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咆哮兰都(二十三)
西苑。
清晨,周祈出门上班之前,阿蒂尔?莱瑞克突然找了过来。
“K。”
那位先生的表情难得有些凝重,“你和帕尔瓦娜小姐,你们什么时候和卡兰公爵认识的?”
听他提到卡兰公爵,周祈也紧张起来,“出什么事了吗?”
阿蒂尔递过来一张报纸,刚拿到手里,周祈一眼便看到了那张在他脑海中挥散不去的美丽脸庞,帕尔瓦娜的侧脸几乎占据整张版面,黑白照片的下方还跟着加大加粗的新闻标题。
来自弗洛利加的美丽传奇,卡兰公爵盛赞其钢琴技艺,帕尔瓦娜小姐或将担任音乐节开场艺人……
这是什么?
周祈紧攥着报纸的边缘,接着往下浏览新闻的内容。
昨日,兰蒂尼恩音乐学院入学考试圆满结束,来自弗洛利加的帕尔瓦娜小姐凭借精湛的演奏技巧获得最高分数,卡兰公爵盛情称赞帕尔瓦娜小姐,称其为「兰蒂尼恩百年难遇的音乐天才」。
首都音乐节是奥珀一年一度的盛会。从下周开始,圣咏大厅将会再次响起乐声,据悉,卡兰公爵有意邀请这位美丽的音乐天才担任音乐节的开场艺人,奏响圣咏大厅的第一首乐曲。
假如演出顺利举行,帕尔瓦娜小姐将会成为所有登上圣咏大厅的音乐家中最年轻的一位。
而在此之前,这一殊荣属于她的老师,王尔德?莱瑞克先生……
音乐节?
帕尔瓦娜没有提到过这件事啊?
看着这张报纸,周祈在心里庆幸他们来到兰蒂尼恩的第一天就解决了帕尔瓦娜的身份问题。
即使这张照片刊登在头版新闻上,伊甸的人也不会认出她就是丢失的修女。
周祈看向对面的绅士,并向他解释,“我们只是昨天和他见过一面,这张报纸上写的东西我之前并不知道。”
“不只是首都日报这一家媒体。”
阿蒂尔说,“今早发行的几乎所有报纸上都刊登了这则新闻。”
“所有?”
周祈更加不解,“卡兰公爵安排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蒂尔从主宅带来的佣人给两人端来咖啡,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后才缓缓开口,“他和格里芬家族一同掌握着筑梦影业,并且兰蒂尼恩大部分新闻社背后也都有他的影子,只有他有能力让一个消息在一夜之前传遍首都。”
“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蒂尔叹了口气,“可能从很早之前,他就已经在设想着创造出一个能成为「符号」的名人。”
“符号?”
阿蒂尔点了点头,“没错,你应该知道吧,不仅是文字,音乐也可以承载力量,可以承载灵,音乐家的意志将会通过他演奏的乐曲传达给听众。
而我们这位公爵大人显然有着超出正常人类的掌控欲,显赫的头衔和数不尽的财富也无法满足他的欲望。所以他才需要一个帮助他支配所有人意志的音乐家。”
阿蒂尔的话有些熟悉,周祈想到那本书中记载的「模因污染」,就像哈里?戴维森能从唱片中听到父神的名,阿尔伯特难道也想通过这种方式传播一些东西?
“曾经的王尔德就被他选中过,那个混蛋……”
彬彬有礼的阿蒂尔先生竟然骂了句脏话。
“他绑架了王尔德,想要强行在他身上留下敕印,是王尔德的神血者身份才阻止他丧心病狂的计划。”
“阿尔伯特?特里曼不仅掌控欲极强,同时他还是个报复心极重的小人。所以这些年王尔德看似是因为家庭的原因不愿意回归兰蒂尼恩,其实是我和家族的长辈不希望他回来,遭到那位皇室成员的报复。”
原来是这样……
周祈明白了他的意思,莱瑞克家族的疏远其实是对王尔德先生的保护。
所以当他在弗洛利加受伤之后,原本应该和他断绝关系的阿蒂尔才会怒气冲冲致电加洛林家族,讨要说法。
“总之,我今天过来是为了提醒你,卡兰公爵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和他接触的时候一定要谨慎。”
阿蒂尔放下咖啡杯,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看到王尔德的学生和朋友受到伤害。”
周祈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您,阿蒂尔先生。”
那位绅士走后,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思考。
古典音乐在奥珀存在了数百年,早就成为了永昼的象征。
所以阿尔伯特一定是盯上了爵士乐这个空白的符号。
这样看来,帕尔瓦娜确实是他实行计划最好的人选。
她才华横溢,只要是个有眼睛的都能看出她在音乐上的天赋。
更重要的是,她身后没有像莱瑞克这样的古老家族,只有周祈这一个所谓的「哥哥」。而且在别人看来,她年龄小、阅历浅,很容易被名利冲昏头脑……
客厅的座钟响了几下,提醒周祈他该去异调局上班了。
但周祈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回到自己的卧室,把黑猫从银贝壳街带了出来。
现在的它已经可以变成人类的模样,周祈分裂了一部分星虫,确认黑猫已经痊愈后,星虫完成寄生,控制着它快速变换形态,「曜日」出现在了房间里。
周祈的本身前去工作,承载有他意志的「曜日」也离开了那栋小楼,前往西兰蒂尼恩。
他要想办法搞清楚阿尔伯特?特里曼的底细,那位神秘的「渡鸦」或许可以提供帮助。
……
时隔多日,周祈再次进入那栋地下建筑,现在是早上,并且不是聚会的日子,大厅之中空无一人。
他穿过走廊,来到渡鸦的办公室外,那扇门果然和上次一样,需要用使用紫色准则才能打开。
周祈早有准备,用了一个开锁术法印轻松通过考验,他推开门,「渡鸦阁下」依旧端坐在办公桌后,身上的衣着打扮也和周祈上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就好像他从不曾离开过这个房间。
看到有陌生人闯入,渡鸦也并不惊讶,或许对他来说,所有能通过他的小测验的人都是他的客人。
“你好。”
周祈在渡鸦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是曜日。”
听了这句话,渡鸦突然发出一串古怪的轻笑,“看来曜日先生对自己很自信,所以才会用「我是谁谁谁」来作为开场白,而不是以「我的名字是」的形式。”
周祈看着他,说出自己的来意,“我来这里,是作为一名神血者,来和神血同盟的领袖做一笔交易。”
“你想要什么?”
“卡兰公爵,阿尔伯特?特里曼的全部信息。”
周祈向他强调,“他的信仰,秘术师等阶,精神领域中的秘术,以及他所拥有的奇物。”
渡鸦万年不变的语调终于有了一些起伏,“你想杀了他?”
周祈没有否认。
“曜日先生。”
渡鸦坐直身体,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周祈能感觉出他的态度变得严肃起来。
“阿尔伯特?特里曼有很大可能会成为新的王储。”
周祈冷笑一声,“那又怎样,他不是还没坐上那个位置吗?”
渡鸦双手交叉,似乎在打量面前这个突然冒出来,并且口出狂言的陌生男人。
半晌后,他终于结束了思考,缓缓开口,“如果这是你和你背后的组织深思熟虑、知晓你们将会承担什么样的后果之后,仍做出的决定,神血同盟不会干涉你们,我可以和你进行交易。同样的,这不代表神血同盟的立场。”
渡鸦并没有和周祈讨论报酬的问题,直接给了他想要的信息。
“阿尔伯特是六阶秘术师,同时,他也是夜巫的赝身。”
“赝身?”
周祈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古怪的词,但并不了解它所代表的含义。
渡鸦毫不吝啬,耐心为他解释,“灰域阻隔了大地和支配者,使得那些伟大存在很难直接降临,只能通过敕印将祂们的意志投影在选中的追随者身上,这些承载支配者意志的人就被称作赝身。”
“赝身拥有更加接近准则本源的力量,他们往往比同阶的秘术师更加强大。所以绝大部分人都会将赝身误称为「神眷者」。”
来自支配者的意志投影……
周祈琢磨着这几个字,再结合老师在信里写给他的话,隐约中有了一个猜测,“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认为,当赝身的敕印到达一定的数量,支配者的意志将会主宰他们的思维。”
渡鸦颔首,给予他肯定的回答,“是的,甚至到了最后,赝身会成为支配者行走在大地的躯壳,正因为如此,大部分的教团都会封锁关于赝身的真相。”
躯壳……
周祈的思维还在发散,赝身会成为支配者的意志载体,那么支配者自己呢?
无论是天生的血源神,还是通过践行准则飞升的本源神,祂们的意志真的是他们原本的意志吗?
渡鸦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除了夜巫,阿尔伯特手里还有一张最大的底牌。”
“他拥有一个名叫「纯白之徽」的高阶奇物,这枚徽章由大炼金术士仿照某件仅存在于传说中的圣奇物制作而成,多种准则的力量在其中杂糅,并最终编织成一个神奇的能力。”
“在一定的范围内,由佩戴者参与的事件总会朝着佩戴者希望的方向发展。”
“使用它虽然有副作用,但在我看来那根本不能算是副作用。”
“纯白之徽会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佩戴者的行为,主动帮助他规避风险。”
“神血同盟布设有秘术法阵,我们的交谈不会被纯白之徽发觉。但是曜日先生,假如你是抱着刺杀阿尔伯特的想法接近他,在纯白之徽的影响下,你根本不可能见到他。”
第142章 咆哮兰都(二十四)
主动规避风险。
直到从那个房间离开,周祈心里还在思考着这句话。
如果真的如渡鸦所说,等他从神血同盟的地下建筑中走出去,纯白之徽就会觉察到他对阿尔伯特的杀意。
但银贝壳街应该不在那枚徽章的监测范围,周祈用寂灭之火画出开启街区大门的图案,径直走了进去。
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后,黑色火焰也慢慢收敛直至熄灭。
离开房间之前,周祈问渡鸦自己需要支付多少酬劳,戴着鸟嘴面具的先生却说不用着急,他预感到周祈会来他这里购买一些别的东西,可以到时候一起结算。
也不害怕我跑路。
刚进到主建筑内部,周祈听到一阵激情昂扬的旋律,那一大堆军乐团的魂质正在进行演奏,打击乐和管乐器的音色仿佛将整个银贝壳街四号变成了古老年代的战场。
帕尔瓦娜是这支乐团唯一的听众,但并不妨碍每一个魂质都拿出百分百的激情为她演奏。
看着眼前的画面,周祈突然想到,好像来自虚界的魂质都很喜欢帕尔瓦娜。
如果瓦沙克是因为花种,但是军乐团却并不知道她身上有虚界的种子。
还有她那折射着不属于这个世界准则的、与自身性别相悖的魂质。
种种迹象都在表明,帕尔瓦娜身上一定存在一个秘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周祈悄悄在长桌的另一侧坐下,没有打扰军乐团的演奏以及那位专注的观众。
看着帕尔瓦娜的侧脸,周祈莫名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原来他已经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生活了这么久,久到他都已经快要忘记,他对帕尔瓦娜最初的印象是在游戏世界里呼风唤雨的反派角色。
反派角色……
他忍不住勾起嘴角,也许他的出现真的改变了女孩原本的命运轨迹。
在未来的八、九年之后,无光密界不会再有腐败魔女出现。
周祈突然就振奋起来,原本那么难相处、动不动就拿刀抵着他脖子的人都能变得既可爱又毛茸茸,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
既然千丝万缕的线已经缠成了一团解不开的死结,不如就直接剪断它。
一曲结束,帕尔瓦娜终于注意到悄无声息出现的青年,以及摆放在他面前的白纸。
周祈拿着铅笔,将渡鸦口述的皇宫防卫力量布置图画了出来。
“这是什么?”
帕尔瓦娜凑了过来。
“皇宫的图纸。”
“皇宫?”
帕尔瓦娜有些不解,“为什么要看这个?”
“因为……”
周祈放下铅笔,“我准备杀了阿尔伯特。”
他把图纸举起来,按照渡鸦所说,皇宫就是一块坚硬的、密不透风的铁桶,由精锐秘术师组成皇家护卫队一刻不停地保护着每一位皇室成员的人身安全,宫廷侍卫长甚至是一位拥有神性的高阶秘术师。
渡鸦告诉他,在皇宫动手绝无成功的可能性,就算奇迹发生,他真的能在那里杀死阿尔伯特,护卫队也不会让他全身而退。
阿尔伯特为人小心且谨慎,就算出门也会组织一支由十名以上中阶秘术师组成的安保力量,而且他自己还是一名六阶秘术师。
……
思来想去,唯一能动手的时机就只有一周之后的音乐节开幕,所有皇室成员都会前往圣咏大厅参加典仪,到那时候,护卫队不会跟随公主王子们进入大厅,而是在大厅之外进行守卫。
可问题是,他不是贵族,没有进入圣咏大厅参加开幕的资格,除非……
除非在开幕式上进行演奏的音乐家是他的妹妹。
周祈看向帕尔瓦娜,在他思考的这一小会儿时间里,女孩已经悄悄挪了过来,正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着自己,或许是在疑惑为什么他会突然做出决定,刺杀阿尔伯特。
“你看今天的报纸了吗?”
帕尔瓦娜点了点头,“那个人没有提到新闻上说的音乐节,只邀请我们去参加宴会。”
听她提到「宴会」,周祈的头脑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
是啊,还有宴会。
阿尔伯特一定是准备在宴会上正式邀请帕尔瓦娜参加音乐节,而结合王尔德先生的遭遇。在那之后,他一定会要求帕尔瓦娜信奉夜巫,并为她敕印。
先不说帕尔瓦娜身上已经有了敕印,她本身就是从伊甸逃出来的,接近阿尔伯特会让她承担身份暴露的风险。
“算了,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周祈摇了摇头,开始思考有没有可能提前绑架一名皇室成员,用星星胸针伪装成对方的模样混入圣咏大厅……
帕尔瓦娜带有独特磁性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考,“周祈,我已经可以晋升了。”
周祈愣愣地看着她,这才想起来,或许自己忘记的不止一件事。
帕尔瓦娜的天赋不止表现在音乐上,她是天生的高灵性者,甚至可以感受到一些周祈无法捕捉的细节,并且她也很聪明,聪明到仅凭几句话、几个表情就能猜到周祈刚刚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我已经比以前强大了一点。”
她用一种仰视的姿态,小心翼翼、却又满脸认真地看着周祈,“我会做得很好,你可不可以……信任我。”
……
周祈将基里安「召唤」进了银贝壳街。
“我们需要你施展催眠秘术。”
他环抱着双臂,简单说明自己的需求。
周祈害怕自己忍不住在现实世界思考怎么杀死阿尔伯特,然后被对方那枚徽章察觉,思维很难人为克制,他只能想办法让自己暂时忘记刺杀阿尔伯特的计划。
而这就需要黄色准则的秘术师对他进行心理暗示。
催眠?
基里安隐隐觉察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在心里猜测着曜日这个暴君是不是又要做一些毁天灭地的大事。
他挤出一抹微笑,“好的曜日大人,我很擅长这个,您需要什么样的催眠?”
“我需要用心理暗示来忘记一件事。”
周祈轻描淡写地说着,“忘记刺杀卡兰公爵,阿尔伯特?特里曼的计划。”
“什、什么?”
基里安猛地睁大眼睛,“你要刺杀卡兰公爵?你疯了吗?”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卡兰公爵,皇室成员,甚至拥有继承王位的资格,曜日要杀了他?
他知道曜日是个残暴的疯子,但是……但是这也太丧心病狂了。
“不是我,是我们。”
周祈露出属于曜日的标志性微笑,“基里安,你怎么又忘了,你现在是我的共犯,也许这次之后,你的代号会和我一起登上净化名录,怎么样,期待吗?”
我期待你妹啊……
基里安一时无法消化这个消息,只能按照的曜日的要求,用他掌握的催眠秘术帮助暴君和暴君的小走狗暂时忘记刺杀计划。
当然,他不忘给自己也布置了心理暗示,只有再次进入银贝壳街时他才会想起曜日丧心病狂的计划。
离开银贝壳街之前,曜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希望下周之前可以看到你晋升四阶。”
呵呵,你怎么不希望我直接干掉夜巫呢……
基里安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悄悄翻了个白眼,然后快步走出街区,不愿意在这个暴君面前多呆一秒。
基里安走后,周祈接着进行第二项准备工作——为帕尔瓦娜敕印。
他找出几根灵烛,久违地布置起仪式,比起敕印基里安和科林时的简单粗暴,仪式法更安全,也更稳定。
布置好祭坛,他招手叫来帕尔瓦娜,用碎星者轻轻在她的指尖划开一道伤口。
“我会代行父神的权柄,为你敕印,你还是要向祂祈祷,祈求祂降下赐福。但不凝成敕印,停留在你的精神领域内。”
“假如阿尔伯特真的想要你追奉夜巫,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条未成形的敕印,父神的赐福将会直接吞噬夜巫的力量,完成敕印的同时,还不会被对方识破。”
“好。”
帕尔瓦娜走至祭坛中央,与之前的每一次祈祷一样,他俯身跪倒在地板上,闭上眼睛,双手交握。
“伟大的无上辉光,我,您的追随者帕尔瓦娜,在此拜请您的伟力,我愿献出虔心与灵,祈求您降下敕印,修补我肉体的残缺,庇佑我的魂质。”
关于第一次敕印的回忆是混乱且模糊的,那时的他并不虔心,「父神」对他来说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存在。
但现在他的心境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帕尔瓦娜看来,突然闯入他生命的青年是父神行走世间的使者,周祈身上散发着和父神同根同源的气息,所以他一定是特殊的。
祂的使者是那么的温柔,所以祂也一定是一位仁慈的父亲。
温暖的力量触碰他指尖的那道伤口。在接触到的一瞬间,那像炉火一样的光团化作丝丝缕缕的灵知,涌向他的精神领域-
周日晚上,周祈和帕尔瓦娜乘坐阿蒂尔先生的车来到奥珀皇宫。
阿蒂尔先生告诉他们,今天的晚宴其实是安妮公主的生日,原本王储的生日应该更隆重一些。
但皇帝陛下身体抱恙,公主便下令一切从简,仅邀请了数量不多、关系较为亲近的宾客参加晚宴。
进入皇宫首先要通过里三层外三层的检查,不能携带任何危险物品,稍微尖锐一点的戒指也会被要求摘下来,由宫廷侍卫代为保管。
晚宴在皇家舞厅举行,巨型水晶吊灯悬挂在舞厅的正中央,就像一座翻转过来的大号奶油蛋糕。
在催眠秘术的影响下,帕尔瓦娜认为自己来参加宴会是为了等待阿尔伯特提出让他参演音乐节的事。
而周祈则是一直记着那天早晨阿蒂尔和他说过的话。
作为保护妹妹的「护花侍者」来到这里。
前来参加聚会的都是些来自古老家族的年轻少爷小姐,他们本身就互相认识。在宴会的主人没有到来之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寒暄。
周祈感觉自己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他和周围的一切阻隔开来,所有的宾客都看到了他和帕尔瓦娜,但又都默契地选择了无视。
周祈对此并不在意,反而有心情拉着帕尔瓦娜来到甜品台前,开始逐个品尝那些精致好看但又无人问津的糕点。
时针指向八点,宴会的主角终于姗姗来迟,舞厅的大门向外打开,奥珀帝国的王储、未来的女王陛下,安妮?特里曼出现在门外。
在她身边,被誉为奥珀最后一朵玫瑰的埃尔维斯?格里芬身着华丽笔挺的礼服,挽着公主殿下的手,和她一起缓缓走入舞厅。
作为电影明星,埃尔维斯本应习惯了所有人的注视,但这样的场面还是让他有些抗拒。
他稍微侧了下脸,嘴唇和牙齿不动,仅用喉咙发声,悄悄对身旁的公主道,“安妮,你就不能不过你这个破生日吗?反正也没有人是真心来为你庆祝的。”
公主用同样的方式小声回应他,“我也不想的,但奥利弗舅舅说最好还是象征性庆祝一下。”
埃尔维斯翻了个白眼。
“好吧,反正这份差事我也快做到头了……”
公主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埃尔维斯目视前方,压低声音道,“看你右边,诶,别看得太明显,对就是那边,甜品台前面……正在偷吃蛋糕的蠢货。”
公主顺着他的指引望去,果然看到一个陌生的男人,或许是觉察到她的注视,男人飞快地将自己手里的蛋糕藏到身后,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埃尔维斯两眼一黑,公主显然也觉得奇怪,小声问他,“他是谁,看着好像不太聪明。”
“他平时不这样的。”
埃尔维斯极力挽回那蠢货的形象,“总之,用不了多久,站在这个位置的人就是他了。”
两人在舞厅的吊灯前站定,一起转身,面向所有宾客,埃尔维斯最后说了一句,“反正,没有人会真的觉得我有资格站在这里,我本来就只是他们万不得已的备选。”
紧接着,男明星又挂上他标志性的迷人微笑-
周祈觉得自己今天真的很倒霉,怎么公主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正在吃蛋糕的时候进来。
他正尴尬着,刚刚关上的舞厅大门又一次打开,卡兰公爵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
周祈不知道在王储面前偷吃蛋糕算不算违反宫廷礼仪。
但在宴会主角到场之后才出现的行为在任何场合都是不尊重人的表现。
阿尔伯特大步向前,微笑着和那位年幼的王储拥抱,“祝你生日快乐,安妮。”
公主显然和这位堂兄并不熟悉,愣了一下才僵硬地作出回应,“感谢您,公爵。”
阿尔伯特放开她,然后面向宾客,自顾自开始讲话,原本应该由寿星自己进行的致辞环节被他抢了去。
就好像他才是这座宫殿未来的主人。
“各位,请允许我借现在这个特殊的时刻,向大家介绍一位受到永昼眷顾的音乐天才。”
阿尔伯特将目光投向角落的两名年轻男女,“来自弗洛利加的帕尔瓦娜小姐。”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宴会的焦点便从公主转向了一位平民少女。
突如其来的关注让帕尔瓦娜有些紧张,他握住周祈的手,眼睁睁看着那个瘦削的男人向自己一步一步走来。
“帕尔瓦娜小姐,我很高兴看到你来参加今天的宴会。”
阿尔伯特凑到女孩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着,“或许我们等下可以单独聊聊吗?”
帕尔瓦娜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往周祈身后躲。
但他又想到自己说过要让周祈信任他。
于是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说,“好。”
周祈盯着那个人离开的方向,按道理来说,他现在应该很想揍那个男人才对。但因为基里安的秘术,他现在心如止水,一切都很平静。
宴会的流程往下继续,安妮公主以照顾皇帝陛下为由提前离场,阿尔伯特的侍卫也带走了帕尔瓦娜,周祈通过精神领域内的符号观察着帕尔瓦娜的状态,只要一有不对劲的地方他就会想办法带她走。
失去女伴的埃尔维斯又像某种软体动物一样凑了上来,“这位先生,你想和我跳支舞吗?”
他脸上的伤已经痊愈,又恢复了昔日的风采,看起来人模人样的。
但周祈对这张脸毫无兴趣,毫不客气地回绝他,“不想。”
“你真没意思。”
男明星叹了口气。
周祈向来对人的情绪变化很敏锐,一下就听出他今天其实兴致不高。
“给公主殿下当骑士还会烦恼吗?”
埃尔维斯啧了一声,“别恶心我了好吗?无论是谁被逼着和一个只有十五岁的女孩约会都会心烦的吧。”
“原来这算是约会?”
周祈从妹妹那边稍微分出了一点注意力。
“是啊……”埃尔维斯变得有些惆怅,“第一,我是天生的同性恋者,第二,我不是喜欢未成年的死变态,而站在安妮的角度……她也不会喜欢我这种无能的废人。”
“你……”
周祈有些惊讶,原来这个每天都花枝招展的男明星也有沮丧脆弱的另一面,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干巴巴地问,“你没想过反抗吗?”
“反抗?”
埃尔维斯冷笑一声,“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有的人,他们还未出生时就已经被写好了剧本,一辈子都走不出荧幕的框架。”
……
帕尔瓦娜跟着侍卫离开皇宫的主体,进入一栋较为矮小的建筑,两侧墙壁上挂着一幅幅装裱精美的油画,显然,这里是一座画廊。
他一边前行,一遍打量着每一幅不同的油画。
第一幅的画面是红色的,赭石研磨成的颜料像是真正的血液,甚至不需要靠近,帕尔瓦娜已经嗅到血腥味,一支透明的酒杯作为盛放他们的器皿,让那些鲜血看起来像是诱人的葡萄酒。
第二幅画面是一双交缠的肉体,黑色的长发像蛇一样覆盖在他们身上。
仅仅是看上一眼,那些黑色的小蛇好似活了过来,它们轻吐蛇信,发出的声音却是一声一声低沉的呻吟。
第三幅油画是是无数飞蛾,每一只都呈现振翅状,竭力飞向画面之外,好似在画框上方存在着某种令它们向往的光源,帕尔瓦娜盯着那些布满黑灰色花纹的翅膀,思绪一片混沌,有一种渴望在心中逐渐萌芽。
他移动至第四幅油画前,和前三幅画比起来,第四幅的画面最为单调,只有一只朴素的眼睛,它没什么色彩,却异常真实,真实到仿佛真的是剜下了一个人的眼睛粘在画布上。
帕尔瓦娜看着那只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衣不蔽体一般,那只幽黑的瞳孔中向外喷溅着毒液一样的审视,从他的每一根头发丝,到他的十个指甲,每一寸皮肤都被一团粘稠的事物划过。
突然,帕尔瓦娜看到画框上的眼球转动了一下。
他本能地后退一步,却撞上一个没有温度的身躯。
“帕尔瓦娜小姐。”
阿尔伯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的身后。
“怎么样,看了这些画之后,您产生了怎样的感触?”
虽然是在提问,但男人好像并不在乎帕尔瓦娜的答案,他缓缓踱步至第一幅油画前,抬手抚上画框。
他的手掌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进入画面当中,将承载有血液的酒杯取了出来。
“这里的每一幅画都记录了一种「欲望」。作为所有痛苦的起源,食欲是万罪之首。”
他走向第二幅画,从那两具正在交欢的身体上摘下一缕发丝,浸入鲜红的血酒中。
“当食欲被满足之后,人的痛苦并不会被纾解,而是在某一时刻尽数拗转为渴望缠绵的性欲。”
他走向第三幅画,这次他没有抬手,那些飞蛾自行从画面中飞出,它们扑棱着翅膀,抖落无数黑灰色的粉尘,并尽数落入酒杯之中。
“飞蛾是一种没有理智的生物,它们总是会不顾一切冲向光源,并溶解于光中,人类总是会用飞蛾扑火来比喻求知欲。但在我看来,飞蛾所传达的并不是求知,而是一种渴慕,一种毫无理性的狂热。”
阿尔伯特捧着酒杯,行至最后一幅油画前,这次他一言未发,径直将画面中的那颗眼球挖了出来,「扑通」一声扔进酒杯里。
“帕尔瓦娜小姐,在你看来,意志与欲望是何种关系。”
帕尔瓦娜手心不停有冷汗渗出,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阿尔伯特呵呵笑了一声,“人们常以为是意志催生了欲望,但事实恰恰相反,所有的意志都是欲望的分泌物。”
他把那杯血酒递到帕尔瓦娜面前,“喝下它吧,它会让你升至更高的层面,觐见最为原初的痛苦,在那之后,你将会理解一切。”
帕尔瓦娜盯着阿尔伯特手中的器皿,犹豫着接过。
他有些僵硬地靠近酒杯,在他的嘴唇接触到玻璃杯的同一时刻,阿尔伯特突然打断了他。
“等一下。”
他从外套内侧拿出一支小小的滴瓶,“我差点忘记最重要的东西。”
他拧开瓶盖,将其中的液体滴入酒杯,在那些液体滴入酒杯的一瞬间,鲜红的血酒变为灰色,并向外散发着浓郁的甜腻气味。
阿尔伯特抬了抬手,“现在可以了,请喝吧。”
帕尔瓦娜的前半生几乎都被困在伊甸,他清楚的知道,血酒是属于夜巫的敕印仪式。
精神领域内的赐福给了他莫大的勇气,他仰起头,没怎么犹豫就将那杯酒喝了下去。
酒水进入身体的一瞬间化作无数柄锋利的刺刀,在他的血脉中肆意挥砍,疼痛几乎淹没了他的意志。
就在这时,帕尔瓦娜看到了辉光,精神领域内酝酿着的东西变形为数根铭刻有繁复花纹的触手,以捕猎的形态扑向那些不明力量,顷刻间将其吞噬。
痛感消弭,阿尔伯特也没有发现异常。但奇怪的是,有另一种感觉开始在胸膛作祟。
那些酒……
好像在消融那道与生俱来的禁锢。
比刚刚还要痛苦的感觉袭来,帕尔瓦娜想要抵抗那些液体对自己的影响,却没有起到丝毫作用。
他失去了所有力气,倒在地板上,用力蜷缩着身体。
——
两章合并了(奶茶)
第143章 咆哮兰都(二十五)
皇家舞厅。
在帕尔瓦娜出事的同一时刻,周祈几乎是立刻觉察到她的异常。
怎么会这样,她身上不是有星虫吗?
来不及细想,周祈就要冲出舞厅去寻找妹妹,一旁的男明星注意到他神情的变化,关心了一句,“怎么了?”
“我妹妹,她一直没有回来,我担心她出事,去找找她。”
“她刚刚去哪了?”
周祈心急如焚,语速快得像是有人拿着砍刀在他身后追,“我刚刚看到她跟着卡兰公爵的侍卫去了画廊。”
“画廊?”
埃尔维斯拦住他,“那里不是对宾客开放的区域,你不能这样过去,宫廷侍卫长会把你当作刺客拿下。”
他说完,立刻冲着墙边的护卫队喊了一声,“来人!”
几名士兵匆匆跑了过来,“格里芬少爷,有何吩咐。”
“安妮殿下的耳环丢失了一只,可能是散步时落在花园或者画廊周围了。”
卫兵立刻应下,“我们现在去找。”
埃尔维斯装作不耐烦的样子,“我们也一起去找找。”
他冲着周祈点了点头,两人和卫兵一起向着画廊的方向冲去。
……
皇家画廊。
阿尔伯特俯视着摔倒的女孩,看到她指尖出现一道泛着黄色光芒的敕印之后,他露出一抹笑容。
可下一秒,阿尔伯特却感受到了一些不同的力量,他后面添加的那几滴灰蜜并未随着敕印仪式的结束消失。
反而在女孩的身体里膨胀,香甜的气息逐渐弥散开来。
他俯下身,抬手悬在帕尔瓦娜的额头上方,使用更多的灵性来感受灰蜜聚集的原因。
很快,阿尔伯特察觉到女孩身体内根深蒂固的封印,以及那道封印之后、与灰蜜同根同源的气息。
“啊,居然是腐败的神血者吗?”
阿尔伯特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当我以为你已经足够称心之时,你居然还能变得更加完美。”
他的灵寻觅着禁锢的来源,并很快锁定了目标,原来那条挂在女孩脖子上的紫水晶挂坠并非普通的项链,而是一件奇物。
“由一部分紫色准则基石制作成的奇物?”
阿尔伯特有些惊讶,“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一件圣奇物?”
项链中纯粹的准则力量正在将外来的灰蜜驱逐,阿尔伯特伸出手,想要摘掉帕尔瓦娜的项链。
“让我看看你真实的身份吧……”
他的话还没说完,画廊上了锁的门突然被打开,有人闯了进来。
周祈第一眼便看到蜷缩在地板上的妹妹,他再也顾不上别的,一个箭步冲到她身边,“小帕!”
阿尔伯特早在几人进来时就收回了自己的手,他转了转食指上的戒指,笑着对周祈道,“别紧张,K先生,帕尔瓦娜小姐可能只是喝醉了。”
周祈死死盯着他那张堆满笑容的脸,怒意在心里升腾,基里安留下的心理暗示都险些失效。
“为什么给她喝酒?”
他的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她只是一个刚刚成年的小姑娘。”
阿尔伯特从地上站起来,先是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接着扣上外套的扣子。
“当然是为了庆祝帕尔瓦娜小姐即将成为登上圣咏大厅的最年轻的音乐家,K先生,帕尔瓦娜小姐和她的音乐将会风靡全大陆,你应该为她感到高兴才对。”
他拍了拍周祈的肩膀,然后昂首阔步走出画廊。
周祈将妹妹从地上抱了起来,她确实还醒着,只是表情看起来有些痛苦。
埃尔维斯还在领着那几个卫兵寻找并不存在的耳环,周祈顾不上和他告别,匆匆离开画廊-
进入银贝壳街后,周祈一边通过符号观察着帕尔瓦娜的状态,一边柔声问她,“小帕,你怎么样?”
帕尔瓦娜意识迷离,他感受到熟悉的味道环绕在自己周围,身体里的痛感仿佛也被这抹将他笼罩的温暖消解。
他努力摇晃着脑袋,示意自己没事。
周祈把她平放在主建筑内的沙发上,指尖的敕印已经完成了,说明星虫并没有出问题……
他仔细检查帕尔瓦娜身上发生的变化,很快就找到了罪魁祸首,阿尔伯特给帕尔瓦娜喝下的是灰蜜酒。
不,从她身上不断向外溢出的甜味来看,她喝的灰蜜酒要比市面上流通的那些更浓烈。
奇怪的是,帕尔瓦娜喝下高浓度的灰蜜酒,却并没有魂质离体,那些外来物质共同攻击着她身上的某个地方,好像是一道封印。
什么情况?除了花种,帕尔瓦娜身体里竟然还有一道封印?
周祈想要一探究竟,却被一股神秘的力量阻拦,连他的「通晓」都无法对其生效,尝试了几次都得到判定失败的结果。
他没有执着于破解谜题,而是选择继续检查女孩的身体。
值得庆幸的是,帕尔瓦娜喝下去的灰蜜酒正在被那股神秘力量消解,大约十分钟过后,她的神智终于清晰了一些,可以勉强辨认出周祈比划的数字。
周祈松了口气,天知道他刚刚到底有多后悔来参加这场宴会,不过现在看来,他们来这里的目的确实都完成了。
确认帕尔瓦娜脱离了生命危险之后,周祈带着她回到现实世界。毕竟他们还在皇宫,长时间消失很容易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再也没有了参加什么狗屁宴会的心情,直接找到莱瑞克家的司机,请他将两人送回西苑。
灰蜜的影响虽然在慢慢消失,但那杯液体中包含的、能够影响人心智的物质却不止一种,帕尔瓦娜可能对酒精过敏,整张脸就像一颗熟透了的柿子。
居然是真的喝醉了……
周祈有些无奈,其实他一直对喝醉酒的人有心理阴影,还没有从大学宿舍搬出去之前,他的室友是一个标准的派对达人,每晚都会喝得酩酊大醉。
某一晚,周祈半夜醒来听到浴室里有水声,推开门便看见室友赤身裸体倒在地板上,花洒还在向外喷水,室友的口鼻都被呕吐物淹没。如果周祈再晚发现他一会儿,他可能就直接去见上帝了。
……
总之在那晚过后不久,周祈就从学校宿舍搬了出去。
帕尔瓦娜显然和那一类人不同,就算喝醉了酒,她也非常安静,很像那种不爱发出叫声的冷血动物。
周祈把她放在卧室的床上,小声嘟囔了一句,“别再长高了……”
他想去给女孩倒杯水,刚转过身,原本昏昏欲睡的帕尔瓦娜像是回光返照了一样,突然坐直身体,从后面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你别走。”
周祈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我没有要走啊,我去给你倒杯水喝。”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收紧手臂,用这种方式表达抗议。
“我真的不走,你看。”
周祈抬手指向不远处的矮柜,“我就去那里倒一杯水,然后就回来了。”
帕尔瓦娜感觉自己的思维像是许多瓶打翻了的果酱,不同的滋味和感受混杂在一起,他迷迷糊糊松开手,一直盯着青年逐渐远去的背影。
杂糅在血酒中的四种欲望驱使着他抬起右手,做出构建闰时世界的动作。
但昏沉的头脑让他一时忘记,闰时只会附着在某个不固定的时刻上,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周围的时光并没有倒回。
等周祈端着水杯回到床边,帕尔瓦娜已经倒在了柔软的被子里,女孩的半边脸埋在枕头中,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她的眼瞳都是涣散的,脸上也没有表情。
但周祈还是觉得她现在的样子有点像一只可怜巴巴的毛绒玩具。
“喝点水吧。”
他走过去,想把妹妹扶了起来,但他刚触碰到帕尔瓦娜的袖子,原本软绵绵的毛绒玩具突然变成一只凶芒毕露的猎豹,猛地将他扑倒。
周祈防不胜防,后脑勺砸在柔软的被子上,手里的水杯也打翻在地。
他看着压在他身上的女孩,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小、小帕,你干什么?”
凶猛的「猎豹」在捕捉到猎物之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下倒在「猎物」上下起伏的胸膛中。
帕尔瓦娜把脸埋在周祈的外套里,喉咙中发出如同耳语般的呢喃,“我想离你近一点。”
青年的体温像是拥有魔力一般,帕尔瓦娜想要让自己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感受到他的温度,他甚至不满足隔着一层衣物去触碰他,那些轻薄的事物在他眼里俨然成为了将他和周祈阻隔开的高山。
于是帕尔瓦娜悄悄用自己的鼻尖去蹭周祈衬衫上的扣子,想用这种方式越过阻隔他们的屏障。
洗衣粉的香味在他鼻尖缠绕,其中还参杂着另外一些若隐若现的气息,他找不到一个形容词来形容这个味道,好像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与它相似的气味,就只是独属于周祈的味道。
帕尔瓦娜寻觅着这道独特的香味,更加卖力地往青年怀里钻。
周祈整个人都僵硬了,帕尔瓦娜像只巨型海洋生物一样缠在他身上,有那么一瞬间,大脑都是空白的。
过了很久,他终于想起来反抗,抬手将压在身上的人形史莱姆往外推了推,这个动作立刻引起对方的不满,环在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
“我不可以抱着你吗?”
“不是。”
周祈挣扎了几下,“这样太别扭了,我们换个姿势好不好?”
听到他只是想换个拥抱的姿势,「凶兽」这才愿意妥协,不情不愿地抬起头。
感受到身上的束缚消失,周祈总算松了口气,他无法说服自己毫无顾忌地躺在一位淑女的床上,只能脱掉外套,半靠在床头。
他朝着帕尔瓦娜张开双臂,示意她过来。实际上根本不需要多此一举,那只软体动物早就非常自觉地「滑」了过来。
他用手勾着周祈的脖子,脸埋进青年敞开着的领口,终于实现了与他肌肤相贴的愿望。
过分亲昵的动作让周祈感到有些局促,他抬起头,注意力转向房间的天花板,盯着几何造型的吊灯看。
“哥哥……”
帕尔瓦娜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整张脸都埋在周祈肩膀那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怎么了?”
周祈以为她是哪里不舒服了。
“你身上好香。”
……
周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帕尔瓦娜像一只找到骨头的小狗一样,不停嗅着自己的食物,微弱的鼻息像在给周祈挠痒痒。
为了分散注意力,周祈只能在心里默念元素周期表。
下一秒,一道湿湿的触感落在他的颈间。
周祈低下头,恰好看见帕尔瓦娜伸出舌尖,像对待冰激凌一样,轻轻舔舐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
周祈感觉全身的血管都麻了,他急忙捧起帕尔瓦纳的脸,强行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为什么要……”
质问的话说到一半,周祈猛地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在他眼前,帕尔瓦娜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顺着脸颊滚落。
“怎、怎么哭了?”
周祈变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捧着帕尔瓦娜的脸,用拇指轻轻为她揩去脸上的泪水,“是哪里不舒服了吗?”
帕尔瓦娜看着他,眼泪还在一刻不停地从眼眶中涌出,“你身上好香。”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他猜测眼泪或许只是少女撒娇的手段。
于是轻笑一声,不停用手替她抹去眼泪,“别哭了,不想继续抱着了吗?”
帕尔瓦娜努力支撑着眼睛,泪水让她的双眼看起来更像碧绿的湖。
她和周祈目光相接,小声说出自己的愿望,“我可不可以和你接吻。”
周祈被她突如其来的请求惊到,猛地睁大眼睛,差点以为自己是在梦里。
“你、你、你说什么?”
他被吓到说话都有些不利索,眼看帕尔瓦娜就要往他脸前凑,周祈匆匆收回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不可以!”
帕尔瓦娜哭得更加厉害,眼泪像是决堤了一般,“为什么?之前明明就可以……”
“什么时候可以了?”
周祈听不懂帕尔瓦娜在说什么,眼看她的眼泪越来越凶,他急忙抬手,重新捧起女孩柔软的脸颊,“你现在有点不太清醒,知道吗?你应该去睡觉了。”
帕尔瓦娜还在纠结刚刚的话题,他咬着下嘴唇,语气里满是委屈,“你今天为什么不听话?”
我?听话?
周祈被她撒娇一样的质问逗笑,“你的意思是,我要听你的话对吗?”
帕尔瓦娜点了点头,“这里是我的世界,你要听我的。”
周祈笑得更加灿烂,他捏住帕尔瓦娜的脸颊肉,轻轻往外扯了扯,“行,以后我听你的,但是你现在还是要听哥哥的话,快去睡觉吧,别再闹了。”
说完这句话后,帕尔瓦娜总算是停止流泪,周祈以为她终于妥协了,便放开她的脸,想让她躺下。
可他的手才刚刚抽离,帕尔瓦娜毫无征兆地向前探出脖子,他目的明确,根本不给周祈反应的时间,一下就吻上他的嘴唇。
周祈的大脑像是挨了一剑极光十字,还有无数枚包裹着寂灭之火的火团在他思维里狂轰乱炸,他脆弱的脑部组织被这突如其来的吻搅成一团浆糊。
帕尔瓦娜的动作还没有停止,他知道自己的闰时世界马上就要崩塌了。
在这段记忆烟消云散之前,他还想要更多。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探出舌尖,就像刚刚舔舐周祈脖子时那样,轻轻舔了一下他的嘴唇。
“不!”
周祈的思维终于重新建立连接,出于本能反应,他立刻偏过头,从这个意味不明的吻中抽离。
帕尔瓦娜没有再追上去,他看着周祈,静静等待闰时结束,回归现实世界。然而,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变化。
他盯着青年红到要滴血的侧脸,好像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
这不是闰时。
引线燃烧至尽头,轰的一下,一直在凝结在思维中的那些混乱情绪终于彻底炸开,那些甜的、酸的、苦涩的果酱炸得满脑子都是。
周祈还在竭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一直压在他身上的女孩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就像一只受到惊吓、触发打洞本能的仓鼠,一头扎进被两人推至床尾的被子里。
——
对不起,我是超级无敌大土狗(爆哭)
第144章 咆哮兰都(二十六)
帕尔瓦娜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啜泣声隐约传来,甚至还有愈演愈烈之势。
周祈盯着她筑起的「巢穴」,心里有些无奈,明明是他莫名其妙被人强吻,失去了这么多年的「清白」。但「罪魁祸首」哭得这么大声,好像是自己欺负了她一样。
还好这里是西苑,只有他们两个,这要是让别人看到,周祈就算是跳进秘银河里都洗不清了。
“别闷着自己了,会缺氧的。”
他强行拆开仓鼠刨出来的洞,把她从卷心菜一样的被子里薅了出来。
女孩的表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眼眶中不停下落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湖水,一下就浇灭了周祈心里那些不知名的情绪。
他一边给妹妹擦眼泪,一边无奈地问,“为什么要哭呢?好像该委屈的人是我吧?”
这句话让帕尔瓦娜哭得更惨了。
“诶呀好了好了。”
周祈急忙抱住她,用手揉了揉她的卷发,“我又没说你什么,别哭了好不好,再这样下去你的眼睛会变成两颗灯泡。”
他按着帕尔瓦娜的肩膀,强行让对方躺在枕头上,“现在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帕尔瓦娜侧躺着,眼睛睁得很大,他看着周祈,终于愿意说出从刚刚开始的第一句话。
“你会走吗?”
周祈帮她把头发拨到耳朵后面,笑着说,“不会,我今晚都在这里陪你。”
这句话成功安抚了帕尔瓦娜的情绪,她逐渐停止哭泣,朝着周祈身侧的位置挪动了几下,同时还要向他确认,“真的吗?”
“真的。”
周祈的笑容变得有些无奈,他往下靠了靠,让帕尔瓦娜可以枕着他的胳膊,依偎在他怀里。
他抱着女孩,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在一个房间里共同度过夜晚了。
他戳了戳女孩的脑袋,“小帕,还想听故事吗?”
躲在他怀里那人点了点头,“想。”
“那你想听什么类型的故事?”
“想听……爱情故事。”
帕尔瓦娜稍微抬了抬头,小心翼翼地问,“有没有那种……不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爱情故事?”
不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同性题材?
周祈愣了一下,帕尔瓦娜怎么会想听那种故事?
首先他本来就不擅长爱情故事,同性题材的爱情故事更是看都没看过。
不过,既然她想听……
周祈仔细思索,终于想到一个勉强沾边的故事。
“我没看过你说的那种爱情故事,但我知道一个不太传统的故事,想听吗?”
帕尔瓦娜又伸出胳膊抱住他,“想。”
“行,那我就开始了。”
周祈清了清嗓子,然后缓缓开口,“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男孩,他的名字是……呃……罗伯特。”
“罗伯特从小就很聪明,书上的内容,他看一遍就能记住,他会算数,还会帮着家里牧羊。
但他的家庭十分贫穷,没有钱供他上学。在十二岁之前,他就只能站在教室的窗外偷听老师讲课。”
“幸运的是,学校里的老师发现了一直躲在窗外的罗伯特,并察觉到他身上过人的天赋,愿意替他缴纳学费,罗伯特因此拥有了上学读书的机会。”
“转眼三年过去,罗伯特才华横溢,写作的文章已经远超同龄人,老师觉得他已经无法再教罗伯特任何东西了,便写了一封推荐信,让罗伯特带着它前去更大的城市读书。”
“罗伯特带着行李出发了,在码头等待乘船时,他遇到一位学者打扮的年轻男人,那个男人名叫……朱迪,也是前往同一所学校就读。”
“罗伯特和朱迪就像是认识多年的好朋友,在前去学校的轮船上,他们的交谈一刻都不曾停止,两人都将彼此视为挚友,到了最后,他们甚至开始以兄弟相称。”
“到了学校,两人又非常幸运地成为了室友和同桌。于是他们每天都一起吃饭、一起读书。甚至在一张床上睡觉,连他们的影子都不曾分开过。”
“很快,三年时间又过去了,罗伯特和朱迪在一天又一天的相处中逐渐产生了超过同窗、挚友、兄弟的感情。
有一天,罗伯特看到朱迪的耳朵上有两个小小的耳洞。于是问他,你是男人,为什么会有女人才有的耳洞。”
“朱迪解释,他幼时经常被选作祭拜神明的精灵,耳洞是那时留下的痕迹,罗伯特便没有再怀疑什么。”
讲到这里,帕尔瓦娜突然抬起头问他,“所以……朱迪其实是女人吗?”
周祈揉了揉她的头发,“啊,居然猜出来了,你比罗伯特要聪明很多啊。”
可能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帕尔瓦娜又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周祈接着往下讲,“没错,朱迪其实是一位富家千金,但在他们生活的时代,越是富有的家庭越注重礼仪,未婚女子不可以出门上学或是工作。所以朱迪才会隐藏自己的真实性别,扮作男人前去上学。”
“朱迪的父亲给她寄来一封书信,称自己病重,临终前想要再见女儿一面,朱迪只好收拾行装准备休学回家。”
“临行时,罗伯特前去为她送别,朱迪对罗伯特的爱慕之心再也按捺不住。于是她悄悄暗示,想告诉挚友她的真实身份,与他立下相伴终生的誓言。可惜,罗伯特是个书呆子,直到最后他都没能明白朱迪的心意。”
“朱迪离开之后,罗伯特也一直记挂着她。一年之后,他无法克制自己对朱迪的思念,便去朱迪的家乡寻找她,等到了之后他见到了穿着裙子的朱迪,这才知道原来和自己同床共枕三年的挚友竟是女人。”
“他们彼此相爱,可惜罗伯特来得太晚,朱迪的父亲已经替她答应了来自两人另一位同窗的求婚。
在他们的时代,女儿的婚事往往不能由他们自己做主,而罗伯特也没有能力带她离开。”
“他只能在心中后悔,后悔自己太笨,没能在一年前和朱迪分别时看出女孩对他的心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心爱的人成为别人的妻子。”
故事讲到这里,帕尔瓦娜忍不住用手攥紧周祈的衣摆,“后来呢?他们……没有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吗?”
周祈叹了口气,“没有,从朱迪的家乡离开后,罗伯特心灰意冷,只能将对恋人的思念投身到事业当中,他成为了小镇的官员,在他的努力下,那里的居民安居乐业。
但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罗伯特越发憔悴,病痛和思念折磨着他,最终他倒在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帕尔瓦娜的心揪得更紧,“罗伯特……死了吗?”
“是啊,罗伯特临终前,他让父母为他书写墓碑,将朱迪的名字和他一起刻在墓碑上,他说,如果活着的时候我们不能成为夫妻,那就让我死后与她在同一处墓穴安眠……”
话音刚落,周祈又听见帕尔瓦娜吸鼻子的声音,他急忙掰着她的脑袋,让她和自己对视,“怎么又哭了?”
“他们、他们好可怜。”帕尔瓦娜紧咬着牙,“为什么他们没有和其他爱情故事一样,有人或者有神来帮助他们……”
“因为……”
周祈停顿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因为之前那些都是童话故事,在那些故事中,真挚的感情往往从少年时开始,一路历经坎坷,到最后还能获得圆满的结局。但现实是,那种故事只存在于人的想象之中。”
“而且,罗伯特和朱迪的结局也很美丽,只是这种美丽是带有苦涩的美。”
周祈安慰她,“朱迪结婚那天,婚礼的队伍路过一座坟墓,侍女前去打听,她们才知道那是罗伯特的坟墓,恰好这时天空落下一道闪电,将罗伯特的坟墓劈开,朱迪不顾所有人的阻拦,跳进那座墓穴,为恋人殉情。”
“再之后,两只漂亮的蝴蝶从墓园中飞出,它们扇动着翅膀,互相支撑着,朝着无边的天际飞去。”
帕尔瓦娜呆呆地看着周祈,“他们……变成蝴蝶了吗?”
“嗯……”周祈擦掉她的眼泪,“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成为他们之间的阻碍,他们从此没有了束缚,成为了两只缠绵的蝴蝶。”
帕尔瓦娜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很久之后,他才重新开口,“罗伯特喜欢的人,是扮作男人的朱迪,还是后来那个美丽的朱迪?”
“嗯?”
周祈有些惊讶,帕尔瓦娜的关注点竟然在这个问题上吗?
不过他转念一想,在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中,“梁山伯是不是有「断袖之癖」”确实是大众最常讨论的问题之一。
他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给出了属于他自己的答案,“在我看来,对罗伯特来说,或许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朱迪。”
“他所倾慕的,一直是那个和他有着共同的志向,与他兴趣相投,与他灵魂契合的朱迪,灵魂没有重量,当然也不会有性别。”
“在故事的最开始,罗伯特不知道朱迪是女人,朱迪不在乎罗伯特是穷小子,造成他们分离的,是更加宏大、更加无形的东西,而绝非性别与身份。”
“假如两个人真心相爱,那么除了生死,没有什么能成为阻碍,性别什么的,不重要。”
帕尔瓦娜喃喃着,“不重要吗……”
“嗯,不重要。”周祈笑着点头,“就是因为那些都不重要,所以在故事的最后,他们抛去了作为人的躯壳,外表、身份、性别……
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全都被埋在黄土之下。
唯有他们的灵魂冲破了一切的禁锢与阻拦,只是作为两个相爱的意志,永恒地存在于天和地之间。”
帕尔瓦娜的思绪好像都跟随周祈所讲述的那两只蝴蝶一起飞向窗外的长夜。
外面,好像又下雪了。
看着她明显出神的表情,周祈伸手,将自己的手掌贴上女孩的脸颊,试图将她的灵魂召唤回来。
“帕尔瓦娜。”
他抚摸着女孩冰凉的脸颊,“我应该没有告诉过你,在我家乡的某种语言中,「帕尔瓦娜」就是蝴蝶的意思。”
帕尔瓦娜猛地回过神来,他看着周祈半垂的眼眸,一种无名的哀伤在心头涨潮,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眼眶又红了。
“我们死了之后也会变成蝴蝶吗?”
周祈被她的问题逗笑,用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你才多大啊,就想着几百年后的事了。”
他扶着帕尔瓦娜的肩膀,和刚才一样,强行让她躺到枕头上,“好了,故事也讲了,现在可以睡觉了吧?”
帕尔瓦娜没有反抗,保持着侧躺的姿势,最后看了周祈一眼。
过了很久之后,就在周祈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他突然听到帕尔瓦娜带着哀求的低语。
“就算你不喜欢我,也不要……讨厌我。”
周祈无奈地看着她,等到女孩的气息逐渐平稳之后,他悄悄靠近,在她耳边轻轻地说,“我究竟做了什么,才会让你觉得我会不喜欢你。”
他给帕尔瓦娜盖好被子,然后拿起一旁的外套,从两个房间相连的阳台回到自己的卧室。
——
他比罗伯特聪明,但你比罗伯特还要笨(无奈)
第145章 咆哮兰都(二十七)
周一早晨,周祈早早来到神血同盟。
和前两次一样,渡鸦依旧坐在那间宽大的办公桌之后,从穿着到姿势都保持不变。
周祈甚至开始怀疑对方并不是一个活着的人,或许和黑猫一样,只是个「容器」。
他试着用「通晓」去查看渡鸦的信息。
但对方的位阶应该高出他不少,判定一直失败。
“你来了。”
渡鸦冲他点头。
周祈维持着「曜日」的人设,沉默地坐下,双腿叠放,以气定神闲的姿态与他对视。
没有任何寒暄,他简洁明了地说出自己的需求,“我需要购买一件奇物,效果是进入目标精神领域,或者构建一处密闭的空间。”
从前他拥有的「镜花水月铃」就有这样的效果。
可惜那件奇物在对抗鳄母的过程中破碎成一团粉末。
假如他们要在圣咏大厅完成刺杀计划,类似的奇物必不可少。
渡鸦双手支撑着下巴,似乎是在思考。在周祈看来,他就像是一台正在检索资料库的机器。
过了半分钟,渡鸦的服务器终于响应,“这样的奇物我没有,但我掌握类似的秘术。”
秘术?
周祈挑了挑眉,他不会把任何外来秘术刻进精神领域,而制作秘术法印的方法也行不通,进入圣咏大厅前会有守卫对每一位宾客进行严格的搜身,他甚至连碎星者都带不进去的。
渡鸦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解释说,“「渡灵术」是白色准则的高阶秘术,它可以将施术者与目标的魂质一同拉入更高的灵性世界。
在此期间,除了高灵性者或是高阶秘术师,没有人会察觉到你们的魂质已经从躯体中消失。”
“所有的白色准则秘术都可以使用灵知作为法印的基底,并存在于精神领域中,由我来制作这枚法印,曜日先生,你只需要使用自身的灵知激活它。”
“当然。”渡鸦补充了一句,“这个方法的前提是你的魂质拥有白色的色相。”
由渡鸦来制作法印,那岂不是意味着他的灵知会进入我的精神领域?
那样的话,底裤不都被人看光了?
周祈很快意识到,也许这就是对方提出亲自制作法印的目的,渡鸦一定是看出他是用魇兽的身体前来进行交易,想借此机会摸清楚他的底细。
……
周祈想了想,最终点头应下,“好,那就这样。另外,我还有第二个请求。”
他顿了顿,接着道,“我希望得到一份情报,兰蒂尼恩附近的、有大量异种出没的位置,我需要具体的坐标和异种的信息。”
阿尔伯特是六阶秘术师,并且他还是夜巫的赝身,力量将会更强大。从理论上来说,周祈没有任何战胜他、杀死他的可能性。
所以他要尽快完成晋升,想尽一切方法提高自己的胜算。
吞噬了伊甸那位中阶秘术师的魂质后,周祈的灵知水平已经隐约触碰到了晋升中阶的合格线,他现在急需大量的魂质来弥补最后的一点距离,异种是最好的狩猎目标。
渡鸦又陷入了沉默,不久之后,他沉吟一声,“没问题,这两个请求,以及上次关于卡兰公爵的信息,你需要向我支付五万弗洛金作为报酬。”
五万弗洛金交换两份情报以及一枚高阶秘术法印,这是笔很划算的买卖,周祈痛快应下,渡鸦拿出一份制式合同,要求他在上面签字。
这份合同和他之前与伯纳德签订的那份相似,最底端都有拜请「失语歌者」的祷文。
周祈在签名处写下「曜日」,渡鸦也很有效率地拿出装有异种坐标的信封,以及一枚正在散发白光的、以灵知为基底的秘术法印。
那团白光缓缓没入周祈的精神领域,他首先感受到寒冷的气息,精神世界仿佛迎来了极寒的风暴,所有的符号都被染上一层苍白。
而苍白覆盖之处,周祈能感受到一种被人「审视」的错觉。
不,这根本不是错觉,真的有一双「眼睛」正在窥探他的精神领域。
几乎是同一时刻,星虫动了,它上升和法印同样的高度,食人花一样的触手将光团紧紧缠绕,用一种类似「吞咽」的动作一下一下将白光吃了进去,紧接着它又吐出一团一模一样的光芒,苍白重新出现,只是那不明来源的审视已经消失。
周祈和渡鸦点头告别,在他离开之后,戴着鸟嘴面具的先生仍旧盯着他离去的方向。
“我们的眼睛被发现了。”
鸟嘴面具上下开合,用尖锐怪异的语调同渡鸦交谈。
“警惕性很强啊。”
渡鸦的语气依旧没有波澜。
鸟嘴面具无声地开合几下,像是用这种方式表示肯定。
“不过……他的精神领域很奇怪,我可以肯定,我在其中感受到了超过三种不同准则的符号,甚至还有毁灭的气息。”
鸟嘴面具顿了顿,再开口时,腔调变得更加奇怪,“普路托的法则和熔炉的法则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并且这个人还能保持稳定,没有出现任何精神崩溃的前兆,这很奇怪,不是吗?”
“那么……”
渡鸦放下双手,手指不停敲击着桌面,“带上那位K先生,我们现在有两个候选人了。”
鸟嘴面具发出一连串喑哑的笑声,“是,但比起警惕性很强、不可控的危险分子,或许温和好掌控的K先生更适合我们。”
……
从神血同盟离开后,周祈找到一处公用电话亭,他投入两枚面值一弗洛分的硬币,紧接着按下一串号码。
号码的主人名叫「安德里」,是为莱纳尔先生打理遗产的代理人,来到兰蒂尼恩的第二天,这位彬彬有礼的先生就设法联系上了周祈,只是他一直没时间去和对方见面。
离开弗洛利加前,周祈拜托康妮替自己卖掉了那辆二手车,再加上零零碎碎的收入,他和帕尔瓦娜实际拥有的资产刚刚超过五千弗洛金。
为了支付渡鸦的报酬,他只能使用莱纳尔先生的遗产。
电话很快接通,周祈简单说明自己的来意,对方表示自己人在外地出差,下周才会回到兰蒂尼恩。
渡鸦给了周祈半个月的时间支付报酬。
所以他并不着急,和安德里约好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后,他挂断电话。
兰蒂尼恩从昨晚开始下雪,原本就足够漆黑的天空变得更加深沉,周祈步行来到一家武器商店,用身上的现金购买了一柄双管猎枪,外加足够的子弹。
之后他又去肉铺买了一些边角料,将碎肉连同猎枪一起扔进银贝壳街,自己也借由那片街区跳转至莱瑞克家的西苑。
刚走下楼梯,周祈听见一串清脆悠扬的钢琴声,王尔德先生正在和帕尔瓦娜讨论她即将在圣咏大厅演奏的乐曲。
昨天之后,阿尔伯特掌握的媒体机器持续发力,帕尔瓦娜即将在圣咏大厅演奏「爵士乐」的消息出现在各大报纸刊物的头版新闻上。
王尔德对阿尔伯特颇有偏见,但他又觉得这次机会难得,一大早就过来和帕尔瓦娜讨论,希望可以在这几天的时间里创作出一首能代表爵士精神的乐曲。
周祈没有去打扰他们,而是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王尔德和帕尔瓦娜创作的爵士乐曲往往带有强烈的节奏与满满的激情。
但今天的这首曲子却一改往日的风格,旋律轻盈又柔和。
好的音乐天生具有一种感染力,几个简单的音符就轻易调动人的情绪,听着帕尔瓦娜的演奏,周祈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行色匆匆的旅人,途中经过一家小酒馆时,被其中飘来的旋律吸引,决定在小酒馆暂做休息,音乐让他忘记来时的愁绪,忘记对前路的恐惧……
他不得不感叹,音乐确实是传播某种意志的、最快速、最高效的手段。
所以阿尔伯特才会想到培养一个充当传播主体的音乐家,利用对方的乐曲为自己牟利。
……
一道灵感的火花突然擦过他的精神领域。
对啊,既然阿尔伯特可以用这种方式来控制听众的「思维」,那他们为什么不能反过来,利用富有灵性的音乐影响他的认知?
假如他的认知出现偏离,纯白之徽的效果也会跟着出现错误。
这个灵光一现的想法在周祈的脑海中快速生根发芽。
作为最后一块拼图,彻底补全了他们的刺杀计划。
……
王尔德一直到晚上才离开,帕尔瓦娜弹了一整天的琴,看到周祈要出门,也顾不上吃晚饭,扛着枪就跟了上去。
他们开车沿着河谷向郊外去,渡鸦提供的地址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密林,成群的雾影黑狼在密林中活动,现在是无光季,正是这些隐藏于阴影中的异种活跃的时节。
他们把车停在公路旁,带上狩猎需要的装备,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向密林深处前进。
周祈有丰富的、对付雾影黑狼的经验,这玩意儿有点智商。但不多,光照是它们的天敌,而周祈最不缺的就是光。
他先在雪窝撒下碎肉,然后找了一处适合射击的点位,和帕尔瓦娜一起趴在雪地,等待猎物的出现。
周祈放下猎枪,捧起一撮雪花,把它们抹在帕尔瓦娜的胳膊还有后背上。
帕尔瓦娜虽然没有反抗,但眼中满是疑惑,“为什么要这样做?”
周祈一边给搭档和自己身上涂雪,一边解释,“我听说,猎人在雪天捕猎时都喜欢在身上涂雪,这样做可以遮掩身上的气味,让猎物放松警惕。”
他拿出下午制作的奇物,一柄照出灵性光芒的强光手电,把它递给帕尔瓦娜。
“你拿着这个手电,等那些狼出现之后,不要着急打开,让它们先吃几口,完全放松警惕之后再打开。”
帕尔瓦娜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给助手分配了工作,周祈自己也开始做准备,普通的子弹很难杀死异种。
如果一枪不能毙命,那些狡猾的黑狼就会立刻遁入黑暗。
所以他花了一下午的时间雕刻这些子弹,在它们的表面刻下「无上辉光、繁星的化身」。
名字是最简单的祷文,也是最简单的仪式,在子弹外壳雕刻上尊名,便可以「窃取」星虫的力量,也就是周祈本人的灵知。
其实还有更简单的方法,如果周祈会更加高深的炼金术,他完全可以把自己掌握的寂灭之火制作成灵性火药。
可惜他不会。
雪越下越大,仅仅过去十分钟,他们的背上已经有了积雪,黑暗之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野兽嗅到了碎肉的香气,一步一步朝香味的来源走去。
黑狼的尾巴平行于地面,这是它处于警惕状态的标志,它仔细观察着四周的黑暗,确定没有危险后,一口衔住那些天赐的肥肉。
它紧绷着的精神缓缓放松,连带着尾巴也一起下垂。但就在这时,一道强烈的光芒将它周身的环境完全照亮,仿佛置身白昼一般。
黑狼什么也来不及做,下一秒,枪声响起,铭刻着祷文的子弹击中黑狼藏在腹部的心脏,它呜咽一声,立刻失去了生命。
周祈来到黑狼的尸体旁,先让星虫吞噬对方的魂质,再将尸体扔进银贝壳街,最后用周围的积雪掩盖血液的痕迹,将碎肉换了个地方,等待下一位幸运狼出现。
他一系列的动作行云流水,并且十分高效,没过多久便狩猎了十几匹雾影黑狼,攒够了晋升所需要的魂质。
做完这样一切,周祈扛着猎枪,牵着帕尔瓦娜的手往回走。
强光手电有一定的副作用,使用者会在一段时间里极度畏惧黑暗,四周没有光,帕尔瓦娜紧紧贴着他的胳膊。
“你好厉害。”他小声说了句夸赞的话。
周祈按耐不住笑意,语气多了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得意,“我只是提前知道了它们的弱点,再强大的对手,只要我们有耐心去观察他,去研究他,然后再针对他的弱点去制定计划,那我们一定能成为这场狩猎的赢家。”
帕尔瓦娜好像听懂了他话中所指,“你已经知道该怎么杀死卡兰公爵了?”
“有了大概的想法。”周祈说,“但这已经足够了,最重要的是信心,现在我们躲藏在阴影中,敌人站在聚光灯下,我们比他更占据主动权,不是吗?”
两人很快回到公路旁,兰蒂尼恩的大雪已经逐渐演变为暴风雪,车门已经被积雪掩埋。
周祈四处望了望,隐约瞥见一栋树屋,应该是曾经在密林活跃过的猎人建造的。
“雪越来越大了,我想今晚应该是回不去了。”
周祈指了指黑暗中的树屋,“车门打不开,到那里去避避雪吧。”
帕尔瓦娜想都没想,立刻点了点头,“好。”
树屋的门锁是几根缠绕的铁丝,周祈的碎星者很轻松就将其砍断,他推开门,尘螨的气息扑面而来。
树屋里摆放着一张破旧的海绵沙发,一张放着几个空酒瓶的桌子,还有一堆燃烧成焦炭的木头。
周祈咳嗽了几声,一脸担忧地看向身旁的搭档,“要不我们还是回去想办法把车门打开吧……”
帕尔瓦娜摇了摇头,“没关系,我不嫌脏。”
“那好吧。”
周祈没再多说什么,他在火堆前蹲下,开始研究能不能将它们重新点燃。
他试着将寂灭之火投入其中,火堆虽然开始燃烧,但并没有温度,只是起到一个照明的作用。
他把沙发推至火堆旁,然后脱掉自己的外套,连衬衫都脱去一半,露出结实的手臂。
“过来。”
周祈朝着伪装成小男生的帕尔瓦娜招了招手,对方很顺从地走到他身边。
他递给帕尔瓦娜一块碎星者的碎片,然后指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小帕,这次由你来为我敕印吧。”
第146章 咆哮兰都(二十八)
“我来?”
帕尔瓦娜接过碎星者,有些忐忑地问了句,“该怎么做?”
“就……用它在我胳膊上划出一道伤口。”
周祈试着缓解气氛,像开玩笑一样道,“我想要一个有艺术感的伤疤,所以最好不要划得太丑。”
帕尔瓦娜盯着他的胳膊,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后,他有些木讷地开口,“可是,伤疤会跟随你一辈子。”
“是啊。”周祈冲她挑眉,“每一条伤疤都代表着一段独特的记忆,我想用它来铭记和你之间的回忆,你难道想让我忘记你吗?”
为了显得更有仪式感一些,他在火堆前跪下,收敛全部的表情,“来吧。”
帕尔瓦娜轻轻攥着碎星者,等他在周祈身侧跪下,右手贴上青年的臂膀之后,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被赋予了什么样的权力。
在两人最初的回忆中,他不止一次对着周祈伸出利刃,瞄准他最脆弱的咽喉。但他觉得,现在的情景与那时是不一样的。
最初,他和周祈就像是两只陌生的狮子。因为不熟悉对方的气味,所以彼此猜疑,互相不信任,他从小信奉的丛林法则让他想通过暴力的方式迫使对方臣服。
而现在,在他们早已习惯了对方的存在,成为彼此亲近之人时,那只健壮、强大的狮子却主动袒露出脆弱的肚皮,然后递给他一把锋利的刀,告诉他,你可以伤害我,我给你伤害我的权力。
帕尔瓦娜感觉自己全身每一处神经都在兴奋,他的心脏狂跳不止,脸颊也跟着充血。
他捏着碎星者的两侧,将尖锐的那端抵在青年的皮肤上,大炼金术士打造的宝剑锋利无比,尖端立刻刺穿周祈的皮肤,暗红色的血顺着手臂向下流淌。
看着那些鲜红的事物滑落,帕尔瓦娜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一只漆黑的魔爪狠狠掐了一下,他首先感觉到心痛,痛彻骨髓。
但这些疼痛之中又隐隐透着兴奋,全身的肌肉都在发麻,甚至连牙根都是麻的。
周祈紧闭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睫毛却一颤一颤的,显然是在克制着什么。
“疼吗?”
周祈摇了摇头,“不疼,继续吧。”
骗人。
帕尔瓦娜滑动手里的碎片,青年立刻紧蹙眉头,上半身的肌肉绷得更紧,脖颈处那一条条经络都因为用力而变得格外明显。
他盯着周祈向内凹陷的锁骨,嘴角忍不住轻轻抽动了一下。
疼痛是很私密的东西。
这一事实可以在猫科动物身上得到印证。
无论是强大的老虎,还是娇小的家猫,它们极少因疼痛发出叫声,大多数时候,它们只会躲进角落,独自舔舐伤口。
一个人的痛苦,是比不着寸缕更加赤裸的东西。
而他现在无疑是在窥探周祈最为隐私的那一面。
想到这里,他躁动着的情绪达到了顶点,那些交错着的兴奋、愉悦、心痛、煎熬都在升腾之中归于平静。
心火燃尽之后,一些更加焦黑的物质逐渐覆盖他的思维。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周祈现在的样子,任何人,都不可以。
只有我可以看。
只给我一个人看吧。
……
帕尔瓦娜在周祈手臂上刻画出一道圆环形状的伤口,鲜血顺着皮肉的豁口向下滑落,看起来像是一个血腥的臂环。
星虫早已蓄势待发,它转换形态,像是融化了的黄金,逐渐填满那一道豁口。
敕印完成的那一刻,周祈感受到手臂上的疼痛感消失,树屋的灰尘、屋外的暴雪都在顷刻之间烟消云散,有什么力量召唤着他,吸引着他……
周祈展开眼睛,发现自己置身一片广袤无垠的虚无。
四周是灰色的,他低下头,普路托大陆完整地出现在他的脚下,看起来就像是飘零在无尽灰雾中的孤岛。
灰域吗?
周祈看向海水与灰雾交融的位置,原本还澎湃着的海浪在接触到灰色的刹那间蒸发殆尽,像是被一个顽劣的小孩用橡皮擦抹去了一般。
而这也让周祈更加好奇,灰域之后是什么,会不会是……他的家。
就在他出神之时,头顶之上传来一声悠远而高渺的叹息。
“唉……”
那声音听起来满是惆怅,周祈对它并不陌生,星虫在他身上缔结第一道敕印之时,他就听到过这样的叹息。
“你是谁?”
没有人给他回应,他的意识开始从高空向下急速坠落,失重让周祈感觉心脏就要从胸腔中吐出来了。
他猛地坠回自己的身体,黑红色的火光映照着他的眼睛,雪花飘落的声音重新出现,耳边响起一道关切的声音。
“你还好吗?”
周祈转过头,从女孩碧绿的眼眸中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额头上的黑发被冷汗浸湿,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涌上双眼的金色缓慢褪去,重新露出乌黑的眼瞳。
他摇了摇头,闭上眼,深呼吸了几下。
等待气息平稳之后,周祈开始检查自己身体的变化,他首先感到自己变得轻盈了许多,肉体对他来说好像成为了一件随时可以脱去的衣服。
他看着面前燃烧的火堆,只要一个念头,他便可以和火焰融为一体,从中跃出。
这就是中阶秘术师,已经超越人类极限,与自然中的「灵」更加靠近的存在。
除了身体上的变化,周祈能感觉到,他和星虫之间的关系也变得更加紧密,沟通比之前要顺畅了一些。
在对方的提醒下,他注意到自己又掌握了一项崭新的技能,「解构」。
周祈从腰侧挂着小包中取出一枚开锁术法印,注视着它,尝试使用新技能。
法印上的符号浮现出斑斓的色彩,并缓缓飘向半空,最终破碎为闪烁的光点,一同涌向周祈的眉心,进入他的精神领域。
紧接着,他眼前浮现出陌生的画面,一个身着紫色华服的女人在走道中前行,遇到封闭的大门后,她停下脚步,对身后的侍卫道,“打开它。”
画面到此为止,斑斓的光芒在他的精神领域中凝聚出一个全新的符号,周祈瞬间反应过来。
所谓的「解构」就是将别人的符号拆解,然后变成他自己的符号。
还能这样?
周祈舔了舔上嘴唇,心情有些激动。这样的话,他再也不需要浪费灵性材料制作法印,同时也能将其他支配者的秘术给自己的追随者使用。
隐修会将全部的库藏都向他开放,再加上现在的「解构」,相当于他再也不缺秘术用了。
他收回思绪,检查自己最后一处变化。
精神领域内的巨大轮盘上,除了原本的红光和蓝光,代表守护和治愈的绿色准则也终于认可了他的表现,出现在轮盘的其中一个格子上。
……
“仪式结束了。”
周祈看了眼自己的胳膊,伤疤透出的金光如同烫金一般,还真别说,确实挺有艺术感。
手臂上还有残余的鲜血,他也顾不上那么多,直接穿上了衬衫,并快速系好纽扣。
夜已经深了,怎么睡觉却成了一个大问题。
树屋的地板长满了霉菌,唯一说得过去的只有那张海绵沙发。但那是一张单人沙发,挤下一个人都算勉强。
更不用说他和帕尔瓦娜是两个成年人,更不用说他妹妹不似常人的身高……
“这样。”周祈开始安排,“你睡沙发,我睡地板。”
帕尔瓦娜还跪坐在地板上,他看了眼那张沙发,随后轻声道,“可是,这里很冷。”
或许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屋外狂风刮过,刺骨的冰雪顺着门缝钻入室内。
周祈已经不太能感受到寒冷,但帕尔瓦娜还只是二阶秘术师,寂灭之火燃烧的火堆并不能提供温暖,真要就这么呆上一晚,她一定会生病的。
“那……”周祈咳嗽了两声,眼神落到侧边,“我抱着你睡吧,我们挤一挤,这样也更暖和一点。”
说完,他也不敢去看帕尔瓦娜,只知道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而是直接从地板上站了起来,朝着沙发的方向走去。
周祈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匆匆追了上去。
他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帕尔瓦娜身上,两个人面对面相拥着,帕尔瓦娜细长的手臂穿过他的臂弯,紧贴着他的后背。
周祈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点不顺畅了,偏偏女孩还要睁着眼睛看他,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可以数清她的眼睛生长有多少根睫毛,他急忙闭上眼,假装睡觉,再也不敢去看那双幽幽的绿色眼睛。
“周祈。”
帕尔瓦娜轻轻叫他的名字。
“怎么了?”
“昨天……”帕尔瓦娜稍微低了低头,接着说,“你说我的名字是蝴蝶的意思,那,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我的名字?
周祈不敢睁开眼睛,思考了片刻之后,他闭着眼回答,“可能……是希望的意思吧。”
希望……
帕尔瓦娜很难把那个奇怪的发音和代表希望的普路托语联系起来,但他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周祈。
“这是你家乡的语言吗?”
周祈点了点头,“嗯……”
帕尔瓦娜又问,“你的家乡在哪里?西大陆吗?”
“不是。”
周祈这次没有糊弄她,而是认真地回答,“我的家乡……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普路托大陆除了我之外没有人听说过,或者到达过那个地方,并且我应该也回不去那里了。”
帕尔瓦娜垂下眼,小心翼翼地问他,“那你,会想家吗?”
周祈陷入沉默,很久都没有说话,久到帕尔瓦娜以为他睡着了,他刚要再叫他的名字,却听见青年发出一声叹息。
“最开始的时候会想,但现在已经很少会想到那里了。”
他顿了顿,“实际上,我已经快要忘记过去的生活。”
“对我来说,在普路托遇到的每一个人,经历的每一件事,都像是一柄又一柄锋利的刻刀,逐渐削去我身上原有部分。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自己很陌生。”
帕尔瓦娜不太能理解,便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周祈笑了笑,又向她靠近了一点,“可能是因为……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为了与我不相干的人的命运去斗争。在最开始的时候,我就只是想做一个保护妹妹的哥哥。”
帕尔瓦娜痴痴地看着他,或许是那双乌黑的眼眸中传递出的物质过于轻柔,他甚至忘记去纠正他的错误,哑着嗓子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让周祈笑得更加开心,不由自主地向女孩的方向靠近,最后的一点距离也消失不见,他抵着帕尔瓦娜的额头,两个人的睫毛好像都纠缠在一起。
“因为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调轻轻说着,“小帕,你对我来说是特殊的。”
青年柔和的嗓音像羽毛一般搔动着帕尔瓦娜的心脏,他吞了吞口水,颤抖着问,“我对你来说是特殊的吗?”
“当然。”周祈看着他,“我时常会觉得,我是为了你才来到这个世界。”
帕尔瓦娜再也说不出话来,他和周祈对视,想要亲吻他的欲望来到前所未有的顶峰,他们的距离是那么的近,近到他轻轻抬起头就可以触碰到他的嘴唇。
但是他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只是安静地盯着他看。
屋外风声呼啸,暴雪一刻不停地下着,屋内的人在长长久久的静默中彼此对视,谁都没有移开视线。
过了不知道多久,周祈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抽出一只手摸了摸帕尔瓦娜的头发,哑声道,“睡吧。”
他控制着寂灭之火,熄灭火堆,树屋陷入完全的黑暗,他紧紧抱着帕尔瓦娜,在相拥的温暖中逐渐睡去。
……
虽然早有预感,但真的在梦境中睁开眼时,周祈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刚刚被他熄灭的火堆重新点燃,他看到帕尔瓦娜睁着眼睛,小声问他,“我对你来说是特殊的吗?”
晋升中阶之后,周祈的灵性变得更加敏锐,他几乎可以肯定,这里绝对不是普通的梦境。
但他现在的心思不在分析这片空间的属性,而是在他怀中的女孩身上。
在帕尔瓦娜满怀期待的目光中,他说出自己应该说的话,“小帕,我时常会觉得,我是为了你才来到这个世界,或许我的任何原则都会为你例外。”
帕尔瓦娜的目光变得深沉,和之前的梦境一样,她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和你接吻吗?”
周祈看着她,沉声道,“你问的话就不可以。”
帕尔瓦娜愣了愣,过了几秒才明白他的意思。
她仰起头,两个人的嘴唇很轻易就触碰到了一起。
她没有解除伪装,依旧是小男生的装扮,周祈感觉有些奇怪。虽然他知道这是帕尔瓦娜,但还是有一种正在和一个男人接吻的感觉。
这也太别扭了……
他和帕尔瓦娜分开,刚要说点什么,小男生突然抱着他,一个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周祈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帕尔瓦娜已经低下头,重新吻上他的双唇。
他没有和人接吻的经验,竟然被帕尔瓦娜夺取了主动权,她用力吮吸着他的舌尖,那种感觉好像不是在接吻,而是要把他整个人都给一块一块吃下去。
太奇怪了……
他竟然在自己的梦里被男生形态的帕尔瓦娜骑在身上亲。
周祈试着把压在身上的人往外推,但帕尔瓦娜的力气很大,他越推,帕尔瓦娜就越用力亲他。
……
挣扎无果,周祈索性放弃,他闭上眼睛,手指插进帕尔瓦娜的卷发中,有些笨拙地给予回应。
他们的吻越来越烫,连带着树屋的温度也跟着上升,每一片靠近的雪花都被融化成水,到最后,周祈甚至开始缺氧。
热浪中,他分不清自己身处梦境还是现实,只能听见帕尔瓦娜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
“周祈,我会替你记得最初的你,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吧,我会永远陪着你。”
……
——
在闰时里犯了错……
第147章 咆哮兰都(二十九)
11月1日,每年的这天都是兰蒂尼恩最热闹的一天,一年一度的音乐节将会在这天拉开帷幕。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会有七位不同的音乐名家在圣咏大厅奏响他们的乐曲,而其余大大小小的音乐剧场、话剧院。
甚至是餐厅、地下酒吧,也会请来专业的乐师为公众进行演奏。
整个音乐节最受瞩目的环节无疑是第一天上午举行的开幕式。
但今年比较奇怪,如此重要的场合,奥珀帝国的皇帝陛下以及永昼教会的教宗竟然双双缺席,由王储安妮公主代为参加。
一大早,纯黑色加长轿车组成的车队从皇宫出发,载着整个国家最为尊贵的那群人,一路来到金色圣咏大厅外。
建筑外早挤满了报社的记者,阿尔伯特?特里曼率先走下车,抬起手和围观的记者、民众打招呼,所有的相机都对准他,闪光灯好像要将漆黑的夜幕照亮。
安妮公主在他之后下车,原本属于王储的风头已经被卡兰公爵高调的行径尽数夺走。
进场时,阿尔伯特甚至不顾「所有人都要走在王储身后」的礼仪,与安妮并肩前进。
年幼的安妮维持着王储应有的体面,什么都没有说,脸上依旧保持着微笑。
皇室成员落座完毕,其余贵族宾客开始入场。紧接着,来自弗洛利加的神秘音乐家在雷鸣般的掌声中走上舞台。
在轻盈、开放成为流行风尚的当下,那位音乐家仍旧身着保守的深黑色礼服裙,甚至选择了立领的款式,全身上下只有双手和脸部露在外面。
阿尔伯特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精心挑选出的「载体」,今天会是属于他的伟大之路的第一步,爵士乐将会成为他的王朝的主旋律。
音乐家在钢琴前落座,手指抚上琴键,第一个音符响起之时,阿尔伯特敏锐地觉察到什么。
他从位置上站起,身旁座椅空无一人,几十位宾客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他立刻意识到,有人将他的魂质拉入了一个封闭的空间!
阿尔伯特猛地抬起头,圣咏大厅的二楼,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扶手旁。
那是一个年轻的普路托人,黑发黑瞳,五官深邃,眉如刀刻,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阿尔伯特,漆黑的双眼逐渐覆上杀意。
“你是……”
阿尔伯特灵感触动,很快猜出来者的身份,“曜日?”
曜日怎么会在这里?他是怎么躲过纯白徽章的监视,出现在圣咏大厅中的?
来不及思考太多,阿尔伯特已经从这个陌生但凶名在外的男人身上感受到了杀意。
他掀起外套,拔出一柄左轮手枪,枪口对准曜日。
渡鸦提供的资料中包含了这柄手枪的信息,周祈知道它来自皇家库藏,由钢铁之心的炼金术士打造,属于中阶奇物。
这柄手枪不填装子弹,而是消耗使用者的灵知,开枪命中后,目标身上会出现一个弱点,当弱点积累到六个,第七枪便会直接带走目标的生命。
砰!
阿尔伯特扣动扳机,灵知凝成的子弹直奔周祈的心脏而来。
奇物的射击并不能轻易躲避,他激活精神领域中的符号,一点蓝光漂浮在子弹将会途经的路径上,迅速凝出一柄长剑,向下挥砍,「海因里希横斩」直接将那枚子弹砍成两半。
但子弹并未消散,破碎的弹片以一种奇特的角度撞向周祈身侧的柱子,并在快速反弹,弹片划破周祈那件长衬衫的袖子,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一道伤口。
这就是纯白之徽的能力,阿尔伯特参与的事件都会得到他所期待的结果。
哪怕子弹碎裂,弹片也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命中周祈。
眼看第二枚子弹也从左//轮//枪口中射出,周祈双眼中燃烧起黑色的火焰,寂灭之火迅速包裹住他的全身,他的身影变得虚幻,消失在火光中。
火团越过扶手,在圣咏大厅的上空划出一道如同巨龙翅膀般的焰痕。
曜日的身影在身后浮现,阿尔伯特的灵感第一时间作出反应,黄色光芒组成的护盾出现在他的手臂处,替他抵御了曜日的火球术。
然而第一个小火球只是一首乐曲的前奏。
紧接着,在圣咏大厅的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黑色火球像雨点一样向下砸落。
纯白之徽的效果帮助阿尔伯特幸运地躲过每一颗火球。
但火球并没有消散,而是在地板上燃烧、蔓延,并逐渐汇聚成黑焰组成的领域。
阿尔伯特已经知道曜日掌控着一种火焰,火焰汇集而成的领域无疑会成为他最大的助力,让他可以随时在火里自由穿梭,所以他必须限制对方的能力。
阿尔伯特激活催眠秘术,配合上刚刚用手枪制造出的空白弱点,周祈的思维在潜移默化中发生变化。
他开始变得畏惧火焰,那些燃烧的黑焰在他眼中成为面容恐怖的怪物,心悸的感觉袭上心头,他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颤抖,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无法挪动半步。
阿尔伯特重新抬起手臂,左轮手枪对准曜日,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在枪鸣响起的时刻,周祈强行克制住心中的恐惧,身影融化成火焰,通过火焰领域穿梭至安全的地界,并快速收回燃烧着的黑火,从恐惧的状态脱离。
他扯开长衬衫的扣子,腹部的伤疤撕开一道口子,八爪鱼一样的星虫从中涌出,将一团黄色的光芒丢了出去。
光芒逐渐延伸变形,一个男人的身影逐渐显露,基里安手搓出一道黄色的锥形光芒,朝着阿尔伯特的方向投掷过去。
伊甸的三阶秘术,「精神锥刺」。
过去的一个小时里,基里安的魂质躲藏在曾经吞噬蒂尔?艾弗森的怪物口中,天知道他有多害怕,生怕那怪物一个不受控制就把他当作猎物给吃了。
红头发的青年在地板上翻滚几下,平稳落地。
阿尔伯特扣动扳机,击碎了朝自己袭来的秘术,同时他也认出这是伊甸的秘术。
两个中阶秘术师。
他判断出袭击者的等阶,更加不以为意,他看向曜日,发出一声轻蔑的笑,“我猜你在策划这次行动之前应该特意研究过我,那你应该知道,有纯白之徽在,胜利的果实只会属于我。”
周祈没有和他废话,在柔和的钢琴伴奏中,红色的闪电光束在右手掌心凝结,一阶秘术,「天灾之枪」。
成为中阶秘术师的周祈对一阶秘术信手拈来,他双手之中不停凝出雷电,一道一道像是雨滴一般砸向阿尔伯特的面门。
面对拥有纯白之徽的阿尔伯特,他之前习惯使用的几个秘术都不太能发挥作用。
反而是引导速度快、可以连续使用的「天灾之枪」更胜一筹。
像是在摸奖一样,雷电凝成的长枪狂风骤雨般袭向阿尔伯特。
可正如渡鸦所说,纯白之徽暗中影响着事情的发展,那一道道电光竟没有一个能命中阿尔伯特。
两人交锋的同时,基里安快速释放三阶秘术,「狂躁」,这是针对目标精神领域和魂质的秘术,可以使对方情绪躁动,思维滞涩。
紧接着,他立即释放第二道三阶秘术,「惊惧」,同样是精神类秘术,令目标陷入惊惧,短暂石化。
眼看阿尔伯特的身影凝固在原地,基里安毫不犹豫激活他最新习得的四阶秘术,「血雾」,无数细小的荆棘如同虫群一般朝着目标飞去。
但在接触到阿尔伯特的一瞬间,那道身影化作数条黑色的小蛇,真正的公爵早已来到基里安身边,他张嘴吐出黄色的烟雾,基里安猝不及防,猛地将烟雾吸入肺中。
他的思维被阿尔伯特控制,原本对准阿尔伯特的「血雾」更换目标,血色的虫群朝着曜日而去。
周祈当即并拢双臂,做出抵挡的姿态,龙化的鳞甲覆盖白净的皮肤。与此同时,已经铭刻进精神领域中的「真理护盾」激活,蓝色的符文光盾出现在身前。
血色的虫群像一群扑火的飞蛾,光盾瞬间被破开,荆棘刺穿鳞甲钻入周祈的皮肤之中,一点一点啃噬着他的血肉。
阿尔伯特看准时机,抬起手臂,扣动扳机,周祈被痛苦的力量折磨思维,动作出现变形,他来不及召唤「海因里希横斩」,子弹径直钉入他的肩膀。
「生命萌发」激活,纯粹的绿光治愈了他手臂上的伤口。
因为「生命萌发」的源头就在他肚子里,鳄母的力量也在替他抵御「血雾」的伤害。
阿尔伯特又开了几枪,子弹虽然都命中了曜日,但对方身上纯粹的绿色准则又在顷刻之间将那些伤口治愈。
左轮的副作用开始逐渐体现,接下来他也会被手枪赋予弱点,并且在累计到七个弱点时失去生命。
阿尔伯特决定快速解决这两个滑稽的跳梁小丑,他对自己使用了心理暗示类的秘术,「意志强化」,再加上纯白之徽的效果,他可以百分百确认,下一枪一定能直接杀死曜日。
阿尔伯特先利用「催眠」和前几次累积的弱点,让曜日恐惧「自己」。
紧接着,他托起双手,一面由黄色光芒凝聚而成的镜子出现在他手中。
年轻男人猝不及防地看见镜子中的面孔,全身都陷入石化状态。
阿尔伯特勾起嘴角,左轮对准曜日的眉心。
“梅瑞狄斯就是被你这样的货色杀的?”
他发出轻蔑的哼声。
即将扣动扳机之时,原本应该陷入石化动弹不得的曜日突然笑了一下。
阿尔伯特挑了挑眉,但就是这愣神的一瞬间,他看到曜日一分为二,两个一模一样的曜日对着他笑,接着是四个、八个、十六个……
曜日像病毒一样不停分裂繁殖,不多时,整个圣咏大厅挤满了年轻男人的身影,他们穿着一样的黑色长衬衫。一样的面容,一样的微笑,看起来就像是前来举行葬礼的牧师。
阿尔伯特头痛欲裂,疼痛也让他终于想起,在这片封闭的空间中。除了他,除了曜日和伊甸的叛徒,还有一个自始至终一直在这里,但一直被他忽视的存在。
——在金色的圣咏大厅中,一刻都未曾停止的钢琴曲!
舞台之上,帕尔瓦娜不停按动着琴键,他提前喝下黄色的拗转药剂,从基里安那里获得了催眠的秘术符号。
从最初的音符开始,他的乐曲便承载着「催眠」的力量,一点一点污染着阿尔伯特的魂质。
周祈腹部的伤口又一次撕裂开,星虫再次送出一团闪着光的魂质。
军乐团的指挥家昂首挺胸,在它的命令下,几十个手持不同乐器的魂质整齐列队,小号、长笛、军鼓的声音完美融入钢琴的旋律中,原本轻柔的音乐顷刻间变为强烈而激情的战歌。
基里安也在这时挣脱了阿尔伯特的秘术,他用最后的灵知激活「催眠」,而那个男人已经再也无法躲开。
虚界的魂质虽然没有力量,但依旧能造成污染,滴滴答答的声音让阿尔伯特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思维更加崩溃。
他紧咬着牙,怒吼道,“我要把你和你的马戏团砸了!”
他举着手枪,却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曜日,圣咏大厅的数百张椅子都化作曜日的模样,安静地微笑。下一秒,所有的曜日又都变回了椅子。
“曜日!曜日!”
阿尔伯特大喊着,“哪个是你?哪个才是你?你出来!曜日!”
他的认知已经在秘术和乐曲的双重影响下彻底混乱,纯白之徽的力量也跟随着使用者的意志一同异化。
周祈用蓝色准则的力量幻化出一面镜子,阿尔伯特在纯白之徽的影响下不由自主地靠近镜子,镜面映照出他的脸,黑发黑瞳、面容冷峻。
曜日!
阿尔伯特一眼认出了镜中人的身份,同时他也迷茫起来。
曜日……怎么是我?
我是曜日?我才是曜日?
他盯着镜子中的那张脸,面部逐渐扭曲,爆发出狰狞的大笑,“曜日!你去死吧!”
阿尔伯特举起手枪,枪管抵在他自己的太阳穴,他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在此之前,他曾亲自使用秘术放大了下一次射击的效果,纯白之徽会让他的所有想法都实现。所以,他被自己的手枪终结了生命。
纯白之徽给了阿尔伯特他所希望的结果,他如设想那般杀死了「曜日」,只是在钢琴曲的影响下,他被篡改认知,将自己当作了「曜日」。
阿尔伯特的头颅像西瓜一样炸开,一团黄色的光芒出现在他血肉模糊的脖颈之上。
周祈向那团光芒投去目光,却瞥见一根巨形的石柱从光芒中显露出来,穿着黑色长袍的人型生物被一柄长枪钉在石柱之上,祂注意到周祈的目光,缓缓睁开眼与他对视。
周祈几乎是立刻觉察到危险,但已经来不及移开视线,一双瑰丽的红色眼眸出现在他的精神领域之中。
夜巫!
随着那双眼睛的出现,周祈的精神领域剧烈地震荡起来,支配者的视线如同无坚不摧的利器,目光所及之处,一切都在分裂。
他的精神领域被一分为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划开他的头皮从中钻出。
恍惚之中,周祈看见另一个自己,他手里拿着碎星者,黑色的风衣无声翻飞,带着凛冽的杀意,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钢琴声将周祈从错觉中拉回,他听见基里安在喊自己的名字。
“曜日!你醒醒!这个封闭空间要崩塌了!”
意识回笼,周祈随手一抓,钢琴曲的音符被他具象化为一柄长剑。
他握着音符凝成的剑刃,红光闪烁,「极光十字」向前斩出,另一个周祈顷刻间被剑光斩成四段。
星虫也在这时上升到他的精神领域,滚烫的金光吞噬夜巫的眼睛,修补了两个精神领域之间的缝隙。
周祈的精神领域没有复原如初,只是多了一道伤疤一样的裂痕。
做完这些,他控制着星虫吞噬阿尔伯特的魂质。与之前的魂质不同,阿尔伯特还保持有一定的意识,不停挣扎着。
“为什么!为什么!我和你没有任何仇恨!”
周祈冷眼看着他,“你错在不该愚弄无辜的灵魂。”
阿尔伯特的魂质还在尖叫,“你以为杀了我一切就结束了?不!”
“我们是一样的,曜日,你也会和我一样!所有人都一样!我们都是虚无的一粒尘埃!”
他的叫喊声戛然而止,星虫完成了吞噬。
紧接着,周祈控制它卷起军乐团和基里安的魂质,回归现实世界。
……
圣咏大厅中,音乐家的乐曲接近尾声,最后的音符落下,穿着黑色长裙的帕尔瓦娜起身向所有人鞠躬。
就在此时,坐在主位的阿尔伯特毫无征兆地吐出鲜血。
接着,他的头颅猛地炸开,鲜血和黑色的火焰宛如喷泉,一起从他残破的尸体中喷涌而出。
黑火像是有生命的液态金属,在他皮肤上延展开,阿尔伯特很快成为一个燃烧的火人。
在所有宾客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坐在二层的周祈从椅子上站起身,面色焦急地喊道,“有刺客,保护公主殿下!”
——
6.9 阿尔伯特的遗言加了一句
第148章 咆哮兰都(三十)
听到周祈的喊声,原本呆愣的宾客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尖叫声响彻圣咏大厅。
门外的皇家守卫第一时间冲了进来,他们看到燃烧的尸体,一时搞不清楚情况,等到慌乱的宾客开始为了逃出圣咏大厅互相推挤,他们才想起自己应尽的职责。
皇家守卫分成三部分,一部分负责保护王储的安全、维持现场秩序,一部分负责使用秘术扑灭尸体身上诡异的黑色火焰,剩下的人负责寻找凶手。
能出现在开幕式现场的宾客都是兰蒂尼恩有头有脸的人物,皇家守卫不敢对他们进行太过粗暴的举止,还是有宾客冲出大门,对着建筑外没有散去的记者大喊:“卡兰公爵被刺杀了!”
“公爵大人被刺杀了!”
那些记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举起相机开始疯狂拍照。
“公爵大人去世了吗?”
“安妮殿下状态如何?”
“凶手是怎么完成刺杀的?”
……
种种提问声此起彼伏,而在几十个不同的问题中,所有记者最关心,也是提及频率最高的问题只有一个——
凶手是谁?
周祈从看台走下,作为一名兄长,妹妹演出途中遇到重大突变,他首先应该去关心妹妹的安危。所以他匆匆来到帕尔瓦娜身边,关切地问了句,“你还好吗?”
帕尔瓦娜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皇家守卫来到两人身边,“先生、女士,先不要慌张,请配合我们,找个位置坐下。”
周祈挡在帕尔瓦娜身前,严肃地看着那名守卫,“我是异调局的净化猎人,凯伦?莱恩哈特,我已经通知异调局的同事,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
守卫立刻露出笑容,甚至还敬了个礼,“那真是太感谢您了,凯伦先生。”
“叫我K就可以。”
周祈找到面色惨白的夏洛特,以及在她身旁的莱瑞克两兄弟,事发时,这三位都在卡兰公爵附近就坐,夏洛特甚至目睹了卡兰公爵被刺杀的全过程。
她清晰地看到阿尔伯特的脑袋是如何炸开,那些红的白的物质向四周喷溅,甚至有一些直接落到她的裙摆上。
周祈递给她一方手帕,拉着两个姑娘坐下,异调局的人很快赶来,亚瑟?兰伯特面色阴沉地走入圣咏大厅,身后还跟着几十名身穿黑色风衣的异调局探员。
丹尼尔在卡兰公爵的尸体前俯下身,尸体的内脏还在燃烧,他一眼认出那些燃的黑色火焰。
“是曜日。”
他的声音很低,但还是传到了距离较近的宾客耳中,夏洛特猛地攥紧裙摆,喃喃着那个奇怪的名字,“曜日……”
她已经可以想象出一个面目狰狞的形象,他或许有着野兽一样的獠牙,肌肉发达,性情残忍又暴力。
夏洛特被自己的想象吓到浑身发抖。她知道,也许在未来的一段时间,这个名字以及他可怖的面容将会成为她噩梦的常客。
“夏洛特小姐,你还好吗?”
夏洛特抬起头,俊秀的东方男人正用关切的目光看着她,她摇了摇头,“我没事,多谢您,K先生。”
把她吓坏了啊。
周祈在心里默默忏悔着,他贴近帕尔瓦娜的耳侧,小声嘱咐她,“我去找丹尼尔,你看着夏洛特,她可能是被吓到了,状态不太好。”
帕尔瓦娜点了点头,“你也小心。”
周祈感觉自己心脏的某个地方被动物的爪子挠了一下,他忍不住捏了捏帕尔瓦娜的脸颊,然后才从椅子上站起,朝着丹尼尔的方向走去。
“K。”
丹尼尔看到他,冲他点头示意,而亚瑟局长也注意到周祈的靠近,原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更加阴沉。
“确定是曜日吗?”
丹尼尔表情严肃,“嗯,尸体没有魂质,还有寂灭之火燃烧过的痕迹,典型的黄金拂晓作案手法。除了曜日,我想不到第二个嫌疑人。”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亚瑟?兰伯特攥紧拳头,低声吼道,“这个曜日简直是穷凶极恶!放火烧山还不够,他现在竟然敢在圣咏大厅,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公然刺杀皇室成员!他这是在挑战教会和异调局的权威!”
“我现在宣布,将曜日提升至净化名录第七位,异调局全体分部,遇上此人,不惜一切代价,就地格杀。”
听了他的话,周祈的内心毫无波澜,他对这样的结果早有预料。或者说,现在的场面正是他想要的。
有很多个原因致使他下定决心杀死阿尔伯特,为了帕尔瓦娜,为了无数和西恩娜有同样遭遇的年轻男女……
而更重要的是,他知道阿尔伯特是伊甸部署在兰蒂尼恩的重要棋子,现在他把这颗棋子碾碎了,伊甸会作何反应,是选择蛰伏,还是疯狂反扑?
其他的势力会作何选择,是按捺不住,借机入局?还是继续按兵不动,等待其他人鹬蚌相争?
无论如何,兰蒂尼恩的牌桌将会因为阿尔伯特的死被彻底掀翻,重新洗牌。
周祈给自己和黄金拂晓的定义是驻守在明暗交界线的牧羊人,他要将那些躲藏在阴影中的羔羊全部赶回聚光灯下。
无论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全都给我滚到台前来。
亚瑟?兰伯特发泄了一通,终于平复了心情,他走到安妮公主面前,先是慰问了公主殿下是否受到惊吓,接着将丹尼尔的推测简洁地讲给她听。
安妮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作为一个年仅十五周岁的少女,她竭力保持镇定,“阿尔伯特是叔父最疼爱的孩子,我难以想象他竟然会在我面前遭到刺杀,亚瑟先生,我希望明天您能和内政部的奥利弗阁下、教会的塞缪尔阁下一同前往皇宫,我的父亲,奥珀的皇帝陛下需要教会、异调局以及警备署的解释!”
说完这些,安妮在皇家守卫的护送下离开圣咏大厅。
丹尼尔还在研究阿尔伯特的尸体,蓝色准则的秘术师善于发现蛛丝马迹,他很快就找到了尸体中不太协调的痕迹。
“公爵大人的魂质虽然没有了,但我还是能依稀捕捉到,他身上存在不同准则活动的气息,数量很多,甚至超过了三个。”
丹尼尔面色凝重,“或许这次曜日不是单独行动,他还有其他同伙。”
周祈托着下巴,若有所思道,“我一直在二楼,整个圣咏大厅甚至都没有灵知波动的迹象。”
听了他的话,丹尼尔喃喃着,“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我们刚刚已经检查过,来这里的宾客都是普通人,他们身上没有被寄生的迹象,也没有人携带奇物,难不成曜日是个幽灵吗?”
周祈耸了耸肩,“难说。”
两人交谈着,亚瑟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他看着周祈,目光中尽是不满,“我已经警告过你,不要给我惹麻烦,在你心中,从来不把上司的告诫当回事吗?”
周祈平静地解释,“我今天是作为音乐家的家属出现在这里,而不是以净化猎人的身份。”
“那你就应该当好一个宾客,而不是作为净化猎人,将刺杀的消息传递到异调局。”
亚瑟抓住周祈的衣领,“保护王室是内政部的职责,和我们半点关系都没有。但现在就因为你,异调局不得不搅进这件事里,所有人都知道异调局抓不住的邪教徒杀了一位公爵!
内政部的人会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我的头上,这样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原本应该派出一支精英到圣咏大厅,去保护那群该死的贵族!”
一旁的丹尼尔看不下去,他上前一步,试图推开亚瑟,为周祈解释,“局长阁下,K只是做了一名净化猎人应该做的,抓捕异教徒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
亚瑟冷笑着打断他,“你又是哪号人物,竟然敢在我说话时打断我?”
就在这时,紧闭着的大门向外打开,内政部的长官,奥利弗?海姆沃斯率领着警备署的卫兵姗姗来迟,他一进来便注意到周祈这边的冲突,于是拧着眉毛向他们走来。
“兰伯特,为难一位年轻人就是你作为异调局现任局长的风度吗?”
他推开亚瑟,挡在周祈身前,“K是弗洛利加来的英雄,不是你因为自己的无能而愤怒时的出气筒,你应该尊重他。”
亚瑟怒视着他,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冷着脸带领异调局的其余探员离开。
临走前,他们没有忘记带走阿尔伯特?特里曼的尸体。
等到亚瑟?兰伯特的身影消失,奥利弗才放松下来,他转过身,面色柔和地看向周祈,“别在意他说的话,整件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不应该因为异调局的失职承担任何责任。”
周祈默默整理着自己的衣领,什么都没有说。
奥利弗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你现在是不是对异调局很失望?我一向不喜欢随意评价一个人的品性好坏,但……K,你应该知道,亚瑟?兰伯特这个人心胸狭窄,今后他恐怕会更加为难你。”
他问周祈,“之前我的邀请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加入警备署的邀请吗?”
“没错。”奥利弗语重心长,“留在异调局,你最终也会被亚瑟?兰伯特同化成一个麻木的人,警备署比异调局更需要你,我知道你舍不得离开净化猎人。但我们都知道,净化猎人是一种精神,你在哪里,哪里就会成为净化猎人。”
“所以,我希望你再考虑考虑……”
“不,不用考虑了。”
周祈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奥利弗阁下,我愿意加入警备署。”
奥利弗显然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爽快地答应,原本劝说的说辞都卡在嗓子里,紧接着,他露出笑容,“好,那真是太好了。”
他挠了挠侧脸,飞速思考着什么,“警备署直属内政部,你在政治方面一片空白。我虽然能把你直接调过去,但这样的话难免落人口舌……”
他说着,好像终于想好了怎么安排,“这样,K,我会先给你一个其他的职位,以及辉刃卫队的军衔,现在有一个迫在眉睫的外交任务需要你去完成。”
周祈挑了挑眉,“外交任务?”
奥利弗点头,“很轻松,你只需要代表奥珀到戈卢比,就是西、北大陆交界地上的那个小国,和他们的代表签订一份合约,这就算是你的政绩。等回来之后,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将你提拔至警备署。”
他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到时候,你就是兰蒂尼恩的大人物了。”
……
周祈带着帕尔瓦娜走出建筑,原本应该围上来采访音乐家的记者早已散尽,各自想路子去打探刺杀案的消息了。
周祈一身轻松,甚至有点惋惜,他还挺想要阿尔伯特那枚神奇的徽章,可惜、可惜……
比起他的随意,反倒是帕尔瓦娜的心情有些沉闷,周祈看出她有心事,便问她,“怎么了?”
帕尔瓦娜想起刚刚那个金发男人的嘴脸,表情有些嫌恶,“那个人,他害你做不成净化猎人。”
“就为这个啊?”
周祈被她略显「义愤填膺」的表情逗笑,“我本来就不打算继续在异调局了。”
“为什么?”
“丹尼尔是个很聪明的家伙,每天和他一起工作,迟早有一天会被他抓到破绽,借着这个机会,我正好可以顺理成章地从异调局脱身。”
而且,他虽然走了,基里安不是还在异调局吗?
等等……
周祈一拍脑门,突然想起来。
基里安好像还和星虫在一起呆着呢!
——
上一章稍微修改了一下,阿尔伯特的遗言加了一句(闭嘴)
第149章 咆哮兰都
弗洛利加。
「黄金电气」的工厂,某间办公室内,李青正在阅读今早发行的《弗洛利加邮报》。
“突发!卡兰公爵遇刺身亡!警备署确认凶手为黄金拂晓曜日!”
“昨日,皇都兰蒂尼恩笼罩在惊恐与血色的阴云之中,我们伟大的、备受尊敬的卡兰公爵阿尔伯特?特里曼殿下于圣咏大厅遭遇刺杀身亡,内政部官方宣布,此案系极端邪教组织「黄金拂晓」核心成员「曜日」所为,凶手作案手段凶残,令人发指……”
“卡兰公爵作为皇帝陛下的亲侄,不仅在内阁、皇家海军担任要职,更在奥珀王位继承序列中位列第十一顺位,殿下遇难后,圣咏大厅陷入极大混乱,首都音乐节被迫中止,王储安妮公主在守卫的保护下安全撤离。”
“此后,至高无上的奥珀帝国皇帝爱德华二世通过皇室发言人对外严正声明:皇帝陛下已下令内政部、教会、特殊相关部门高层入宫述职,帝国必将不惜一切代价彻查此案!”
……
李青放下报纸,却难以遏制内心的澎湃。
黄金拂晓的曜日大人刺杀了卡兰公爵!
那可是卡兰公爵,特里曼皇室年轻一代中最有能力的一位,李青对这位殿下十分熟悉,李氏家族从操纵赌马生意的帮派一跃成为泰雷兹港赫赫有名的大家族,正是因为家主无意中结识了卡兰公爵身边的掌马官。
……
曜日大人刺杀了卡兰公爵……这和向皇室宣战有什么区别?实在是太大胆了……
惊愕之余,李青控制不住地有些激动,他就知道,自己一年前做出的决定是正确的。
卡兰公爵死了,支持他的派系必定乱作一团,李氏家族和他们都是一根麻绳上的蚂蚱。
如今风浪骤起,李氏家族自身难保。假如他和妹妹还留在那里,作为本就不受待见、饱受冷眼的旁系血脉,他们一定是最先被大浪拍死的虾米。
李青对李氏家族没有太多的感情,最多是见证时代变革之后的唏嘘。
不过……
黄金电器的工厂在一个半月前的浩劫中被摧毁了,重建车间耗费了不少的资金,他近期有拓展业务的打算,南大陆除了弗洛利加都是鸟不拉屎的不毛之地,西大陆离得又太远,思来想去就只能把霓虹灯卖去首都所在的北大陆。
血蔷薇营地没有跨洲航运的业务,李青原本打算找之前在泰雷兹港合作过的货运公司。
但那家公司也算是李氏家族的产业,以现在的情况,恐怕是不能指望他们了。
要不,联系一下曜日大人?
半个月前,李青见了教授最后一面,对方告诉他自己要离开一段时间,银贝壳街也暂时无法开放,并让他有任何问题都去找曜日大人。
曜日大人刺杀了卡兰公爵……
李青还沉浸在震撼之中,并忍不住开始思考:为什么黄金拂晓要对卡兰公爵动手?
安妮公主年幼,无数流言都证实,教会对这位王储并不满意,卡兰公爵无疑是剩下的候选人中最出色的一位。
难不成……黄金拂晓有自己想要扶持的候选人。
所以曜日大人才会直接刺杀卡兰公爵?
……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必须为黄金拂晓做点什么啊!
李青对自己还算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其实不是修行的材料,一年多了还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一阶秘术师,他在经商上还有点脑子,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自己的长处,给曜日大人的伟大事业提供经济上的帮助。
对了!一年前教授暗示他开办工厂,难道就是为了今天?
想到这里,李青激动得几乎要从椅子上直接起立,他不再犹豫,启动通讯器,开始尝试联系那位大人。
……
收到李青消息的时候,周祈正好来到永昼教堂外。
塞缪尔大主教一大早便打来电话,希望能和周祈见上一面。
恰好周祈也有问题向那位学识渊博的长者请教,吃过早饭后,他哪里也没去,直接来了教堂后院。
因为已经进入隐修会的领域范围,他没有查阅通讯器的消息。
塞缪尔在藏书塔的一间静修室等他,房间的地板上铺满了厚厚的地毯,主教大人盘腿打坐,闭着眼睛,姿势十分放松,看起来像睡着了一样。
“塞缪尔阁下,您找我。”
老人点了点头,“坐吧。”
周祈听从对方的指示,学着老人的样子在他身旁坐下。
“昨晚我面见了皇帝陛下,听奥利弗说,事发的时候,你就在现场。”
塞缪尔没有明确说明是哪件事,实际上也无需说明。从昨天开始,兰蒂尼恩上上下下,大到教会和皇室,小到工人和乞丐,所有人关注的都是同一件事。
“是的,作为一名净化猎人,我竟然让一名邪教徒在众目睽睽之下刺杀了公爵大人,很抱歉,这是我的失职。”
周祈低下头,露出羞愧的表情。
塞缪尔叹了口气,“这不怪你,那个曜日……差不多两个月前,他在弗洛利加杀了伊甸评议会的梅瑞迪斯,这你应该比我清楚。”
“伊甸评议会和隐修会的学者一样,同样由十二位长老组成,他们的领袖名为「苦海」,是普路托现存的八位九阶大秘术师之一,其余的十一人也都是获得神性、或是将要获得神性的中高阶秘术师。”
“梅瑞迪斯在伊甸内的称号为「傲慢」,是差一步就可以获得神性的顶尖中阶秘术师,夜巫又是支配者中与使徒关系最为密切的一位,曜日能杀他,自然也是拥有神性的圣者。”
“按道理来说,普路托大陆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在圣党的掌控之下。可我们此前竟然完全没有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号,以及他背后的组织。”
“而且,这个人甚至不是他们组织最神秘的那个,还是在弗洛利加,在那座已经被除名的小岛上,有个神秘人取走了含有生生不息权柄的圣奇物。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人搞清楚他的身份。”
“要知道,伟大高塔是通晓真理之神。作为追奉祂的教团,隐修会都无法捕捉到有关黄金拂晓的消息,这个组织所掌控的事物必定比我们之前遇到的任何一个密教都要恐怖。”
……
周祈有些心虚,差点就要忍不住抓挠自己的头发。
梅瑞迪斯确实是他杀的,但那是他用莱纳尔先生的高阶秘术,外加寂灭神主纯粹的「毁灭」权柄,才快速解决的对方。
至于隐修会为什么查不到黄金拂晓,可能是因为星虫的特殊性,又或者是寂灭神主的残留物的影响。
毕竟那位支配者掌握「静默」的权柄,可以阻隔知识和信息的传递。
当然,还有可能是黄金拂晓根本没有任何可供他们调查的「底蕴」。
总之……塞缪尔的猜测让周祈有了种靠着代打登上游戏排行榜,又因为不出名而被其他玩家当作隐藏大佬的感觉。
“不过呢……”
塞缪尔话锋一转,“我们虽然不清楚曜日为什么一直针对伊甸。不仅杀了评议会的梅瑞迪斯,甚至连夜巫选中的赝身也不放过,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又发出一声叹息,“兰蒂尼恩作为奥珀的首都,圣党派遣了至少六名高阶秘术师驻守这座城市,中阶秘术师更是不计其数,教会、内阁、军队,每一处角落都有圣党的影子。”
“在这样的情况下,曜日依旧能杀死阿尔伯特。除了他本身足够狠辣和大胆,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塞缪尔睁开眼睛,看向周祈,蓝色的双眼中没波澜。
“掌控隐秘世界的那些大人物们,他们中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希望阿尔伯特死。”
“相信我,如果没有这些人的默许,昨天的事无论如何也不会发生。”
大主教的话像拳头一样砸在周祈的心脏之上。
是啊,如果不是希望阿尔伯特死,神血同盟的渡鸦怎么可能只索取几万弗洛金的报酬,就帮助他做了那么多的准备工作。
塞缪尔说,“有太多人希望阿尔伯特死,这些人当中甚至包括震怒的皇帝陛下。”
周祈低着头,目光落在地毯的金线之上,“他们……为什么?”
“我并不是完全清楚。”
塞缪尔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如果伊甸手中掌握了未来的奥珀皇帝,会让隐修会的处境更加艰难。所以阿尔伯特的死也是十二学者所希望看到的结果。”
说这话时,老人的语调很平缓,也没有任何感情。
周祈心里多了些不知名的滋味,他本身就是想要搅乱兰蒂尼恩这潭死水才会去刺杀卡兰公爵,现在他也确实做到了,阿尔伯特死了,原本韬光养晦的各方势力都像是从冬眠中苏醒的野兽,对着聚光灯下的肥肉蠢蠢欲动。
整件事正在朝着他所期望的方向发展,可他还是开心不起来。
或许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走的这一步是跳出棋盘的一步,可塞缪尔先生的这些话让他明白过来,执棋人的大手一刻都不曾从他身上移开。
……
周祈沉默良久,提起了别的话题,“阁下,我可不可以向您请教一个问题?”
“当然。”
塞缪尔点了点头,“我会尽我所能为你答疑解惑。”
周祈回忆着阿尔伯特临终时留下的遗言,问,“「虚无」是什么?”
塞缪尔猛地绷直身体,动作僵硬地转过头,浑浊的双眼中折射出不可置信的光芒。
“这两个字是谁告诉你的?”
这是周祈第一次从这位老人眼中看到如此强烈的情感,圣者的气息让他感到有些呼吸困难,急忙解释,“我……无意中听到的。”
塞缪尔从刚刚的状态中脱离出来,重新放松身体,“抱歉,你或许不知道,你刚刚说出了一个怎样可怕的东西。”
“K。”他说,“听着,孩子,从现在开始,无论你用什么办法,把那两个字忘掉,那不是现在的你能接触的东西。”
周祈愣住,仅仅是两个字,有这么严重吗?
或许是看出他的疑惑,塞缪尔解释,“之前你阅读那本关于模因污染的书籍时我就告诉过你,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些存在。仅仅是知晓了名字,污染就已经开始了,你了解的越多,污染便越深。”
“虽然你迟早有一天会面对这道难关,但对现在你来说还是太早了,你应该到了适合的阶段再接触那些东西。”
周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可能是老人太严肃,他的好奇心也被对方的话语扑灭。
“说到这个,其实阿尔伯特的死或许还有另一个原因。”
塞缪尔又一次提到卡兰公爵,他抬起手臂,轻挥几下,研修室的天花板便幻化成了黑暗笼罩的夜幕。
“支配白色准则的秘术师,也就是你们异调局所说的「画家」,他们相信在天空之上存在一条名叫「命运之河」的河流,普路托所有生命的命运组成了长河的水流。”
“同时,那些一丝一缕的事物也组成了某种「律法」,或者说,某种「规则」。”
“任何事物的生长或发展同样遵循着某种规律,我们世界有四季变化,人有生老病死,植物有花开花谢。
倘若一个孩童试图背起一块巨石,他不仅不可能成功,还会被巨石压断脊梁,从此成为残废。”
“秘术师同样如此,伊甸的期许让阿尔伯特背负了太多太多人的命运,而他显然还没有成长到足以扛起那些无形之物的阶段。所以,他被身上的巨石折断了脊柱。”
塞缪尔从地毯上站了起来,握住周祈的手,叮嘱他,“我和你说这些,不仅是提醒你,不要太早接触超出认知的东西,同时也是忠告。在你拥有足够的力量之前,不要轻易背负上其他人的命运。”
周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塞缪尔阁下。”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K。”
塞缪尔露出满意的微笑,“对了,奥利弗还告诉我,你准备离开异调局,前往他管辖的警备署工作了。”
“嗯……”
周祈很干脆地承认。
“这样也好,伊甸失去了阿尔伯特,一定会有一些动作。如果他们找不到曜日或是黄金拂晓,说不定会拿你撒气,奥利弗是个护短的人,手腕也比亚瑟要硬,你到他那里,他会护着你的。”
“不过呢,奥利弗同样非常雷厉风行,提前做好比净化猎人还要忙碌的准备吧。如果我猜的没错,奥利弗应该会把你派去远处,兰蒂尼恩现在局势不稳。尤其你和黄金拂晓还有牵扯,出去避一避也是好事。”
塞缪尔冲他眨了眨眼,同时召唤出一方精致的木匣,递到周祈手里。
“接着吧,这算是我的礼物。”
周祈打开木匣,一枚铭刻着秘术符号的海蓝宝石躺在绒布之上。
“阁下,这是法印吗?”
“没错。”塞谬尔点头,“「降灵术」法印,使用之后会召来强大的魂质进入你的精神领域,同时你也会拥有对方的力量。”
“这本来应该是高阶法印,是十二学者特意为你制作的,只要你晋升中阶,就可以使用了。”
……
周祈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塞谬尔,他已经完成了晋升。在对方眼里,他还只是个小小的低阶秘术师。
“谢谢您,塞缪尔阁下。”
他也没有客气,直接收下了塞缪尔的礼物。
之后他们又聊了几句普通的家常,塞缪尔礼拜的时间到了,周祈便带着木匣离开了藏书塔。
……
刺杀事件发生的第二天,爱德华二世下令,兰蒂尼恩全程戒严。
周祈难得低调了几天,趁这段时间完成了异调局的交接工作。
周一上午,他从内政部的办公大楼出来,一大堆表格资料填得他头晕眼花,还没往前走两步,就因为注意力分散撞到了某位路人。
“抱歉抱歉。”
周祈连忙表示歉意。
对方是位温和的绅士,微笑着冲他摆手,“没关系,是我自己不小心。”
周祈抬头,那位先生留着精致干练的棕色短发,经典款式的羊毛大衣,脖子上系了条时髦的格纹围巾,很显然是位从事时尚界相关工作的男士。
小插曲到此为止,正要和男人擦肩而过,周祈突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K先生?”
周祈在疑惑中回过头,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朝他这边跑来,离近了之后,女人摘下墨镜和围巾,周祈才终于认出来,这是那位电影明星吉赛尔?瑞德。
女士,大黑天戴墨镜真的不会让你更加显眼吗?
周祈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随后礼貌地表示问候,“吉赛尔女士,好久不见。”
吉赛尔重新戴好了墨镜和围巾,上前挽住那位先生的胳膊,并向周祈介绍,“这位是我的丈夫艾略特?瑞德,艾略特,这就是我之前提到的K先生。”
“真是太巧了。”艾略特一边感叹,一边伸出右手,“原来您就是K先生,终于有幸见到本人了。”
周祈同他握手,没聊几句,吉赛尔热情地邀请周祈一同去吃午餐,夫妻二人盛情难却,再加上周祈确实有事要向他们打听,便也没有推辞。
吉赛尔对这附近还算了解,在她的推荐下,三人来到一家装潢精致的餐厅就坐。
点好菜,周祈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反倒是对面的夫妻先提起了那件事。
吉赛尔看着街上往来巡逻的卫兵,脸上出现心有余悸的表情,“我和艾略特本来是过来参加首都音乐节的,现在整个兰蒂尼恩都因为寻找那个「曜日」戒严了,大街小巷都在谈论着这件事,邪教徒真的是太可怕了……”
她用手指绕着头发,看了看左右才继续说,“去年那件事……真是多亏了您,K先生,不然的话,说不定我也会被强行变成一个异教徒。”
周祈的表情也严肃起来,压低声音问她,“吉赛尔女士,我记得您之前说过,您和艾略特先生是遇到了一个导演?那个导演的名字,还有电影公司的名字您还记得吗?”
瑞德夫妇对视一眼,由艾略特回答周祈的问题,“那家电影公司名叫「黄昏」,导演名叫诺登斯。”
诺登斯……
周祈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接着问他们,“你们说过,每次和他见面都是在一栋黄金宫殿,那在到达那里之前,你们是不是都喝过一种非常甜的酒?”
“很甜的酒?”
“嗯,就是当时您在地下室泼洒的那种酒。”
吉赛尔摇了摇头,“不,没有,每次去那栋宫殿,诺登斯都会派专车来接我们,那种很甜的酒是我收到排练的命令之后,诺登斯特意寄过来的,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接触过它们。”
“……”周祈托着下巴思考了片刻,“那、那在前往黄金宫殿的路上,有没有发生过一些反常的事?”
“反常……”吉赛尔皱着眉头,脸上出现歉意,“抱歉K先生,已经过去太久,我不太记得了……老公,你还记得吗?”
她用手肘戳了戳丈夫,一旁的绅士立刻开始仔细回忆,“呃……反常?没什么反常吧,除了来接我们的司机从来不和我们交流,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事。”
“实际上,当时我们都很享受前往黄金宫殿的那段路途,诺登斯先生的车上有一台特殊的留声机,司机每次都会给我们播放古典唱片,那些独特的旋律我至今还非常怀念。可惜,那些唱片是诺登斯先生的私藏……”
古典唱片?
周祈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刚想继续往下问,服务生推着餐车前来上菜,他只好暂时放弃。
吃饭时,周祈又聊到了别的,“吉赛尔女士,艾略特先生,一个多月前的那次灾难,你们都还好吧?”
吉赛尔放下手中的刀叉,叹了口气,“并不算太好,我们都没有受伤,但艾略特在外四城投资的那些项目全部都被摧毁了。”
“其实我们在这次来首都还有一件事。”
艾略特接过妻子的话茬,微笑着对周祈道,“我打算出售名下的一家广播电台。”
周祈睁大眼睛,“弗洛利加广播?”
“不,当然不是。”艾略特笑着摇头,“是一家全新的,还没有开始运营的电台,在我们的企划中,这家电台会使用最新的转播发射技术,扩大覆盖范围,成为全普路托大陆第一个同时覆盖弗洛利加和兰蒂尼恩的商业广播。”
“可惜的是,弗洛利加的天灾过后,我和我的合作伙伴都有不同程度的亏损,我们都无法再继续投入资金进行设施的铺设工作。
所以,我们商量过后决定出售电台的运营权,以及铺设了百分之八十的信号发射设施。”
艾略特举起装有果味气泡水的玻璃杯,“K先生如果有朋友想要进军传媒业,或许可以替我们牵牵线。”
电台?
周祈第一时间想到,如果这家覆盖两片大陆的广播能成为专门播放爵士乐的「爵士电台」,岂不是能更有效率地推广、传播王尔德和帕尔瓦娜的乐曲?
“好啊。”他和艾略特碰杯,“您打算以什么价位出售这家电台?”
艾略特依旧微笑,“六百万。”
……
周祈突然觉得在剧场弹弹钢琴也挺好的,也不是非要去搞新技术。
他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尬笑两声,“好的,如果我有朋友有意向,我会联系您。”
说完,没有人再提电台的事,餐桌上的话题开始向轻松的方向偏移。
“K先生,怎么没看到帕尔瓦娜小姐?”
吉赛尔问了一句。
“哦,她前几天参加了兰蒂尼恩音乐学院的考试,今天去领取考试结果了。”
吉赛尔感叹着,“帕尔瓦娜小姐真是了不起,虽然音乐节被迫暂停了,但她还是有史以来登上圣咏大厅的音乐家中最年轻的一位,我相信帕尔瓦娜小姐一定会成为传奇名家。”
听到别人对帕尔瓦娜的称赞,周祈心里美滋滋的,连连表示感谢,但这时,吉赛尔又问,“不知道二位的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周祈愣住,“婚期?”
他什么时候要和帕尔瓦娜结婚了?
“是啊,如果帕尔瓦娜小姐要读大学的话,是不是要等到她大学毕业你们才会……”
周祈打断她,“等一下,吉赛尔女士……是谁告诉您我们两个会结婚的?”
你到底误会了什么啊,女士。
吉赛尔有些茫然,“康妮女士告诉我的啊,之前我有个侄女到了适婚的年龄,我想拜托康妮女士把她介绍给您认识。但康妮女士说帕尔瓦娜小姐就是您的未婚妻。”
……
“康妮女士说这是你们东方人的传统,夫妻之间在女方很小的时候就订立婚誓。然后让女方跟在男方身边培养感情。”
……
周祈人都傻了,他知道没有人会相信他和帕尔瓦娜是兄妹,但……这也太离谱了吧!
吉赛尔见他在发呆,便一脸坏笑地揶揄他,“K先生,我们可是朋友,等到了你们婚礼的时候可别忘了给我们夫妻发请柬。”
周祈这才回过神来,他挠了挠侧脸,看向别处,“好的、好的,到时候一定发。”
……
和瑞德夫妇告别后,周祈进入银贝壳街。
刚想看看李青给自己发送了什么消息,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了重重叠叠、类似祈祷的声音。
“伟大的……无上辉光……您的追随者……在此……拜请……您的伟力……”
周祈仔细听了听,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谁?
腹中的星虫已经蠢蠢欲动,只需要一个念头,周祈成功和对方举行仪式的祭坛建立联系。
眼前浮现出一片水雾状的画面,借由灵性蜡烛映照出的光芒,周祈看到一个割破手腕、脚腕、咽喉的男人,他跪伏在满是鲜血的地板上,虔诚地一遍一遍诵念着祷文。
什么情况?
周祈站在上帝视角,即使男人没有抬头,他还是可以看到对方的长相。
这是……哈里?戴维森?
怎么会是他?
银贝壳街中的周祈睁大眼睛,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这位家里放着钻石勺子的富二代,似乎是在自行举行敕印仪式?
——
野生信徒+1
第150章 咆哮兰都(三十二)
看着眼前凶案现场般的场景,周祈人都懵了。
哈里?戴维森因为唱片的原因知晓了「父神」的名,可他又是怎么研究出敕印仪式的?
来不及想太多,周祈先是通过灵性蜡烛的光芒传递一道「生命萌发」秘术,使用绿光治愈青年身上的数道伤口。
接着,他尝试利用仪式,直接将哈里的魂质「投影」拉入银贝壳街。
浑身是血的哈里出现在虚幻的街区中,脸上满是茫然,很明显是没搞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另一个地方。
他看向前方,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明亮的大厅中央,正面无表情地打量着自己。
哈里吓得连忙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半晌后,神秘男人一直没有说话,他强撑着胆子微微抬头,小心翼翼地开口,“先、先生,这里是?”
周祈靠在曾经给帕尔瓦娜上课时用的那张长桌上,居高临下看着对方。
“黄金拂晓。”
在几天前,也许哈里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但现在,「黄金拂晓」的大名刊登在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上,他想不知道都很困难。
“那、那您是……”
哈里心中有了猜测,同时升起一种将要窒息的感觉。
周祈回答他,“曜日。”
哈里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大锤砸了一下,曜、曜日……刺杀卡兰公爵的曜日?
怎么会是他?他是「无上辉光」的使者吗?
“你为何要诵念父神的名?”
周祈板着脸,想吓唬吓唬这个擅自举行仪式的「钻石勺子」,「你又为何用自残与鲜血亵渎父神?」
听到「亵渎」,哈里的脸都被吓白了,他急忙摆手,“不,曜日大人,我发誓我绝对没有亵渎神明的想法,我这么做是因为……”
哈里将来龙去脉都说了出来:前几天,净化猎人「K」用神奇唱片将他唤醒,他在聆听音乐时知晓了「无上辉光」的存在。
在那之后,哈里情不自禁地开始信仰在梦中出现的辉光,他通过类似「黑市」的地方买到了异教徒举行献祭、追奉神明的手册,并很有效率地完成了仪式。
“……”周祈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随便买本书就敢照着上面写的割腕、割喉。
如果不是「无上辉光」恰好是周祈这个大闲人冒充的,哈里这会儿人都该凉了。
他忍住想要按太阳穴的冲动,继续装作严肃又冷酷的样子,沉声道,“成为父神的追随者,你需要付出许多代价。”
哈里早有心理准备,急忙回答,“曜日大人,我愿意献上一切,包括我的身体和灵魂,还有、我还有很多钱。”
这倒是真的……
周祈又想到在对方家里看到的镶满钻的勺子。
他向哈利强调,“辉光是我们的慈父,祂不希望任何追随者遭受痛苦与折磨。所以,类似的仪式绝对不要再做了。至于你要付出的……”
周祈停顿了一下,“你需要献上一颗永不背离的虔心,以及向上攀登、并坚信自己不会坠落的信念。”
……
周祈给哈里?戴维森发放了每位成员都有的通讯器和星星胸针,并给了他专属的代号,「小熊」。
之所以是这个代号,完全是因为他实在忘不了对方家里那柄钻石勺子,并因此联想到呈勺子形状排列的北斗七星,而那几颗星星的别名正是「小熊座」。
走完新「会员」的流程,周祈又想到几天前另一名成员李青的消息。
这些天忙,他还没来得及给李青回复,思考了片刻后,周祈干脆通知了黄金拂晓的所有成员,让他们把手边的事都放一放,进入银贝壳开个「小会」。
银贝壳街目前在兰蒂尼恩,李青兄妹和昆塔远在北大陆,周祈便将哈里?戴维森举行的仪式教给三人,将他们的魂质投影拉入街区。
当然,他传授的仪式是改良后的「绿色安全版本」。
成员很快集结完毕,看着一个个伪装过后的稚嫩面孔,周祈就像是看到萝卜丰收的老农民,一种成就感油然而生。
他在心里感叹,黄金拂晓也算是初具规模了。
代号「双子」的李青呈上一份报告,大概是黄金电气一年来的营收汇报,周祈随便翻了翻,霓虹灯在弗洛利加推广得很顺利。
但南大陆其他国家和城市并不发达,再加上那场天灾,重建之后的工厂进入了类似「瓶颈期」的阶段,生意不温不火。
“曜日大人,可以给我看一下那份资料吗?”
刚刚加入的「小熊」哈里对李青提交的报告起了兴趣,周祈看过钻石勺子的档案。
作为兰蒂尼恩金融街的精英,哈里?戴维森拥有非常华丽的履历。所以他没多想,扬了扬下巴,示意哈里可以直接拿走那份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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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里很快看完几十页的资料,随即皱起眉头,对提交资料的李青表达了质疑,“你是这家工厂的经营者?”
李青立刻警惕起来,“有什么问题?”
哈里表情严肃,“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对报告上的数据做过手脚。假如这些都是真实的,那也就意味着,你手里掌握着如此优质的劳动力资源,却只是用他们来生产……”
他仔细重新看了眼报告,眉头拧得更紧,“灯具?”
他的话落在李青耳中变成了一种嘲讽,他可以确信自己不喜欢这个陌生的面孔,对方无疑是他最讨厌的那种「投机客」,全身上下都流淌着傲慢、自大、无礼……
李青的脸色沉了下来,“是吗?那你认为应该生产什么?”
哈里可能没听出李青只是在反击,真的以为他是在提问,很快给出了答案,“造船啊,船!”
“船?”
“嗯哼……”哈里得意地扬起下巴,“奥珀很快会和西大陆的戈卢比共和国达成协议,租借帕纳姆运河区一百年,并帮助他们将那条「被诅咒的运河」修缮完毕,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戈卢比共和国?
李青很快将这个名字和地图左上角处在西、北大陆交接地的国家对上号。
戈卢比地形复杂,连绵不绝的海岸线、起伏的山脉……一系列复杂的地形让地方主义在这个原本就战乱不止的国家盛行。
同时,戈卢比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又让它成为了沟通全普路托贸易的枢纽。
普路托的海域大致分为三块,西、北大陆以北的曦光海,以南的织雾海,以及南大陆东南方向的薄暮海。
现在的航路,从曦光海到织雾海的船只需要先到达西大陆的最西端。
不仅耗时并且风险极高,假如「投机客」说得是真的,那就意味着两片海域之间的沟通将会更加便捷、高效。
……
想明白这些,李青又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散,这个「投机客」是怎么知道奥珀要和戈卢比签订运河协议的消息?
这种层次的消息,必定是从皇室或者内阁流传出来,那这就说明,「投机客」的身份不简单。
一时间,李青的心情更加复杂,黄金拂晓果然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他不应该小看任何一个人。
哈里捕捉到李青的表情变化,心情更加得意,“资料上写,你计划和航运公司建立合作,将你们的灯具售往北大陆,而我的建议是,不要委托其他人,自己成立一家运输公司。”
李青没有说话,投机客的提议他不是没想过。但是黄金电气资金有限,还没有发展新业务的实力。
“我可以出资,由你来进行经营。”
哈里看穿对方的想法,并适时表达自己的「善意」,他初来乍到,其实是很愿意和同僚打好关系的,并且从报告上看,这人虽然「朴实」了一点。
但也很「稳」,能在经历过浩劫之后快速恢复生产经营,工厂的营收没有出现断崖式下滑,足以说明这家工厂在前期打下的根基十分牢固,而这也和经营者自身的能力分不开关系。
李青也差不多打消了对哈里的偏见,两人算是一拍即合,建设运输公司的计划很快有了雏形。
“北大陆的海运掌握在辉刃卫队手里,资质手续我可以来搞定,关键是你那边。”
哈里说,“弗洛利加的海运归加洛林家族管理,但我和他们不熟,你呢?”
李青摇了摇头。
周祈在旁边都快睡着了,还是听到「加洛林家族」才清醒过来,航运公司的提议他没有意见,就像当初他不反对李青建立「黄金电气」。
至于两人面临的难题,还没有正式加入的夏洛特小姐恰好可以提供帮助。
他咳嗽了两声,对二人道,“弗洛利加的手续我来解决,剩下的问题你们之后单独讨论。”
周祈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子,示意自己有话要说,已经昏睡过去的基里安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周祈瞥了他一眼,接着向所有人宣布,“我将会离开兰蒂尼恩一段时间。”
听到暴君要走,基里安忍不住翘起了嘴角。但很快他又收敛了笑容,这个时候离开兰蒂尼恩,曜日这家伙不会是要跑路吧……
“南十字先生。”
基里安自己想的出神,突然听到曜日叫他的「代号」,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曜、曜日大人,有什么吩咐吗?”他堆出谄媚的笑容。
“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我希望你可以带领和弦月、白羊一起,调查橡木帮。”
怎么又是橡木帮?
基里安有些不解,“曜日大人,之前不是调查过橡木帮了吗?”
“是,但上次你调查的是他们的帮派。而这次,你们需要调查的是他们售卖的私酒。”
「梦巢」的存在一直让周祈耿耿于怀,他已经下定决心早晚要一把火烧了那里。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那就只能从「灰蜜酒」下手,说不定能揪出一个和伊甸有所牵连的秘密教团。
交代完基里安,周祈又关心了其余三位,「白羊」科林,「狮子」昆塔,「天琴」李蓝,他们要么是年龄小,要么是不爱说话,周祈简单问了问他们的修行,并叮嘱他们当心异调局。
接着,他的目光回到身边那人身上。
他和帕尔瓦娜对视,对方好像很期待得到「任务」,周祈张了张嘴,最后憋出来一句,“你的任务,私下我单独告诉你。”
……
旁听的基里安竖起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一些关键的信息,「私下」、「单独」……
回想起自己和曜日私下见面的经历,基里安不由得有些幸灾乐祸,被曜日单独「约谈」,这臭小子要倒霉咯……
他兴奋地去观察弦月的表情,可对方脸上非但没有出现惶恐、害怕。
反而表现得有些期待,还特么有点害羞,整的跟得到什么奖励了一样。
……
基里安大为不解,除了弦月其实是个受虐狂之外,他想不到任何别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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