显宁泊到幽冥殿,说是要走三四日,再乘船半日。
这话是金管事说的,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修士的脚程。修士们抬抬腿,一步能跨出丈把远,凡人不行,凡人的腿就那么长,脚就那么宽,一步迈出去,撑死了三尺来远。
于是队伍拉得老长。前面的人已经翻过了一个山头,后面的人还在山脚底下磨蹭。
“快点儿!狗爬都比你们快!”
喊这话的是那个高马尾的修士,他“噌”地一下跳上块大石头,居高临下道:
“平日里不吃米吗?这样下去到了宗门怎么干活?我们幽冥殿不养废人!”
这位修士姓贡,在一行人中的地位仅次于金管事。
大约是不小心罢,短短半日,他便不经意向大家透露了自己的修为境界、未来师承,说自己年纪仅二十练气大圆满,即将拜入熙和真尊门下,且提前被选入高阶巡查队云云。
“练气大圆满?二十岁?”
队伍后头,那对师叔侄中的师侄低嗤一声,“井底之蛙。也就第九宗把这等庸才当宝。”
贡仙师还在吼,说到兴头上,突然,不知打哪儿吹来一阵强风。
那风来得邪乎,贡仙师脚下一个踉跄,没站稳,像个球似的骨碌碌从石头上滚下,一路磕磕绊绊,最后“砰”的一声,脑袋撞在了路边的矮树桩上。
“嘶——”
他捂住脑袋,痛得不住叫唤。
下意识地,周围的人都停下来看他,那些木木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
贡修士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怒气攻心:“看什么看?快爬!”
人群又动起来,低头往前走。
后方,随手丢了个风系小法术的姚恒英若无其事地抬头望天,哼起了小曲儿。
这一手没做什么高级掩饰,那对师叔侄将此看在眼里,师侄甩了下自己的低马尾,勾唇,小声道:“这人还不赖嘛……我刚准备动手来着。”
他的师叔微微笑了:“怎么,朗玉想去结交一番?”
年轻人眼睛一亮,可立刻又摇头:“不不不,大业为重,我才没那兴趣!”
师叔抱臂静立,不置可否。
听完全程的姚恒英:。
惹,你们修真界也有这种性格的小伙吗?
不过,贡修士那番话倒是提醒了他——杂役要给宗门干活,干哪方面的活?
不好触及老徐的伤心事,他左右看了看,拎着袋馒头去和一个面色发白的妇人交换。
妇人第一回见这么慷慨的人,感到惶恐,又不好意思,她犹豫了会儿,从袋子里拿出两个馒头,把剩下的还回来:“用、用不了这么多。您问吧,这些事儿大伙儿都知道,不用给这么多。”
在她的叙述下,姚恒英得知了所谓的杂役工作。
幽冥殿原本坐落在一个半岛上,三面环水,背后连着大陆。但因为上上次宗门大比设在与它相隔不远的万阵宗,期间,上仙宗中的第二宗,天惊崖的翘楚乘遥真君剑术通神,对上了幽冥殿的小峰主。后者奋战不敌,被前者遥遥一剑劈成重伤,吐血倒地。
这不算完。乘遥真君那一剑太过凌厉,溢出去的剑气横扫百里,将黄泉半岛从大陆上切了下来。从此半岛变成了孤岛,与大陆之间隔着一条宽宽的海峡。
黑海曾被投下了上万具前朝末代士兵的尸体,又有王室末裔自刎坠海,水中怨气冲天,鬼气肆虐,幽冥殿只可封印,无法彻底解决。
若不是黄泉岛的沼泽已与他们所拥有的金木双属性灵脉融为一体,幽冥殿早就想搬去别的地方了。
这件事本来较为隐秘,但自从第五宗碧落宫开发了仙门快报产业后,为了赚取更多灵石,匿名投稿的修士们什么都敢写。
以上,修士们想要从岛上来到大陆,必须乘坐特制的仙舟。每次出行还得备上十几只鸡,沿途投入海中,算是献祭给海底那些东西的买路钱。
“仙师们出行,那仙舟可气派了,”妇人露出一种向往的神色,“上头雕花镶玉,亮闪闪的,老远就能看见。我小时候在岸边看过一次,好看极了。”
如此气派的仙舟,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仙师们可以动手画符绘阵,可还要准备木头、钉子、绳索、帆布,和许许多多的零件。这些东西,仙师们是不做的。
“那多掉价啊,”妇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理所当然,“仙师们都是有身份的人,怎么能干这些粗活呢?”
所以这些活就落在了杂役身上。
一个仙舟需要的零件多得很,大大小小,成百上千。这些零件要人做,做好了要人组装,组装好了要人检修。还有供奉用的鸡,得有人养;灵田里的灵植,得有人看护;洞府庭院,得有人洒扫。哪一样都离不开人。
幽冥殿门下弟子不过数千,杂役却常年维持在三五千之数。这些杂役从哪里来?就是像这样,从地界上的村镇里,一家一户地征来。
“听闻仙师们的阵法能自己调节供水和降雨,”妇人眸子里漾出羡慕的光,“真厉害啊。若我们也能用上,一年到头,准能给全家人做好几件新衣裳……”
姚恒英听完,向她道了谢。
妇人笑了笑,把那两个馒头小心地包好,塞进包袱里,像是要留着慢慢吃。
她走快了几步,回到队伍里,跟一个同样面色发白的女孩走在一起。那女孩接过她递来的半个馒头,两个人分着吃了,你一口我一口,吃得小心又珍惜。
姚恒英走在后面,看着她们的背影,心中思索着。
修士们发明了那么多东西,阵法也好,符咒也罢,能自动调节供水降雨,能驱邪避鬼,能飞天遁地,听起来厉害极了。可这些东西,居然没有一样是用来干活的?
他念头稍转,又了然:……人命比阵法便宜。
入夜,金管事在一块峡谷里宣布休息。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几个麻袋,往地上一倒,人们走近看,是馅饼,圆圆扁扁,像一块块晒干了的泥巴。每人一个,不多不少。
疲惫的众人松了口气,各自捶打着酸痛的肩膀和大腿,慢慢找地方坐下。
馅饼到手还没吃上,又不得不凝神去听金管事的严肃发言:
“你们现在有吃有喝,能好生坐在这里,都是因为我们幽冥殿。被仙门选中是你们的荣幸,别让我听到任何一句抱怨的话,否则,我绝对会把你们种进地里!……”
不听不听,傻子念经。
树下,姚恒英举起馅饼,看来看去都没发现馅在哪儿,全是面粉混野草。
而且这个草很腥,嚼着挺硬,有股发烂的味道,要很久才能咽下去。
杂役天天做工,却只吃这个啊?
难怪会……他啧了一声,嘴角往下撇。
袖子被扯了扯,姚恒英回头,是老徐的手。
他缩着脖子,张望一圈,偷偷摸摸地从袖口摸出一只布裹着的鸡腿,油已渗出许多,却依旧难掩调料香味。
老人嘿嘿一笑,悄悄塞过来:“我特意藏的,捂到现在,有点凉了。恩人您别介意,起码这个有肉……”
姚恒英仍举着馅饼,眼眸却静静地看了对方一会儿,没有了以往那样的笑意。
他不笑的时候,因眼尾微微上挑,出众的五官竟显出几分与他不相似的冷淡。但他正经注视某个人时,又那么全神贯注,郑重又认真,仿佛天地之间,只装着那一个人。
老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更多的是着急。他压低声音:“您快收下吧,那群仙师要走过来了……”
忽地,恩人移开目光,低头轻笑一声,又恢复了寻常的模样,“那就让他们过来呗。”
他接过鸡腿,转手又塞进旁边巴巴地看了许久的阿苕手里,“老人家,你给我了,那就是我的东西,现在我送给她,你可不能阻止。”
这哪行!老徐伸手去够阿苕,速度不够快,只能眼睁睁看她被恩人托着后背稳稳抱起,“走走走,不跟你阿爷玩,等你吃完了我们再回来。”
“好耶!”阿苕很高兴。
夜色渐深。
峡谷里的风很大,从两边的山壁之间灌进来,“呜呜”地响。
人们各自找了避风的地方,蜷缩着躺下,有的盖着破毯子,有的就穿着自己的衣裳,有的什么也没有,就那么缩成一团。
金管事让人捡了些枯枝,在营地中间点起一堆火,说是驱赶野兽用的。
阿苕在老徐怀里睡着了。她吃了整只鸡腿,嘴角还挂着油,偶尔咂咂嘴,不知道在梦里又吃到了什么好东西。老徐靠在树根上,搂着她,轻轻地拍着后背。
午时三刻,周围的人皆沉沉睡去。
但姚恒英还很精神。他本质已不算人类,只是出于主观意愿去模拟人类的吃喝与睡眠。
他百无聊赖地抬头,去看头顶那片被山壁夹成一条缝的天空。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黑云。
来到修真世界的第一晚,他不想那么早睡,便敲了敲耳坠,试图和朋友们聊天。
【a-1:在?那种枕头还有吗?(比心)
*您的好友a-2上传“一段不可名状的呓语.mp3”并备注:精神污染,随取随用,建议作为对敌阴招使用*
a-2:?哈?我记得你在做高危级任务。
a-1:人只有失去后才懂得珍惜……(苦涩)
a-3:。
*您的好友a-3上传“亲肤款舒适枕头”*
a-3:拿去。
a-1:!你人真好。】
被朋友满足的姚恒英心里美了,关掉透明屏幕,站起身,打算活动一下久坐的身躯。
可刚一抬头,便对上一条从树梢处垂下来的猩红长舌。
舌头长了一对眼珠,眼眶边缘溢出鲜血,一滴,两滴,血珠如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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