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咆哮兰都(六十三)
周祈从梦境中脱离,帕尔瓦纳也出现在他的身边。
他们对视了一眼,那个女……男孩显然有什么要和他说,但是周祈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
他召唤出银贝壳街,用那片街区作为中转,从设定在红楼附近的出口回到兰蒂尼恩西郊。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周祈没有将这个出入口设置得离红楼太近。
回家的路上,他想了很多。
其实冷静了之后,他觉得这个令他难以接受的事实似乎并不是完全无迹可寻。
比如帕尔瓦纳最开始的时候十分排斥「妹妹」这个称呼。
比如他明显对中性风的衣服情有独钟。
比如他会向自己强调,他不是「女孩」。
而以上这些又都因为周祈的先入为主被曲解成了别的意思。
他以为帕尔瓦纳有很强的主体性,不愿意被当作另一个人的替代品。所以才讨厌「妹妹」的称呼,他以为帕尔瓦纳性格保守。
所以才喜欢款式保守的连衣裙,他以为帕尔瓦纳不想被他当作幼稚的孩子,所以才会说自己不是「女孩」……
但周祈从没想过,原来他的意思是,他不是女性……
想明白这些之后,周祈在自己心里笑了一下,这已经不是钝不钝感力的问题了,这不就是傻叉吗?
他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原来自己在智力方面也有一些难言之隐。
唉……
不知不觉中,他们回到红楼,周祈用钥匙开门,进到室内,温暖的灯光洒下,他突然觉得特别特别累,不是那种进行了一场体力劳动之后的力竭,而是心灵上的疲惫。
他好像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很多东西,他的妹妹,他喜欢的女孩,他那段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的初恋……
一直到现在,他感觉自己的头脑还处在麻木的状态。
“周祈。”
帕尔瓦纳突然开口。
回来的路上,他同样也是一句话都没说,一路的犹豫和纠结之后,他终于克制不住内心的躁动,想要从周祈那里获得答案。
他抬眼看向距离自己仅有两三步之遥的青年,“你忘记了吗?”
周祈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野草般烧之不尽的画面在他眼前浮现,给他原本就混乱不堪的心又添了一份沉甸甸的担子。
“没有。”他回答。
“那……”
帕尔瓦纳向他靠近,握住他的手,但是周祈却像是触电了一样,想都没想就将他的手甩开。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两个人都愣住了。
周祈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如此的反应过度。
就像是应激了一样,还是说,这才是他最真实的反应?
帕尔瓦纳愣愣地看向自己被甩开的手掌,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顺畅。
有无数个疑问涌到他的喉咙中间,但他却一个也问不出来,可能是因为,他恐惧听到答案。
周祈深吸了一口气,想解释一下自己不是故意要甩开他,可他的嘴像是被胶粘住了,怎么也张不开口。
“我……”
他觉得自己需要时间来整理一下这些混乱的东西,再任由它们在他的大脑里乱窜,他真的会疯掉的。
“我先上楼了。”他说。
“周祈。”
帕尔瓦纳又叫住他。
周祈在楼梯上回头,两个人的视线没有任何遮挡的碰撞在一起。
帕尔瓦纳看向他的眼神中写满了无措,表情也多了一些小心翼翼。
“我们……不去划船了吗?”
划船……
周祈想起来,昨天他们确实约好了要去划船。
“抱歉。”他如实回答,“我现在没有心情,或许……改天吧。”
“为什么?”
帕尔瓦纳的表情出现变化,恢复了他之前万年不变的漠然,“你后悔了吗?”
周祈叹了口气,“不是的,我……我之前一直以为你是女生。”
“所以?”帕尔瓦纳冷冷地望着他,“现在你知道了,我是男人,然后呢?”
“然后……”
周祈有点不敢看他,微微低下头,嘴里重复着他的话,“然后,我们还是……家人,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你明明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帕尔瓦纳感觉自己的后背都僵硬了,“你不再喜欢我了吗?”
“……”周祈有点难以回答这个问题,如果只是想哄帕尔瓦纳开心,他可以立刻回答「不是的,当然喜欢你」。
但他做不到,他对待感情一向很认真。所以他不想糊弄帕尔瓦纳,而是想等到自己真的想明白之后再回答。
可是,这样的选择显然会伤害到对方。
“周祈。”帕尔瓦纳的声音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你不再喜欢我了,就因为你知道我是个男人。你以前说的那些话都是在骗我吗?”
“你说我对你是特殊的,你说外表、身份、性别只是人的躯壳。如果两个人真心相爱,那一切都不能成为阻碍,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
他的质问像锋利的飞刀扎进周祈的胸膛,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帕尔瓦纳解释,或许他可以以旁观者的角度去理解故事里的主角。
但当这种戏剧化的转折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他真的很难保持冷静和理智。
就像他能尊重和理解同性恋,但不代表他能在很短的时间里接受他喜欢的人从一个女孩变成一个男人。
“这些话都是你编出来骗我的,还是说,你对我的喜欢从来都不是发自真心的?”
周祈站在楼梯的第三层台阶上,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帕尔瓦纳的身影是那么的单薄。
“我……”
他喉咙发酸,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帕尔瓦纳的眼眶终于红了,他紧咬着牙,朝着不远处的人发出恶狠狠的低吼,“你这个满口谎话的骗子!从最开始你就是在骗我!我恨你,我恨你!我再也不要看到你了!”
他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周祈往前追了几步,抬起手,喊他的名字。
“帕尔瓦纳……”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追出去,而是通过两人相连的敕印来观察,帕尔瓦纳并没有离开红楼太远,好像是去了人工湖的边上。
周祈分出一部分的精力来关注帕尔瓦纳那边的情况,确认那孩子不会遇上什么危险。然后,他在楼梯的台阶上坐,将脸埋在双腿之间。
也许……他们都需要一点时间来让自己冷静下来。
……
帕尔瓦纳一个人来到人工湖的边上,天已经完全黑了,湖边立着几个木桩一样的路灯,在那些光芒的照耀下,湖面反射着一小块一小块的波光,就像他破碎的心一样。
曾经,他以为周祈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晓他的秘密的人,他是那么的温柔。
即使最开始的时候自己不止一次伤害过他,可他还是愿意用耐心来包容自己,一点一点的走进他的心中。
从某个时刻开始,帕尔瓦纳一直觉得他是属于自己的好运。
可现在一切都真相大白了,他的耐心,他的温柔,他的喜欢,他的笑,都是给那个不存在的「女人」。
他喜欢的从来都不是「帕尔瓦纳」。或者说,他从那座修道院中带出来的根本不是帕尔瓦纳。
真正的帕尔瓦纳已经死在破败的地下监牢,被那颗怪异的花种啃食掉脏腑中所有的血肉,躯壳被埋进暗无天日的泥土里。然后被各种各样的虫子和真菌腐败。
想到这里,帕尔瓦纳的心脏更加破碎,好像有无数根铁丝从他的五脏六腑中穿过,不止是心脏,连他的胃部也在一阵一阵的绞痛。
他知道,自己只是做了一场为期两年的梦境,现在这场梦被人打破了,一切都回到了原点,他又变成了那条无家可归的狗-
帕尔瓦纳一个人在湖边呆坐了很久,拂晓的晨风吹过,他的灵魂好像又回到了躯壳。
他从地上站了起来,红色的小楼出现在视野之中。
那里不是他的家。
可是他还是想要回去。
帕尔瓦纳往红楼的方向走去,湖边的歪脖子树后突然走出一个人,拦住他的去路。
是阿芙颂。
她脸上仍然挂着标志性的微笑,“帕尔瓦纳,亲爱的,为什么还要想着回去?”
帕尔瓦纳警惕地看向卷发女人,“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不重要,宝贝。”
阿芙颂拿出一块手帕,一边为帕尔瓦纳擦去眼泪,一边用慈爱的语气对他道,“天呐,真可怜。”
帕尔瓦纳后退了好几步,警告她,“不要碰我。”
“哦,帕尔瓦纳,你应该离我近一点,我们才是血脉上的亲人。”
阿芙颂向前方移动,重新来到他的面前,“昨天在草药园里我不都告诉你了吗?我们是腐骨蝶,我们和人类之间的关系从来不会是家人和伴侣。”
“不。”帕尔瓦纳立刻否定,“我是人类,不是……异种。”
阿芙颂的手掌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伤口,鲜血从中满溢而出,她的血液充满了灵性。
仅仅是一瞬间,帕尔瓦纳的脉搏已经有了波动,就像是……他的血液正给予对方回应。
“你看,血脉是骗不了人的。”阿芙颂笑着说。
“一直以来,你都没有得到正确的教导,所以你现在才会如此孱弱。你拥有整个世界最尊贵的血脉,理应支配更加强大的力量。”
她抬起胳膊,轻轻摘下一片新长出来的绿叶,“也许你知道闰时是什么,但是我打赌你绝对不清楚它究竟代表着什么样的力量。”
她将绿叶放在掌心,然后抬起手,让帕尔瓦纳可以更清楚地看见,那片绿叶在她手里发生着急速的变幻,从最开始的嫩绿,变为枯黄,接着又重新焕发生机。
那片树叶在几秒钟的时间里走完了一整年的光阴变换。
然而除了树叶,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变化。
“这就是它的其中一项权柄,回复之律。”
阿芙颂满意地看向帕尔瓦纳脸上极力克制的惊讶,“你能做的比我更好,我亲爱的神子殿下,只要你将自己身上那两条错误的敕印抹除,你就能获得比那个人强一千倍、一万倍的力量。”
帕尔瓦纳知道她说的「那个人」指的是谁。
“亲爱的,你应该将自己的人类思维从脑海中抛却。”
“只有弱小的人才会在被抛弃之后哭着跑回去,期待,或者说祈祷对方的回心转意。”
阿芙颂攥紧手掌,那片落叶变成灰白色的粉末,“而强者,只需要用力量去征服。”
——
人生心碎百万回……
第182章 咆哮兰都(六十四)
帕尔瓦纳盯着她空白了的手掌心,鬼使神差地开口,“要……怎么做?”
阿芙颂低低笑了两声,“蝶化,真真正正地拥抱你的血脉。”
蝶化……然后父神的敕印就会被抹去,他也会彻底变成一个怪物。
帕尔瓦纳立刻清醒过来,朝着阿芙颂低声吼了一句,“不要!你也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说完,他朝着那栋红色的房子狂奔而去,头也没有回。
阿芙颂并没有阻拦他,反正,她每天都会在帕尔瓦纳面前出现一次,在潜移默化中,一点一点地改变他的想法。
……
周祈早早离开红楼,新年假期结束,他要正式去内政部报到了。
昨天晚上他没怎么睡着,一觉醒来,头脑都是麻木的。
他以为时间会让自己平静很多,可没想到,过了一晚上,这件事给他带来的冲击反而愈演愈烈。
怎么可能呢?
帕尔瓦纳怎么看都是个女生吧……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假如一开始,他们就把这个误会说清楚,说不定他不会像现在这样难受,可命运就是这么的扯淡,偏偏……
偏偏要在他已经无可救药的喜欢上那个女孩的时候,残忍地把真相剖给他看。
周祈感觉自己心里像是卡了一根鱼刺,隐隐的刺痛当中,更多的是不上不下的难受。
难道这就是失恋的滋味吗?
他走入人来人往的办公大楼,在那间摆放着巨大沙盘的办公室见到奥利弗。
“早上好,K,你可比伯纳德准时多了。”
奥利弗重新换上了一丝不苟的官员装束,胸前的金色领带夹在窗外的晨光照耀下闪烁着微弱的光晕。
运河协议、碎旗党相关的工作都已经告一段落,一开始周祈没想好怎么将斩首行动的细节汇报给奥利弗,没想到对方压根就没问,也没有任何准备问的迹象。
“戈卢比之行,需要我写一份报告吗?”
奥利弗从文件中抬起头,笑着说,“当然不用,结果才是最重要的,至于过程,没有人会在意的。”
“好吧……”
周祈虽然感到疑惑,但这倒也省了他的事。
奥利弗彻底放下手中的文件,双手在胸前交叉,抬眼看向周祈,“那么,从今天开始你就要在警备署正式开始工作了,有什么想问的吗?”
那可太多了。
周祈想都没想,“警备署究竟属于什么性质的部门?”
“这个问题……”奥利弗思考了一下,“我们都知道,异调局负责处理与隐秘力量有关的事件,警察负责处理普通人遇到的麻烦,而警备署,两者都有。”
两者都有?也就是说,什么事都要管呗?
周祈还是不太理解,既然有了异调局和警察,那警备署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奥利弗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微笑着解释,“警备署和他们的区别在于负责的对象有具体的限制和范围。”
“作为内政大臣,治安、反对异端势力、犯罪调查等等,这些都是我的职责,就去年来说,整个兰蒂尼恩,包括那些自治城,警局处理的案件中,一半以上来自工人群体。
所以我认为我有必要为这些没有得到妥善保护的人负责。也就是说,警备署就是专门为保护工人群体的利益而设置的。”
经他这么一解释,周祈勉强理解,“那么,我的办公地点其实是在工会大楼吗?”
奥利弗用手指叩了叩桌子,“很聪明,警备署有你、伯纳德,还有其他人。当然,到了那里你才是长官,就算你想把所有人都辞退,然后从警局或是异调局重新选调,怎么样都可以,如果有人阻拦,你就说是奥利弗?海姆沃斯让你这么做的。”
突然被授予了这么大的「权力」,周祈一时有点不适应。除了黄金拂晓那个「草台班子」,他可没有当过领导。
“奥利弗阁下。”他虚心请教,“警备署的工作,您有什么建议吗?”
“建议?”
奥利弗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亲民一些吧,不要像现在这样板着张脸。”
他的话让周祈愣了一下,奥利弗接着说,“遇到烦心事了吗?”
“没。”
他尝试挤出一个微笑,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放轻松,年轻人还是要以从容的姿态去迎接挑战啊。”
奥利弗从办公椅上站了起来,走到周祈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话锋一转,“对了,K,和你见了这么多次面,我都还没有问过你,你结婚了吗?”
周祈又是一愣,随后如实回答,“没有。”
“那么,未婚妻?”
“也没有。”
“约会的对象?”
周祈努力转移的注意力又回到自身的感情问题上,他摇了摇头,“现在没有了。”
“很好。”奥利弗又拍了两下他的肩膀,“我的问题结束了,现在你可以出发去真正的「战场」了。”
……
亲民……
什么样的形象才算是「亲民」呢?
周祈思考着这个问题,同时步履不停的来到了他真正的办公场所,工会大楼。
奥利弗给他安排的「秘书」正在建筑外等他,让周祈意外的是,他对那张面孔并不陌生。
“K先生。”
来自隐修会的约书亚用非常标准的社交礼仪对他颔首致礼。
之前在处理哈里?戴维森魂质迷失的案件中,周祈和这位小朋友有了些交集。
只不过当时对方还是个正在教会学校念书的学生。
“约书亚?你毕业了吗?”
约书亚依旧是面无表情,“没有,现在是实习阶段。”
“哦,实习……那你怎么会来这里?”
比起警备署这种刚刚成立,一点根基底蕴都没有的单位,教会、异调局……
哪个不是更好的去处,如果周祈没记错的话,这个名叫约书亚的小孩还是个成绩名列前茅的优等生。
约书亚挺胸抬头,“因为K先生您是我最敬佩的人。”
哈?
周祈人都懵了,从这个不似碳基生命的古板学生嘴里听到这种话,真的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为、为什么?”
约书亚抿了抿嘴,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半晌后,他一本正经的回答,“老师说,判断一个人是不是英雄要从三个不同的方面综合评估。第一,精神品质,K先生,上次的案件中,我观察到,您不遵守行为守则,说明您性格叛逆、不服管教、缺乏对规章制度的重视。”
……
“但同时,也说明您思维敏捷,懂得变通,不盲目恪守教条。另外,学校向我们宣传了您在弗洛利加直面支配者的事迹。因此,我认为您拥有非凡的勇气、坚定的信念……”
“等一下。”周祈打断他,“你们学校还宣传这个?”
“是的。”约书亚点头,同时用他独特的咬字方式向周祈强调,“但是请您不要打断我说话,这会让我非常难受。”
周祈挤出尴尬的笑,“好的、好的。”
约书亚重新开始他的论述,“第二,个人能力,K先生您不仅能在弗洛利加斩杀支配者,还能找回哈利?戴维森迷失的魂质,甚至能在戈卢比共和国协调多方势力签订运河协议,说明您在战力、思维、政治方面都有着过人的能力。”
“第三,个人成就,K先生您在辉刃卫队中拥有中尉军衔。在异调局拥有精英探员身份,现在又在内政部担任要职,同时您还拥有一枚象征着个人最高荣誉的帝国皇冠勋章,在个人成就方面您也超越了圣党的大多数人。”
“从以上三个方面来看,K先生,您是一位真正的英雄。”
周祈连动都不敢动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接受什么羞辱仪式。
等这位先生终于发表完他别具一格的「夸赞」,周祈终于长出一口气,匆匆进入工会大楼。
警备署的办公场所在二楼的角落,部门人手很少。除了他、伯纳德、约书亚之外,就只有四个辉刃卫队出身的中阶秘术师。
一个部门同时存在六个中阶秘术师,这样的配置放在普通的政府部门,绝对不亚于一个百人以上的大型机构。
周祈进入办公室,一眼就认出来,那四名巡佐就是当初在火车站拦下他,把他「扭送」到临时看管中心的军人。
四名巡佐显然也非常的尴尬,毕竟谁会在亲手抓过顶头上司之后还不担心对方给自己……「穿小鞋」。
周祈听他们逐一介绍身份姓名,然后让他们把要处理的案件都拿上来。
可四名巡佐都露出为难的神色,“阁下,我们……暂时没有要处理的案件。”
周祈有些惊讶,“没有?不是说和工人群体有关的案件很多吗?你们处理的上一个案件是什么?”
“呃……”其中一名巡佐挠了挠侧脸,“上次、上次就是内政部的大人让我们去火车站缉拿……您。”
……
周祈无语了,敢情你们警备署成立以来办的唯一一件差事就是把未来的两个长官抓到拘留所里。
“是因为警备署刚成立没有名气,没有人来报案吗?”
巡佐犹豫着点头,“可能吧。”
这样可不行啊。
周祈暗自思忖,本来就是刚成立没多久的组织,再不主动出去宣传,不出半年这部门就得散,而且……这样也更「亲民」一点。
眼看上午都快过去,伯纳德还是没有出现,周祈给包括自己在内的六个人两两分组,各自前往不同的自治城,主动寻找案件-
约书亚负责开车,载着领导前往人口最多的第九号自治城。
然而结果却让周祈大失所望。
他们先是来到九号自治城的工会,刚进入那栋建筑,他率先嗅到一阵浓重的烟味。
然后是混杂着脏话和大笑的吵闹声,负责接待到访人员的柜台空无一人,所有人都围在窗户旁的木桌旁。有的在打牌,有的在吃零食,甚至还有男男女女在公然调情。
……
两人的出现吸引了那些人的视线,作为秘书的约书亚走了上去,询问负责人在什么地方。
一个穿着套头针织衫的年轻男人站了出来,对方长着一个鹰钩鼻,和约书亚交谈时目光躲闪,总是时不时看向门口的周祈,深邃的眼窝也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阴险。
总之,这个人的面相让周祈感觉有些不舒服。
约书亚向负责人说明了两人的身份和来意,负责人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会在晚上的集会演讲上向工人们提到警备署的事。
等他们离开之后,建筑内再次响起吵闹的欢笑声-
之后他们又去了两座城市,遇到的情况都和九号自治城的工会差不太多。
眼看天已经黑了,周祈和约书亚打道回府,车刚开上公路,突然毫无征兆地抛锚了。
周祈让约书亚拿着手电筒,自己打开引擎盖排查故障,偏偏这个时候天上下起雨来。
豆大的雨滴很快打湿了两个人的外套,没有办法,他只好暂时将车丢在路边,带着约书亚找到附近的旅馆,准备等明天雨停了之后再找人修车,然后再回兰蒂尼恩。
他想给帕尔瓦纳发条消息,告诉他自己遇到的情况。但思来想去,还是没有将编辑好的消息发出去。
……
帕尔瓦纳照常去学院上课,放学之后也照常到剧场演出。
他无时无刻不想着周祈,恍惚之中,帕尔瓦纳连着弹错了一整段的旋律,不过因为爵士乐手经常对乐曲进行即兴改编,现场的观众不仅没听出来他弹错了音符,还以为他是故意为之,乐曲结束后的掌声更加响亮。
演出结束,帕尔瓦纳乘坐租车公司派来的轿车回到红楼,房间里没有开灯,一切还是他早上出门时的样子,很显然,周祈没有回家。
自从他们搬来这个房子,仅仅度过了一个平静的夜晚,然后,这个家分崩离析。
距离两人的争吵已经过去一天一夜。
但帕尔瓦纳心中的痛苦并没有半分减少,空荡荡的房子又让他的心脏更加刺痛。
也许……只是加班呢?
他安慰自己,然后又想起了周祈以前说过的话。假如遇到了麻烦,不要问怎么办,而是先思考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结果,办法自然就出现了。
于是帕尔瓦纳在心里想,他现在想要见到周祈,然后他有了答案。
周祈还说过,如果有一天他没有回家,就去找他吧。
帕尔瓦纳变得坚定,可转念一想,自己并没有合适的理由,假如周祈是故意躲着他呢?他这样突然出现,会不会让对方感到烦恼?
思来想去,帕尔瓦纳来到厨房,柜台上摆放着崭新的电器,搅拌机、烤箱……
他从冰箱里取出前天剩余的食材,本来打算做周祈最喜欢吃的苹果派。但烤制需要的时间太长,只能放弃。
半个小时后,帕尔瓦纳带着打包好的餐盒出了门。
周祈的那块「通讯器」坏过一次,因为瓦沙克还在沉睡,新的那个无法和帕尔瓦纳进行「定位」。
所以他只能先来到内政部的办公大楼。
晚上九点,只有安保室还亮着灯,他上去询问了一下,得到周祈的办公地点并不在这栋大楼的答案。
于是他又辗转回到东区,来到那栋不太起眼的工会大楼,可这栋建筑同样是一片漆黑,甚至连门卫都没有。
帕尔瓦纳走到大楼的玻璃门前,防盗的铁门已经落下,说明这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他沿着楼梯走下,心也随着台阶的走向一节一节沉了下去。
原来,那些话也都是谎言。
帕尔瓦纳来到路边,看着来往的这辆,以及逐渐铺满街区的霓虹灯,他内心的恐惧和痛苦来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过了很久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漆黑的大楼,然后毫不犹豫地将手里装有香煎牛肋条和虾仁黄油炒饭的餐盒都扔进了垃圾桶里。
——
第183章 咆哮兰都(六十五)
第二天清晨,周祈拜托旅馆老板找来了小镇当地有名的汽车修理工,那是一对夫妻,看起来都是四五十岁左右。一个手里提着工具箱,另一个拎着凳子和水壶。
给汽车排查故障的时候,周祈和他们攀谈,从那位女士口中得知,小镇上有许多像他们这样的「夫妻搭档」,双方从事一样的营生。
假如是卡车司机,那么夫妻两个都会去考取驾照,然后一同接活,在漫漫长路上互相陪伴。
“我们年轻那会儿就是做卡车运输的,那时候汽车这玩意儿才刚刚出现,我们俩是在公路上遇到的,然后互相看对了眼,就……搭上伙了。”
听到这话,埋在汽车前方修理故障的先生抬起头来,冲着两人的方向笑了笑,“是的,当时就只是看了她一眼,我就为她神魂颠倒,一直着迷到现在。”
“哦,这位先生,别理他,他说话总是这么夸张。”
女士没好气地白了丈夫一眼,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有了孩子之后,我们就不再四处奔波,在这座小镇上定居下来,开了一家汽车修理铺。”
她给周祈看她随身携带的、嵌在项链中的照片,“这是查理,我们的儿子,他今年刚满十四岁。”
黑白两色的照片中,一家三口笑得十分灿烂。
看着他们的笑容,周祈感叹了一句,“真好。”
“是啊……”
在晨光的照耀下,那位女士的头发丝都在发光,“人生是条长路,只需要双脚就能走下去。所以人是习惯孤独的动物,但我还是觉得。假如你在这条路上找到了一个可以与你相互陪伴的人,那会是一件浪漫的事。”
这时那位先生也合上汽车的引擎盖,“一点小故障,已经没问题,可以重新上路了。”
“谢谢。”
周祈支付了修车的费用,同时也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随口提了一句,“我和我这位同伴,我们都是在兰蒂尼恩的警备署工作,你们可以理解为工会的警察。假如生活上遇到什么麻烦,都可以通过当地的工会向我们求助。”
“工会……警察?”
那位女士眨了眨眼,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先是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又看向周祈,“那……”
她刚要开口,维修工猛地握住她的手,还未来得及脱下的手套弄脏了女士的手指,“亲爱的,别找麻烦……”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侧头,声音也很低,显然是不想让周祈听到,被他「提醒」之后,女士急忙闭上嘴巴,再也没有了要说话的意思。
周祈当然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他从自己的外套里拿出便签本,写下了工会大楼的通讯地址,并将那张便签撕了下来,递给那位女士。
“这是我的名字,还有我办公室的电话号码,有任何困难都可以联系我。”
……
和维修工夫妇道别之后,周祈和约书亚重新上路。
约书亚昨天当了一天的司机,周祈提出由自己来开车,让他休息一下。
但那小伙子十分固执,坚持说「这是秘书的职责」,周祈拗不过他,只好回到副驾驶。
他们很快回到兰蒂尼恩,时间已经接近上午十点。
“你先回家休息一下吧,下午再来上班。”
周祈体恤下属,主动给他「放假」。
但约书亚并不领情,“不,K先生,现在是工作日的工作时间,我现在回家算是擅自离开岗位,这不符合规定。”
“……”被他这么一说,周祈也不好意思提出他也要回家休息一会儿的想法,硬着头皮进入工会大楼。
属于警备署的办公室里,「二号长官」终于现身,一看到周祈进来,伯纳德立刻发出笑声,“听说你昨天带着人到自治城的地方工会做宣传工作了,进展如何?”
周祈拉来椅子坐下,“很有问题,为什么我感觉地方工会的人都很懒散,而且不是某一个分部,是所有的地方工会,他们嘴上答应会替我们宣传,但我觉得希望不大。”
伯纳德直起上半身,“那是因为,工会里的人都是被精挑细选出来的,要的就是他们懒散、不作为。”
“被选出来的?”周祈疑惑,“被谁?”
结合在弗洛利加外四城的经历,他心里隐约有了猜测,“帮派势力吗?”
“你这不是也清楚吗?”伯纳德说,“因为移民问题,兰蒂尼恩还有周边城市的帮会势力一直都很猖獗,奥利弗升任内政大臣后,第一件事就是将帮会赶出兰蒂尼恩。但这些东西就和虫子一样,是杀不干净的。”
“兰蒂尼恩的自治城就是他们天然的温床,再加上教会颁布的禁酒令,帮会通过兜售私酒快速牟利。
然后用这些钱来贿赂当地官员,同时为了保证受贿的官员不会被弹劾,他们还会渗透工会,以此来掌控工人手里的选票。
要知道,在奥珀任何一个城市,工人群体的比例都要超过一半以上,掌控了他们,几乎相当于掌控了城市。”
“他们在自治城站稳了脚跟,就又想把手伸回兰蒂尼恩,奥利弗当然是不愿意的,我猜这就是为什么他要搞警备署出来的原因。”
周祈不太理解,“既然知道他们是帮会,为什么不直接出动武装力量……呃……给他们都抓起来?”
伯纳德露出看傻子的表情,“执法是要讲证据的,而且,你怎么知道兰蒂尼恩的所有人都想要这些帮会消失呢?”
也是……
周祈想到之前的卡兰公爵和橡木帮。对于身份尊贵的公爵来说,有些事自己不方便去做。
所以他暗中培养了一群专门为他做脏活的「影子」。
想到这里,他也理解了为什么没有工人前来警备署报案,一个新出现的部门,和一群压迫他们已久的恶棍,新的部门随时有可能会解散,但恶棍可是一直都在。
说到底,还是大家对警备署缺乏信任。
周祈正思考着怎么才能在这块密不透风的龟壳上凿个洞,门口传来敲门声,他抬起头,一位西装革履的棕发绅士出现门外。
“K先生。”
绅士领口的皇家纹章向外散发着光芒,他在办公室内扫视一圈,也向周祈身边的青年致意,“伯纳德先生。”
伯纳德的眼神中出现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惊讶,显然是没想到这个人会出现在这里。
绅士打完招呼,又将目光移回周祈身上,自我介绍,“我是皇帝陛下的贴身侍从,大卫?霍尔。”
皇帝的侍从?
周祈急忙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和对方握手,“您好,有什么事吗?”
大卫?霍尔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K先生,我代表皇帝陛下前来传达邀请,希望您现在能随我前往皇宫。”
……
虽然不清楚皇帝陛下为什么要见自己,但周祈还是跟着侍从大卫一起前往皇宫。
传闻中,奥珀的皇帝陛下重病缠身,早已不理国事,全国上下的事务都交给国会来处理。
真正见到他时,周祈立刻明白,原来传闻中的一切都是真的。
爱德华二世没有如周祈想象中那样穿着华丽的宫廷礼服,头上顶着巨大的冠冕,他只穿了一套普通的西装,没有系领带,手上也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人。
这位陛下看起来很年轻,或许只有不到四十岁,比卡兰公爵也大不了多少。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见到周祈后,他本想打声招呼,出口却是一连串的咳嗽。
周祈的「被动技」触发,「通晓」的斑斓光芒告诉他,爱德华二世是一个没有敕印的普通人,而他身上的疾病既不是外来原因引起的,也不是先天缺陷,更像是……诅咒。
“K先生,你好。”
爱德华二世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祈却有些慌神,他不懂宫廷礼仪,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给他下跪吗?会不会太隆重了?
稀里糊涂的,周祈竟然做出了一个女士才会行的屈膝礼。
爱德华二世被他的动作逗笑,“不用行礼,K先生,今天我只是以一个女孩父亲的身份和你见面。”
女孩父亲?
周祈立刻明白他指的是安妮公主,便问他,“是和安妮殿下有关吗?”
“是的。”爱德华二世点头,“安妮的母亲在生下她没多久就因病去世,我也常年卧病在床,她几乎是仆人们照顾长大的。一直以来,她都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没有人告诉她该如何做一个真正的王储。”
“现在她的年纪慢慢大了起来,我觉得是时候为她寻找一名适合的宫廷教师,教教她该怎么样面对未来的挫折和困难。”
周祈呆滞地眨了眨眼,听爱德华二世的意思,他想让自己给安妮公主当老师吗?
不是,我自己都还没活明白呢,怎么给别人当老师啊?
他想都没想,拒绝道,“不,陛下,我无法胜任这么重要的职位,事关王储殿下的教育问题,或许您可以向圣党寻求建议。”
爱德华二世咳嗽了两声,“K先生,事实上,你就是隐修会推荐的人选。”
哈?
周祈又一次愣住,“塞、塞缪尔阁下?”
“没错,就是那位阁下,他说你是圣党年轻一代中唯一一个能胜任这份职责的人,而且……”
爱德华二世停顿了一下,“其实偷偷混进执行危险任务的队伍这种事我年轻的时候也干过。那个时候,有一位英勇的净化猎人将我平安送了回来,K先生,不知道他有没有交给你一枚徽章?”
周祈这才猛地回想起来,莱纳尔先生给他的信里提到过。如果遇到麻烦,可以把信封里的徽章送到皇宫。
原来他口中的那个「会伸出援手的人」是奥珀的皇帝陛下……这还真是个「巨大的」靠山。
“所以,有这么一层关系在,我希望K先生你可以考虑一下。”
爱德华二世用恳切的语气说完这句话,然后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
兰蒂尼恩音乐学院。
帕尔瓦纳在午间休息的时间来到学院的小河边,天气越来越暖和,河边的学生也多了起来,甚至有人在河里划船。
不,准确的说,他们划的应该是「赛艇」。
听着河岸边传来的嘈杂的欢声笑语,帕尔瓦纳感到烦躁,他转过身,想另外找一个能够安静独处的地方。
可他刚往前走了两步,阿芙颂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他无视那个女人的微笑,径直向前方走去。
阿芙颂还是追了上来,“帕尔瓦纳殿下,你现在是不是很想见到那位K先生。”
帕尔瓦纳堵上耳朵,不听她说话。
“我知道他在哪,我带你去找他怎么样?”
帕尔瓦纳猛地停住脚步,转过头看她。
“真的。”阿芙颂笑了笑,“他现在就在皇宫,和奥珀的皇帝在一起谈话,讨论有关他和安妮公主的事。”
帕尔瓦纳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关键的东西,“什么事?”
阿芙颂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我的亲爱的,你真的不明白吗?前几天国会向王室提出申请,希望册封K先生骑士爵位,但却被奥珀的皇帝驳回,理由是他想授予K先生更高级别的荣誉头衔。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他脱离平民的身份,拥有成为王储伴侣的资格。”
帕尔瓦纳猛地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跳动。他本能地想要否认阿芙颂的说法,但他的潜意识却告诉他,这就是真的。
他的思维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散,周祈会喜欢上别人吗?
他会和别的人组建家庭吗?他会夸其他人好看,然后和对方接吻吗?
“很惊讶?但这就人类社会的规则,亲爱的,无论是人类还是腐骨蝶,真情永远是最虚假、最无用的东西。”
阿芙颂走近他身边,“唯有你所掌控的力量是真实的。”
……
周祈怎么不会想到,有一天一位国家的皇帝会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让自己去当他女儿的老师。
可他真的不是「教书育人」的那块材料啊……
谈话进行到一半,爱德华二世的病体已经无法坚持,周祈那些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赶」出了皇宫。
时间已经临近傍晚,现在赶回工会大楼也该到下班的时间了。
于是周祈决定偷一次懒,直接「翘班」。
算上今天,他和帕尔瓦纳已经两天没有打过照面了,以她……他的性格,一定又在心里胡思乱想了很多。
一想到帕尔瓦纳,周祈的胸腔中又有惆怅翻涌,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找那个女……
男孩,他不想逃避,可是如果现在去找帕尔瓦纳,见了面之后又该说些什么?
他一边思考,一边藏进隐秘的角落,打开银贝壳街的大门走了进去,想要「传送」回红楼。
刚走进那片街区,周祈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他仰起头,高低错落的建筑之上,一颗硕大的狗头出现在虚幻的天幕中。
瓦沙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周祈,用庄重而威严的嗓音宣告:“庶民,本王子已经归来。”
看到沉睡已久的恶灵终于苏醒,周祈先是有了惊喜的感觉。紧接着,他突然回想起什么,脸色沉了下去。
星虫化作黄金触手将恶灵团团缠绕,瓦沙克被迫便回小型犬的形态,在地上疯狂挣扎,“我惹急了吗?你这个暴君!本王子刚刚回来你就用这些邪恶的东西捆绑我!暴君!”
“瓦沙克。”
周祈在狗头面前蹲下,笑眯眯看着它。
恶灵后脖颈一凉,察觉到危险的气息,“你、你想怎么样?我哪里得罪你了?”
周祈紧咬着牙,“你早就知道帕尔瓦纳是男孩,为什么不告诉我?”
——
调解员小瓦已上线(眼镜)
第184章 咆哮兰都(六十六)
听到周祈的质问,正在地上打滚的瓦沙克停止挣扎,双眼也变得清澈起来。
“是吗?帕尔瓦纳殿下居然是男生吗?这太令人惊讶了,我之前完全没看出来……”
它还没说完,身上缠绕着的星虫像藤蔓一样开始收紧,恶灵被吓得大叫,“诶呀!诶呀!你放开我!我不告诉你都是有原因的!我们就不能好好说吗?”
周祈这才收回星虫,解除对恶灵的束缚。
瓦沙克用狗爪擦了擦眼泪,“你当时蠢得像什么一样,后来又是怎么发现的?”
确实挺蠢的……
周祈轻轻叹了口气,问它,“你知道诗社吗?”
瓦沙克突然打了个激灵,全身的毛发都像钢针一样耸立了起来,“她们出现了?天呐、天呐……我还是再睡会儿吧,再见……”
“不许走。”
周祈用星虫将它「抓」了回来,“你很害怕她们?”
“你根本就不懂!”
瓦沙克用后爪疯狂抓挠着自己的耳朵,“腐骨蝶就是一群丧心病狂的怪物!”
有这么吓人吗?
周祈和诗社的人打过几次交道,除了那位名叫阿芙颂的女士有些不太友善,诗社的其他人,比如阿利亚和阿娜西塔女士,他们都挺平易近人的。
这家伙不会是故意用夸张的行为举止转移话题吧?
周祈微微眯眼,用警告的语气说,“你先回答最开始的那个问题,为什么不告诉我帕尔瓦纳是男生?”
瓦沙克眼看糊弄不过去,只好开始回答,“唉……你看你,非要刨根问底……好吧,我就勉为其难地告诉你。”
“其实我第一次见到帕尔瓦纳殿下时就知道他是虚界的神子,首先是他的长相,黑发绿瞳是腐骨蝶和君王陛下一脉相承的标志,从没有过例外。”
“再就是殿下身上有虚界的花种,花种这东西……你可以简单理解为它代表着虚界的法则,花种绽放时,虚界的力量就会在普路托大陆出现。”
周祈点了点头,恶灵刚刚说的和他之前猜测的差不多重合,同时他又想到首席长老帕纳姆口中的「界」。
假如花种代表着虚界的完整法则,是不是也相当于一种「界」?
瓦沙克接着说,“花种只能由神子来承载,或者说,神子殿下和花种本身就是一体的。”
“等等。”周祈打断它,“可花种明明是伊甸的人后天植入到帕尔瓦纳身上的。”
并且,他可以肯定,伊甸的人同样不知道帕尔瓦纳就是神子,他们也和自己一样,根本不知道帕尔瓦纳是个男孩。
“这我就不清楚了。”
恶灵做出一个摊手的动作,“毕竟神子殿下是直接在普路托降生的,或许根本就没有人知道他出生后发生了什么。”
“怎么会呢?至少帕尔瓦纳的母亲会知道吧……”
“不。”恶灵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帕尔瓦纳殿下没有母亲,他是由两位阳性支配者孕育的、真真正正的神子。”
周祈微微睁大眼睛,所谓「阳性」是魂质的属性,表现在肉体上就是男性,也就是说,帕尔瓦纳是两个男人……啊不,是两个「男神」生的孩子。
“从灵性层面讲,阴性与阳性的结合才符合所谓的「调和」,这是一种「规律」,违悖「规律」的事物,往往拥有着极强的象征意义,比如灾祸、破碎或是混沌。”
“尤其是在普路托,你们的永昼三神给违悖调和规律而降生的孩子起了一个名字,叫做,天孽。”
天孽?
周祈猛地回想起来,他在伯纳德口中听过这个拗口且奇怪的称呼,对方告诉他,那个佩戴「命运之枪」的神秘组织「行刑官」就是为了杀死「不死天孽」而存在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大概能理解为什么诗社的「阿蜜妲」要用奇物掩藏帕尔瓦纳的身份,将他伪装成一个女孩。
违悖规律,由两位阳性支配者孕育的孩子,一定是个拥有至阳魂质的男孩,只要帕尔瓦纳一直以女孩的身份活下去,行刑官就不可能找到他。
瓦沙克发出一声惆怅的叹息,“在你们人类世界,假如一个家庭中的三兄弟经常发生争执,此时有一个外来的敌人出现,那个敌人强大到会破坏整个家庭,那么三兄弟绝对会放下对彼此的仇恨,一致对外。”
“如果三兄弟提前知道有一个人会在未来毁灭他们的家庭,你猜他们会不会趁着这个人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提前将他扼杀在摇篮中。”
你还用上比喻了……
周祈蹲在地上,思考着恶灵的话,“所以……这就是你向我隐瞒的原因?”
“是啊。”瓦沙克看起来有些低落,“你们人类不是有句话叫做,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个秘密,只有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才叫秘密。”
“我只是个没有肉身的魂质,就算我知道了也没有机会泄密。但你、还有诗社的那群变态,你们都是真实存在的,这个秘密就像是一个尘封的魔盒。从第一个人将它开启的时候,永昼教会的人发现殿下的存在就只是时间问题。”
其实周祈很能理解瓦沙克说的这段话。
毕竟他当初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向帕尔瓦纳隐瞒了自己就是「无上辉光」的事实。
这不是不信任,而是隐秘的世界实在有太多神奇的方法可以洞悉人心中的「秘密」。
“好吧。”他又叹了口气,“我大概能明白了。”
瓦沙克踱步来到他身边,用狗头蹭了蹭他的手指,“看在你是我主人的面子上,给你一个忠告,带着殿下离那群腐骨蝶远一点。”
“为什么?”
“唉……这该怎么说呢?腐骨蝶是没有理性的种族,她们总是会不择手段地追求她们所渴慕的东西,为了达成目的,甚至可以牺牲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切。”
瓦沙克说,“你见过阿芙颂了吗?”
周祈点头。
恶灵虚幻的脸庞竟然变得有些苍白,“赶紧跑吧,她是个疯子。”
见他这个反应,周祈不禁有些好奇,“诗社出现在普路托大陆是为了什么?应该不止是为了寻找帕尔瓦纳吧?”
瓦沙克翻了个白眼,“还能是为什么,不就是那些无聊的,「让虚界再次归来」……”
“无聊的?”周祈笑了一下,“你不是虚界的第三柱神吗?你不想让虚界复苏?”
恶灵立刻摇头,“不想,已经逝去的东西,就应该存在于过往,一棵大树,有繁荣茂盛,也必定有枯萎凋零,枯荣有序同样是一种规律,为什么要去破坏它?”
或许是见惯了瓦沙克毫无下限的模样,它突然正经起来,周祈感到非常的不适应。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到普路托?”
瓦沙克眨了眨眼,“不是你把我召唤过来的吗?”
“不是我,是吉赛尔……”
周祈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是啊,一直以来,他好像都忽略了一个问题,那个名叫诺登斯的导演,他利用女明星吉赛尔召唤瓦沙克的目的是什么?
瓦沙克的出现误打误撞克制住了鳄母的复苏,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没有瓦沙克,仅凭他和帕尔瓦纳的力量绝对无法战胜鳄母。
这一切会是巧合吗?
瓦沙克清了清嗓子,“总之,帕尔瓦纳殿下在普路托长大。一直以来他都是作为人类活着,而且他没有进行蝶化。可以说,现在的他就是个普通的人类。”
“作为人类,他可以在这片土地上自由自在地活着。可如果他放弃封印,与诗社为伍,那他就要作为天孽。作为这个世界的异类,变成所有人讨伐的对象。”
“而且,你相信我,阿芙颂绝对不是值得信任的伙伴。”
周祈挑了挑眉,“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害怕她?”
瓦沙克嗓子里发出咕隆咕隆的低吼,“你根本不懂,她是我见过最可怕的家伙,你不能将她当作人类女性来看待,她只是拥有一副和人类相似的皮囊而已。”
“她不仅阴险、狡猾、满脑子诡计,还有着无穷无尽的征服欲,我敢保证,虚界的种族有一半以上都给她生过孩子。”
这……
看着恶灵咬牙切齿的模样,周祈忍不住猜测,“你也给她生过?”
瓦沙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虚幻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开始急速膨胀,“我要杀了你啊啊啊!”
它睁着猩红的双眼,张开血盆大口,就着周祈的脑袋啃了下去。
……
离开银贝壳街后,周祈回到红楼,傍晚时分,帕尔瓦纳应该正在前往工人剧场,准备进行演出。
他突然想起来,从帕尔瓦纳和工人剧场签约开始,自己连一场演出都没有看过。
无论作为哪个身份,这都是十分不合格的行为。
于是周祈换了身衣服,尽可能快的赶往剧场,可等他真的到了剧场门口,却被售票员告知,帕尔瓦娜小姐的演出场次早在一周前就售空了。
周祈眨了眨眼,思绪有些恍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连文字都不认识、需要在他的帮助下才能用手指按出「小星星」旋律的女孩,已经摇身一变,成为在千人剧场演出,并且一票难求的明星音乐家。
买不到票,周祈只好以「家属」的身份来到后台,上次来时剧场的精力已经见过他。所以他很顺利就来到了舞台的侧边。
今晚的演出已经开始,帕尔瓦纳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连衣裙,齐耳的黑色卷发别在耳后,认真且专注地投入在乐曲的演绎中。
舞台上的灯光十分强烈,在灯光的照耀下,音乐家的轮廓像被单独开了锐化一样,从周祈的角度看,帕尔瓦纳和他身后挤满观众的坐席存在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他被上千名观众簇拥在明亮的舞台中央。
可周祈还是觉得他的身影看起来非常、非常的孤单。
每个观众的脸上都挂着对音乐家或是对乐曲的喜爱,可没有一个人的喜爱是给真正的帕尔瓦纳。
一直以来,这个孩子,他一直都在扮演着「帕尔瓦娜」的角色,他所拥有的一切,赞美、喜爱。甚至是仇恨和厌恶,其实都不属于他。
周祈知道,两人之间的误会是一柄磨尖了两头的长枪,被刺伤的从来不止他一个人。
对帕尔瓦纳来说,唯一一个愿意接受真实的他,对真正的他投去关怀和爱的那个人不存在了,那些他以为是属于他的感情也化作了虚幻的泡影。
而自己以前对他那些「反抗」行为的视而不见,也无疑是在悄无声息地抹杀他的人格和尊严。
想到这里,周祈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周祈,你真是个混蛋。
你为什么就不能聪明一点呢?
他攥紧手边的黑色幕布,舞台上的琴声化作无数个尖锐细小的锥子,扎进他的胸膛,一点一点刺痛着他的心脏。
他好像在恍恍惚惚中醒悟了什么,他和帕尔瓦纳。无论是最初的相遇,还是之后的结伴同行、互生情愫。
归根结底,都不过是两颗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心脏,在漫漫长夜与无法言说的孤独中,情不自禁的,向彼此靠拢。
……
帕尔瓦纳的演出一直到九点才结束,他从侧边的台阶走下舞台。和往常一样,回到休息室,拿上书包,和往常不同的是,他今天没有急着离开。
现在的他已经没有勇气回到那栋房子。
除了那里之外,他也没有别的去处。
帕尔瓦纳在化妆台前坐下,拿出课本,想要打发时间,可他刚一翻开书页,夹在课本中的信纸跑了出来。
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他将那封信反反复复读了无数遍,甚至到了能把信中内容背诵下来的地步。
帕尔瓦纳习惯性地用指尖去摩挲落款处的陌生文字,灵性触动,他好像打通了什么关窍,竟然隐约地明白了那些文字的意思。
也是在这一瞬间,帕尔瓦纳回想起来,在记忆的最深处,好像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零点,剧场的安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帕尔瓦娜小姐,您还在吗?我准备要断电了。”
帕尔瓦纳匆匆收拾好自己的物品,背上书包离开剧场,刚踏出侧门,第一眼便看到了街道对面,站在路灯下的男人。
周祈的出现总是毫无征兆,无迹可寻。
帕尔瓦纳感觉自己的后背都僵硬了,他呆呆地看着那个人,不知道自己该走过去找他,还是该装作没看见,然后直接走掉。
他机械地张了张嘴,“你怎么在这里?”
周祈的表情同样有些无措,他扔掉手里抽了一半的烟,朝帕尔瓦纳的方向走来。
“我来……”他顿了顿,“接你回家。”
——
第185章 咆哮兰都(六十七)
回去的路上,帕尔瓦纳一言不发,周祈和他一同坐在计程车的后排,两个人之间隔着的距离宽阔到可以修建一条运河。
周祈悄悄瞥了他一眼,帕尔瓦纳看着窗外,几乎是用背部朝向他。
“小、小帕……”
他咳嗽了两下,“你饿吗?要不要去吃个饭?”
帕尔瓦纳像是没听到一样,什么反应都没有,用沉默拒绝了他的提议。
这下周祈也不好意思说话了,他同样别过头,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后退。
一路无话,计程车在红楼门前停下,周祈拿出钱包支付了车费,并叮嘱那位司机,“路上注意安全,先生。”
司机显然没想到会收到乘客的关心,当即露出微笑,“永昼庇佑您,先生。”
周祈回过头,帕尔瓦纳在他身后安静地站着,他穿着黑色的衣服,脸色苍白,一双眼睛折射着「阴森」的绿光,再结合不远处的红色复古建筑,看起来有点像古老庄园中枉死的怨灵。
周祈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可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甚至不太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我……”他干巴巴地解释,“我昨天去了自治城,遇上点意外,所以没回来。”
帕尔瓦纳还是什么都没说,就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如同女……男鬼一般死死盯着他看。
周祈硬着头皮往下说,“今天……今天我去了皇宫,对了,瓦沙克醒了,它还说想见你……”
帕尔瓦纳直接忽视了瓦沙克「隔空投递」的「思念」,冷不丁地开口,“你会喜欢她吗?”
周祈一愣,“谁啊?”
可帕尔瓦纳问了一句后就又不说话了,他抿着嘴唇,看起来像是在隐忍着什么。
周祈思来想去也不明白帕尔瓦纳口中的「她」是谁,其实他很想告诉对方,他以后或许、很大概率、极有可能也不会再喜欢女人了。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帕尔瓦纳转身向屋内走去,只留给周祈一个冷漠的背影。
唉……
周祈心中五味杂陈,跟了上去,在他之后进了门,帕尔瓦纳连灯都懒得开,在黑暗中走上楼梯。
“能看得见吗?”
周祈嘟囔了一句,然后自己拨动电灯的开关。
现在的情况已经不需要再开口问,帕尔瓦纳一定是在生他的气,而且是真的生气,不是带有撒娇意味的那种。
这该怎么办?道歉吗?
可周祈甚至不知道他究竟是因为什么在生气,因为前天的争吵?
还是因为昨天自己没回家?
他攥了攥拳头,也顺着台阶上楼,不管怎么样,他现在都应该去找帕尔瓦纳聊一聊。
周祈来到那位「先生」的房门外,用手指关节敲了敲门,“小帕?”
不出所料,里面的人没有回应,于是周祈又说了一句,“你不说话我就进来了啊。”
他转动门把手,然后尴尬地发现,帕尔瓦纳把门锁了……
没有灵性的波动,应该只是普通的反锁,一道开锁术就能轻易打开。
但周祈没有这么做,锁门的动作代表房间里那个人不想和任何人进行交谈,他如果就这么不管不顾的闯进去,未免太不尊重对方的人格。
想了想,周祈丢下一句,“早点休息吧。”
他回到自己的卧室,房间还维持着离开时的模样,乱七八糟的被子和床单,散了一地的衣服,还有空气中残留着的甜香。
看着眼前的场景,周祈感觉自己的头一个比两个大,他叹了口气,先走过去把地上的衣服都捡了起来,连同床单一起扔进专门用来放脏衣服的篮子里,之后他干脆拿来拖把和抹布,像只勤劳的小蜜蜂那样,将房间上上下下都打扫了一遍。
做完这些,他竟然一点疲惫的感觉都没有,依旧精神抖擞、活力满满。
没办法,他只好到隔壁的书房取了本从帕纳姆带回来的《死亡诅咒的仪式与秘术》,洗了澡之后,躺在床上阅读。
帕纳姆流传下来的资料大部分都是由「奇普」保存,而周祈手上这本是首席长老自行翻译编撰,以普路托文字书写的译本。
书中记录的第一种秘术仪式名为「咒杀」,是非接触式的诅咒。
仪式材料需要被施咒者的毛发、血液或是身体组织,一块承载黑色准则力量的灵性宝石,以及一只充当祭品的黑色准则异种。
施咒之时需要站在一片绝对黑暗的空间之中,在地上画出撬动圣鳞之火的符号,然后用祭品的血液写出被施咒者完整的姓名。
仪式完成之后,被施咒者的身体上会出现黑色的鳞片状花纹,这代表着准则力量的渗透。三日之内,被施咒者将会以某种惨烈的方式死去。
如果想要解除诅咒,需要找到施展仪式的黑暗空间,彻底破坏法阵,让祭品的魂质得到安息。
……
看着看着,周祈终于有了些困意,他摘下眼镜,合上手里的书,很快就睡了过去。
睡梦之中,周祈突然有了窒息的感觉,四肢都像灌了铅。尤其是腿部,极强的压迫感让他开始不停地挣扎。
他努力睁开眼,丝丝缕缕的长发垂落在他的脸侧,视线上移,一道黑影正压在他的身上,周祈猛地清醒过来,四周一片黑暗。但他还是很快就辨认出黑影的身份。
“帕尔瓦纳?”他打了个激灵,“你在干什么?”
帕尔瓦纳将双手撑在他的耳朵两侧,支撑着上半身和周祈的视线平行,他的脸就那么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周祈的眼前。
“你的头发为什么……”
周祈的话戛然而止,灵性帮助他在黑暗中看清楚帕尔瓦纳的脸,那张从不施粉黛的脸颊上第一次出现了色彩。
周祈清楚地看到,帕尔瓦纳的眼皮上覆盖着一抹灵动的翠绿色,像鸟类的翅膀一样顺着他的眼角延展出去。
再往下,他的嘴唇上同样涂抹了颜色,鲜艳的红唇像是融化了的朱砂,炽热的高温毫不客气地烧灼着周祈的眼膜。
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帕尔瓦纳,那些明亮的色彩、小蛇一般的长卷发、惨白的肤色,还有笼罩在两人身上的、如同沥青般粘稠的黑暗,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周祈不由得有些毛骨悚然。
如果说之前的帕尔瓦纳像是枉死的怨灵,那现在的他就像是传说中能勾魂摄魄、以人的心脏为食的魔鬼。
这副颇具冲击力的画面让周祈的思维凝滞,他眼瞳颤动。直到这时才注意到,帕尔瓦纳的脸侧,那对和他眼睛一样的宝石耳环出现在他的耳垂上,深绿色的宝石与细密的碎钻一起向外折射着斑斓的火彩。
可比起那些璀璨的光芒,帕尔瓦纳红肿的耳垂更让周祈揪心,耳环与皮肤重叠的那部分沾染着暗红色的血迹。
很显然,佩戴者是用耳环上的银针硬生生扎穿了自己的血肉,这才将两个沉甸甸的东西固定在耳垂上。
周祈感觉自己的脑子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楔了一下,耳边甚至响起了嗡嗡的耳鸣,他张了张嘴,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自己装扮成这样?
帕尔瓦纳直视着他,双眼中有流光闪过,“不要喜欢别人。”
“我……”
周祈说不出话来。
帕尔瓦纳向他的方向靠近,鲜红的嘴唇上下开合,颤抖着说,“哥哥,不要讨厌我,不要离开我……”
说着,他的眼眶又红了,“我……我不会听阿芙颂的话,把你越推越远,我想你喜欢我,我会以你喜欢的模样活着,求你……把那件事忘掉吧,就当一切从没有发生过,求你。”
帕尔瓦纳的眼泪直直地砸在周祈的眼角,像锋利的刀片一般在他的心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不,帕尔瓦纳……”
周祈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帕尔瓦纳却误会了这个动作的意思,直接朝他压了下来,他抬手抱住周祈的脖子,去吻他的侧脸。
“不要、不要走,也不要推开我,周祈,我可以一辈子都用女人的模样和身份陪伴你,我们还像以前那样,好不好?”
他的嘴唇划过周祈的脸颊、唇角、下颌线,在那些地方留下一个个鲜艳的唇印。
然后他的眼泪也通过两人相贴的皮肤淌了过来,与那些鲜红的印记搅合在一起,周祈的半张脸立刻变成狼藉一片。
“你不可以对我这么残忍,不能已经给了我,然后再把它重新收回去,求你了,哥哥,不要丢掉我,不要留我一个人,我不可以没有你,求你了、求你了……”
他哽咽着,一遍一遍重复着哀求的话,帕尔瓦纳的眼泪让周祈几乎失去了反抗的力气,他抬起一只手,掌心贴在男孩冰凉的脸颊上,用拇指为他揩去泪水。
有那么一瞬间,周祈好似能通过那些没有温度的物质体会到他心中无穷无尽、如同黑潮一般的痛苦。
帕尔瓦纳咬住他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轻吮,好像一只祈求爱抚的绵羊。
同时,他又无法克制掩藏在这份温顺之下的、急切的渴求,似乎打开这个人的嘴唇,就能从他的齿间掠走那份丢失的喜爱。
周祈的拇指还停留在帕尔瓦纳的眼角,他用指尖的纹路轻轻摩挲着那块泛红的皮肤,心好像都要碎掉了。
帕尔瓦纳闭着眼睛,亲密无间的吻好像终于安抚了他躁动不安的情绪,等到他的后背不再战栗,周祈双手捧住他的脸,和他拉开距离。
“小帕,我不值得你为我这么做。”
他直视着帕尔瓦纳,拇指下移,轻轻地、一点一点为他擦掉嘴唇上的口红。
帕尔瓦纳仍闭着眼睛,“我只是想让你重新……”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周祈打断,“我好像从来没有说过不喜欢你。”
帕尔瓦纳愣了愣,猛地睁开眼睛,周祈的半边脸被他的眼泪和口红晕染成粉红色,而另外半张脸同样泛着绯红。
他低着头,眼神躲闪,“帕尔瓦纳,你还想……和我去划船吗?”
——
双更,还差一点……
第186章 咆哮兰都(六十八)
天空中万里无云,平整的湖面映照着黑夜,如同一块静谧的黑曜石。
周祈牵着帕尔瓦纳的手,在湖岸边找到了那条小船。
那真的是一条很小很小的船,周祈甚至开始怀疑它究竟能不能容纳得下两个身高一米八以上的大男人。
而且,虽然嘴上一直说着「划船、划船」。
实际上他从没有坐过如此原始、需要手动划桨的船。
一时间,周祈竟不知道要从哪个步骤开始。
“呃……”
他挠了挠头发,然后对身旁的人说,“我们先把船推到水里。”
帕尔瓦纳沉默地点了点头,和他一起把手搭在木船的边沿,「扑通」一声之后,小船顺利入水。
周祈攥着连接在船头和岸边木桩的麻绳,努力不让船飘远,“你先上去。”
他说着,腾出一只手,想要扶着帕尔瓦纳,免得他站不稳。
但帕尔瓦纳的平衡性显然和他的音乐天赋一样强大,他踩进船底,只有船身在摇晃,而他的身体就像是一棵风吹不倒的松树。
他在狭窄的船身中坐下,一双长腿无法伸展,只好往一侧靠拢,给周祈腾出一个位置来。
周祈比帕尔瓦纳还要高上半个头,他一坐进来,小船显得更加可怜,他动都不敢动一下,生怕一不小心就翻了船。
他解开船头的麻绳,小船解除禁锢,接下来就要思考怎么才能让它动起来。
木船两侧分别固定着一根船桨,周祈取下左侧的那根,帕尔瓦纳也不甘示弱,将右侧的船桨握在手里。
两个人一起将船桨放进水里,在不同的方向同时开始滑动,小船摇摇晃晃地动了起来,周祈划一下,帕尔瓦纳划一下,两边的交替发力让船在黑色的湖面上转了一个完美的圆圈,重新回到了岸边。
“……”周祈啧了一声,“我在这边用力,你在那边捣乱。”
帕尔瓦纳不是很服气,“我没有捣乱,我只是想帮你。”
“那你别动了,我来划就行,我们两个一起划,这船一辈子就只能在岸边打转。”
帕尔瓦纳用力划了两下船桨,“你别动,我来划。”
“……”周祈现在特别不敢惹他,只好收回自己的船桨,将它重新放回侧边。
帕尔瓦纳调整好角度,小船终于在晃悠悠中出发了。
看着他倔强又认真的侧脸,周祈的心放松了一些,他笑着问,“那天……你是不是来湖边哭鼻子了?”
“你怎么知道……”
帕尔瓦纳微微睁大眼睛,又急忙否定,“我没有。”
“我都看到你往这边跑了。”
周祈将腿收回来一些,胳膊肘抵在腿上,做出一个托腮的动作,“阿芙颂女士和你说了什么?”
提到这个名字,帕尔瓦纳的眸光往下沉了一些,“她说……想要我进行蝶化,觉醒的血脉会抹去我身上的敕印,我就会拥有腐败的力量。”
“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
帕尔瓦纳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祈坐直身体,抬起胳膊,很奇异就摸到了帕尔瓦纳紧握船桨的手,他掰开对方的手指,轻轻地握住那只手掌。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可以把你最真实的想法说给我听。无论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小船悬停在湖水之中,四周突然安静了下来,原本轻拂着的晚风也识趣地离开,好像天穹与湖水之间真的就只剩下他们两个。
帕尔瓦纳盯着他们
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掌,喉咙有些发酸,“我……不想离开你。”
周祈笑了笑,“就算你完成了蝶化,我也不会离开你的,我之前说了。不管你的身份怎么改变,我们都是家人。”
“不……”帕尔瓦纳摇了摇头,“那是不一样的,如果完成蝶化,我会变成一个怪物,我们……我们就不一样了。”
周祈将他的手攥得更紧,“可是小帕,那就是你啊。”
帕尔瓦纳愣了愣,又听见对面的人接着说,“我一直认为,爱是一种能力,将全部的情感投身在一个人身上,这不应该被叫做爱,而应该被称为占有。”
“爱一个人不叫爱,爱世界才是,而作为所有的前提,你要先爱你自己。”
“如果你连自己都不喜欢,那你又怎么会正确地喜欢一个人呢?”
“小帕。”周祈松开他的手,转而贴上他的脸颊,“对不起,都是我太笨了,如果我早点知道你是男生,我一定不会让你这么痛苦的活着。”
帕尔瓦纳感觉自己刚刚平复好的心情又一次澎湃起来,他抓住周祈的手,颤抖着说,“你不要一直说对不起。”
周祈又做出同样的姿势,用拇指抚摸着他因为眼泪而泛红的眼角,“我和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回归诗社,也不是要你必须去完成蝶化,我只是想说,不要惧怕真实的自己。
无论你是谁,是一个男人,或者是诗社的神子,是一个人类,还是长着翅膀的腐骨蝶,我想,从今天开始,我会接受全部的你。”
他上半身微微前倾,伸手摘掉了帕尔瓦纳耳朵上的宝石耳环,像对待两块石子一样,随意地将它们扔进了湖水里。
平静的湖面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他们的船也跟随周祈的动作轻轻摇晃起来。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两处血肉模糊的小孔,属于绿色准则的力量将两道伤口轻易抚平。
“这不是我所期待的,小帕,一直以来,我希望的都是你能自由快乐地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
帕尔瓦纳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抓着周祈的手,将他的掌心重新贴在自己的脸侧,“为什么?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好?”
他的眼泪从周祈的掌心划过,一路滚落至手腕,像是温热的舔舐,周祈轻声回答他,“我没有骗你,你对我来说就是特殊的存在,我只是搞清楚了一件事,我所喜欢的不是一个幻想出来的形象,他是从两年前的修道院开始,一直不曾和我分开的那个人。”
“那个会在我落魄的时候送来食物和水的人,那个和我一起逃离囚牢、会为我挡下子弹的人,那个会做噩梦的胆小鬼,那个认真专注的天才音乐家,那个总是会在家里等着我回来的帕尔瓦纳,你知道吗,他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喜欢他。”
帕尔瓦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紧攥着周祈的手,深深地感受着他的触摸,“我也喜欢你,周祈,特别喜欢你……”
周祈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会说特别讨厌我,毕竟你总是喜欢说反话。”
帕尔瓦纳垂下眼,“别、别嘲笑我……”
周祈被他的神情触动,心跳毫无征兆地开始加速,“怎么会?我只是觉得很可爱……”
他的话还没说完,帕尔瓦纳突然抬起头,松开他的手,上半身朝他的方向压了过来。
随着他的动作,小木船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
“天呐,帕尔瓦纳,别过来……唔……”
他显然来不及阻止,帕尔瓦纳已经吻上他的嘴唇。
周祈挣扎着,“不、船会翻的……”
他的预言即刻生效,小船再也承受不了如此颠簸,彻底向一侧倒去,随着「哗」的一声巨响,两个人一起掉进冰冷的湖水之中。
他们没有划出去多远的距离,小船甚至还在湖岸附近徘徊,周祈在水里扑腾了几下,终于钻出水面,他一边咳嗽,一边寻找着帕尔瓦纳的身影。
“都告诉你了船会翻,还要贴过来,现在开心了?”
帕尔瓦纳也浮在水面上,他不知用什么方法快速生长出来的长发被禁水打湿,如同一条条卷曲的黑色小蛇,紧贴在他的头皮、脸颊和肩颈上。
岸边的灯光洒落在他背后,有一瞬间,周祈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从湖里爬上来的水妖。
水妖朝他的方向游了过来,双手在水下抱住他的腰,“周祈,好喜欢你。”
周祈好像是真的被对方的美貌蛊惑,一句抱怨的话也说不出来了,“是吗?有多喜欢?”
“……”帕尔瓦纳说,“我很笨,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会说很多的话,但是……”
他酝酿着,说出那句刚学会的话,“周祈,我爱你。”
周祈怔住,愣愣地看着他。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听到有人用中文和他说话,他感觉自己像是幻听了一样。
但帕尔瓦纳的声音是那么的真切,他第一次字正腔圆地喊出周祈的名字,甚至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别的。
周祈哑然失声,“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帕尔瓦纳将额头和他抵在一起,像是在念咒语一样,“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平静的湖底好像涌起一股炽热的水浪,周祈心潮澎湃,他捧起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颊,深深地吻了下去。
世界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耳边的嗡鸣声消失了,周祈感觉自己化作一颗石子,四周的冰湖将他捕获,柔和的水流环绕在他的腰侧,托举着他,他们拥抱、接吻,再刺骨的湖水也在此刻变得滚烫,水流抚过他的每一寸皮肤,所有的心防也都在这一刻决堤。
他再也无法抵抗,在一片静谧之中,缓缓地沉入水域深处。
……
周祈不知道自己和帕尔瓦纳究竟在那片湖水中泡了多久,上岸的时候,帕尔瓦纳的嘴唇都被冻得有些发紫。
“现在好了,明天你绝对会感冒的。”
周祈一边骂他,一边将他「拖」回红楼,“赶快去洗个热水澡,然后盖好被子,好好睡一觉。”
帕尔瓦纳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眼神却在周祈身上藕断丝连,“知道了。”
“你最好是真的知道了。”
周祈转动门把手,打开房门,走进去之后又退了回来,喊住那个人,“小帕。”
帕尔瓦纳还在门外站着,听到周祈叫自己的名字,立刻回过头看他。
周祈露出一个笑容,“晚安,明天见。”
帕尔瓦纳愣了一下,随后也冲他微笑,“明天见。”
周祈这才带着愉悦的心情回到房间,刚脱下湿漉漉的外套,房间门突然被人敲响。
“周祈。”
帕尔瓦纳的声音竟然带着一丝焦急。
周祈打开门,“怎么了?”
“你放在我房间里的那两颗东西,它们好像要孵化了。”
周祈眨了眨眼,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帕尔瓦纳说的「两颗东西」指的是那两枚龙蛋。
“孵化了?怎么这么快?”
他匆匆走进存放龙蛋的空间,果然看到那颗黑绿色的龙蛋已经出现了裂缝。
没多久,一个黑色的三角脑袋顶开蛋壳,从裂缝中钻了出来。
——
第187章 咆哮兰都(六十九)
看到小龙完整的脑袋从蛋壳中钻出,周祈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两颗脑袋,长得也不像鳄鱼,身体上也没有什么诡异的、不可名状的特征。
小龙新生的鳞甲还是软的,上面裹着一层像沥青一样黑绿色胎衣,周祈感觉那玩意儿看起来有点恶心,却又无从下手。
他回忆着以前看过的给小猫接生的视频,刚出生的小猫同样脏兮兮的。
但它们都有猫妈妈帮忙舔去身上的血和胎膜,而两颗龙蛋是转生仪式的产物,显然没有爸妈。
“我去找东西接点温水。”
周祈回过头,帕尔瓦纳也在一旁用略带好奇的目光盯着那条小龙看,他自己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衣服也全部湿透紧贴在身上。
周祈用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你别在这里看了,快去洗澡。”
帕尔瓦纳这才收回视线,“哦……”
就在他们分神的几秒钟时间里,那只刚出生的小龙往前爬了几步,悄悄地展开它还没有褪去胎膜的翅膀。
等周祈注意到它那边的情况时,小龙正好从手提箱上摔了下来,脑袋着地,砸在红色的地砖上。
……
这下周祈也顾不得嫌脏,急忙用手把它捧了起来,小龙在他手掌心发出微弱、嘶哑、极难听的惨叫声。
未来的支配者应该不至于摔一下就死掉,但是……想到它头朝下着地的动作,周祈隐隐有点担心,这孩子长大以后会不会变成一个傻子?
这下周祈再也不敢把小龙一只龙丢在房间里,干脆在洗手池那里给那个小家伙洗了个澡。
小黑龙是调皮的性格,刚摔过一次,很快就忘记了疼痛,扇着翅膀在水池里来回扑腾,甚至还想要去咬周祈的手。
小黑龙到底不是什么小猫小狗,一口就咬破了一位中阶秘术师的手指,它的眼睛还没睁开,循着气息去吮吸周祈手指上的破口。
“它不会是把我的血当作食物了吧?”
周祈感觉自己的手指已经开始发麻,想要抽走,小黑龙却用爪子抱着他的手不放。
帕尔瓦纳在旁边看着,伸手轻轻掐住小黑龙的后颈,强行让他松开周祈的手指。
他用灵知划开自己的指尖,然后送到小黑龙的嘴边,黑龙伸出舌头舔了一口,立刻瘫倒在水池里,舌头都没来得及收回去,像是咽气了一样。
周祈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样和给他喂毒药有什么区别?”
他找来一条干净的毛巾,将误食腐败神子血液的绿色准则小龙裹了起来,擦干身上的水珠。
他们回到卧室,那颗纯白色的龙蛋已经破碎,一只白到发紫的小龙正安安静静地卧伏在手提箱顶部,用舌头一点一点清理着自己鳞甲上的粘液。
周祈看了看小白龙,又看了看手里正在吐舌头的小黑龙,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原来龙和龙之间也存在智商差距。
他放下小黑龙,小白龙甚至还凑过去给它也清理起来。
“是不是要起个名字?”帕尔瓦纳问他。
“呃……”
起名字是周祈最不擅长的东西,他挠了挠头发,“小黑、小白……”
帕尔瓦纳抿了抿嘴,显然也有点嫌弃周祈起的名字。
周祈更加难为情,心里想着,还是明天去帕纳姆一趟,把龙蛋孵化的消息告诉首席长老,顺便让他给两个小家伙起个名字吧……
“我把它们带到我那里去,你早点休息。”
周祈左手抱着两条小龙,右手提起两龙的「巢穴」——也就是那只手提箱,柔声和帕尔瓦纳道别。
可对方却站在床和墙壁之间唯一的那条过道上,一副不准备让开的样子。
周祈不解,“让一让,我要回去了。”
帕尔瓦纳朝他靠近,小声问他,“不可以一起睡吗?”
周祈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他侧过头,咳嗽了两声,“我、我明天还要去上班呢。”
“我明天也要去上学啊。”
帕尔瓦纳不懂这两者之间存在什么联系。
“诶呀……你在我旁边,我不可能睡着的。”
周祈往后退了一步,帕尔瓦纳不甘示弱地追了上来,趁他两只手都拿着东西,一把抱住他,两人还没来得及脱下的湿衣服又紧紧贴在一起。
“可是我想和你一起睡。”
他趴在周祈的耳边低语,后者结结实实打了个激灵,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他怎么还越来越会撒娇了?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周祈凭借着过人的意志力推开帕尔瓦纳,在他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趁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提着龙和行李箱快速逃走。
“早点睡!”-
回到自己的卧室后,周祈用手提箱和枕头给小黑小白搭了一张简易的婴儿床。
他把它们放在卧室的飘窗上,小黑四仰八叉地睡着,占据婴儿床大半的空间,可怜的小白只能缩成一团躲在角落。
没办法,周祈只能手动挪开小黑的大翅膀,给小白腾出一点空间,让它不至于被挤出手提箱。
小白显然知道他这么做是为帮助自己,它爬到周祈手边,用三角脑袋蹭了蹭周祈的掌心。
哦,和帕尔瓦纳一样可爱……
他轻轻摸了摸小白的脊背,它的身体摸起来是冰凉的触感,带着一点潮湿,好像刚从冰箱中取出的冰镇汽水。
周祈和它玩了一会儿,带着愉快的心情上床睡觉。
……
第二天一早,周祈自己去工会大楼上班,同时切换「小号」,用魇兽的身体前往帕纳姆。
首相长老拥有帕纳姆的界权,而周祈同样对银贝壳的完全掌控,连接两片空间的传送秘术十分稳定,只需要耗费一些灵知,「曜日」顺利到达帕纳姆。
那片土地潮湿依旧,但周祈能明显感觉出来,在街道上行走的居民变多了,房屋的间隙中也开始有稚嫩的孩童互相追逐打闹。
首席长老通常都在贮存「圣鳞之火」的陵寝中修行打坐。
所以周祈哪里都没去,直接来到帕纳姆圣堂之后,沿着阶梯向下,果然在这里看到了老人的身影。
看到周祈出现,首席长老并没有惊讶,平静地和他打着招呼。“曜日先生。”
周祈用得体的礼仪回应了他,然后他拿出行李箱,把两只睡得正香的小龙拿出来给首席长老看。
“这是……”
老人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曜日先生,它们是昨天降生的吗?”
周祈点了点头,“是的,这也是我今天来此的目的,帕纳姆阁下,从转生仪式结束才刚刚两个月,龙蛋为什么会提前孵化?”
帕纳姆盯着那两只正在酣睡的小龙,沉思良久之后才悠悠开口,“具体的原因我也很难搞清楚,但是……它们是由支配者的魂质转生而来,虽然现在的它们十分弱小,却有着远超常人的位格,在它们身上发生的一切都有着不可忽视的象征意义。”
“象征?”
“嗯……”
老人发出沉重的鼻息,“就像人类的孕妇一样,早产儿的诞生往往是因为母体遭受了某种形式的伤害,双龙的存在与整个普路托的命运关系紧密。
如果这个「母体」指的是普路托,那它们的提前降生或许就代表着这片大陆的命运将会发生重大的转折。”
周祈的心没来由的猛跳了几下,冥冥之中,他觉得这所谓的「重大转折」和诗社、以及作为诗社神子的帕尔瓦纳脱不开关系。
首席长老又说,“当然,这只是其中的一个猜测。”
可周祈的思考却没有停下,昨天瓦沙克的话又被他重新记起。
如果帕尔瓦纳就是行刑官要寻找的「不死天孽」,那他现在的处境岂不是非常的凶险?
就像恶灵所说的,如果预言中代表「世界消亡的起点」的不死天孽现身,圣党会停止所有的内斗,联手铲除危险。
诗社虽然在这些年壮大了一些,但绝对不可能胜过在普路托扎根百年的永昼教会。
而黄金拂晓更是没有任何能与这些组织对抗的底牌。
周祈心中前所未有地涌起一种对晋升的急切渴望,他必须尽快提升自己的实力,至少要先到达中阶秘术师的巅峰,然后再尝试去追求神性。
只有这样,他才能保护帕尔瓦纳,而且不只是保护,周祈想要帕尔瓦纳能用自己最真实的模样活在世界上,不用再躲躲藏藏。
周祈在很短的时间里下定决心,他一定要足够强大。
强大到可以与永昼教会的行刑官抗衡,强大到任何人都无法对帕尔瓦纳造成伤害。
“帕纳姆阁下。”周祈向那位沉稳的长者请教,“如果我想在短时间内晋升,您有什么建议吗?”
帕纳姆沉吟一声,“曜日先生,像我们这样拥有界权的人,看似比其他秘术师要幸运。但其实,越到后面,我们的修行之路也会变得比普通秘术师困难许多。”
“你需要获得全部准则的认可才能尝试去获得神性。但准则与准则之间互相排斥,在越过那道门槛之后,你每走一步,都将会变得无比艰难。”
“而在此之前,你可以提前选定不超过三个准则作为登神长阶的根基,并且我不建议你选择永昼三神掌握的三色准则。”
“在剩下的选择中,绿色和红色已经拥有两个或两个以上的支配者,紫色的准则唯有神血者才可以支配,可你显然不是。”
“白色准则的条件更加苛刻,并且它随时有可能弃你而去。至于银色准则,我甚至从未见过受它认可的秘术师。”
“所以摆在你面前的道路其实只有一条,那就是代表死亡的黑色,帕纳姆精英几乎全部是这条准则的使徒,我们拥有中阶阶段晋升所需的所有仪式,但前提是你要获得准则的认可。”
从四阶秘术师开始,每一次的晋升都需要配合仪式才能完成。
帕纳姆并不知道星虫的特殊,实际上,周祈根本不需要获得准则的认可,他只要积攒足够的灵知,再准备一支黑色的拗转药剂,就可以直接举行仪式。
分离者西蒙德魂质还在他的腹中,由星虫一点一点消化分解,只是周祈还要将从中获取的灵知分给黄金拂晓的其他人,邪教徒是个有风险的职业。作为领袖,他至少要让所有人拥有自保的能力。
看来还是得主动出击……或许,再去找找伊甸的人?
他向首席长老道谢,刚准备让对方给两只小龙起个正式点的名字,首席长老手中却多出了许多闪着光的、虚幻的「奇普」。
“曜日先生,其实你今天来得正好,我手上拿着的是初代首席,也就是伟大神主的记录官,他为帕纳姆留下的奇普。在失去了完整的界权之后,我已经无法阅读这段奇普,所以我想请你尝试一下。”
周祈没有拒绝,他和帕纳姆一起盘腿坐在圣鳞之火的器皿之前,将那段奇普拿在手里,「通晓」启动,斑斓的光芒开始在一根根绳索的轮廓中缓缓浮现。
随着斑斓光芒越来越强烈,原本沉寂着的星虫也变得躁动起来。
判定成功的声音响起,周祈第一次没有看到文字。反而是被强烈的光芒淹没,直接进入了奇普所承载的记忆之中-
他努力睁开眼,入目是纯粹的黑和浓烈的红,脚下似乎是一座高山,不远处的天幕上洞开一道巨大的门扉,黑红色的火焰在其中燃烧着,好像要焚烧整片天麓。
周祈嗅到硝烟的味道,在那扇门扉之前,他看到庞大的黑色龙躯,献火之龙的每一片龙鳞都沾染着不可直视的高渺与神秘。
仅仅是看了一眼,周祈的精神领域已经开始出现剧烈的颤动,「通晓」为他构建的世界甚至开始迅速崩塌。
周祈只来得及看那位神王一眼,他看到黑龙的头颅上佩戴着一顶由璀璨辉光凝成的冠冕,祂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地趴伏在门扉之前。
他恍然大悟,原来这段奇普记录的是献火之龙陨落时的记忆。
黑龙头顶冠冕黯然失色,紧接着化作光点四散,祂巨大的黄金瞳滚动一下。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祂看向无边的黑夜,最后看了一眼普路托。
恍惚中,周祈逐渐远去的意识与黑龙的视线碰撞在一起,那位曾经叱咤普路托、手握权柄的神王在濒死之际褪去了所有的威压与气度,巨大的黄金瞳泛起无边的哀伤,祂如稚儿一般叹息。
“父神啊……”
第188章 咆哮兰都(七十)
曜日前往帕纳姆的同时,周祈也来到工会大楼。
伯纳德又没有准时来上班,其他人来得倒是很齐,两天时间过去了,他们在自治城的宣传收效甚微。直到今天,还是没有一名工人登门或是打电话过来。
几名巡佐已经没有了前两天的激情,脸上也都是疲惫,周祈便给他们放了一上午的假,要他们下午再出去宣传。
他自己还留在办公室,魇兽那边的情况已经通过星虫同步到了他的大脑中,周祈觉得他有必要整理一下,将自己需要解决的问题以一目了然的方式排列出来。
首先,在拥有足够多的力量和底牌之前,他们还不能让帕尔瓦纳的秘密暴露,周祈相信诗社的阿芙颂也是同样的想法。
提到阿芙颂,他默默在纸上写下第二句话,「要抽空去和阿芙颂见一面」。
不知道为什么,写下这句话之后,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有点像和亲生父母争夺抚养权的养父。
呃,哪有养父会和自己的养子亲嘴的?
周祈捏着钢笔在纸上戳来戳去,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笔记本的角落画了一只蝴蝶出来。
“……”他啧了一声,为什么一想到帕尔瓦纳就会走神?
坐在对面的约书亚死活不愿意回家,非要陪他一起留在办公室,尽到秘书的「责任」。
年轻的秘书皱着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上司对着一个破笔记本傻笑了一分钟。
周祈觉察到小秘书的视线,尴尬地咳嗽两声,然后板起脸,接着往下写。
他要寻求晋升,并且是带着整个黄金拂晓一起晋升,那么就需要大量的魂质,异种的踪迹极难寻觅,周祈觉得自己还是要把注意力放在伊甸身上。
戈卢比之行中,伊甸失去了他们扶植的碎旗党,还折损了一名评议会的成员,也不知道此刻他们内部是什么样的氛围。
如果伊甸的目标是扳倒圣党的其余两方,他们在兰蒂尼恩布下的棋子就绝不可能只有卡兰公爵一个。
周祈在纸上写,“第三条,持续瓦解伊甸在兰蒂尼恩的势力,并借此积攒晋升所需的魂质。”
接着是第四条,首席长老告诉周祈,黑色准则晋升五阶的仪式需要献祭一个纯粹的黑色准则怨灵,可怨灵这东西并不常见,他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
或许,问问神血同盟的渡鸦?
他在那句话后面画了一只黑色的小渡鸦。
最后一条,也是周祈目前最关心的一个问题,「搞清楚导演诺登斯的真实身份」。
自从关于瓦沙克来历的疑问出现在他脑海中开始,周祈总是忍不住思考,诺登斯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要以排练为由诱导女明星吉赛尔召唤出瓦沙克?
而且,周祈对「诺登斯」这个名字莫名地感到不安,只要一想到对应的字母组合,他甚至会有一种将要窒息的感觉。
诺登斯……导演……
周祈灵光一现,或许身为高人气演员的埃尔维斯会知道这个人。
他一点也没有犹豫,立刻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打电话给男明星。
他先是将电话打去筑梦影业,却从接电话的助理口中得知,埃尔维斯近期都没有工作安排,而是在忙着处理家族事务。
家族事务?
周祈说了声「谢谢」,然后挂断电话,再次提起听筒,拨给格里芬老宅。
接电话的是佣人,周祈向对方说明来意,那位女士让他稍等,她现在就去通知埃尔维斯少爷。
过了大概三分钟,听筒那边终于传来动静,“你好,我是埃尔维斯?格里芬。”
不知道为什么,男明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漠。
“埃尔维斯,是我。”
“K?”
或许是听出周祈的身份,埃尔维斯终于提起了一些精神。
周祈说,“你最近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那你现在来找我吧,我让人去接你。”
“现在?”周祈急忙道,“我还在工作呢,下班之后才能去见你。”
“为什么伯纳德就能在家里躺着,你作为他的领导却还要继续工作?”
周祈的嘴角抽动了几下,“可能就是他不上班,我要替他完成工作的原因……”
“好吧。”埃尔维斯叹了口气,“那你晚上一定要来,真的,K,如果你今天不来见我,我一定从工会大楼的天台跳下去。”
“呃……”
周祈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但还是向他保证,“我一定会去的。”
……
到了下班的时间,格里芬家派来的车果然在工会的大楼前等他,周祈请司机先到音乐学院接帕尔瓦纳,音乐家今天没有演出,正好可以和他一起登门拜访。
“我们去格里芬家做什么?”帕尔瓦纳问他。
“你还记得两年前我们在吉赛尔女士家里,听她提到过的导演诺登斯吗?我想拜托埃尔维斯帮我找找这个人。”
帕尔瓦纳稍微回忆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汽车很快进入格里芬家族的「领地」,那同样是一座华丽而广阔的庄园,只是比起莱瑞克家的古典豪宅,格里芬的庄园明显更「前卫」一些。
埃尔维斯在主宅门前等他,看到周祈牵着帕尔瓦纳的手下车,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你们是连体婴吗?怎么走到哪都要粘在一起?”
接着,他看向帕尔瓦纳,“臭丫头,我的书什么时候还给我?”
帕尔瓦纳立刻偏过头,“我还没看完。”
周祈想到之前在帕尔瓦纳床上看到的那本扉页上写着埃尔维斯的名字,书名叫做《禁忌之恋》的小说,好奇地问,“那本书是讲什么的?”
他这句话刚问出口,那两个人同时陷入沉默,没有一个人准备回答他的问题。
这让周祈更加好奇,甚至开始忍不住猜测,那本书里讲述的是什么违悖伦理道德的爱情故事吧……
“走吧,我们先进去,不是说有事要谈吗?”
埃尔维斯岔开话题,带着两人往建筑里面走。
三人刚进入主宅的大门,迎面走来一位穿着黑白双色连衣裙的贵气妇人,她有着一头深棕色的小卷,耳朵上佩戴着一副水滴形状的珍珠耳环,白皙的脸庞看起来和埃尔维斯有着几分相似。
看到她出现,原本还笑嘻嘻的男明星立刻收敛起所有的表情,低下头,恭敬地喊了一句,“母亲。”
原来是埃尔维斯的妈妈,怪不得那么像……
周祈在心里想着,却看见那位夫人直接无视了儿子的存在,径直走到他和帕尔瓦纳面前,对他们露出一个微笑。
“K先生,奥珀的大英雄,圣党最了不起的年轻人,很高兴见到你。”
她和周祈握手,又看向周祈身边的「女孩」,“还有帕尔瓦纳小姐,美丽的天才音乐家,我前天才去剧场观看过您的演出,替我向王尔德先生问好。”
她的态度热情到让周祈觉得有些尴尬,只能硬着头皮回应,“您好,夫人,我们也很高兴见到您。”
那位女士终于瞥了自己的儿子一眼,“埃尔维斯,你连招待客人的礼仪都不懂了吗?现在是晚餐时间,你应该带两位先生和小姐到餐厅去。”
周祈刚想说不用了,他们坐一小会儿就会离开,但埃尔维斯已经答应了下来,“是,母亲。”
不知道为什么,周祈总觉得这对母子之间的氛围有点奇怪。
但客随主便,他们还是跟着埃尔维斯前往餐厅。
路上,男明星一言不发,快到时才发出一声类似自嘲的感叹,“比起我,她应该更希望伯纳德是她的儿子。”
说完,他推开餐厅的门,和莱瑞克家一样,来餐厅就餐的全部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一辈,餐桌上几乎看不到年长者的面孔。
看到三人进来,原本吵闹的空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又恢复原样,搞得周祈以为自己进入了蜜蜂的巢穴。
那群年轻人分别坐在餐桌的两侧,周祈注意到,有一侧的就餐人数明显比另一侧稀疏不少,几人之间也没什么交流。
埃尔维斯带着他们来到人多的那一侧,最前方的三个位置立刻被让了出来,佣人也为他们送上干净的餐具。
“你在想什么?”
埃尔维斯看出周祈正在走神,皱着眉问他。
周祈如实回答,“呃……我是在想,为什么大家宁愿挤在餐桌这边,也不愿意去对面的空位。”
埃尔维斯耸了耸肩,“家族特色。”
他们刚坐下没多久,餐厅迎来一位「不速之客」,伯纳德迈着矫健的步伐走了进来。而在他出现之后,原本嘈杂的声音彻底消失不见。
他在人少的那一侧坐下,看到周祈出现在对面,青年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周祈和他打趣,“来抓你回去上班。”
伯纳德也是那副古怪的表情,“你让他们赶快把我从这场无聊的继承人战争中踢出去,我立刻回去上班。”
“继承人?”
周祈看了看伯纳德,又看了看埃尔维斯,好像终于明白为什么格里芬家的人会执拗地选择在餐桌某一侧坐下。
他觉得自己不好搅进涉及到对方家族的私事,正好伯纳德也在这里,便将诺登斯的事说给两个人听。
当然,周祈抹去了瓦沙克的存在,只说是弗洛利加异调局的一起「灵异」案件。
“诺登斯?导演?”
埃尔维斯皱眉,“吉赛尔?瑞德我是认识的,她也是很有名气的演员。如果是和她合作的导演,并且还经常在某座豪华殿宇内举行宴会,那这个人应该很出名才对。可是我现在能肯定,在你提到他之前,我从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伯纳德关注的是另外的方面,“你为什么要找这个导演?”
周祈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还是和弗洛利加的那起灾祸有关,异调局虽然已经结案,但我觉得其中还有一些谜团没有解开,这个诺登斯就是关键。”
那两人同时点了点头,对周祈的话表示的理解。
在主宅的餐桌上,两兄弟之间的氛围竟意外的和谐。既不互相辱骂讽刺,也没有要抡起拳头大干一场的苗头,周祈一时间有点不适应。
埃尔维斯低下头,握着勺子喝汤,“我会到那些电影协会、导演协会或是编剧协会问问,反正最近也很闲。”
伯纳德也破天荒地主动开口,“或许我也可以帮你问问。”
周祈对两兄弟分别说了声「谢谢」,心里一块小小的石头落了地,几人都没有再说话,开始专心吃饭。
周祈往自己的盘子里盛了几勺奶油通心粉,尝了一口后他觉得味道不错,便用勺子盛了一些递到帕尔瓦纳的嘴边,而后者显然是已经习惯被他「投喂」,想都没想就张开嘴吃掉他递来的食物。
埃尔维斯当即扔下手里的餐具,“我竟然在这一瞬间失去了全部的食欲。”
周祈这才想起来他们是在别人家,顿时觉得有些尴尬,急忙道歉,“不好意思。”
埃尔维斯挑了挑眉,“道歉有什么用,除非你也喂我吃一口。”
他话音刚落,正在切牛肉的帕尔瓦纳故意加重力气,餐刀和瓷盘之间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呀声,周祈急忙戳了戳他的脑袋,阻止他的行为。
埃尔维斯撇了撇嘴,“吝啬的女人。”-
用过晚餐,周祈和帕尔瓦纳准备回自己的家,埃尔维斯出来送他们。
离开之前,他还是忍不住关心了一句,“你看起来好像心情不是很好。”
埃尔维斯想挤出一个笑容,但是失败了。
“唉……”他叹了口气,“无聊的继承人战争,过段时间就好了。”
周祈安慰他,“看起来,支持你的人要比支持伯纳德的人多上不少。”
“不,他们不是支持我,他们只是讨厌伯纳德而已。”
埃尔维斯面无表情,“而且我根本就不想当什么家主。”
“那……或许可以主动退出?”
埃尔维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除非我能把自己身上流着的血全部换成另外一个陌生人的。”
“K,像我这样的人,我们只是某件工具上的齿轮,没有人会在意一块齿轮累不累。如果有一天它想要停下,他们只会觉得是它出了故障。”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回到房子里,就像是出去透风的囚犯,又一次回到了监牢中。
……
回去的路上,周祈一直在思考埃尔维斯的那句话,而让他意外的是,帕尔瓦纳竟然也和他一样。
他用钥匙开门,帕尔瓦纳在他身后冷不丁开口,“我觉得,他好像有点痛苦。”
周祈回过头,帕尔瓦纳又补充了一句,“是灵性的感觉。”
周祈看着他,两个人的视线交叠在一起,过了很久之后,他轻轻抱住帕尔瓦纳,叹了口气,“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道疤。”
帕尔瓦纳攥紧他的外套,心脏没来由的抽痛了一下。
这时他又听见周祈说,“但那也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这句话让帕尔瓦纳的心更加怅然,他把脸埋在周祈的颈间,小声问,“你会离开我吗?”
周祈「扑哧」一下笑了出来,他把帕尔瓦纳的头掰过来,强行让他和自己对视,“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你被埃尔维斯传染了吗?”
帕尔瓦纳有点不敢看他,“我只是……害怕。”
“为什么害怕?”
周祈咳嗽了两下,脸又红了,“我们、我们不是已经在恋爱了吗?”
帕尔瓦纳盯着他下垂的眼睫,有一瞬的出神,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不受控制地仰起头,向周祈的唇边凑去。
对方显然还不是很适应这样的亲密接触,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帕尔瓦纳趁机反手抱住他的腰,把他拉了回来,有些急切地咬住他的嘴唇。
周祈开始走神,他们的吻好像都是从轻轻的啃咬开始的,嗯……有点像那种茹毛饮血的野兽。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一声,帕尔瓦纳对此十分不满,更加用力地去吻他,周祈笑得更加开心,低低的笑声从两个人的唇齿间漏了出去,帕尔瓦纳瞪着他,“为什么要笑?”
周祈摸了摸他卷翘的睫毛,“喜欢你,小帕,喜欢你。”
帕尔瓦纳再也无法忍受他的行为和话语,他抱着周祈,用力将他推倒在客厅的沙发上。
“你是在向我展示你的力气有多……”
话还没说完,帕尔瓦纳已经压了下来,双手捧着他的脸,重新与他深吻。
客厅的气氛逐渐变得火热,帕尔瓦纳一刻不停地搅动着周祈的思维,他感觉自己头晕目眩,像是要缺氧了一般。
就在这时,过道处的电话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周祈推了推身上的人,“电话、我接电话……”
帕尔瓦纳像是没听到,他把脸埋进周祈正在起伏的胸膛,用鼻子去蹭那块温热的皮肤。
周祈没办法,只好又重复了一遍,帕尔瓦纳这才不情不愿地从他身上离开。
周祈衬衣的扣子都被帕尔瓦纳解开了一大半,他也来不及整理衣着,快步走到玄关,拿起听筒。
电话是警备署的值班巡佐打过来的。
“阁下,刚刚有一位女士打电话过来,说是要找您,她说她是九号自治城的一名汽车修理工,我问她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但她坚持要和您通话,我没有办法,只能记下她的号码。”
修理工?
周祈想到那对修理店的夫妻搭档,“你把号码给我吧,我给她打过去。”
周祈扯来一张便签纸,记下巡佐念出的号码,看组合顺序,应该是公用电话。
他拨了过去,电话很快接通,那位女士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K、K先生?我是那天给您修车的那个人,您还记得我吗……”
周祈说,“是我,我还记得您,女士,您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K先生,拜托您先答应我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就、就悄悄地调查。”
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惶恐,周祈想都没想便答应了下来,“我保证,女士,现在您可以说了。”
“好、好……”
那位女士说,“是这样,我、我儿子前几天和兰城兄弟会的人一起去了墓碑镇,他们说是带他去工作,可是好几天了,查理还没有回来,甚至一点消息都没有,我现在怀疑他是、是失踪了。”
——
第189章 咆哮兰都
“失踪了?”
周祈喃喃着,他还记得,那个名叫查理的男孩今年只有十四岁。
“夫人,您说的那个兰城兄弟会是你们本地的帮会吗?墓碑镇是什么地方?他们把小查理带去做什么工作?镇子上还有别人和他一起失踪了吗?”
他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但电话那边的女士却支支吾吾的,很久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K先生,我、我不能和您说太多话,不止是查理,很多人都失踪了……”
她的语气染上最初的惶恐,“我现在要挂断电话了,K先生,我,还有其他人,我们都在被兄弟会的人监视,拜托您,我们的孩子,求您找找他们……”
说完,电话被人切断,周祈放下听筒,开始整理刚刚接收到的信息。
修理工女士说,包括她儿子在内的很多孩子都失踪了,还说有一个名叫「兰城兄弟会」的帮派在监视着自治城的居民,怪不得那天她像是有什么话要和周祈讲,却被她的丈夫阻拦。
如果是这样的话,警备署出面调查不仅会打草惊蛇,还会让修理工女士陷入危险。
周祈当即决定,带上黄金拂晓的人,连夜赶往所谓的「墓碑镇」,尽快找到失踪的孩子们。
“换衣服,我们得出门一趟。”
他把帕尔瓦纳刚刚脱掉的外套重新扔给他,卷发男孩从他变得严肃起来的表情中判断出事态紧急,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都去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衣服,然后进入银贝壳街。
帕纳姆精英的劳尔还在周祈为他准备的房间里计算着他的神秘数字,周祈叫上他,顺便用通讯器给基里安发了消息。
红发青年很快出现在银贝壳街的主建筑内,他颤抖的双眼中带着一丝丝怨气,看起来像是在睡梦中被人强行唤醒。
在看到周祈之后,基里安立刻变得清醒起来,“曜日大人,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吗?”
周祈将停放在银贝壳街的汽车开了过来,放下车窗,示意两人上车,“具体情况路上再说。”
这辆车是他从阿蒂尔?莱瑞克那里借过来的,车内空间很大,底盘高,能适应多种恶劣地形。
“你听说过墓碑镇吗?”
“墓碑镇?”
基里安翻找着脑海中的记忆,半晌后,好像终于能把这个拗口的名字和记忆中的某个地方联系起来。
“我印象中,这地方在二十七号自治城,战争时期做过伤员的安置区,当时有很多重伤的士兵得不到及时的医治,直接埋在小镇的土里,镇上有一大半区域都成了墓园,所以才有了「墓碑镇」这个名字。”
周祈思考片刻,然后问他,“认识路吗?”
基里安点头,“认识。”
周祈拉开驾驶席的车门,把他塞了进去,然后嘱咐帕尔瓦纳和劳尔一起上车,后者摆手拒绝,显然是不愿意长时间呆在密闭狭小的空间里。
“你有别的办法能跟上?”
小麦肤色的帕纳姆精英点了点头,周祈也就没再强求,自己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后,汽车缓缓发动。
二十七号自治城位于兰蒂尼恩的最外围,几人开车到时,天边已经泛起微光。
周祈让基里安把车停在小镇郊外的树林里,他走下车,往小镇的方向看去,第一眼望见的便是高低错落的石碑。
或许是墓碑的数量太过密集,四周的氛围都被烘托得有些可怖,小镇上的房屋在迷雾之中安静矗立,看起来像一座座坟包。
一行人中,除了帕尔瓦纳,其余三人都已经步入中阶,对灵性的感知已经远超常人,他们几乎是立刻觉察到小镇空气中存在着非自然的力量。
劳尔不知道躲藏在哪处阴影中,但他的声音仍能通过特殊的方式进入周祈耳中,“我感觉到很强烈的黑色准则。”
帕尔瓦纳没有觉醒血脉,但依然拥有腐骨蝶天生的高灵感,他比周祈三人感知到的信息都要多,危险的气息如同刺骨的寒风刮过,帕尔瓦纳感觉自己手脚发麻,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从脊柱升起,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前进的动作都因为血液中的恐惧戛然而止。
周祈很快就注意到他的异常,“怎么了?”
帕尔瓦纳先是摇了摇头,然后把自己的感觉告诉他,“这座小镇……我能感知到至少三种不同的力量。”
至少三种?
周祈心中一惊,瞬间变得更加警觉,他提醒身边的两人,“小心。”
三人朝着最近的房屋走去,还没往前走出几步,基里安突然小声喊了一句,“曜日大人,您快来看。”
周祈走到他所在的位置,手电筒的光芒照亮林地的小路,前几天下过一场小雨,后面几天又都是阴天,一排显眼的痕迹出现在林地的泥泞之中。
那片痕迹十分连贯,由远及近,从小镇的出口一路延伸,一直到树林深处才消失。
周祈蹲下身,从单个的形状上看,这些痕迹像是某种野兽奔跑时留下的足迹,而足迹与足迹之间又存在挤压关系,所以更像是「兽群」狂奔而过。
他找到一枚清晰且完整的泥印,用双眼以及灵性一同观察,这枚脚印赶得上两个手掌叠放在一起的大小。
如果真是某种动物,至少也得有三、四米高。
基里安也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猜测,“这是什么怪物?一群大象吗?”
帕尔瓦纳用手指摸了摸足印的边缘,像是在提醒他们,周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看到一块奇怪的痕迹,在足印的边沿,有一条两根手指粗细的曲形弧度。
那块弧度和足印的其余部分不在一个高度,像是一块硬物,重量压迫之下,泥土向内凹陷。
足印,硬物……
周祈沉声道,“可能是马蹄铁。”
“马蹄铁?”基里安睁大眼睛,“什么马能有这么大?”
周祈从地上站了起来,“问问就知道了。”
“问?我们上哪问?”
“铁匠铺。”
周祈说着,已经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去,只留给基里安一个背影。
红发青年撇了撇嘴,向在场的另一个人吐槽,“都什么年代了,还铁匠铺,自治城好歹也是兰蒂尼恩的一部分,怎么会有那么「古老」的职业存在?”
帕尔瓦纳淡淡地解释了一句,“那些痕迹的边沿很平整,如果真的是蹄铁,一定是刚刚打造出来、未经使用的新品。”
他说完,同样转身,追赶周祈而去。
基里安盯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呵呵,那你们两个还真是有默契……”
最前面的「暴君」突然回头瞥了他一眼,基里安全身一抖,小跑着向前。
……
他们穿过一小片荒冢,正式进入小镇的范围,就像基里安所说,这里虽然是自治城,但也属于首都的一部分,基础设施还算完善,街道两侧的路灯散发着微弱的淡黄色光晕。
他们进来的位置恰好是小镇的商业街,周祈看到四周的建筑门前都挂着「蛋糕房」、「理发店」、「餐馆」等等的字样,而这些房屋无一例外都紧闭大门,窗户内一片漆黑,看起来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
周祈在街道尽头一家名叫「吉恩旅馆」的建筑外停下,一路走来,整条街只有这一间房子的大门是敞开着的。
他对身边两人道,“我们进去,看一下有没有人。”
说完,他带头走入旅馆内部。
他来到柜台前方,一位穿着纯白色长袖连衣裙的棕发女士正趴在柜台上,低着头,看起来像是在睡觉。
周祈打了声招呼,想叫醒她,“你好,女士。”
见她没有反应,周祈又重复了一遍,女人好像终于醒来,她的身体整个颤动了一下,像一块生锈了的齿轮,全身的关节都发出「咔咔」的响声。
“你……好……”
她一张口,一股强烈的恶臭气息袭来。紧接着,周祈看到她已经完全变色的口腔中呕出一团漆黑的、像下水道里的污泥一般恶心、腥臭的事物。
那块黏稠的东西还在一抽一抽的跳动,显然是拥有、或者曾经拥有活性的物质,周祈不受控制地瞥了一眼,勉强分辨出那似乎是女人的胰脏。
“办理……入住……吗……呕……”
她一边说话,一边连着呕吐,不同的内脏器官都被她从嘴里完整地吐了出来。
直到最后,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从她已经撕裂的口腔中咕隆一声掉落在柜台表面。
那些肉块虽然还在跳动,表面却已经腐坏,黑色的粘稠物与黄绿色的液体混杂在一起,很明显,这个女人已经死去很多天了。
“我靠!”
基里安大叫一声,那些呕吐物附着有强烈的污染,恶臭的气息顺着皮肤的每个毛孔钻入他的血肉,他的精神领域跟随着双眼的视野一起开始疯狂的颤动。
就在这时,一团纯净的黑红三个火焰从天而降,接触到那些污秽之物的一瞬间,火焰膨胀变大,包括那个女人在内的一切污染物都被火焰包围。
女人发出尖锐的惨叫声,她已经完全异变的身躯在火焰中被焚烧干净,连一点渣都没有剩。
周祈抬手,寂灭之火重新缩回火苗的大小,乖乖地跳回他的掌心,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基里安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他脸颊抽动,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曜日这家伙真是越来越残暴了!
周祈在柜台下找到一大串钥匙,把它们扔给基里安,“打开旅馆的房间,找找有没有其他人。”
他自己和帕尔瓦纳也没有闲着,两人喝下拗转药剂,直接用开锁术法印不停开门。
旅馆内三分之二的房间都有人入住,而这些人无一例外,都和前台的女士一样,早在几天前便已经死去,他们的身体被某种力量污染,不停向外呕出黑色的物质。
周祈用寂灭之火将他们「净化」,然后带着帕尔瓦纳和基里安回到商业街,三人一间挨着一间砸开商铺的门。
差不多半个小时,他们重新回到小镇的入口,周祈的灵知都因为多次使用寂灭之火而损失大半。
他看向路灯光芒照耀下的墓碑镇,面色凝重,“看情况,整座小镇应该已经没有活口了。”
——
第190章 咆哮兰都(七十二)
一座小镇的人都死了,并且他们死后的尸体都遭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污染。
“确认了,是黑色准则造成的异变。”
劳尔的声音直接传入周祈的大脑之中。
周祈用同样的方式向他传话,“能看出是什么原因吗?”
劳尔沉思了几秒,然后回答,“只能判断出几种不同的可能性,他们的死亡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如果是异种,至少是相当于圣者的天灾级,并且极大概率是灵体类异种。
如果是人为,只能是支配黑色准则的大秘术师,撬动准则本源来引导的大规模诡术。”
支配黑色准则的大秘术师,并且拥有撬动准则本源的能力,整个普路托,符合这两个条件的也只有帕纳姆精英的首席长老了吧。
劳尔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种可能,小镇居民的死是奇物造成的负面影响。”
“奇物?”
周祈不解,什么样的奇物会拥有在一瞬间杀死数千人的负面效果,就算是圣奇物也不至于如此血腥。
他沉吟一声,看向拥有高灵感的帕尔瓦纳,“能感觉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帕尔瓦纳闭上眼睛,放大灵性的直觉,果然在黑暗之中捕捉到了什么,“这些人,他们受到的污染程度有着轻微的不同,靠近小镇出口的死者释放的污染相对较轻,而那个方向……”
他抬手指向小镇南边的某个方向,“污染在一层一层地加重。”
这样的话,说明污染存在一个源头。
周祈思考着,同时用灵知查看几人的状态,在这座弥散着严重污染的小镇上待了一段时间之后,基里安和劳尔分别受到污染的影响,精神领域的稳定,也就是理智值出现了明显的下滑。
帕尔瓦纳的情况更加严重,他本身是低阶秘术师,刚刚甚至主动去感知污染中隐藏的信息,理智值几乎已经来到临界点。
而周祈自己则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他提醒另外三人,“收敛灵知,在心里默念三遍父神的尊名。”
三人照做,周祈的耳边很快响起碎碎念一样的低语,他调用星虫,将那些金灿灿的物质与他从隐修会「偷学」来的真理护盾结合在一起,为三名信徒的精神领域施加了一层保护性质的屏障。
帕尔瓦纳已经不是第一次得到这样的保护,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
但他身旁的红发青年却被突如其来的金色光芒吓到。
基里安满脸震惊,甚至还小声嘟囔了一句,“原来父神真的会回应祈求……”
“父神降下庇护,但我们还是不能停留太久,尽快找到那些失踪的孩子,然后离开这里。”
周祈一边说,一边在空气中划开一小道口子,从银贝壳街中隔空取物,拿出康妮送给他的通灵板。
“伟大的启明重瞳,我能否拜请您的伟力,替我指明寻找失踪孩子的道路。”
随着周祈的低声诵念,通灵板上的三角形乩板开始缓缓移动,圈出代表「同意」的单词。
周祈将通灵板交到基里安手里,“拿着这个,跟着它的指引走,另一位同伴与你结伴,他潜藏在暗影中,关键时刻他会出来保护你。”
基里安原本还沉浸在刚刚感受到的神圣和温暖,看到曜日使用通灵板后,他更加震惊。
如果他没有听错,那家伙是在诵念另一位支配者的尊名吧?
支配者和支配者之间绝不可能「共享信徒」,除非这两位神明是从属关系。
而从曜日刚刚的态度来看,父神显然不会是这段关系中的下位。
他接过通灵板,问了句,“曜日大人,那您呢?”
“我和弦月到污染的源头看看,找到失踪的孩子之后,用通讯器和我联络。”
基里安没有异议,说了声「好的,曜日大人」后,四人分头行动-
周祈和帕尔瓦纳一起往污染源头的方向走去,街道两侧涌来的黑色雾气愈发浓重,普通的手电筒已经无法照亮这里的黑暗,昏黄的光源像被蒙上一层厚重的纱。
两人在这条路上不知行进了多久,周边的一切建筑越来越暗。就在长久的黑暗之中,道路前方出现一点明亮的灯光,在黑雾之中格外突兀。
那是一座亮灯的房子,周围还有许多相似的建筑,它们紧紧簇拥在一起,中间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缝隙。
奇怪的是尽管白炽灯的灯光从玻璃制的窗子里透了出来,四周的房屋上却没有映照出应该有的光线。
两人向那栋亮着灯的房子靠近,一阵规律的「铛铛」声传入耳中,周祈对这种声音非常耳熟,那天奥利弗打造短刀时就曾不停制造出这样的响动。
他们来到门外,打铁声果然更加清晰。
与此同时一股炽烈的灼热感伴随而来。
“好像是铁匠铺。”
周祈很自然地牵住帕尔瓦纳的手,带着他向后退了十步的距离。
“听声音,应该是里面的尸体还在重复生前的动作。如果他或者他们是污染的源头,说不定会发生更恐怖的异变,把你的武器拿在手里,站在我身后,不要放松精神。”
帕尔瓦纳点了点头,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掌,“你也是。”
周祈回身,重新回到铁匠铺门前,用手指叩门。
屋内的打铁声戛然而止,一个略显苍老的、粗犷的声音响起,“谁、啊?”
周祈想了想,对屋内喊话,“我要的蹄铁打好了吗?”
屋内安静了片刻,疑似铁匠的人物再次开口,“不是、已经、给你们、了……”
一句简单的话,他至少停顿了四次,如此古怪的语调,周祈愈发肯定,和自己对话的绝不是活着的人类。
屋内响起沉闷的脚步声,“咚——”“咚——”整栋房屋以及和它紧挨着的几间房子一起颤动着,周祈甚至觉得这不可能是人类能拥有的步伐,更像是一口大铁炉一下一下砸在地上才会发出的声音。
铁匠的脚步声越来越重,连带着周围的空气也迅速升温,周祈甚至开始嗅到木柴燃烧的味道。
他知道铁匠已经来到门口,便回头看了一眼帕尔瓦纳,用眼神示意他做好准备。
砰!
门板被一阵强劲的热浪掀开,橙红色的火舌几乎逼近周祈的睫毛,万幸他提前有所防备,手腕处的碎星者快速变形,组成一面圆形的盾牌,替他阻挡火焰的吞噬。
借此机会,周祈看清楚来者的模样,怪物已经完全异变,只能依稀辨认出人形,他的身躯在污染的作用下膨胀了数倍,看起来像是传说中的巨人。
巨人的头颅处斜插着一柄弯刀,半边身躯闪烁着铁质的冷光,像是有人拎着一桶滚烫的铁水从他的头顶浇下,将他浇铸成一柄钝器。
而巨人没有被铁水覆盖的躯体同样也发生了异变,那些皮肤被火焰融化,橙红色的火焰取代鲜血的作用,与依稀可见的骨头、脏器搅合在一起,让这名铁匠的另外半边身躯看起来像燃烧的碎肉。
“嗬……已经……给了!”
异变的铁匠握紧「双手」,西瓜大小的拳头砸下,火焰化作他的拳风,焰刃朝着周祈的方向袭来。
他不慌不忙,身体被黑红色的「寂灭之火」包裹,化作一片火幕向后方掠去。
焰刃砸落在空地,给原本平整的水泥地面硬生生凿出一条半米深的凹陷。
与此同时,铁匠大手一挥,周祈感觉自己已经火焰化的躯体被人猛地纠扯了一下,一股强大的吸力推拽着他向铁匠的掌心飞去,他及时取消火焰化,重新恢复血肉之躯,拉扯感这才消失。
这名铁匠竟然原本就是秘术师,并且他的魂质是掌控火焰的橙色准则。
在等阶相差不大的情况下,他对火焰的操纵能力要略微高于使用「毁灭」支配火焰的周祈。
铁匠再次挥动拳头,焰刃重新开始凝结,眼看着又要朝周祈飞来。
这时,后方有枪声响起,帕尔瓦纳双手握着枪,快速扣动扳机,连开数枪。
砰——砰——
由艾伦特制的灵性子弹钉入铁匠那条血肉与火焰杂糅的臂膀,爆炸的冲击力几乎炸断了他半条手臂,同时也打断了焰刃的凝聚,火焰消散在夜空中。
周祈趁此机会调整状态,喝下黑色准则的拗转药剂。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用灵知点亮胸前的烙印,圣鳞之火开始在他的精神领域中燃烧。
正在开枪的帕尔瓦纳突然察觉到斜前方的青年身上多出了许多前所未有的气息。
这一瞬间,帕尔瓦纳觉得有一双无形的魔爪扼住自己的喉咙,他感受到纯粹的死亡,与他从小镇那些尸体上感受到的东西别无二致。
周祈的掌心绽放出黑色的光雾,雾气逐渐编织成坚实的丝线,如同黑曜石般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黑线锁定铁匠摇摇欲坠的手臂,像是打磨锋利的刀刃,霎时间,铁匠发出「嗬!嗬」的惨叫声,那节混杂着火焰、脏器和骨头的「手臂」被黑线硬生生割断!
这是来自帕纳姆精英的四阶秘术,「死亡分割线」。
周祈像弹钢琴一样拨动手指,掌心四散而出的黑线顺着铁匠断肢处钻入他的血肉之中,在他不成人样的肢体中穿行,几乎将铁匠变成了一个穿着铝线的球形关节人偶。
紧接着,周祈打了个响指,清脆的响声落下,黑线随之收紧,死亡的气息从黑线之内蔓延而出,在一瞬间将整片空间淹没。
黑光乍亮,铁匠的身形在瞬息之间坍塌,那些深埋在他体内的线条将他的肉体分割为无数碎片。
那滩由火焰、白骨、脏器组成的并未完全失去活性,竟然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互相融合、拼接。
周祈眼疾手快,碎星者出现在掌心,他割下铁匠正在鼓动着的心脏,剑尖将它向上抛出。
刚准备喊出身后那人的名字,对方像是和他心有灵犀一样,枪声响起,那颗膨胀数倍的巨大心脏被无数枚子弹打成了筛子。
周祈重新点燃寂灭之火,火幕倾泻,铁匠的尸身被毁灭的力量化为齑粉,只剩下铁匠头上插的那柄弯刀,以及他被污染的魂质。
彻底解决了……
周祈松了口气,先转身来到帕尔瓦纳身边,那颗心脏破碎时迸出的血液飞溅到帕尔瓦纳的脸上,周祈抬手给他擦掉,然后问他,“你还好吗?”
帕尔瓦纳点了点头,说,“我没事。”
周祈这才彻底放心,他来到铁匠的残留物之前,先拿起那柄弯刀,「通晓」启动,斑斓的光芒告诉他,这竟然是一柄中阶的奇物。
星虫自行吞噬掉铁匠的魂质,对方只是普通的低阶秘术师,消化很快完成,不过因为被污染的原因,周祈没有得到他完整的记忆,眼前快速闪过几个画面。
他先是听到敲门声,接着,门外出现十几个统一着装的男人,为首那人的腰部被刻意放大,周祈清晰地看到,他腰间悬挂着的正是后来插在铁匠脑袋上的弯刀。
隐约中,周祈好像能听见他们身后的黑暗中传来此起彼伏的、嘹亮的马叫声-
我们要在小镇上休整一天,拜托你给我们的马重新打造蹄铁,这是报酬。
男人的声音有些失真,周祈看见他伸出手,掌心托着三根明晃晃的金条。
铁匠连连应下,接过男人手中的金条,他的手背擦过男人的掌心,那一瞬的感官被无限放大,周祈体会到一种奇怪的触感。就好像,那个男人的掌心存在着两条厚厚的茧子。
“叮叮叮——”
手腕处的通讯器弹出消息,是基里安发来的-
曜日大人,我按照通灵板的提示来到一片独立的墓园,园内的情况有些奇怪,您可以先来这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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