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咆哮兰都(八十三)
支持我?
周祈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他好像和这个人并不熟吧,从「长得很像」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奇怪夸赞,到现在的突然的示好……
不过他想到了另外的问题,据伯纳德猜测,这个张素是一名「行刑官」,那他现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等一下。”
他叫住那个即将离去的男人,“您刚刚说,您在什么地方工作?”
张素依旧用笑容面对他,“退伍军人协会,一群老家伙抱团取暖的地方。”
“您以前是军人?”
“没错。”他乐呵呵地给周祈展示自己手掌心的茧子,“这是每一个游骑兵的勋章,我和奥利弗是老战友,都救过对方的命,现在你又在他手底下做事,咱们真的很有缘分,不是吗?”
周祈不是很确定他说的「咱们」具体指谁,他很想再问得详细一点,但张素已经朝他挥手,“再见,小兄弟,我相信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说完,他转身进入奥利弗的房子,只留给周祈一个背影,很快消失不见-
虽然说是要参与工会主席的竞选,但周祈其实没有任何的经验,上次的法案也不是走的正规流程。可以说,他在政治方面的知识储备几乎是一片空白。
不过奥利弗让他不用担心,只需要进行几场演讲,其他的事,奥利弗会交给专业的竞选团队去做。
从奥利弗家离开后,没有任何意外出现打乱周祈的节奏,他非常信守承诺地出现在音乐学院门外,帕尔瓦纳放学的必经之路上。
差不多半个小时后,帕尔瓦纳的身影出现在周祈的视野尽头。
他还是和往常一样,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唯一的白色是包裹着半截脖颈的花苞形状竖领。
即便周祈已经知道对方是个男人,并且时不时会因为自己竟然在长达两年的相处丝毫未曾察觉这一事实而怒骂自己愚蠢。
但每当他看着帕尔瓦纳像现在这样向他走来,他还是会在心中为自己开脱。
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到底谁会在不知道真相的时候把他和男人联系在一起。
他很自然地接过帕尔瓦纳的小书包,然后顺势牵住他的手,“你饿吗?要不要先去吃饭?”
帕尔瓦纳摇了摇头,“你呢?”
“我也不饿。那我们就去……”
说到这里,周祈突然不知道该提出一个什么样的建议。
他不是一个浪漫的人,关于约会,他能想到的或许只有「一起吃个烛光晚餐」、「一起去海边散散步」之类的常规内容。
现在吃饭的步骤被他们跳过,兰蒂尼恩也没有海……
“呃,小帕,你想不想……”他试探着问,“去看场戏剧演出?”
可能是白天时聊了太多和「剧本」有关的话题,他不自觉就想到了金融街附近的帝国剧院。
帕尔瓦纳想都没想,“当然,只要是和你一起……”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侧边的地面,“我都喜欢。”
他的话让周祈也跟着变得有些「不好意思」,一时间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帕尔瓦纳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甜言蜜语」了?
“周祈?”
帕尔瓦纳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周祈跑偏的思绪猛然收回。
“啊……那、那我们快走吧,别在这里傻站着了。”
他僵硬地转过身,攥着帕尔瓦纳的手往校园外走。
帕尔瓦纳悄悄地用眼神去偷瞄身边的人,青年冷峻的脸庞上依旧维持着沉稳与淡然。
但和他泰然自若的表情比起来,他红得要滴血的耳廓显然演技不佳。
……
剧院的外墙上张贴着大幅的宣传海报,画面内容不是最常见的人像画报,而是由不同的几何图形组成,甚至连戏剧的名字都没有写。
售票处设置在剧院内部,两人到时,柜台前空无一人,周祈还以为是工作日来观看演出的人不多,凑近一问才知道,原来是票都提前卖完了。
周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上次他偷偷去工人剧场看帕尔瓦纳的演出时也是忘记提前买票,同样的错误怎么会犯两次?
他在心中懊恼,果然应该制定一份完善的计划再提出约会的请求,而不是临时起意,想一出是一出……
帕尔瓦纳扯了扯他的袖子,“隔壁有一家影院,看电影也是可以的吧。”
周祈冲他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抱歉,我本来想带你去一个明亮一点的地方。”
“周祈。”帕尔瓦纳看着他,“不要总是说抱歉,这不是你的错,你……”
他握住周祈的手,“你和我说话的时候可以不用这么「小心翼翼」,我不会生气,也没有感觉到失望或是沮丧。其实,你现在站在我身边,我已经非常开心了。”
周祈感受到交握的手掌传来的体温,心底多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被「接住」了。
他用力握了一下帕尔瓦纳的手,然后带着他离开剧院,即将踏出正门的时候,一旁突然有人叫他的名字。
“K先生!”
他回过头,看见一位穿着正式的八字胡先生,臂弯中还挽着一位卷发女士,应该是他的妻子。
周祈并不认识他,但对方已经热情地走过来和他握手。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男人说,“您也是来看演出的吗?真是太有缘了,说不定我们的座位离得也很近。”
周祈摆了摆手,“不,我们没有买到票,现在准备离开了。”
“没有票?”
陌生男人立刻将自己的两张票强行递到周祈手中,“K先生,我们的票给您,这出《帝国最后的传奇》我和我太太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帝国最后的传奇》?
那不是以莱纳尔先生为原型的小说吗?
来不及思考太多,周祈先是把票还了回去,“不用了,先生,你们买到票一定也很不容易,我们改天再来看就好。”
“不不不!”陌生男人将票推了回去,“K先生,能在这种小事上帮到您是我的荣幸,请您务必不要拒绝。”
几人的交流引来了周围人的注目,越来越多人认出周祈就是最近在下议院崭露头角的「明日之星」,纷纷向他走了过来,主动与他握手和攀谈,在听说他没有买到演出的门票之后,几乎每一个人都会拿出自己的门票递给他。
……
周祈一时间倍感压力,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兰蒂尼恩也算是小有名气,甚至在陪女……呃……
男朋友,一起享受闲暇时光的时候也会被人认出来。
然后像个无法拒绝玩家发起对话的npc一样,和他们逐个进行交谈。
到了最后,剧院的负责人甚至直接出面,表示剧院每晚都会保留两个位置,防止皇宫的尊贵客人突然到访,而今天,这两个位置将会属于周祈和帕尔瓦纳。
周祈拒绝了很多次,但架不住所有人着了魔一样的热情,还是和帕尔瓦纳一起坐在了那两个视野最佳的位置。
戏剧正式开始之前,周祈翻开剧院发放的「戏剧手册」,长方形的小册子上简单介绍了出演戏剧的演员,并说明了这出戏剧由小说改编而来,原型正是周祈之前收听过的《帝国最后的传奇》。
他将目光放在手册的最后一句话上:
鸣谢原著作者「黄昏A」为戏剧改编提供的帮助。
“黄昏?”
帕尔瓦纳显然也在阅读他的手册,看到熟悉的单词之后,他提醒周祈,“诺登斯导演的公司就叫「黄昏」。”
周祈若有所思,“那这个A又是什么意思?二十六个编剧……难道每一个编剧都对应一个字母?”
帕尔瓦纳点了点头,显然是认可他的想法。
“如果是这样的话……”
周祈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这本《帝国最后的传奇》会不会是那个所谓「剧本」的一部分?”
演出在这时开始,周祈被迫停止和帕尔瓦纳的交流,安静地观看演出。
百万字的长篇小说被改编为三个小时的演出,中间必定省略了大量的细节,主角「枭」的身份背景被直接省略,开幕便是他已经成长为人类少年。
戏剧的中段讲述「枭」历经挫折成为裁判所的领袖,获得爵位与荣誉,剧情来到高潮部分。
紧接着,大敌来袭,一群骑兵打扮的男人出现在舞台上,周祈听到侧后方有人小声地说了句,“养马人来了。”
养马人?
他打量那些人的衣着,在他们的腰间看到了统一样式的弯刀,正是他从墓碑镇捡回来的,据说来自圣斯诺城的弯刀。
「枭」杀死了养马人的领袖,这时,扮演领袖的那名演员说出了一句耐人寻味的台词。
“枭先生,你杀死的只是千万个我中的其中一个。”
……
演出即将结束之时,周祈害怕在门口又被那些热情的绅士淑女拦下进行强制社交,便提前带着帕尔瓦纳离场。
可能观看戏剧演出也算是一项消耗体力的活动,从剧院出来,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开始观望四周有没有还在营业的餐厅。
可能是真的有点饿,或者是对面坐着的人让桌子上摆满的菜肴也变得更加诱人,他们以「风卷残云」般的速度解决了一整桌的食物,然后非常顺理成章地吃撑了。
结账的时候,周祈刚要拿出自己的钱包,却被帕尔瓦纳阻止。
“我来买单。”他说。
周祈眨眨眼,有些不太理解,“这有什么区别吗?”
反正都是一家人,他们花钱也从来没分过你的和我的。
帕尔瓦纳却十分固执,“有区别。”
“什么区别?”
“……”帕尔瓦纳一时语塞,憋了半天才磕磕绊绊地挤出来一句,“这是一个「好的男人」应该做的。”
噗……
周祈差点就要在安静的餐厅大笑出声,他好想问问帕尔瓦纳这都是在哪学来的奇怪东西,花几百弗洛金就能算是「好的男人」,那这要求也太低了。
帕尔瓦纳眼中充满了熟悉的「倔强」,周祈虽然不太理解,但也知道这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事。
“那好吧。”他非常配合地收回自己的钱包,有些夸张地赞美对方,“感谢心地善良、品德高尚的小帕大人,能和小帕大人共进晚餐真是我的荣幸。”
帕尔瓦纳红着脸瞪了他一眼,周祈笑得更加开心。
从餐厅出来,两个人没有叫计程车,而是手牵手往家的方向去。
夜深人静,街道上已经很少有行人走动,他们走得很慢,不知道真的是因为吃得太饱,还是都不想结束这段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路途。
一直到凌晨,他们终于回到了红楼。
周祈问身边的人,“今天还算开心吗?”
“开心。”
帕尔瓦纳快速点了点头,然后强调,“非常。”
“那以后还想和我一起……「玩」吗?”
帕尔瓦纳疑惑地问,“你不是说这叫「约会」吗?”
周祈实在是忍受不了他一本正经向自己提问时露出的表情,便停下脚步,把手放在他的脸颊两侧,轻轻「掐」了一下。
“是,那你还想和我一起约会吗?”
“想。”帕尔瓦纳说,“我想每天都和你约会。”
周祈笑出了声,“哇,那真的有点贪心了啊,小帕。”
帕尔瓦纳握住他的手掌,侧过脸,轻轻啄了一下他的掌心,然后抬眼盯着他看,“不可以贪心吗?”
周祈愣了一下,那点温热的触感停留在他的掌心挥之不去,他看着帕尔瓦纳的眼睛,碧绿色的眼眸闪烁着零星的碎光,好像装填了一层斑斓的玻璃纸。
几秒钟之后,周祈反应过来,那不是什么玻璃纸,那是对方几乎凝结出实质的情绪。
他还记得莱纳尔先生说过,人就像是收音机,帕尔瓦纳就属于那类被调低音量,响度不够的存在。
可就是这么一个不擅长表达的人,现在却露出了如此不加掩饰的眼神。
他目光中的情绪强烈到不需要使用任何辅助来解读,通晓也好,灵性也好。
甚至是普通的思考,什么都不需要了,周祈只用看着帕尔瓦纳的眼睛,然后就能明白他对自己无可置疑的心意。
“为什么呢?”
他情不自禁地问,“为什么会喜欢我?”
帕尔瓦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也无法用语言描述我对你的感情,我是个愚蠢的人,周祈,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我对你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
“我……”他用掌心紧贴着周祈的手背,“我只知道,从某个时刻起,我无法控制地开始思念你。即使我们每天都会回到同一个房子里休息,可是我还是不停地思念着你。”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但我无法将你驱逐出我的大脑,我在上课的时候,那些课本上的每一个字符都像是你的名字。虽然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写你的名字。”
“弹琴的时候,我感觉我触摸的不是琴键,而是你的手指,我遇到的一切麻烦,总是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你应该想想周祈会怎么做,你的味道,你的体温,你的声音,它们好像是我的影子,我总是会想要去触碰你,毫无理由的,仅仅是「想要」。”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生病了,每次看到有人向你靠近,我都会觉得胃疼,这或许是错的。
但我不想让你和任何人说话,也不想从你身边走开,我想我永远都是你心中最重要的人。因为这个,我甚至会对你的前半生感到嫉妒。”
“我总是忍不住去猜测,在遇到我之前,你是否拥有自己的亲人,那时你会喜欢谁,你会像现在对待我这般对待他吗?
我无法停止这种没有必要的猜想,只是稍微思考一下,我心里的嫉妒就像是疯长的野草。”
“我想知道你的一切,你都经历过什么,你是怎么来到这里,来到我身边,关于你的所有我都想要知道。
假如有一天我能彻底掌握闰时的奥秘,或许我会选择回到你出生的时候,从你人生的起点开始……陪伴你。”
他从未说过这么多的话,说着说着,泪水已经眼眶中打转,周祈轻轻地拭去他的眼泪,轻声问他,“为什么会有流不完的眼泪?”
帕尔瓦纳又摇了摇头,“我没有感到难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周祈心中堵了一块东西,他觉得那应该被叫做「甜蜜的苦涩」。
他向帕尔瓦纳靠近,轻轻抱住对方。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伏在他的肩膀上,他听见帕尔瓦纳瓮声瓮气的声音,“周祈,你会觉得我是个神经病吗?”
“不会的,宝贝。”周祈将自己的右手按在那颗脑袋瓜上面,揉了揉他的卷发,“你只是终于学会了表达自己。”
“你不用为自己的每一个想法感到羞耻,就是那些东西才构成了你,它们是你最真实的感受,是你作为人类、组成你人格的基石。”
“而且,我好像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小帕,你可以告诉我你想要的一切,不用担心我会拒绝。”
周祈停顿了一下,像开玩笑一样说,“只要你不是想杀了我。”
帕尔瓦纳抬起头,“如果我想和你接吻,可以吗?”
“你问的话就不可以。”
周祈帮他把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并向他解释,“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不需要获得我的许可。如果你想要和我拥抱或是接吻,那你可以直接去完成它,就像这样。”
周祈上半身前倾,非常迅速地在帕尔瓦纳的嘴唇上啄了一下。
帕尔瓦纳将自己的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抱着他的脖子,心脏砰砰直跳,“那如果是别的呢?”
“别的?”
“嗯……”帕尔瓦纳直勾勾地盯着他,“我想和你……”
周祈的大脑好像触发了什么紧急保护措施,自动屏蔽了帕尔瓦纳直白且露骨的最后两个字。
“咳咳咳……你说什么?”
周祈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这是他懵懂无知的「妹妹」能说出来的话。
然而下一秒,帕尔瓦纳又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周祈听得十分真切。
“哦不……”
他一下就不再淡定,整张脸,连带着脖子和耳朵都开始变红发烫。“这个还不行……”
“为什么?”
帕尔瓦纳用一种非常无辜的眼神看向他,好像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周祈又咳嗽了几下,“因为、因为你太小了,你……你还是个小孩子。”
“不。”帕尔瓦纳想都没想,“我不是小孩子,我已经是个成年的男人了。”
成年男人……
周祈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脸变得更红,他匆忙松开帕尔瓦纳,像逃跑一样离开进门的这片区域。
“时间不早了,你还是早点睡吧!”
——
我回来了【可怜】【可怜】
第202章 咆哮兰都(八十四)
“格里芬先生,请进。”
埃尔维斯跟随着接待人员的指引走入疗养院的建筑之内。
在这里工作的人身上都穿着永昼教会传教士的服装,一进门的墙上也挂有教会的徽章,这足以说明这里并不是一家普通的疗养院。
他们行走在一条绵长的走廊,冷灰色的装潢让这里看起来更像是用来幽禁某些怪物的监狱。
「传教士」领着他在某间房门外停下,然后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埃尔维斯。
那是一个类似烛台的装置,竖长状,顶部亮着柔和的暖光。仅仅是望上一眼,埃尔维斯就能感觉到自己的灵性和情绪都舒缓了许多。
“开门之后我将开始计时,您只有五分钟的时间。五分钟之后,患者身上的污染将会穿透烛光的保护屏障,到那时我们必须离开,将房间重新封闭。”
“好的。”
埃尔维斯礼貌地点头,传教士用钥匙打开房间门上的铁链,并推开门。
房间内几乎是空的,墙壁、地板、电灯,一张没有靠背的凳子,以及正端坐在凳子上的男人。
弗洛雷斯身上还穿着被送来这里时的衣服,就像录音师安迪所说,那是一套极为正式的礼服,手腕处的宝石袖扣仍在向外折射着冷冽的光芒。
他双手抬起,在一个水平面上快速移动。就像是在按动琴键,尽管他的面前空无一物。
弗洛雷斯沉浸在他的「无实物表演」中,完全没有注意到房间中多了个人。
埃尔维斯看了看男人的脸庞,又看向他正在上下翻飞的手指。诡异的是,盯着他的手指看了几秒钟之后,埃尔维竟然真的能听到乐曲的声音在耳边环绕。
庄重华丽的复调音乐如同神明的宣告,在音符的影响下,他感觉自己的视野好像出现了一瞬间的模糊。
而就在那一瞬间,弗洛雷斯的面庞出现了变化,就如同录音师描述的那样,他原本的五官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紫色眼睛。
……
平平无奇的清晨,周祈照常来到工会大楼,刚一下车,突然有黑压压的人群朝他的方向而来,将他团团围住。
“K先生,请问您对《兰蒂尼恩日报》所发表文章中对您的指控有什么想要解释的?”
周祈一头雾水,“什么?”
他话音刚落,那些疑似记者的人群立刻提出提出新的问题。
“请问您是否将本次竞选当作政治生涯的一块跳板?”
“请问您在皇室继承人问题上有何见解?”
“相关人士透露,皇室正在计划为您授予亲王头衔,这个消息是否真实?”
……
混乱中,一只手穿过人群紧握住他的手臂,伯纳德挡在他前面,对那些记者厉声道,“无可奉告。”
他扯着周祈的胳膊,快速走入大楼内部,以兰斯为首的士兵快速组成一排「人墙」,阻止记者们想要冲进大楼内部的动作。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被「解救」之后,周祈以及搞不清楚情况。
伯纳德松开他,拍了拍外套上的褶子,“你现在怎么说也是政界新秀,好歹买份报纸,真的关心一下兰蒂尼恩的时事吧,议员先生。”
他翻了个白眼,回到警备署的办公室,从某个巡佐手中「抢」来一份报纸,塞到周祈手里。
报纸的标题明晃晃写着:“惊天内幕,下议院新秀出卖灵魂,或与极端异教徒共商阴谋。”
“上月起,消失多日的疯狂邪教徒「曜日」再次于自治城现身,并使用武力挑起自治城两大帮会的战争。
据知情人士透露,曜日此举是为推行工会改革法案,新法案由来自弗洛利加的新任议员凯伦?莱恩哈特提出,并在短短几日之内由首相阁下签署生效。而凯伦议员加入下议院的过程也十分扑朔迷离,耐人寻味……”
“据悉,凯伦议员将会参加下个月的劳工委员会主席选举,这是否是他与极端异教徒达成的交易,我们不得而知。”
……
周祈放下报纸,看向伯纳德,“这个知情人士不会是你吧?”
伯纳德先是瞥了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一眼,那几名巡佐极有眼色,迅速离开办公室,给两人单独谈话的空间。
伯纳德冷哼一声,“如果是我,你现在早就该被绑上火刑架了。”
周祈做出摊手的动作,“但我现在显然还好好站在这里。”
“那是因为有隐修会在你身后为你背书。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异调局和其他两党当然无法对你做什么。”
周祈倒在自己的办公椅上,滑轮带着他向后滑动了一段距离,“既然我有隐修会的支持,那这个报社的人为什么还敢写这么一篇文章出来?”
“因为这篇报道写出来就不是给圣党或者异调局看的,报纸只是传递信息的媒介。假如不明真相的群众看到这篇文章,很可能就会真的将你当作和异教徒勾结的阴谋家,有一个人相信,那你就失去了一张选票,一百个人相信,你就失去一千张选票。”
伯纳德靠在桌角上,“兰蒂尼恩日报仅仅在城区就能卖出几万份,更不用说加上那些自治城的数量了。”
“所以……”周祈问他,“这算是一种竞争的手段?”
伯纳德点头,“可能就是你的某位竞争对手授意的。”
“哪一个?”
“你不需要知道他们的名字。”
伯纳德又发出他那独特的、带有一点嘲讽意味的哼笑声,“自从你的法案通过之后,自治城的工人都快把你捧成永昼之神在普路托的代言人了,现在除非你死了,竞选的结果都不会有变动。”
就不能盼着我点好吗?
周祈撇撇嘴,“那你刚刚这么紧张干什么?”
伯纳德压低声音,像是做贼一般提问,“因为我知道这个人写的东西都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的?”
“废话。”伯纳德保持着刚刚的状态,“你刚提交法案,曜日就冒出来把那些会阻挡法案推行的帮派成员挨个打包扔到异调局门口,稍微一想就知道是你安排的。”
周祈也没否认,轻轻笑了一声,“那是因为你知道我曾经和他有过联系。”
伯纳德严肃起来,“我以为那会是最后一次,K,这不是能开玩笑的事,别再和那个邪教徒有牵扯了。”
周祈有些不理解,“神血同盟里多的是不信仰永昼的「邪教徒」。但你依然会在那里活跃,为什么对曜日却是另一种态度?”
“因为曜日和他们不一样。”
伯纳德想为他解释,“自从他刺杀卡兰公爵之后,异调局针对他的调查一直未曾停止,净化猎人收集了一些证据,证明曜日可以使用超过三种以上的不同准则的秘术。”
周祈愣了一下,“所以呢?”
“在钢铁之心内部有这样一种说法。”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还记得我上次告诉你的行刑官和不死天孽吗?钢铁之心的人怀疑,曜日就是……”
伯纳德的话还没有说完,办公室的门被人粗暴地推开,一头金发的大明星匆匆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奔波的疲惫。
“我见到弗洛雷斯了。”
埃尔维斯瞥了一眼办公桌旁边的伯纳德,难得没有和往常一样直接开始人身攻击,“他现在的状态完全无法进行正常的交流,我唯一获得的信息就是这个。”
他把一个笔记本递给周祈。
“这是什么?”
周祈翻开笔记本,引入眼帘的是一大堆潦草的、像是音符的文字。
“琴谱。”埃尔维斯说,“弗洛雷斯一直在演奏着一首乐曲,我根据他的动作将谱子扒了下来,你拿给帕尔瓦娜,将它复现出来,最好能录制成一张唱片,说不定能得到什么线索。”
一旁的伯纳德还搞不清楚状况,“弗洛雷斯是什么人?”
埃尔维斯没有搭理他,只有周祈为他简单解释了两句,“一位音乐家,可能和诺登斯导演有些关系。”
说完这句话,周祈合上笔记本,“如果只是简单的录制,莱瑞克家的设备就能做到,正好帕尔瓦纳今天和乐队成员们一起在莱瑞克的老宅排练,我们现在就可以过去。”
周祈还记得,吉赛尔的丈夫说过,他们每次前往诺登斯的「宫殿」,司机都会为他们播放古典唱片。
如果诺登斯和他的电影公司确实与梦巢有关系,那么音乐应当是进入梦巢内部的关键。
“行,那我们现在就过去。”
埃尔维斯转身就要出门。
伯纳德追了上来,“等一下,我和你们一起去。”
“你?”
埃尔维斯终于无法克制「本能」,又开始讽刺堂兄,“你去干什么,让我们变得倒霉一些吗?”
伯纳德冷声道,“如果诺登斯真的与弗洛利加的灾难有关,你们两个四阶秘术师能应付他吗?”
在天赋和实力这种无从辩驳的存在面前,埃尔维斯就算再能言善辩也说不出足以驳斥伯纳德的话。
而周祈更是不会拒绝多一个帮手。
三人驱车赶往莱瑞克家的老宅,帕尔瓦纳和王尔德先生在接待客人的东苑,阿蒂尔和他的设备都在主宅,周祈让埃尔维斯和伯纳德先去东苑等他,自己则是去主宅向阿蒂尔先生借用设备。
他在管家的带领下来到阿蒂尔的书房,推门时,周祈眼尖地注意到,书房的门把手上甚至还刻着代表莱瑞克家姓氏的字母,「R」。
见到周祈进来,阿蒂尔先生有些惊讶,“K,是你啊,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阿蒂尔先生。”
周祈向他解释自己的来意,那位年轻的先生并没有立即答应,而是微微蹙眉,“可以给我看一下你们准备录制什么曲子吗?”
周祈愣了一下,然后拿出埃尔维斯的笔记本,把上面书写着的琴谱拿给对方看。
阿蒂尔一只手捧着笔记本,脸上的表情保持不变,让周祈有点怀疑他是不是在认真看。
半晌后,阿蒂尔放下笔记本,直视着周祈,“这份琴谱承载的内容具有极强的污染性,并不是由正常状态下的人类所创作的,甚至连记录者也受到了这份污染的影响,他的文字同样传播着少量的污染。”
说实话,周祈都快要忘记莱瑞克家族其实是隐藏的神血者家族,阿蒂尔先生同样是一位秘术师。
阿蒂尔叹了口气,“音乐传播污染的速度比任何一种媒介都要快。虽然我不清楚你录制这首乐曲是要做什么。但如果不是必要的话,我不建议你将它在现实世界弹奏出来。”
周祈对阿蒂尔的话非常认可,要知道他能成功在圣咏大厅完成刺杀,都是因为帕尔瓦纳的乐曲在潜移默化中污染了卡兰公爵的认知。
但是……他真的非常迫切地想要知道诺登斯的身份,以及他在一系列的事件中究竟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阿蒂尔先生,我会格外注意您嘱咐的内容。”
见他没有改变主意,阿蒂尔也不再阻拦,直接派人将录音用的装置送到了东苑。
——
【眼镜】明天一定多写点
第203章 咆哮兰都(八十五)
为了不让乐曲影响到其他客人的心智,周祈找了个借口支开包括夏洛特小姐在内的所有乐队成员。
他把阿蒂尔先生所说的内容转告给那三个人,让他们在弹奏或是聆听乐曲的过程中务必做好防护。
几秒钟之后,周祈听到自己的脑海中响起一道柔和低哑的声音,那个声音低声诵念着「无上辉光」的名字,请求祂给予庇佑。
周祈很熟练地分离一小部分星虫,回应帕尔瓦纳的祈祷,星虫化作一团金色的光芒,笼罩在信徒的精神领域上方。
等到埃尔维斯和伯纳德也做好准备,帕尔瓦纳开始尝试弹奏那首乐曲。他不经常弹奏复调音乐,第一遍有些勉强,到第二遍时好了很多。
周祈没有觉察到自身或者伙伴们出现异样,乐曲的录制顺利完成。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能通过这首乐曲得到什么?”伯纳德提出自己的疑问。
“在疗养院看到弗洛雷斯演奏乐曲的时候,我心中一直有一个直觉,这首曲子会是一把钥匙。”
钥匙?
周祈知道一名白色准则神血者的「直觉」不会是空穴来风。
可是他该如何理解埃尔维斯所形容的「直觉」?
吉赛尔?瑞德的丈夫说过,诺登斯的司机总会在接他们前往黄金宫殿的路上播放古典乐曲。
如果唱片是其中的一把钥匙,那另外的钥匙会不会就是向前行驶的汽车?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其他人,埃尔维斯提议,“不管是不是真的,我们试试不就知道了?”
周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伯纳德,“安全起见,你们就别去了。”
埃尔维斯立刻反驳,“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如果你不让我搞清楚真相,我一定会掐死你的。”
伯纳德也做出耸肩的动作,“你知道的,我几乎不会和这个家伙对某件事持同样的看法,但这次是个例外。”
“那好吧。”
周祈没有过多纠结,几人带上唱片和播放装置回到埃尔维斯的车里。
“下一个问题,我们该往哪个方向开。”
伯纳德握着方向盘,回过头询问坐在后排的周祈。
周祈开始播放乐曲,“按照你的直觉开吧,记得保持注意力,感觉到任何不对劲都要立刻停下来。”
恢弘的旋律从播放装置中涌出,汽车的发动机发出嗡鸣的声音,朝着城市的某个方向开去。
周祈解除了对帕尔瓦纳精神领域的保护,一心二用,一边注意着对方的状态,一边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他可以保证自己绝没有在中途跑神,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可是汽车所行驶的道路还是在某个时刻变成了完全陌生的场景。
一旁的装置还在向外播放音乐,灰色的雾气从没有关严的车窗缝隙中涌进来,周祈像是大梦初醒一般猛地回过神来。
“这是哪?”
他的声音惊醒了车内的其他人,但他们显然也和他一样搞不清楚情况,茫然地望向车窗外。
公路上没有任何标识,道路两侧是连绵的山丘,看起来非常常见。除了笼罩在山体之上的灰白色雾气,窗外的风景没有任何特点,像是会出现在任何一个城市的路边。
“看前面。”
伯纳德的声音传来,剩下三个人一起往挡风玻璃的前方望去。
在道路的尽头,灰色的浓雾中,一座黄金宫殿的轮廓若隐若现。
周祈试着用灵性去感受涌入车内的灰雾,得到的反馈果然与他所掌握的那颗梦巢相似。
所以他们现在是已经进入了诺登斯的梦巢的内部?
伯纳德提高车速,汽车朝着黄金宫殿的方向急速驶去。
宫殿的大门也是由黄金砌成,它浑然一体,找不到门缝、锁孔,像一堵厚实的墙,本身是为了阻隔而设置,并没有开启的选项。
埃尔维斯率先下车,双手环抱,端详了那扇大门一小会儿,对身后跟上来的三人道,“或许用秘术可以打开它。”
“类似开锁术的秘术?”
“嗯……”埃尔维斯看了伯纳德一眼,“你应该不至于废物到一扇门都打不开吧?”
伯纳德翻了个白眼,上前两步,就要施展秘术。
周祈打断他的动作,“等一下。”
他从帕尔瓦纳的小书包里拿出康妮送给他的通灵板,“或许我们应该占卜一下这么做会不会有危险。”
“好吧。”
周祈双手捧着通灵板,缓声道,“这扇门内是否有危险?”
在众人的注视下,三角形的乩板逐渐开始移动,在通灵板的字母上选出代表「是」的单词。
这就是有危险的意思了。
周祈看了身旁的三人一眼,接着又问,“我们应该前进还是折返回去。”
乩板给出了「前进」的答案。
周祈在心里将这个问题向星虫也重复了一遍,同样得到了「前进」的回答。
“看来你的板子已经给出了答案。”
埃尔维斯说,“那我们就准备开门吧。”
周祈又重复了一遍,“你们没必要和我一起。”
“那我也再说一遍,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埃尔维斯说完,用不耐烦的语气对伯纳德道,“开门吧。”
周祈走到伯纳德的身边,使用灵知激活从隐修会那里学来的中阶防护秘术,「圣光盾牌」,蓝色的光芒在四人前方凝结成一道坚实的壁垒,只要门那边不是圣者以上的人物,都无法直接对他们造成伤害。即使是圣者,他们也会拥有反应的时间。
做好充足的准备,伯纳德使用神血者天生支配的紫色准则,一道紫色的光芒过后,原本严丝合缝的黄金大门出现一条极细的裂隙,并逐渐敞开。
几人屏住呼吸,尝试去观察大门之后的场景。
然后门后什么东西都没有,整个门框中只有一团正在涌动着的、虚幻的灰白色雾气,雾气之后隐约透着黑暗。
整个画面给周祈的感觉非常别扭,就好像是一块被擦去色彩的图层,只剩下透明画布。
他不敢放松警惕,仍保持着「圣光盾牌」。
而埃尔维斯和伯纳德也分别使用了他们的拥有保护效果的奇物。
门内的灰白色雾气逐渐翻涌出黑色。就像是混入了污渍的油漆,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被全部染成黑色。
所有人都不敢大声呼吸,死死盯着门中的黑色「画布」。就在这时,两团暗紫色的流光突然出现在画布之上,像是被火焰烧灼出的两团空洞,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紧接着,第三个光团、第四个、第五个……一次呼吸的时间还没有过去,黑色的画布被密密麻麻的暗紫色光团覆盖,看起来就像是昆虫的复眼。
虫子?
周祈想到了什么,立刻提醒身边的人,“小心……”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黑暗中的暗紫色光团向外猛地喷出与它们颜色一致的液体,接触到圣光盾牌的一瞬间,由秘术符文和灵知组成的蓝色光盾立刻土崩瓦解,飘散成泡沫状的光点,伯纳德和埃尔维斯的奇物也和他的秘术拥有同样的命运。
一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浪潮一般的毒液顷刻间将四人吞没。
……
帕尔瓦纳在一片迷蒙中苏醒。
他本能地观察自己所处的环境,脚底是一座地砖大小的石台,石台之外的地方涌动着刚刚袭击他们的暗紫色毒液,像是万丈深渊,只要失足就会失去生命。
而在他的正对面,是一扇镜子。
帕尔瓦纳看向镜面,却并未看到镜中反射出自己的面容。
这片空间的时间流速显然和现实世界的不同,帕尔瓦纳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一天,也有可能一秒钟不到,镜子上终于出现了变化。
他看到一个面容苍白的男人,黑色的长卷发,翡翠一般的眼睛,从中折射出的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漠然。
男人的头顶佩戴着造型别致的冠冕,镶嵌在冠冕上的并非宝石,而是某种「物质」,与他胸腔中的花种十分相似,灰色之中隐约点缀着暗红色的火星,看起来像是正在燃烧的灰烬。
男人仅在镜中出现了一瞬,紧接着,镜子似乎终于变成正常的镜子,帕尔瓦纳看见自己的脸庞出现在镜面之中。
然而还没有等他松一口气,脚底涌动的毒液似乎蔓延至镜中世界,镜中的他被毒液吞噬,而真实的他的双眼也被黑色的潮水覆盖。
那一瞬间,帕尔瓦纳忘记自己正在做什么,为什么来到这个地方,他嗅到潮湿和发霉的味道,混在其中的还有……鲜血的气味。
一张稚嫩的面孔猝不及防地砸落在他眼前,鲜血从少女的修女服中浸润而出,缓缓涌动至帕尔瓦纳的脚下。
他低下头,自己的手掌不知在何时缩小了很多,掌心满是暗红色的血液,左手握着一柄全黑的匕首,刀身的尾端刻着一位支配者的尊名,「夜巫」。
帕尔瓦纳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身处的这条幽黑的走廊是什么地方。
“我恨你……”
倒在地上的修女用她被割开的喉咙嘶哑着喊道,“为什么忘记我们……”
帕尔瓦纳感觉有一根鱼刺卡进了自己的咽喉,他愣愣地看着地上的修女用她满是鲜血的双手攥住自己的裙摆,抬头瞪着他,绿色的眼睛中折射出比毒液还要浓烈的怨恨。
“为什么忘记我们的仇恨……为什么不为我们复仇……为什么……仍是如此弱小……”
……
伯纳德直视着自己面前的镜子,镜中逐渐映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苍白色的身影拥有一颗畸形的头颅,从它布满鳞甲的脖颈往下,甚至还能瞥见连绵向后的龙翼。
一只……白色的巨龙?
他不明白为什么镜中会映照出一只白色的龙,好在龙影很快消失,他的面孔出现在镜子里。
然而下一秒,他的视野被黑色的物质覆盖。
消毒水的气味从四面八方涌来,钻入他的鼻腔之中,他听见来自永昼教会的牧师在自己的窗前低声诵念经文。
“愿永昼的圣光永远庇佑着你,伯纳德?格里芬先生。”
伯纳德睁开眼睛,在刺眼的白光中,他的视线越过那名头发花白的牧师,投向窗台处,那里站着一个很长时间没有见过面的男人。
西装革履的黑发男人觉察到他的视线,向他走来,摆手挥退教会的牧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伯纳德努力支撑起上半身,“父、父亲。”
男人丝毫没有为残疾的儿子所展现出的笨拙和脆弱感到动容,仍旧保持着那副冷漠的姿态。
“为什么违抗命令。”
伯纳德已然忘记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完全沉浸在了当前的画面中。
他想要为自己解释,“我……”
但男人直接打断他,“伯纳德?格里芬,我想你应该误会了什么,你并没有自己做出选择的权力,你甚至不该拥有自己的人格。”
……
埃尔维斯在镜子中看到了一只白色的巨龙。
他后退了一步,差点掉进石台外的深渊。
嘴边的脏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镜中的画面又变成了他自己的脸庞。
紧接着,他的视野被黑色覆盖。
“埃尔维斯。”
他听见母亲的声音,不免有些恍惚,那个女人有多久没有用这么柔和的语气和自己说过话了。
“把那个死掉的男人忘记吧。”
烛光映照在女人的脸庞之上,斑驳的阴影却显得她更加的面目可憎,“从今天开始,你唯一的人生目标就是成为安妮殿下的丈夫。”
埃尔维斯有些分不清这里究竟是幻境还是现实,他情绪激动,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为什么!”
“因为你全身上下毫无可取之处,仅仅一副皮囊还算说得过去。”
女人的温声细语逐渐冷却,“你只能通过这一种方式掌握权力。”
埃尔维斯冷笑,“你们不是已经有伯纳德了吗?就因为他现在变成了一个残废?”
“哦,埃尔维斯。”
女人站了起来,柔和的烛光从她的衣裙上消失,她的身影彻底与背后的冷黑色融为一体,“你本身就是为了防止伯纳德出现意外而准备的B计划。”
……
周祈盯着自己面前的镜子看了好久。
直觉告诉他这里面应该映照出什么东西。
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镜中依旧空白一片。
“坏了?”
他走上前,试着用手指摸了摸,冰凉圆滑的触感提醒他,这确实是一面镜子。
为什么照不出他的影子?
周祈抬手,用对待电视机、电脑机箱的方式一样,拍了拍镜子的边缘,但镜子依旧没有变化。
他尝试去观察镜子的背后,却看到一道向上的阶梯,每到台阶旋转的地方都摆放着一面和他面前这个一模一样的镜子。
周祈往台阶的尽头看去,在他所站位置的最上方存在着一个房间,他们中间隔着灰白色的雾气,周祈无法看清楚房间内的细节,只是依靠灵性可以依稀瞥见房间中摆放着一套桌椅,桌面上的蜡烛向外散发着明亮的暖黄色光芒,看起来像是一间书房。
那会是诺登斯的书房吗?
“不管是不是,到那里看看就知道了。”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召唤出碎星者。
银白色的巨剑在他的掌心拼凑完整,周祈凝聚灵知,十字形状的红色剑光如同割草一般划向面前的镜子。
哗啦啦——
空白的镜子碎成无数块碎片。
周祈踏上镜子之后的台阶,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
1/2
第204章 咆哮兰都(八十六)
站在第二面镜子前方,周祈没有急着看向镜子,而是看向两侧,黑暗和毒液是这片空间仅存的两样东西,而他所在的台阶是黑暗中唯一安全的「岛屿」。
周祈回过头,刚刚他所在的石台已经被黑暗中的毒液吞噬,而那些漆黑粘稠的液体还在不停上涌。
他不再犹豫,再次挥剑砍碎了面前的镜子。
……
“为什么……”
帕尔瓦纳愣愣地看着紧攥自己衣角的修女。
在他们的前方之后,还有无数相同装扮的修女正一下一下朝他爬来。
“为什么……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
为什么总有人因为我而死去。
我应该也死在伊甸的地下监牢里。
他茫然地看向走道前方的黑暗,全然没有注意到脚下的石台正在被毒液覆盖。
就在这时,他指尖的敕印猛地迸发出一道滚烫的光芒,像是被什么动物的尖牙咬了一口,耳畔隐约有男人的声音响起。
帕尔瓦纳瞬间找回了自己的意识,他在很早之前就逃出来了,现在他们是在寻找诺登斯的路上,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的魂质一直处在「红色」的状态,毫不费力地召唤出一团黑红色的寂灭之火,火幕倾泻而下,将眼前的一切都烧灼为灰烬。
他重新回到了镜子前,镜面在他恢复意识的一瞬间坍塌破碎。
破碎的镜子后是一道向上的阶梯,脚下的毒液已经蔓延至脚后跟,他不敢犹豫,直接踏上台阶,来到下一扇镜子前方。
和第一面镜子一样,他第一眼看到的仍然是那个头戴冠冕的神秘男人,只是这一次,男人的轮廓在镜面上持续一小段时间才消失。
熟悉的黑暗再次覆盖他的视野,眼前的画面陡然发生变化。
他的身影出现在诗社的玻璃花房中,那是他第一次被阿芙颂带到诗社时,他们站在一起交谈的场景。
“你知道自己并不是人类吧。”
女人用剪刀修剪着花圃中的植物,“殿下,这世界上所有拥有生命的个体都会拥有自己的因果线,比起人类错综复杂的因果,贯穿腐骨蝶生命始末的线条往往只有一个。”
“你是君王陛下的血裔,生来就只有复兴虚界这一个使命,这也是你唯一的因果线,而其他衍生出来的线条都会因此逐渐消解。”
“但是亲爱的,命运从不是一个好的编剧,祂安排一个角色的退场方式往往只有最简单直接的一种方式,死亡。”
“所以,帕尔瓦纳,死亡总是与你如影随形。”
阿芙颂鲜红的嘴唇勾出一个带着讽刺的笑容,“在不发愿高地,你把死亡带给族亲,在伊甸的修道院,那些囚犯、传教士接连死去,活下来人当中,蒂尔?艾弗森和梅瑞狄斯也都死在曜日手里。”
“就算到了弗洛利加,你也没有停止播种死亡,特蕾莎夫人疼爱你,查尔斯把你当作朋友,莱纳尔将你当作后辈,可他们到死都不知道,他们的死亡都是因为和你沾染了因果。”
“不……”
帕尔瓦纳双手握拳,颤抖着向后退。
“不是的……不是我害了他们……”
“真的不是吗?”
阿芙颂步步紧逼,像一个红唇的魔鬼,“你走到哪里,哪里就有死亡,因为你是腐骨蝶,你是腐败的神血者,你的存在会凋零每一个生命。”
“帕尔瓦纳。”阿芙颂发出「咯咯」的笑声,“你猜下一个被你害死的人会是谁?”
“不、不……”
帕尔瓦纳还在后退,极力控制自己的思维,不让那个人的名字出现在脑海中。
“那么,你是要作为人类留在他身边,等着某一天他因你而死,还是离开他,接受作为腐骨蝶的身份和命运。”
帕尔瓦纳看到阿芙颂朝他伸出手,如果自己选择接受她的手掌,他就会成为真正的腐骨蝶,如果他选择后退,他还是人类。
“你本身就不是人类,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感情寄托在一个人类身上呢?”
阿芙颂冷笑着说,“你的感情会害死他……”
帕尔瓦纳注视着阿芙颂的手。
我会害死他……
是啊,他已经因为我受了很多伤,实际上,我已经快要害死他了。
帕尔瓦纳僵硬地抬起自己的胳膊,却在即将伸出手的一刻清醒过来。
他冷冷地望着对面的幻影,“我绝对不会离开周祈。”
宁可和他一起死,也不要离开他。
寂灭之火点燃幻境,帕尔瓦纳又一次找回自己的心智,回到镜子面前。
经历过两次之后,帕尔瓦纳好像有点明白这面镜子映照出来的究竟是什么。
假如他遗忘自我,做出真实人格不会做的决定,他就会彻底迷失在幻境之中,或者干脆变成另外一个人。
毒液还在向上蔓延,他一刻也停,踩着镜子的碎片往上走。
第三面镜子之前,他又看到了那个戴着冠冕的男人。
腐败君王吗?
他似乎猜到了这个人的身份,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镜子里看到这个人。
这次,陌生男人的面容持续了更长的时间。
但最终还是会有黑色的潮水将他拉入幻境。
帕尔瓦纳在烛光的映照中睁开眼睛,他看到一个画着卷发小人、写着他名字的奶油蛋糕。
蜡烛的光芒驱散身旁的黑暗,他看见与他紧挨在一起的黑发男人。
“祝你生日快乐,小帕。”
帕尔瓦纳眨了眨眼,“为什么不把你也画上去。”
“又不是我过生日。”
他戳了戳帕尔瓦纳的鼻尖,“许愿了吗?”
“嗯……”
“许的什么愿?”
帕尔瓦纳向他靠近,双手圈住他的腰,温热的体温和柔顺剂的香味一起袭向感官。
“我希望……”他说,“每天都和你在你一起。”
“那你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男人笑着说,“我申请了年假,想不想和我一起去蜜月旅行?”
“蜜月旅行?”
他又愣了一下,接着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久到曾经渴求的亲密接触也成为了习以为常的日常。
但是他们可以结婚吗?这似乎并不符合法律规定。
“怎么不说话?”男人抱住他的脖子,将头和他抵在一起,低声问,“是不想去吗?是对我感到厌烦了吗?”
怎么可能?
他拼命地摇头,然后往男人的唇边凑去,“我只是在想,等一下可不可以和你一起洗澡。”
……
他们度过了一个愉快的晚上,第二天,帕尔瓦纳提着行李箱和男人一起前往港口。
他分不清时节,无法感知海风的温度,只知道站在蓝色背景下的男人格外的好看。
但在这和谐的画面之中,帕尔瓦纳猛地瞟见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那人头戴兜帽,整张脸都隐藏在阴影之中。
可帕尔瓦纳还是能感受到对方冲着男人而来的、明晃晃的恶意。
“别站在那里。”
他抱着男人,和他交换位置,挡住黑袍人的视线。
“怎么了小帕?”
他的笑容并不真切。
“没什么,我们快上船吧。”
帕尔瓦纳牵着男人的手,带着他匆匆登上台阶。
就在这时,身后的人群传来骚动,刚刚的黑袍人朝他们的方向狂奔而来,匕首的反光刺痛帕尔瓦纳的双眼,他本能地闭上眼睛,耳畔传来男人的惊呼。
“小帕!”
在周围乘客的尖叫声中,帕尔瓦纳睁开眼睛,男人倒在血泊里,脖子上还插着一柄锋利的匕首。
那一瞬间,帕尔瓦纳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都开始倒流。
他像疯了一样去找寻那个凶手,在捕捉到那个身影之后,他把自己所掌握的所有秘术都向那个人砸去。
黑红色的火焰将黑袍人钉在地上,帕尔瓦纳双目血红,冲上去用手掐住他的脖子,那人的兜帽滑落,露出原本的脸庞。
那是他自己的脸。
“为什么……”
另一个帕尔瓦纳流下了眼泪,双目中的铭文符号昭示着他是已经完成蝶化的腐骨蝶。
“你明明知道自己会害死他,还是这么自私地选择留下……”
是我。
帕尔瓦纳松开自己的手,神情恍惚。
是啊,阿芙颂已经告诉我,我会害死他,为什么我还是不肯离开他。
另一个帕尔瓦纳哽咽着朝他怒吼:“都是你的错,是你害死了他!”
“你不肯认清现实,可是……我们就是腐骨蝶啊……”
不……
帕尔瓦纳睁大眼睛。
“我没有选错。”
他抢过另一个帕尔瓦纳手中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扎进自己的心脏-
幻境在剧痛降临的时刻坍塌,第三面镜子碎成了无数残片。
帕尔瓦纳久久没有回神,但他清楚地知道,刚刚在幻境出现的第二个他,是上个幻境中做出另一个选择的他。
帕尔瓦纳彻底明白了幻境的规则,也明白摆脱梦魇、找回自我,是多么的困难。倘若意志有一点的不坚定,便会被自己的恐惧吞噬。
而成功破除幻境……
帕尔瓦纳看向自己的手掌,他身上的封印导致他修行的速度变得极为缓慢。
可就在经历了三次幻境之后,精神领域中的灵知竟然逐渐积累到足以晋升的水平线。
并且,他感觉自己对闰时的掌控似乎也更进一步。
但是……他真的还能走出第四次幻境吗?
帕尔瓦纳握紧拳头,向前方的台阶走去。
……
周祈斩碎了第三面镜子,来到第四面镜子前方。
他把视线投放到镜面之上,精神领域毫无征兆地出现颤动,那道对战卡兰公爵时留下的伤疤莫名变得刺痛。
周祈努力维持精神领域的稳定,而在他的视野中,空无一物的镜面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他看见自己的脸庞出现在镜子当中。紧接着,灰域涌现,将他的面容吞噬,连带着他的视野也一同覆盖。
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他站在迷蒙的大雾之中,像个无措的苍蝇一般来回转动身体,试图找到雾气中的道路。
不多时,踢踏踢踏的脚步从远处传来,周祈朝声音的方向望去,煤气灯的光芒驱散了部分的迷雾,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雾气之中。
他穿着异调局的风衣,手中提着风灯,迈着坚定的步伐,一下一下朝周祈走来。
周祈将视线集中在来人的脸上,然后猛地睁大眼睛。
那个人的脸是空白的。
他没有无关,甚至也没有脸皮,只是一团虚幻的斑斓,像是涂抹掉图层的画布。
“你是谁?”
周祈问他。
来人开口,回复同样的问题,“你是谁?”
周祈猛地攥紧拳头。
这个没有脸的男人,和他有着一模一样的声音。
他看向那人身上的制服,靠近腰带处的扣子偷偷从衣缝中露出一角。
周祈记得,自己的制服掉过一颗扣子,帕尔瓦纳给他缝了回去。但因为技艺不熟练,扣子偏离原本的方向,没有办法完美地隐藏。
这个人……是我?
这个想法刚刚冒出头,那张透明画布一般的脸庞突然有了色彩,他先是正在加载建模的npc,逐渐拥有了自己的面容。
一样乌黑的头发、一样锐利的五官,甚至连泪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周祈又问他,“你是谁?”
这一次,男人没有反问,而是斩钉截铁地回答他,“我是净化猎人,凯伦?莱恩哈特。”
——
2/2
第205章 咆哮兰都(八十七)
镜中世界。
周祈看着面前自称是「净化猎人凯伦?莱恩哈特」的男人,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你是凯伦?莱恩哈特?”
他笑着问,“可是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这个人。他只是一个身份,或者说,只是一个名字。”
“是吗?”
「凯伦?莱恩哈特」反问了一句,随后变成面无表情的模样,像是离线了的机器人。
几秒钟后,他背后的雾气中走出另一个提着风灯的男人。
和「凯伦?莱恩哈特」初次登场时一样,这人的脸也是一块等待涂抹色彩的画布。
他身上披着曜日的经典外观,那件纯黑色的长衬衫,另一只手里还握着和碎星者的外观如出一辙的长剑武器。
“你是谁?”
或许是周祈已经在心里默默给他贴上了标签,男人虚幻的脸庞逐渐变幻成冷厉的模样。
他说:“我是曜日。”
周祈收起脸上的笑,面无表情地说,“你同样只是一个身份。”
「曜日」也和「凯伦?莱恩哈特」一样变得沉默,他们站在一处,像是在等待着第三个人出现。
果不其然,灰色的雾气中再次亮起烛火的光亮,第三个手提风灯的男人出现了,他裹着一件纯黑色的古典术士长袍,整个人的面容都隐藏在头顶的兜帽之中。
周祈朝他的面部投去视线,即使已经靠近,他的脸隐藏在阴影之中,周祈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个人的脸本身就是漆黑一片。
“那么,你就是教授了。”
黑面人沉默地走至另外两人身边,与他们一同面对着周祈。
「净化猎人凯伦?莱恩哈特」、「邪教徒曜日」、「古老秘术师教授」……
这三个人都是周祈为自己捏造出来的身份。
但其实他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父神「无上辉光」,可能是镜中世界无法仿制星虫,所以「祂」才没有出现在这里。
那么这几面镜子究竟是什么?
是奇物?还是来自某个秘术师的秘术?
周祈直视着对面三个面容不同的男人,在心中默默思考着。
就在这时,站在最中间的「凯伦?莱恩哈特」缓缓开口,“在我们三个中,哪一个是真正的你?”
哪一个是我?
这个想法刚一冒出头,周祈感觉自己精神领域内的那道伤疤开始逐渐分裂。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在这片镜中世界,他的所有思维都是透明的。
很显然,他的每一个想法都会被当作回答,进而影响到自己的精神领域。
“你们都是我。”
他像是在回答「凯伦?莱恩哈特」的问题,也像是在给自己设置心理暗示。
“可是你不可能同时是三个人,对吗?”
「凯伦?莱恩哈特」的面庞变得更加真实,他说话的语气也开始变得活灵活现,温声细语,仿佛真的就是那个待人友善、做事认真的「K」。
“你不可能既是一个以惩治异端势力为自身使命的净化猎人,同时又是一个反叛的异教徒。”
“当然,你也不可能既是一个初入隐秘世界的新人,又是神秘古老的导师。”
“为什么不可能?”周祈反驳,“他们只是我的身份,并不是真实的人。”
「曜日」用他独特的磁性嗓音开口,“如果我们不是真实的存在,那么你如何存在于这个世界?”
周祈精神领域中的伤疤分裂得更开,他抬起手,灰色的、像雾一样的物质正在他的皮肤之下缓缓蠕动,就如同橡皮擦一样,逐渐地消解着他的身躯和意志。
否定这三个身份,就是在否定我自己的存在吗?
可如果承认了他们其中一个是我,那我原本的人格或许就会被选中的那个身份彻底取代。
不,不能被它们迷惑……
“你们都是我,但又都不是我。”
周祈说,“K、曜日、教授,都是我的一部分。”
穿着黑色术士长袍的「教授」沉声开口,“你口中的「你」是谁?”
周祈回答他,“我是周祈。”
「凯伦?莱恩哈特」提出质疑,“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周祈,有的只是我们三个。”
没有我……
周祈抬头,被雾气包裹着的镜中世界不知在何时变换了模样,他看见自己的头顶悬着一条河流,凌乱的碎石像是一个人逆流前进的步伐。
每一个脚印都代表着他的一次选择和经历。
“你的每条故事线都拥有它们各自的名字。选择成为行走在光明中的正义猎人的人是K,选择成为潜行在黑夜中的惩戒游侠的人是曜日,组建黄金拂晓的人是教授,这条路径上没有一个脚印写有「周祈」的名字,所以,你到底是谁?”
周祈精神领域中的动荡加剧,那道被修补的裂隙彻底被破坏,他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得恍惚,甚至分不清是谁在说话。
“没有人知道你的来历,你又如何证明你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周祈扶着自己的额头,用碎星者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躯,他尝试屏蔽自己的感官。
但那道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无论如何也不曾从耳边消失。
不行,不能再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了。
这里是镜中的世界,并不是现实,对,我正在寻找诺登斯的路上,这场所谓的问答只是某个人用来阻挡我找到他的手段……
我不能陷在他们为我设置的逻辑陷阱里。
无论我怎么回答,他们总是有办法来反驳我、否定我。不,我也不该用「他们」这个词,那是我的一部分,我只有一个,无论是哪一个身份,都是我……
周祈不停给自己心理暗示,咬着牙从地上站起,在恍惚中举起手中的碎星者,向前方的三个身影横斩而去。
那几具身体原本就是由雾气凝聚成的幻影,触碰到碎星者的剑锋之后,他们如同麦秆一般倒下。
“出来!”
周祈将自己全部的灵性都外放出去,尝试寻找着那道声音的来源。
他的灵性在雾气的某个角落捕捉到黑色燕尾服的一角,熟悉的衣着让周祈睁大眼睛,他可以肯定,这是每一个梦巢都会出现的「燕尾服侍者」。
他朝着目标追了上去,用「极光十字」朝那个背影挥砍而去。
混合了寂灭之火的剑光在灰白的天幕砍开一道裂隙,火焰开始燃烧这片场景,周祈没有放松,仍拼命追逐着那个正在逃离这片空间的背影。
哗啦啦——
耳边响起玻璃破碎的声音,他冲出了镜子中的世界,燕尾服侍者奔上阶梯,周祈在他身后紧追不舍。
但还是眼睁睁看着他跳进最后的第五面镜子。
他站在台阶上,腹中沉寂的星虫突然开始活跃起来,它翻涌着,向周祈传达着信息-
不要进入。
“不可以进入第五面镜子?”-
迷失自我,绝对。
意思是,如果进入第五面镜子,一定会迷失自我?
直到现在,周祈的视野还在跟随精神领域的动荡持续混乱着,他不敢再向上。但深渊中的毒液已经涌了上来,并且上升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那我该怎么离开这里?”-
在它照出影子之前,打碎它。
周祈没有犹豫,按照星虫所指示的,在天旋地转中踏上台阶,碎星者挥出,径直砍碎了第五面镜子。
碎片掉落在台阶上,周祈明明没有向它们投去视线,可那些碎片却出现在他的眼前,每一块都映照着他的脸庞。
他看到「K」、「曜日」、「教授」,还有一个个与他有着一样的面庞,脸上却长满了暗紫色眼睛的男人。
“第五面镜子……会一直存在于你的思维之中……”
他自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并逐渐消弭于雾气当中。
周祈周围的场景开始出现变化,精神领域的动荡还没有结束,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他的意识变得十分混乱。
有时看到自己穿着净化猎人的制服,有时看到自己手里拿着碎星者,有时他的手掌干脆变成了一只黑色的猫爪。
星虫上升至精神领域,努力为他稳定状态。
周祈勉强睁开眼睛,在虚幻的重影中,他看到自己出现在黄金宫殿的内部,在他身边,三名同伴整整齐齐倒在地上,都陷入昏迷的状态。
“帕尔瓦纳……”
他走过去,把卷发的男孩从地上扶起来。很显然,他也正在遭受和周祈一样的折磨。
星虫说,进入第五面镜子会彻底迷失自我,他得想办法将帕尔瓦纳和伯纳德他们带出来。
帕尔瓦纳身上有他的敕印,他可以让星虫直接入侵对方的精神领域,但伯纳德他们怎么办?
周祈来到那两兄弟身边,在他们耳边道,“你们正在镜中世界,坚定自我,不要进入第五面镜子,直接打碎它。”
他将这句话重复了三遍,希望能对那两人有一些帮助。
接着,周祈重新回到帕尔瓦纳身边,将手放在他胸骨的敕印之上,与他的精神领域建立连接。
……
帕尔瓦纳第四次进入镜中世界。
他依然生活在弗洛利加,住在节拍酒吧的楼上。
他推门走进那间酒吧,康妮、王尔德先生、阿芙颂,还有那个和他朝夕相处的男人,他们聚在一起说笑。
“帕尔瓦纳……”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他们的低声议论中,而略显嘲讽的语气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和他们分隔开来。
不知道谁先注意到他的到来,谈话戛然而止。
“帕尔瓦纳。”康妮说,“我们商量过了,假如你不想去上学,那就不用去了。”
上学?
我不是已经毕业了吗?
“如果你不想继续弹奏爵士乐曲也没关系。”
王尔德先生也看向他,“我会另外找一位拥有天赋和才华的学生,让他来帮我实现特蕾莎的愿望。”
不,我并没有准备放弃它们。
“神子殿下。”
阿芙颂低低地笑了两声,“我不会再强迫你完成蝶化了,我们已经有了新的神子,你自由了。”
帕尔瓦纳感觉自己掉进了结冰的河水里,双手不自觉地颤抖着,他转动眼球,看向沉默不语的黑发男人。
他什么也没有说,放下手中的酒杯,向门外走去。
“不……”
帕尔瓦纳追了出去,“为什么不和我说话?”
男人不理他,仍向远处走去。
帕尔瓦纳猛地攥住他的手,“我惹你生气了吗?”
男人回过头,逆光的角度让他的五官都隐藏在阴影之中,帕尔瓦纳没来由的一阵心慌。
“我对你很失望。”
他的声音冷冰冰的,比弗洛里加冬日的海风还要刺骨。
帕尔瓦纳喃喃着:“为什么……”
男人俯视着他,“你只是一只永远都在躲藏的、胆怯的老鼠。”
“对不起……”帕尔瓦纳攥着他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却丝毫也感觉不到他的体温。
“求你别离开我。”
“不,帕尔瓦纳。”男人冷漠地甩开他的手,将他推倒在地上,“我们分开吧,我讨厌既自私又懦弱的人。”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帕尔瓦纳看着他的背影,却失去了再追上去的勇气,只能朝着那个身影大声喊了一句,“别、你别走!别离开我!”
他不想男人离开,但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再去追逐他。
“都是我的错。”
他瘫倒在地面上,已经完全忘记自己身处何地,黑色的毒液逐渐蔓延至他的四周。就在他即将被淹没的那一刻,眼前的场景毫无征兆地倒塌了。
他看到第五面镜子,又看到镜子被一道光芒打碎,碎片中折射出无数张他的脸庞。
再之后,他的视野一片黑暗。
“帕尔瓦纳……”
帕尔瓦纳睁开眼睛,一时分不清自己看到的周祈是真实还是幻觉。
周祈看到他醒来,立刻问他,“你还好吗?”
但帕尔瓦纳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一种茫然的眼神看着他,双眼中隐约有泪水涌动。
“怎么不说话?”
联想到自己之前的遭遇,周祈怀疑他是不是以为自己还在镜中世界。
“已经没事了,你已经醒过来了。”
这句话好像起了一点作用,帕尔瓦纳的眼球微微颤动了一下,依旧直勾勾盯着他,“周祈……”
周祈握住他的手,“是我,不是幻觉。”
掌心的温度好像终于让帕尔瓦纳确认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人真的是周祈本人,他猛地扑到周祈的怀抱中,双手抱着他的脖子。
“不要离开我,周祈,我求你,不要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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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咆哮兰都(八十八)
听到他哽咽的低语,周祈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他摸了摸帕尔瓦纳的头发,“好了,我这不是在这里吗?”
他让帕尔瓦纳看着自己,温声对他说,“我向你保证,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帕尔瓦纳的眼瞳颤动着,“真的吗?”
“嗯,是真的。”
周祈擦掉他的眼泪,问他,“你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
帕尔瓦纳的心绪仍有些恍惚,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刚刚看到的头戴冠冕的男人描述给周祈听。
“头戴冠冕的男人?”
帕尔瓦纳点头,“我们拥有一些相似的特征,所以我怀疑我看到的人是腐败君王。”
腐败君王……
周祈仔细思考着这些零碎的线索,他自己没有在前三面镜子里看到任何东西。
但帕尔瓦纳说,他在第一面镜子里就看到了疑似腐败君王的男人。
自己和帕尔瓦纳最大的区别就是魂质,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没有魂质,只有一团来路不明的星虫。
那帕尔瓦纳为什么会看到腐败君王?
周祈知道,自己进入第五面镜子的结果是迷失自我。
但现在看来,如果换成帕尔瓦纳,说不定会变成另一种结果,比如……
已经死掉的腐败君王顶替帕尔瓦纳的意识活过来。
这个大胆的推测让周祈惊出一身冷汗,同时也让他联想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词汇,「赝身」。
对于神血者来说,血脉就是他们根深蒂固的敕印,而随着等阶的提升,血脉逐渐复苏,那当他们攀升到顶点,成为支配者之后会发生什么?
……
周祈越想越觉得心慌,甚至在心中下定决心,还是不要让帕尔瓦纳完成蝶化了,谁知道他解除血脉的封印之后会发生什么。
帕尔瓦纳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周祈的注意力来到格里芬两兄弟身上,他没有掌握能直接侵入陌生人精神领域的秘术,也不敢贸然改动两人身上的敕印。
但他们也是神血者,如果之前的推测是真的,两个人迷失在镜中世界,说不定会被他们的血源神「夺舍」。
他尝试在梦巢内部打开银贝壳街的大门,将黑猫召唤出来,分离一部分的星虫,留在两兄弟身边,时刻注意他们的状况。
而他自己则是和帕尔瓦纳一起,前去梦巢内部寻找诺登斯的线索。
从镜中世界出来之后,他们已经来到黄金宫殿的内部。但和举行拍卖会的那座宫殿不同,这里的道路是混乱的,路面上时不时会有向上的阶梯出现,阶梯错综复杂,看似向上,实则通向无数个不同的方向。
周祈牵着帕尔瓦纳的手向前走了几步,他们的位置就已经发生了十分显著的变化,原本应该出现在两人身后的格里芬两兄弟,不知为何竟出现在他们的头顶。
“这里的方位好像和现实世界的不一样。”
周祈一边说,一边抬起头,宫殿的穹顶像是一座可以攀援的山峰,在镜中世界见到过的书房仍旧高高「悬挂」在他的头顶,和周围的山峰、殿宇、灰雾比起来是如此的突兀。
但和镜中世界不一样的是,周祈可以清晰地看见,原本空无一物的房间中多了身影。
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男人出现在书房中。
很显然,他就是刚刚出现在周祈的镜中世界的那名燕尾服侍者。
他什么时候逃到书房去的?
侍者面前的壁炉正在燃烧,火光照亮他的背影,周祈看见他正在将自己手中拿着的书本一页一页丢进火中焚烧。
“梦巢的人知道我们进来了。”
周祈将书房的位置指给帕尔瓦纳看,并推测,“他可能正在焚烧某种「证据」。”
燕尾服侍者似乎是觉察到周祈的注视,猛地回过头,露出他长满紫色眼睛的脸庞。
紧接着,宫殿内部响起一阵「嗡嗡」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某种昆虫正在震动翅膀,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黄金墙壁的角落钻出无数只身披黑甲、长着紫色复眼的虫子。
周祈对这玩意儿可太熟悉了,每到无光季,它们总是会出现在对生活丧失信心的那些可怜人的精神世界里,并试图从他们的头皮中钻出来。
虫子挥舞着翅膀,从四面八方向两人的位置扑来,周祈带着帕尔瓦纳闪避。
但梦巢特殊的空间构造反而让两人迎着虫子和它们向外喷溅的毒液而去。
周祈及时甩出碎星者,残破的碎片组成一块盾牌,为他们阻挡毒液的攻击,帕尔瓦纳和他极有默契。
在周祈扔剑的那一刻,他立刻调动灵知,由寂灭之火组成的幕帘朝着虫群袭来的方向「飘」去,烧灼它们的护甲。
周祈趁机收回碎星者,将它重新变成长剑的形状,紧接着使用「海因里希横斩」,将那些着火的虫子拦腰砍断。
但情况仅仅是得到了一点缓解,还是有源源不断地虫群从黑暗的角落朝他们扑过来。
“不行,我们得赶快到那间书房去,再晚一点。不仅证据会被燕尾服侍者烧完,我们恐怕也会被虫子烧着吃了。”
周祈尝试跟随灵性直觉,带着帕尔瓦纳向某个方向狂奔。但这片空间的规则实在无从捉摸,他们不知道在原地打转了多久,至少砍死了上百只虫子,帕尔瓦纳的灵知都逐渐耗尽。
“我来试试。”
帕尔瓦纳停下脚步,向他发出请求。
周祈正在用「死亡分割线」割断一批虫子的身体,听到帕尔瓦纳的声音,他问,“你有办法吗?”
帕尔瓦纳闭上眼睛,按照阿芙颂教他的方法,同时结合他在镜中世界领悟到的东西,使用冥想的方式,在精神领域中一遍一遍描摹着进入闰时的符号。
银光在眼前划过,他睁开眼睛,殿宇内部凌乱无序的楼梯果然变得有迹可循。
帕尔瓦纳握紧周祈的手,“跟我来。”
他带着周祈在完整的、向上的阶梯上狂奔。
但在周祈的视角当中,帕尔瓦纳像是牵着他在一个二维平面里按照圆形的轨迹反复奔跑。
两个人就像是正在笼子跑滚轮的仓鼠。
但很快,周祈发现他们和书房之间的距离真的正在缩减。
他彻底将找路的工作交给帕尔瓦纳,而自己则是不停使用不同准则的秘术,一边保护着帕尔瓦纳不被虫子攻击,一边把灵知当杀虫剂用,砍死一批又一批的虫子。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终于到达书房的正前方。
房间只有两面墙,燕尾服侍者觉察到两人的靠近,越发快速地焚烧手中的纸张。
周祈二话没说,直接让星虫切换状态,像对待墓碑镇那个喊他「父亲」的侍者一样,用星虫的爪牙将燕尾服侍者团团缠绕。
侍者的四肢都被周祈控制,他拼了命将手中的书页全部扔进壁炉当中,周祈一个箭步冲了上去,试图抢救已经开始燃烧的书页。
他抢救出十几张A4纸大小的纸张,一眼就看到上面印刷着密密麻麻的、陌生的文字。
壁炉的火焰并不是普通的火,他没办法将它们扑灭。
而且周祈发现这些火焰似乎是在直接抹去这些文字的存在,他无法用灵性来记忆它们。
他只能立刻使用「通晓」,尝试用自己的技能将陌生的文字翻译成能看懂的普路托语。
【拂晓之路,第一场】
【人物:K、女囚犯、蒂尔?艾弗森,修女帕尔瓦娜,伊甸传教士……】
【地点:废弃修道院】
【K和女囚犯被传教士押送入场】
蒂尔?艾弗森(冷冰冰地):开始吧。
女囚犯(被押送至祭坛、挣扎):不、求您放过我!
【传教士拔刀,割开女囚犯腹部】
女囚犯(剧烈惨叫):啊!
【传教士拿出放入女囚犯腹中】
女囚犯(再次惨叫):啊!
【女囚犯被吞噬魂质,失去意识】
蒂尔?艾弗森(发号施令):修女,把书拿给她看。
【修女帕尔瓦娜上场,拿出西奥多的笔记……】
女囚犯(失去意识):呃……唔……
蒂尔?艾弗森(愤怒地咒骂):没用的东西!
蒂尔?艾弗森(摆手、叹气):杀了吧……
这是什么?
周祈不可置信地看着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那一个个斑斓的普路托文字。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发生了什么事。
而现在,他手里拿着的这一沓书页,竟然完整地记录了他遭遇的一切,并且还是以戏剧剧本的形式!
剧本?
这就是那所谓的二十六个编剧写出来的剧本?
无法扑灭的火焰将他手里的纸张完全焚烧干净,周祈抖落自己手里的灰烬,一把攥住燕尾服侍者的衣领,咬着牙问他,“刚刚那是什么?”
那张满是眼睛的脸庞看不出任何表情。
“这是你的剧本。”
“剧本是什么?”周祈问他,“拂晓之路又是什么?”
“辉光第三次升起的道路。”
回答完这个问题,燕尾服使者的身躯扭曲变形,逐渐变成一团混沌的魂质,主动被星虫吞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祈的手都在颤抖,他走到房间的书桌前,想找找还有没有残余的剧本。但桌面上几乎算是空无一物,只有一个略显老旧的笔记本。
他翻开笔记,第一页写着「剧本讨论会议记录」。
周祈的视野还因为之前在镜中世界的遭遇而布满重影,他颤抖着翻开笔记的第一页。
“第十次剧本讨论会议。到场人员:诺登斯导演,编剧组,记录员1号。”
“会议的开始,诺登斯导演提出质疑。一个月过去,为什么编剧组还没有想出让男主角莱纳尔?维瑟佩恩顺理成章活下去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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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咆哮兰都(八十九)
“编剧A表示:男主角的死是多条故事线交汇的必然结果。”
“在未曾揭露的伏笔当中,归零教团修建祭坛,利用弗洛里加鳞人的魂质和怨念召唤出已经被「毁灭」完全寄生的「献火之龙」残躯,本就是为莱纳尔?维瑟佩恩准备的晋升仪式。”
“利用闰时杀死黑龙残躯,挽救弗洛利加的命运之后,仪式会正式完成,莱纳尔强行分离的魂质也会回归他的躯体,他将会飞升为「支配者」。但这也意味着真正的「毁灭」将会降临普路托。”
“编剧A语气诚恳地表示,我们无法使用「干涉」来修改一位界源神的命运。等待莱纳尔?维瑟佩恩的结局只有两个,成为「毁灭」,或者迎接死亡。”
“而根据他的故事线中所呈现出的人物设定,他只会选择第二个结局。”
“诺登斯导演不满意这个结果,问他们解决办法是什么。”
“编剧B表示:唯一的办法是使用「干涉」更换故事的男主角。”
“诺登斯导演质问他:又一次?那么之前的故事线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编剧B回答:就当是前传故事了。”
“诺登斯导演勉强接受了这个建议,并询问新任男主的人选。”
“编剧C说出一个名字:K。”
“诺登斯导演再次质疑:这人是谁?”
“编剧C回答:将腐败花种携带者、修女帕尔瓦娜带出修道院的人。”
“诺登斯导演震惊于这个人竟然还活着,又怀疑编剧组选择他的原因,在之前的剧本中,这个人只是一个负责救下修女的龙套,导演甚至不知道他在什么时候拥有了明确的姓名。”
“编剧D解释:编剧组不知道谁已经使用「干涉」修改一部分的故事线,原本会和K分道扬镳的修女因为一些未知的原因选择留下。这样一来,我们可以将K顺理成章地加入第一幕的剧情中。”
“诺登斯导演仍有一些疑问,比如这位演员的背景,他说:我们甚至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
“编剧E表示:身份成谜的主角、适当的留白会为剧情增添悬疑感。”
“本次会议到此为止。”
……
“第十五次剧本讨论会议。到场人员:诺登斯导演,编剧组,记录员1号。”
“诺登斯导演在开头表明本次会议的议题,在上次会议中,编剧组明确了「帕尔瓦娜」的女主身份,而本次会议则是要讨论如何使用「干涉」,让她在对抗鳄母的过程中活下来。”
“编剧A提议:可以将「干涉」作用在男主角K身上,就写他为了保护妹妹,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最终战胜了鳄母。”
“编剧B反对:一个低阶秘术师,让他去战胜正在复苏的支配者?这脱离了应有的逻辑,使用「干涉」的人会遭到严重的反噬和污染。”
“编剧C提出另一个建议:女主角身上的腐败花种或许才是这个困局的最终解,也许我们可以设计一个新角色的加入,一位来自虚界的恶灵。”
“他原本只是游荡的魂质,被某个人召唤,又因为一些原因被我们的男主角「收服」,在第一幕的终局之战开启时,恶灵通过绽放的花种获得了原本的力量,在关键时刻出现,帮助两位主角战胜鳄母。”
“这样我们只需要用「干涉」来引导召唤恶灵的那个人,并不会承受太多的负面作用。”
“诺登斯导演最终认可了编剧组的建议。”
……
“第十九次剧本讨论会议。到场人员:诺登斯导演,编剧组,记录员1号。”
“会议的开始,诺登斯导演对剧本的第二幕提出自己的疑问:你们是否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每次都要靠主角进入监狱来推动故事情节发展?”
“编剧A表示:这只是巧合,毕竟,我们并不能直接书写故事线,只能使用准则的本源对它的一些情节进行「干涉」’。”
“男主角入狱是幕后黑手的安排,目的是让他在这里遇上推动故事情节的龙套演员,顺理成章地开始调查人口走失的案子,然后除掉卡兰公爵。”
“诺登斯导演打断他,询问幕后黑手的身份。”
“编剧B为导演解释:故事线已经进行到圣党内部的明争暗斗。但在第一幕当中,隐修会已经因为高塔的状态而元气大伤,伊甸是明面上的反派。所以幕后黑手只能是钢铁之心的人。”
“诺登斯导演:所以他们利用我们的男主角来杀死卡兰公爵?”
“编剧C:是的,卡兰公爵得到了夜巫的神眷,并且已经在利用梦巢为自己准备圣者的晋升仪式,只要人类的皇帝,爱德华二世死去,按照高塔的预言,「辉冕」的继任者将会出现在最新的、最具影响力的圣者当中。”
“钢铁之心的领袖奥利弗亲自出面,暗示男主角杀掉卡兰公爵。”
“诺登斯导演:但剧本中写,男主角以曜日的身份杀死了卡兰公爵,我认为,这会让他的身份暴露,或许我们需要想办法来「干涉」”
“编剧D:高塔已经朝我们的男主角投来瞥视,祂的权柄将会让所有人无法将K和曜日联系在一起,我们无需进行「干涉」”
“会议到此结束。”
……
“第二十次剧本讨论会议。到场人员:诺登斯导演,编剧组,记录员1号。”
“诺登斯导演用愤怒的语气发表了开场白:谁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们选定的女主角变成了一个男人?”
“编剧组全体沉默。”
“诺登斯导演:我们必须对剧情进行「干涉」,男主角无法接受真相,心灰意冷,然后给他再安排一个女主角。”
“编剧A:但故事线进展到这里,两位主角的情感羁绊已经非常深刻,按照K表现出来的人物设定,他不会因为性别原因对女……男主角失去感情,强行「干涉」会让他的设定崩坏,进而影响到他的理智。”
“编剧B:是的,此前他在面对卡兰公爵时,被对方的夜巫印记分裂了精神领域,我们强行「干涉」会让夜巫的印记趁机分裂他的思维。”
“诺登斯导演仍旧愤怒:那你们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编剧C:不如将错就错,不「干涉」他们的决定,让感情线自行发展。”
……
“第三十次剧本讨论会议。到场人员:诺登斯导演,编剧组,记录员1号。”
“这场会议的开始,诺登斯导演要求编剧组说明第二幕的故事线。”
“诺登斯导演:我们为男主角设定的最终目标是继承辉冕,完成第三次拂晓,爱德华二世已经来到了死亡的边缘,男主角距离圣者却还有一大段距离,我们要想办法对故事线进行「干涉」,要么加快男主角的晋升之路,要么拖延辉冕选定继承者的时间。”
“编剧A:实际上,故事线已经做出了选择,早在K来到兰蒂尼恩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踏上了奥利弗?海姆沃斯为他专门布设的舞台。”
“诺登斯导演:怎么说?”
“编剧B:辉刃卫队和钢铁之心原本就是统一战线,奥利弗本人还是退役的高级军官,海面上的事逃不开他的眼睛,卡兰公爵通过橡木帮走私不发愿高地酿制的灰蜜酒,而橡木帮的背后其实是辉刃卫队的退伍军人。”
“在利用男主角解决辉冕的争夺者卡兰公爵之后,奥利弗要想办法提升男主角在普路托大陆的影响力,以便将他托举到辉冕继承者的位置。”
“早在多年前,他已经通过辉刃卫队与伊甸扶植的碎旗党建立了联系,策反了部分高层,赠予他们强力的炼金武器,来帮助他们在戈卢比当地站稳脚跟。”
“奥利弗将男主角派到戈卢比,帮助他宰杀自己饲养多年的家畜,男主角既成为了戈卢比的民族英雄,也获得了奥珀的荣誉勋章。”
“到这里,奥利弗的计划已经进入收尾,他将男主角派遣至工会,故技重施,利用早已被他渗透的兰城兄弟会来扩大男主角的影响力。”
“接下来,他会安排男主角与未来的女王缔结婚约,并在男主角成为工会主席后提交《摄政法案》,由女王的配偶担任国务顾问。届时奥珀帝国的权力核心将会被彻底转移至男主角手中。”
“这样一来,男主角将会提前完成紫色准则的晋升仪式,在未来晋升为紫色准则的圣者,成为辉冕继承人。”
“诺登斯导演:这就是第二幕完整的故事线了吗?”
“编剧C:是的,但我们现在遇到了新的问题,我们的男主角正在逐渐察觉幕后之人的存在,而他最终会知道真相,按照他所展现出的人物性格,他不会接受奥利弗所馈赠的权力。”
“诺登斯导演:这确实是个问题,想办法进行「干涉」吧。”
……
“第三十一次剧本讨论会议。到场人员:诺登斯导演,编剧组,记录员1号。”
“承接上次会议的主题,编剧A率先发言:我们已经对K进行「干涉」,剪断了他的一部分因果线,让他无法认出行刑官的张素就是莱纳尔为他编造的身份的父亲,以此来拖延K知晓真相的时间。”
“只要拖延到他成为国务顾问,完成晋升仪式,我们就不需要担心他知晓真相了。”
“诺登斯导演对他们的安排非常满意。”
“编剧B:可现在又有了新的问题,他好像开始发现我们的存在。”
“编剧C:我这边也有新的问题,由于另一位男主角的身份,K不可避免地获得了诗社领袖阿芙颂的恶意,而她同样掌握着「干涉」的力量,这对K来说是个大麻烦。”
“编剧D:而且我们无法「干涉」她设计的剧情,阿芙颂女士暗中透露了不死天孽在兰蒂尼恩的消息,圣党立刻召集行刑官,路过墓碑镇时,他们携带的死亡准则本源造成了整个小镇的死亡,而这件事正是K成为工会主席的开端。”
“编剧E:最关键的是,我们还不知道她有没有对故事线的其他地方进行「干涉」。”
“诺登斯导演否定了他们的担忧:我有一个解决男主角所有危机的方法,只需要「干涉」一个人的命运。”
……
周祈一页一页看完了整本笔记的内容,甚至包括还没有在他身上发生的事,所谓的「第二幕的结局」。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为有一大群人「记录」着自己的命运,并在某些他们认为必要的节点进行必要的「干涉」而感到恐惧,还是应该为从笔记中看到的真相感到愤怒。
周祈突然想到了他第二次见到伯纳德时,对方和他说过的话。
“原来我真的是马戏团里用来表演钻火圈的猴子。”
帕尔瓦纳听见他的话,朝他手里的笔记投来目光。
但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笔记上写了什么,一簇黑红色的火苗出现在笔记的书页中,在一瞬间将那一整本厚厚的笔记烧成了灰。
他眨了眨眼,“为什么烧掉?”
周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起伏,“因为它上面写的东西没有任何意义。”
眼前的重影越来越恍惚,周祈感觉额头好像钻进去了一堆玻璃碎渣,在他的头颅里不停制造痛觉。
他看向书房的下方,对帕尔瓦纳道,“诺登斯和他的编剧组已经离开,这里没有值得我们停留的东西了。走吧,我们回去,想办法把伯纳德他们叫醒,然后回到兰蒂尼恩,有些帐,是时候该算一算了。”
第208章 咆哮兰都(九十)
镜中世界。
伯纳德站在镜子面前,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面镜子,镜片中映照着他的轮廓。不,那已经不再是他的模样,鳞甲、犄角,怎么可能是他?
他不受控制地抬起手,用手指触碰镜面,一道强劲的吸力从镜中传来,他的视野再次变得黑暗。
“伯纳德?格里芬。”
伯纳德睁开眼,一只苍白的巨龙出现在黑暗中,祂身上的鳞甲如同水晶般晶莹剔透,神秘且充沛的气息在鳞甲之间游走,世界的灵性仿佛都在祂身上聚集。
在祂的眼眶中,一双明亮如金的竖瞳朝着蝼蚁大小的人类投来冷漠的注视。
“你是谁?”
苍白的巨龙没有开口,伯纳德却能听见它的声音。
“你的血源。”祂说,“亦是你命定的归宿。”
不……
伯纳德想要抗拒,但他的意志力已经变得无比微弱。
“作为皇权与我的血脉的交合产物,你在出生时就该有为血源献身的觉悟。”
苍白巨龙的鳞片泛起白色的光芒,汇聚在人类与祂之间,具现为九级台阶。
“对于秘术师来说,阶梯的尽头是准则。但对于神血者,阶梯的尽头永远是你的血源,我们现在只是让这个必然的定局提前到来。”
祂的声音变得神圣又崇高、慈爱又柔和,“来吧孩子,到我的身边来,士兵从来没有选择,你的使命就是前进。”
身形单薄的黑发青年被祂的低语蛊惑,一步一步、缓慢地、挣扎着走向面前的阶梯-
埃尔维斯第三次挣脱镜中的梦魇。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对自己在镜子中经历的一切心有余悸,呼吸急促,双手、甚至整个身躯都在颤抖。
他神情恍惚,有一瞬间竟然忘记自己是谁,名字、身份……
他看向自己的手掌,原本光滑的皮肤不知在什么时候长出一层纯白色的像玻璃一样的鳞片。
埃尔维斯睁大眼睛,身形一晃,差点掉进身后的深渊中。
就在他意识混沌的时刻,耳边响起一道重重叠叠的声音。
“你……正在……镜中……不要进入……第五面……打碎它……”
K?
埃尔维斯的意识好像清醒了一点,是要打碎镜子吗?
白色准则几乎不拥有任何主动的攻击手段,埃尔维斯不得不依靠神血者的天赋——代表「开启与封闭」的紫色准则。
这份准则的力量可以让镜面这一「封闭的物体」从内部开启,也就是碎裂。
他闭着眼睛冲向台阶上方的第四面镜子,使用自己所掌握的最强力的紫色准则秘术将其击碎。
哗啦啦——
镜面破碎时发出轰然的响声,埃尔维斯睁开眼睛,看向远处的第五面镜子。
最后一个了……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和刚刚一样,闭着眼睛向镜子靠近。
“埃尔维斯。”
他猛地停下脚步,回过头,“伯纳德?”
黑头发的青年出现在刚刚站立的位置。
“你为什么会……”
埃尔维斯的话戛然而止,他看到那个他最讨厌的家伙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而在对方的眼眶中,是一双冷漠的黄金色竖瞳。
“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作为白色准则的秘术师,埃尔维斯几乎是立刻觉察到不对劲,他的灵性直觉甚至告诉他,这个人并不是他熟悉的那个讨厌鬼伯纳德。
伯纳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来到埃尔维斯身边,笑着说,“我亲爱的堂弟。”
埃尔维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现在可以确定这个人绝对不是伯纳德,藏在背后的手掌心开始亮起紫色的光芒,他没有任何犹豫,朝着突然出现的「怪物」释放秘术。
但「怪物」似乎对他的攻击早有预料,他抬起手,速度快到出现虚影,仿佛突破了时空的规则。
在埃尔维斯的秘术生效之前,「怪物」的手触碰到他的肩膀,用无法反抗的力气将他推进了第五面镜子里。
……
周祈在帕尔瓦纳的指引下回到宫殿起始的位置,留在原地的黑猫提前告诉他,伯纳德已经苏醒,但男明星仍旧昏迷着。
“我听到了你的提醒。”
伯纳德说,“但他显然没有我这么走运。”
“埃尔维斯。”
周祈叫了一声正在昏迷的人的名字,想用「通晓」去观察他的状态,却在这时收到了星虫的提醒-
他进入了第五面镜子,已经迷失了。
金发的男明星安静地躺在地上,双眼轻轻闭合,表情看起来十分平静,没有一点痛苦。
但周祈的心却猛然收紧,在那本笔记记录的某次剧本会议中,编剧组提到了埃尔维斯在第二幕的结局。
作为所谓「辉冕」继承者备选之一的埃尔维斯迷失在梦巢的第五面「追忆银镜」中,永远地沉睡下去。
而这也向周祈说明了一个事实,那个所谓的剧本真的记录了世界的过去和一部分的未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或许只有找到诺登斯才能救他回来。”
埃尔维斯是被他卷进这件事来的,周祈觉得自己有义务将他的意识,或者说是魂质重新找回来。
伯纳德将昏睡的青年从地上抱了起来,“我们确实要找到那个诺登斯,但不是现在,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不一样。从我们进来开始,外面至少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
看到对方反常的动作,周祈隐约觉察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走吧,我把他带回去,家族的长辈会有办法暂时稳定住他的状态,让他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周祈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眼,分裂的精神领域还在折磨着他的思维,伯纳德的脸在他眼中出现一道一道的、色彩斑斓的重影。
但周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因为,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
国会大楼前的永昼广场上,人影攒动,广场中和四周的看台都挤满了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与期盼,目光锁定在大楼前方已经布置好的演讲台,等待着主角的出现。
今天是工会换届选举的第一场公开竞选演说,所有候选人都会到场。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地知道,广场聚集的上万人都是为了一个名字而来。
从被各家纸媒质疑与邪教徒曜日勾结开始,那位年轻的候选人已经一个月没有露面。
而在此期间,关于他的各种消息层出不穷,比如永昼教会兰蒂尼恩教区的大主教之一,塞缪尔阁下亲自为他澄清谣言,并称其为「最虔诚的永昼教徒、沐光而生的救主」。
再比如,皇宫传来消息,皇帝陛下病情恶化,预计下月发表退位诏书,由王储安妮公主继任王位,成为奥珀帝国历史上的第二位女王。
皇帝陛下有意授予那位年轻的平民议员「亲王」头衔。
而非皇室成员往往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有资格获得这样的身份——成为女王的王夫。
……
周祈在前往国会大楼的路上才知道,他们在梦巢的那么一小会儿时间,现实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他手腕上的通讯器堆满了来自黄金拂晓不同成员的信息。
李青的新公司搞定了帕纳姆运河的分包资格,黄金电气也正式更名为「黄金工业」。
哈里和夏洛特小姐一起完成了电台的前期运营,拂晓电台现在在弗洛利加小有名气,已经拥有了一部分固定的听众。
夏洛特小姐还向「曜日」发来求助,请求他帮忙寻找自己失踪的朋友,K先生和帕尔瓦娜小姐。
基里安也告诉他,自治城的帮派混战告一段落,工会改革彻底完成。
艾伦又研制出了某种新型的武器……
汽车到达目的地,周祈将注意力从通讯器上收回,他拿出钱包,但司机却制止了他的动作,“不用了,K先生,就当是表示我的支持。”
周祈看到他摘下帽子,朝自己点头示意。
“不,还是要给的。”
他按照以往的经验估算了一下价格,然后留下比那个数字多的钞票。
大楼的旋转玻璃门前站着荷枪实弹的安保人员,看到对方朝自己投来目光,周祈才想起来,他直接来了这里,没有随身携带证件。
“抱歉,我……”
他摸着自己外套的口袋,安保却让开道路,做出和司机一样的动作,脱帽示意。
“不,阁下,您不需要出示证件,我认识您,兰蒂尼恩的大人物,奥珀未来的英雄。”
周祈有些恍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一段往事,那时他刚来这座城市不久。因为查案来到移民局,却被安保区别对待。
他回过头,朝着数百级台阶的下方望去,在那片开阔的广场上,挤满了为他而来的人。
他突然明确地意识到,在兰蒂尼恩,在奥珀,甚至在整个普路托大陆,不会再有一扇门为他关闭-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奥利弗焦急地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
看到周祈出现,他露出惊喜的神色,“天啊,K,你终于出现了。”
他立刻看向自己的秘书,“去吧,告诉广场负责主持演讲的那些人,我们的男主角回来了。”
嘱咐完这一句,他似乎才终于注意到,那位年轻人目光中的寒意。
房间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周祈冷声道,“这一切都是你的计划?”
奥利弗挑眉,“你指的是什么?”
“卡兰公爵所做的那些事,人口贩卖、囚禁他们的魂质、走私灰蜜酒,其实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
奥利弗笑了笑,“普路托的海洋是辉刃卫队的海洋,所有的海上交易都要经过军队的同意,这不是秘密。”
周祈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干脆直接地承认,目光变得更加森然,“碎旗党的飞机和机枪也是你的手笔,还有自治城的两大帮会,也都是你安排的。”
“没错。”奥利弗维持着平静的表情,“有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周祈冷笑,“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九大准则是支配者的准则,不是人类的准则。那么你铸造人类的准则的方式就是去牺牲那些无辜的人,然后塑造一个虚假的英雄,去继承那个所谓的「辉冕」?”
奥利弗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然后给自己点了根烟,笑呵呵地说,“原来你已经知道辉冕的存在了,但我猜你一定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
周祈没有说话。
“在预言中,辉冕是一种权柄,它会降临在世界的救主头上,然后由他带领普路托前进。”
奥利弗倚靠在办公桌边缘,往烟灰缸里弹着烟灰,“回到刚刚的问题,实际上,我觉得这两者并不冲突,革命都是要流血的,你也说了,这叫做「牺牲」。”
“他们的牺牲换来的是全体人类的利益,黑暗的时代就要来了,人类需要佩戴辉冕的领袖,指引世界的方向。如果那些牺牲的人知道他们会成为你铸成辉冕的火柴,一定也是心甘情愿的。”
周祈握紧拳头,手背上青筋跳动,“世界不是你的棋盘,没有一个人应该被牺牲,没有人应该成为你宏大计划的一枚棋子。”
“不,K,你错了。”
奥利弗掐灭手里的烟,“你知道人类和动物的区别是什么吗?答案是,人类会使用工具,小到石头做成的斧头,大到编织世界运行规则的九大准则。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是不能成为工具的,人也一样。”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助人类度过必定到来的劫难,为了实现它,我可以牺牲任何东西,包括我自己。”
他站起身,把手放在周祈的肩膀上,“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接受,但我相信你能想明白,辉冕必定会出现,你不去做,就会轮到别人,那些真正想置普路托于死地的人。”
“如果你现在放弃,那他们所做的牺牲就真的白费了,而且手握权力没什么不好的,等你赢下选举,拥有足够的支持者,我会提议让你成为国务顾问,安妮只是个小女孩,而且她很崇拜你。
到时候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一切,惩恶扬善,变法革新……没有人再能干涉你的决定。”
奥利弗语重心长,仿佛真的是一位循循善诱的长者。但周祈却一点都不为之动容,反而发自内心地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恶魔。
“不要任性,K,你是个成熟的人,对吗?”
周祈冷冷地瞥视着他,什么都没有说。
奥利弗重重地拍了两下周祈的肩膀,“下去吧,你的支持者还在等你。”-
周祈从奥利弗的办公离开,走出国会大楼,广场上有人捕捉到他的身影,开始高声呼唤他的名字。
负责推进竞演流程的主持人注意到观众席的动静,用激情、豪迈的嗓音大声为所有人介绍。
“接下来有请帝国皇冠勋章的获得者,工会改革的领导者,戈卢比解放战争的英雄,皇帝陛下认可的帝国未来,王储殿下的老师,永昼之神眷顾的宠儿,下一任弗洛利加公爵的挚友,内政大臣奥利弗?海姆沃斯选定的继任者,一代传奇莱纳尔?维瑟佩恩的学生,国会议员,未来的兰蒂尼恩亲王,帝国最后的守护者,尊敬的凯伦?莱恩哈特先生发表他的竞选演说。”
周祈在掌声中站上演讲台,他看着自己对面的无数张陌生面孔,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半晌后,他用毫无起伏的语气开口,“光明正在离普路托远去,我没有任何想说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下台阶。
在他背后,掌声如同雷鸣般响起。
🍬🍬🍬作者有话说🍬🍬🍬
第209章 咆哮兰都
帕纳姆首府。
周祈以曜日的身份来到首席长老所在的陵寝。
看到他出现,首席长老有些惊讶,“曜日先生,劳尔告诉我你有一个月的时间不曾露面,他很担心你的安危。”
周祈向他说明情况,“我进入了梦巢。”
“梦巢……”
首席长老将这个词语重复了一遍,然后叹了口气,“我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并不了解它们,只知道,「梦巢」会在死人堆里出现,然后吞噬尸体的魂质。”
能够吞噬尸体的魂质?周祈在心里想着,这和星虫的特质十分相似啊。
所以说帕尔瓦纳从星虫的闰时看到的父神「幻梦」真的与「梦巢」脱不开关系。
“您知道「诺登斯」和他的剧本吗?”
首席长老目露疑惑,“诺登斯?闻所未闻的名字。”
好吧,看来诺登斯和剧本的存在是极其隐秘的存在。
假如帕纳姆长老都不知道,那其他人更不可能知晓。
只是会议记录中提到过,阿芙颂也掌握着「干涉」的能力,她会不会知道剧本的存在?
周祈更倾向于她不知道有剧本这个东西。
不然按照她的性格,早该杀进梦巢,从诺登斯手里抢来完整的权柄。
在梦巢时,他一时间接受了太多繁杂的信息,震惊到有些麻木。直到现在才逐渐回过神来,原来一直有几十双眼睛在不知名的暗处注视着他的生活。
周祈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受,比起舞台剧的演员,他觉得自己更像是培育箱中的一只蚂蚁。
那些他曾经以为是他独自完成的决定,或许背后都有诺登斯和他的编剧组的「干涉」。
也许镜中人说的对,「周祈」真的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吗?
他的回忆,他所走过的道路,真的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吗?
他所做的一切,究竟是出于他自己的意志,还是他人强加给他的思想?
这些想法在他的脑海中萌芽,精神领域内本就没有愈合的伤痕再次出现分裂的征兆。
“最后一个问题。”
周祈说,“辉冕究竟是什么?”
会议记录并不是周祈第一次接触这个有些古怪的单词,在星虫的闰时中,父神、也就是「幻梦」曾对献火之龙说——“在我死后,你将会继承辉冕。”
听到他的问题,首席长老明显愣了一下,“辉冕……我认为它应该是界权的另一种形式,比起圣鳞之火所赋予我们的、实打实的力量,辉冕更像是一种符号。”
“持有辉冕者,他的意志将会成为整个普路托的意志,世界会朝着他所期望的方向发展。”
“帕纳姆曾经侍奉的神主,献火之龙就是凭借辉冕结束了诸王的混战,统一普路托,完成第一次拂晓。”
“在祂死后,辉冕便再也没有出现过。直到高塔预言,奥珀帝国的第七位皇帝殒命之后,辉冕会再次降临在它选中的救主头上。”
第七位皇帝,也就是爱德华二世了。
听了帕纳姆长老的解释,周祈终于能彻底明白,各路人马究竟是抱着什么目的在混战,拉拢他的隐修会和钢铁之心,扶植卡兰公爵的伊甸,在弗洛利加布下阴谋、想要莱纳尔先生重新接纳魂质的归零教团,以及不停在寻找神子的诗社,他们最终的目的都是想要辉冕的继任者出现在自己麾下。
而帕纳姆长老果断带领整个帕纳姆加入黄金拂晓,想必也是认为「曜日」会是继承辉冕的人选。
首席长老似乎看穿了周祈内心的想法,又叹了口气,像是和他解释般开口,“曜日先生,鳞人是世界的失权者,帕纳姆的圣鳞之火也在逐渐熄灭,我们无法培养出适格的辉冕继承者。所以我只能用全族人的信仰做筹码,勉强挤上这张赌桌。”
周祈有些无奈,他能理解帕纳姆长老的想法。但他现在无法确定,这位长者的决定究竟是他真的看好自己,还是诺登斯干涉后的结果。
我现在未免太过杯弓蛇影了……
周祈在心里嘲笑自己,他努力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大脑,然后看向那位老人,目光坚定,“我不会让您输的。”
……
回到兰蒂尼恩之前,周祈询问了黑色准则秘术师晋升五阶的具体仪式。
在消化了一位圣者的魂质之后,他有充足的灵知可以进行晋升。
而剩余的那部分也足够他帮助全体黄金拂晓提升一个等阶。
当然,劳尔和基里安这种中阶秘术师除外。
“你已经找到纯粹的黑色准则怨灵了吗?”帕纳姆问他。
周祈点了点头。
墓碑镇的所有魂质都在他掌握的那个梦巢中存放,随时可以召唤出来。
那名铁匠正好符合仪式所需的条件。虽然他是橙色准则的工匠,但他的魂质已经完全被死亡的力量污染,并且这份污染极为纯粹。
见他点头,首席长老便直接将仪式的内容说了出来,“你需要与那个怨灵一同呆在黑暗且狭窄的空间,询问他生前的怨念,然后帮助他消解怨念,让他变成普通的魂质。”
也就相当于帮他了结与人世的牵连?
周祈再次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他和首席长老告别,然后离开帕纳姆。
……
周祈回到红楼,思维还是混乱且痛苦的,并且没有任何痊愈的迹象,但他的精神却非常亢奋。
他要先制定一份对抗奥利弗的计划,然后召唤出铁匠的怨灵,完成晋升,接着去看望埃尔维斯。如果时间合适,他还想和爱德华二世见一面……
他来到二楼的书房,却发现房间里亮着灯,显然是已经有人在了。
周祈走进书房,看到帕尔瓦纳坐在他的位置上,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表情看起来十分专注。
“你在看什么呢?”
他走了过去,帕尔瓦纳将报纸翻转方向,举起来给他看。
“我在看你和别人的婚讯。”
周祈果然在报纸上看到了自己和安妮公主的合影,是那次凯旋仪式时,安妮公主为他颁发勋章的照片。
“呃……这都是假的。”
他急忙抽走帕尔瓦纳手里的报纸,随手把它丢到一边。
但帕尔瓦纳的表情却变得不悦起来,“你早就知道了。”
周祈挠了挠头,“是……但我当时就拒绝了,真的。”
“好吧。”
帕尔瓦纳从椅子上站起身,向书房外走去。
周祈急忙攥住他的手腕,朝他投去试探的目光,“你应该不会因为这件事生气吧?”
“没有。”
帕尔瓦纳虽然停下脚步,但并没有回头,“你和谁约会、结婚都是你的自由,我为什么要生气。”
他甩开周祈的手,继续向门外走去。
周祈被他的话逗笑,又追了上去,这次他干脆直接将帕尔瓦纳推到书房的门板上,强行让他看着自己。
“还说没有生气。”
他捏了捏帕尔瓦纳的鼻尖,“你鼻子很快就会变长了。”
“我没有说谎。你本来就喜欢甜美、娇小的女孩,但我不是,我是一个怪异的、苦涩的男人。”
“是吗?”周祈发出轻笑,“可我觉得小帕才是全普路托最甜的宝贝。”
帕尔瓦纳的脸一下变得通红,急忙别过脸,做出不想理他的模样。
周祈把他的脸掰回来,如同呢喃般低语,“你明明知道的……”
帕尔瓦纳盯着他看,“知道什么?”
“我只喜欢你一个人。”周祈说,“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都只喜欢你。”
帕尔瓦纳瞪着周祈,“讨厌鬼。”
周祈不甘示弱,“撒娇精。”
帕尔瓦纳轻轻仰起头,咬住他的嘴唇,周祈把手贴在他的脸侧和耳后,给他热情的回应。
灼热的吐息让周祈本就混乱的思维逐渐融化,他从热吻中抽离出来,拍了拍帕尔瓦纳的脸,“好了,我要去忙别的事了。”
但帕尔瓦纳显然不准备放他离开,他趁着周祈不注意,把手按在他的腰上,两人的位置顷刻间发生调换。
“别去。”
帕尔瓦纳在他耳边低语,甚至轻轻舔了一下他耳后的皮肤。
周祈结结实实打了个激灵,“你……”
他刚要开口,一只冰凉的手沿着衬衣的下摆伸了进来,周祈被吓得用中文骂了句脏话。
“求你了,帕尔瓦纳,别在我身上乱摸……”
可惜帕尔瓦纳根本不听,甚至还变本加厉起来,另一只手往周祈腰带的方向摸去。
周祈吓得脸色发白,连反抗都忘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和他比起来,帕尔瓦纳非常平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硬……”
周祈啪的一下捂住他的嘴,死死捂着,不让他发出一点声音,“你从哪学的这些东西?”
他有些绝望地闭上眼睛,帕尔瓦纳在他心里单纯无辜的形象好像出现了一道极大的裂隙。
更让他绝望地是,帕尔瓦纳一点没受到影响,甚至还探出舌尖舔他的手掌心。
周祈急忙把手收回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书上。”
他回答了周祈的问题。
书上……
周祈仰起头,真是好的不学,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
后面的记忆有些混乱,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书房回到卧室,也记不清他是怎么倒在柔软的床铺之间,然后被拔去上身的衣服。
周祈仅存的一点理智让他想起行刑官的存在,急忙抓住帕尔瓦纳正在解他腰带的手。
“别,帕尔瓦纳,你现在不能摘下你的项链。”
“我知道。”
帕尔瓦纳还是那副淡定的表情,“我只是想帮你,就像上次那样。”
那你还真是乐于助人……
周祈用胳膊挡住自己的眼睛,却被帕尔瓦纳推开,死活不让他放回去,他没办法,只好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看。
精神领域中的异状让他的视野始终覆盖着一层斑斓的重影,圆筒型状的吊灯好像一分为二,像两盏鬼火一样在他的眼前跳动。
越是在混乱之中,他的感知好像越发的敏锐,他能感受到帕尔瓦纳的温度,甚至能清晰地感受他的每一道掌纹。
他的呼吸越发粗重、急促,那些错乱的情绪被搅动得更加厉害,愤怒、震惊、无奈,还有此刻的羞耻与亢奋,这些东西杂糅在一起,周祈突然觉得好累好累,像是有一块千斤重的巨石压在他的胸口。
这种感觉让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咽喉,也像是他的整个头颅都被人按进水里。
“周祈……周祈……”
帕尔瓦纳的声音裹着一层水幕传来,周祈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鬼火一样的吊灯还在视野中晃悠。
帕尔瓦纳用另一只手掰开他的嘴巴,把手指伸进去,想要他呼吸。但这一点作用都没有,那种压迫感还是像幽灵一样缠绕着他。
即将窒息的前一刻,他终于停止了一切的思考,微微拱起脊背,所有的情绪和冲动全部被一扫而空。
脖子上的魔爪消失不见,呼吸和视野一同回归感官,新鲜的空气重新在他的肺腑间流转,眼前的重影也减淡了许多。
周祈往枕头上靠了靠,他的西裤还挂在腿上,已经变得有些不堪入目。实际上不止是裤子,现在他整个人的模样都十分狼狈。
“我这样你就开心了,是吧。”
他把「罪魁祸首」薅了过来,质问他。
帕尔瓦纳用手指替他拂去额头的冷汗,然后问他,“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周祈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肩颈。
“你刚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周祈低声问,“吓到你了吗?”
“没有。”帕尔瓦纳说,“只是会让我担心你。我不知道你在那个房间看到了什么。但我的灵性告诉我,你的认知正在一点一点崩溃。”
“我……”周祈叹了口气,“我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
帕尔瓦纳其实听不懂他的意思,但他还是把周祈的脸抬起来,让他们对视,“你说你喜欢我是假的吗?”
周祈的心猛地收紧,“不是,不是假的。”
“那,在弗洛利加的日子是假的吗?”
“当然不是……”
周祈喃喃着,那些日子不是假的,甚至只要回想起来,他立刻能如数家珍般说出无数件他和帕尔瓦纳的相处日常。
“在一切的最开始,你说想带我逃出去,是假的吗?”
是假的吗?
周祈在心里重复这个问题,那时他想要利用帕尔瓦纳来逃出修道院。
但他从没有说谎,他是真的想要带着帕尔瓦纳一起走。
是啊……
周祈的思绪变得轻松了很多,他不知道自己为普路托所作的一切是不是都是受到了诺登斯的干涉。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关于帕尔瓦纳的一切,从带着他逃离伊甸,到供他上学读书、和他一起生活、成为彼此的家人,都是他的心甘情愿、发自灵魂的选择。
他不需要耗费心力去思考自我,帕尔瓦纳就是他存在过的证据,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自我。
周祈愣愣地看着那双翡翠般的眼睛,“我是为了你才来到这个世界的……”
帕尔瓦纳没有听清楚他的话,“你说什么?”
“没什么。”周祈摇了摇头,“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我在这条路上不停攀登,究竟是为了什么。”
追根溯源,他只是想要保护帕尔瓦纳。
他的求知、反抗、守护,都是为了这个目标而诞生,这才是他的道路。
这一瞬间,周祈感觉自己就像是迷失在风暴中的轮船终于锚定了一个坚实的方向,他紧紧抱住那具温暖的身躯,“谢谢你,小帕。”
“我……”他将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我差一点就把自己丢掉了。”
“丢掉也没关系。”帕尔瓦纳看着他,两个人的心跳好像都重叠在一起,“我会把你找回来,无论你在什么地方迷了路,我都会把你找回来。”
周祈轻轻笑了笑,半晌后,他说,“我有点困了,你想出去还是想留在这里?”
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帕尔瓦纳把他抱得更紧,在他颈间耳语,“我整理了信箱,康妮给我们写了信。”
“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想念我们了,希望我们有时间能回弗洛利加住几天。”
“你想回去吗?”
帕尔瓦纳反问,“你呢?”
周祈的意识已经变得有些朦胧,“我也想念康妮女士,而且……我们好像很久没有一起去看过海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周祈想了想,“下个月,你可以提前订两张费里克利到弗洛利加的船票。”
再之后,他彻底睡了过去,只能隐约听到帕尔瓦纳在他耳边说,「好」。
🍬🍬🍬作者有话说🍬🍬🍬
第210章 咆哮兰都(九十二)
黑暗狭窄的木箱中。
周祈勉强能盘腿坐在箱子底部,他控制梦巢,将铁匠的魂质放了出来。
梦巢不仅能够吞噬魂质,似乎还有修复和净化的作用,比起此前在墓碑镇时的初见,铁匠的状态平静了许多,身上的污染虽然还在不停向外释放,但已不再癫狂。
这也省去了仪式最麻烦的部分,让周祈可以很顺畅地同对方交流。
“您还有什么未曾了结的心愿吗?”
铁匠虚幻的身体与他对面而坐,浑浊的褐色眼珠中写满了怅然。
“那天,我愿意接下外地人的生意,为他们打造蹄铁,只是想多赚点钱,给自己买一件体面的衣服,去参加玛莉亚的婚礼。”
“玛莉亚是?”
“我的女儿。”铁匠说,“她的母亲很早就死了,她是我唯一的精神寄托。但前些年我们闹掰了,因为一个从兰蒂尼恩来的混蛋,他一无所有,丑陋且油嘴滑舌,所以我反对他们的感情。”
“玛莉亚在我的房门上贴「独裁者」的纸条。然后和那个混蛋一走了之,我追到兰蒂尼恩,将那个臭小子痛揍一顿,秘术师的手段,你懂的,他差点死了,而我也因此失去了玛莉亚,她说我不再是她的父亲,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周祈看着他粗糙的面容,“所以您的心愿是再见她一面?”
铁匠叹了口气,“我想和她说声对不起,但我不知道她是否还愿意见我。”
“我可以带您去见她。”
周祈让星虫切换至食人花一样的捕猎形态。
在得到铁匠的允许之后,星虫将他团团缠绕。但没有吞噬,只是暂时寄居在周祈身上。
……
周祈用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打听到了「玛莉亚」的身份和住址,巧的是,她举行婚礼的日子正是今天。
这座城市已经不会有一扇门对他封闭。
所以他很轻易就带着帕尔瓦纳一起进入了举行婚礼的教堂。
新娘穿着传统的婚礼服饰,白裙曳地,鹅蛋般饱满而圆润的脸庞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他们手挽着手,在庄严又神圣的婚乐中缓缓来到主持婚礼的神父面前,一起诵念《永昼圣典》,聆听牧师为他们讲道。
“伟大、神圣的永昼之神,我们来到你的面前,目睹、祝福这对进入神圣婚姻殿堂的男女。”
神父看向新娘,“在伟大永昼的见证之下,玛莉亚,你是否愿意嫁给你身边的这个男子?无论是健康还是疾病,残疾,还是贫穷,都与他一同追随圣光的指引,相守终生。”
玛莉亚正要开口宣誓,视野却变得模糊起来,强烈的困意来袭,等她清醒过来,对面的丈夫、以及身后前来观礼的宾客都已经消失不见。
“玛莉亚。”
一道浑厚、沧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玛莉亚回过头,教堂的大门向外敞开,年迈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外,他穿着得体的西服,手中捧着白色和淡粉色相间的花束,身后是倾泻而下的天光。
“爸爸……”
玛莉亚呆滞地看着向自己走来的男人。“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铁匠冲她微笑,“我来参加你的婚礼。”
玛莉亚茫然地看向四周,“他们为什么都不见了?”
“因为这是你的梦境。”
铁匠说,“我已经死了,莉莉。”
玛莉亚立刻睁大眼睛,震惊到几乎说不出话来,“什么……您……怎么会?”
“不……”她的身体开始颤抖,“爸爸,为什么?”
“遇见了一群倒霉的人,但这也算是我的命运。”
铁匠将手里的花递给女儿,“不要在最幸福的日子哭泣,莉莉,我不是个好父亲。所以我不祈求你的原谅,但我最后的心愿就是能和你说声对不起。对不起,莉莉,是爸爸错了。”
玛莉亚竭力克制,但还是泣不成声,并拼命摇头,“我、我曾经是那么的痛恨你,希望你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真的,但我同样也想念你,爸爸……如果我说我原谅你,你能回来吗?”
老铁匠同样泪流满面,他将哭泣的女儿抱进怀中,“我已经无怨无悔了,莉莉,祝你幸福。”
他是被污染的魂质,无法在女儿的梦境中停留太久,两分钟已经是极限。
周祈结束「催眠」,新娘从恍惚中醒来。但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反而满是泪水,哽咽着完成宣誓。
铁匠的魂质完成了净化,怨念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主动触碰星虫,融化于金色的光团之中。
他的魂质填补了周祈晋升的最后一点空隙,仪式在永昼教堂恢弘的乐曲中缔结完成,他提前在左手臂上刻画出了一个北极星形状的伤口,星虫的光芒将它填补完全,变成金色的敕印。
他正式晋升五阶秘术师。
和三阶晋升四阶时的意识离体不同,周祈感觉自己很平静,他轻轻抬头,视线仿佛穿透教堂的圆顶,投向弘高的天穹。
在灰蒙蒙的天际之外,周祈感受到注视,甚至有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正在和那不可名状的物质对视。
某位支配者?诺登斯?还是更加未知的存在?
他不知道,也没有头绪,新的力量在精神领域中积蓄,终于完全修复好那道伤疤。
但这还不够,周祈默默地握紧拳头,他需要更多、更强大的力量,只有足够强大,才能守护他想要守护的一切。
回去的路上,他和帕尔瓦纳牵着手,男孩小声地问他,“为什么玛莉亚会选择原谅?”
周祈放缓脚步,叹了口气,“生死面前无大事,死亡是足以毁天灭地的东西,它会彻底地改变一些事情。”
帕尔瓦纳陷入沉默,似乎在思考。
周祈反问,“如果你是她,不会选择原谅吗?”
帕尔瓦纳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周祈笑了笑,“那是因为你还没有经历过……”
他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帕尔瓦纳追问,“经历过什么?”
“没什么。”
周祈摇头,重新加快脚步,朝已经出现模糊轮廓的红楼走去。
帕尔瓦纳又试着问他到底要说什么。但青年铁了心不告诉他答案,他只好强行按下自己的好奇心,提起另一个话题。
“我们也会那样吗?”
“什么?”
帕尔瓦纳一边走,一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教堂、宣誓……”
周祈听懂了他的意思,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他,“如果你想的话,当然可以。”
帕尔瓦纳轻轻仰起头,“可是……我们都是男人,而永昼教会不承认同性恋者的婚姻。”
“我们又不信仰永昼之神。”周祈轻笑。
“父神会祝福我们吗?”
“当然。”周祈把手放在他的脸上,目光始终停留在他碧绿色的双眼中,“其实,根本不需要有神明来见证,只要有你和我就够了,也许有一天,我们可以找一片干净的草地,摆上花束和蛋糕,邀请几个亲密的朋友,然后,彼此宣誓。”
帕尔瓦纳好像已经可以想象出具体的场景,他问周祈,“到时候,我应该说什么?”
周祈回答,“你应该问我,「无论疾病、贫穷、富有、残疾,你是否愿意不离不弃,彼此相爱,直到生命的终点」”
帕尔瓦纳愣愣地看着他,“那你要说什么?”
周祈捧着他的脸,在他冰凉的嘴唇上亲吻了一下,“我会说,我发誓,永远。”-
回到红楼,周祈在门外看到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戴着一顶黑色的圆顶费多拉帽,身上穿着异调局的制服,银灰色的中长发用缎带系在脑后,脸庞写满饱经风霜后岁月留给他的独特魅力。
“K?”
男人率先开口。
“您是?”
“史蒂文?康纳。”男人说,“别告诉我莱纳尔没和你提到过我,如果是的话,我真的会抽干白鸽海峡的水,把他的骨灰重新晾干,然后兑着威士忌喝了。”
周祈被对方气势汹汹的「恶语」略微惊到,急忙道,“不,莱纳尔先生提到过您,康纳先生。”
男人挑眉,“他和你说什么?”
周祈回忆着莱纳尔先生留给自己的信件,回答对方,“他说您是异调局唯一值得信任的人,让我不要相信别人。”
听了他的话,史蒂文?康纳的表情总算缓和下来,他哼了一声,“那家伙只有知道自己快死了的时候才会说句人话。”
他走下台阶,来到周祈身边,向他解释,“我最近才回到兰蒂尼恩,之前我和其他的同伴,我们一直在找归零教团的塔纳托斯。但那畜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哪里都找不到。”
“后来我听说你离开了异调局,现在在给钢铁之心的奥利弗?海姆沃斯做事,就着急赶了回来。”
史蒂文深吸了一口气,“那家伙是个混蛋,别相信他。”
周祈露出无奈的表情,“我现在已经知道了。”
史蒂芬拍了拍他的肩膀,“是我的错,莱纳尔把你送过来,但我没有保护好你,我的孩子。好在我回来得还不算晚,你准备怎么做,有想法了吗?”
周祈感觉到一股无法言说的暖意从按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传达到他的心里,他说点了点头,“我差不多知道奥利弗想干什么,他先通过教会逼迫爱德华二世提前退位。然后以女王年纪过小为理由,在内阁设置国务顾问,提议由我担任。”
“他有钢铁之心,隐修会也不会提出反对,三分之二的圣党同意就代表全部的圣党同意,再加上他还有现役军人和退伍军人的支持……
至于民众,工人群体占全国半数以上,工会选举基本上没有悬念。所以这份「摄政法案」必定会通过。”
史蒂芬问他,“你怎么想?”
周祈眯起眼睛,“他千方百计把这份至高无上的权力交到我手里,我为什么不能想办法利用它,直接把掀翻整张牌桌。”
周祈清清楚楚地记得,他和奥利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对方和他说过什么。奥利弗的话不知真假,但周祈觉得这是非常实用的建议。
或许越是迷茫的时候,越需要一些盲目。
史蒂芬思考了片刻,然后扯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好,有血性。”
他的注意力转向周祈身边的那位「女士」,「你的小女朋友?」
周祈咳嗽了一下,“是会结婚的关系。”
史蒂芬当然听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形容,明明一个未婚妻就可以概括,但他还是夸赞,“很好,你们看起来很般配,希望到时候我可以拥有一份请柬。”
“当然。”
简单的寒暄后,史蒂芬摘下帽子,“那么我就先走了。”
周祈和他道别,史蒂芬最后拍了一下周祈的肩膀,“K,你记住,你是莱纳尔留给所有净化猎人的礼物,异调局的根烂掉了,但我们没有。”
“其他人离得太远,兰蒂尼恩包括我在内的十九个净化猎人,我们无条件支持你的每一个决定。就算把命搭上,也不会有一句怨言。”
……
一周之后,工会选举结束,政坛新秀凯伦?莱恩哈特高票当选主席。
普路托历1904年4月3日,奥珀帝国的第七位皇帝,爱德华二世正式宣布退位。
永昼教会教宗感听神谕,宣布由爱德华二世长女,王储安妮?特里曼殿下继任王位。
加冕仪式于4月10日举行,安妮公主正式加冕为奥珀帝国第八位皇帝。
11日,内政大臣奥利弗?海姆沃斯向国会提交《摄政法案》,提出设置国务顾问一职,辅佐年幼的女皇处理国政。
月底,法案正式通过,由兰蒂尼恩亲王、全国劳工委员会现任主席凯伦?莱恩哈特担任首位国务顾问。
五月的第一个清晨,新任的国务顾问宣布召开国会全体会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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