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海城霓虹
北区,潮汐大剧院。
周祈想带着帕尔瓦娜悄悄溜进后台,却没想到在后门处直接撞上了王尔德。
“怎么这么晚?”
那位先生脸色看着有些不快。
周祈替两人解释,“工作上有点事耽误了,路上还遇到了堵车。”
王尔德也没有多想,点了点头,“好像很多地方都在堵车,大主教阁下那边也没有消息,另外……”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都这个时间点了,特蕾莎怎么还没过来?”
周祈一愣,“夫人没有和您一起过来吗?”
“没有。”王尔德叹了口气,“我早上提前过来协调乐团,特蕾莎说不想在旁边打扰我,准备开场前再带着查尔斯过来。”
“那……您给夫人打个电话?”
周祈试探着问。
王尔德又叹气,“打了,没人接,所以我才这么着急,想来后门这里等他们。”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王尔德揉着额头想起了什么,“对了,K,刚刚我好想听到你的同事们在找你,你先去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事,我在这里等就行。”
“好。”
周祈还要赶快去的丹尼尔他们面前刷个脸,制造一下「不在场证明」,也就没有说别的。
“我会帮您留意前门的,特蕾莎夫人到了我就去通知您。”
他告别王尔德,在剧院大厅找到了丹尼尔和艾萨克。
“签名呢?你给我搞的签名呢?小K,我可是为了签名才放你早退的,小心我去迦文部长那里告你的状。”
周祈已经把这事忘了个干净,尴尬地挠了挠头,“王尔德先生在忙,等演奏会结束之后吧。”
“好吧。”
艾萨克只是开个玩笑,没有真的想为难周祈,他把周祈叫到身边,抬手指向大厅中的其他人,小声说着,“你看,这些可都是弗洛利加的大人物啊,你看那个人,弗洛利加邮报的金牌记者,盖瑞?威尔森。”
盖瑞?威尔森?
周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面相略显刻薄的男人。
他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甚至可以称得上印象深刻。
差不多五个月前,哨子他们受邀前往北区的一家高档餐厅进行乐队表演,恰好这位盖瑞先生在餐厅用餐,回去之后他连夜写了一篇批判性质的乐评,从乐手的专业水平一路上升至长相和外貌特征。
他扬言「音乐是神明送给信徒的礼物,鳞人不配玷污那些音符」,并且这篇文章第二天就刊登在了弗洛利加邮报上。
盖瑞?威尔森在业内威望极高,他的文章一出,批评爵士乐的文章像蟑螂一样冒了出来,从那之后北区的商业场所再也不敢邀请爵士乐队前去表演,在某种意义上这人也算是断绝了爵士乐和众多乐队的上升渠道。
“还有那边的那几位。”
艾萨克指向另一边,几个穿着军装的男人站在同一处聊天,“看到那个头发灰白的大个子了吗?他是辉刃卫队在弗洛利加的驻军首领,韦伯上将,他身边的那几位也都是军官。”
“再看那边,那些是内政部的大臣,还有那里,加洛林家族的年轻一辈……”
……
艾萨克认识的人极多,很快就将聚在大厅各处的绅士淑女介绍了个遍。
这么看来,除了卧病在床的弗洛利加公爵,整座城市的大人物们都在这里了,他们没有一个人进入演奏厅,都在外面等待着演奏会迎接的主角出现。
可惜,那个人永远都不会来了。
眼看开场的时间就要到了,周祈心里记挂着王尔德先生那边的情况,和丹尼尔他们打了声招呼后,他重新回到后门,找到那位满脸写着焦急的音乐大师。
落叶季的晚风已经有了几丝彻骨的寒意。
夜色中,王尔德的身形有些单薄,听到周祈靠近,他突然叹了口气,“我心里总有一些不太好的预感,这种感觉让我有点……心慌。”
他按着自己的额头,周祈瞥见他的无名指和小拇指正微微颤抖着。
“王尔德先生,马上要到时间了,要不您先进去,我替您在这里等夫人过来。”
说完,周祈又觉得不妥,改口道,“要不我现在开车过去一趟。”
王尔德抬起头,眼中透着感激,“好,麻烦你了。”
“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周祈拍了拍王尔德先生的肩膀,表示安慰,刚转过身,剧院的经理匆匆跑了过来。
“王尔德先生,有您的电话。”
王尔德急忙上前,“谁打来的,我夫人吗?”
“不。”经理摇了摇头,“是您的司机。”
王尔德和周祈对视一眼,紧接着两人一起小跑着冲向通讯室,王尔德抓起听筒,“喂,我是王尔德?莱瑞克。”
司机颤抖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
先、先生,出事了。
王尔德的心跳骤紧,攥着听筒的手更加用力,“出什么事了?特蕾莎呢?让特蕾莎来听电话……”-
不……先生……夫人、夫人和小少爷……他们、他们……
司机的声音像报丧的幽灵-
他们被人枪杀了。
……
演奏会因为变故被迫取消。
周祈和几位朋友一同赶往莱瑞克家,王尔德先生比他们早到,见到妻儿尸体的那一刻,他直接晕厥了过去。
现场已经被弗洛利加警察保护起来,借着异调局的特权,周祈带着帕尔瓦娜进到警戒线范围内,看了那位美丽的夫人最后一眼。
特蕾莎身上还穿着礼服,鲜血染红了白色的纱裙,她的儿子查尔斯死状更加惨烈,凶手命中他的头骨,有三分之一的头颅已经被火药炸飞。
强烈刺激的血腥味钻入鼻腔,帕尔瓦娜猛地攥住周祈的手,原本就很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惨淡。
特蕾莎夫人是她的良师益友,过去的一年里,那位女士教会帕尔瓦娜读书写字,她从她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而查尔斯……虽然帕尔瓦娜并不承认他们是朋友,但也只是不承认而已。
周祈一时语塞,只能反手握住那只失去温度的手掌,用亲昵的动作给予她支持。
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参加演奏会的宾客们也都赶了过来,王尔德悲痛过度,还在昏迷当中,他们无法表示慰问,只能向现场的警察们施压,要求他们尽快缉拿凶手。
丹尼尔和艾萨克前去查看死者的尸体,周祈本来也想跟上,背后却响起一阵轮椅滚动的声音,他回过头,看到迦文部长推着莱纳尔走了过来。
“情况怎么样?”
迦文部长面色凝重。
丹尼尔摘下手套,对着几人摇了摇头,“没有灵知波动的痕迹,只是普通的枪击案。”
周祈的心往下沉了一截,这也就意味着异调局不会接手这个案子,按照章程,他们不能私自问询夫人和查尔斯的魂质,直接问出凶手是谁。
莱纳尔把负责这起案子的警探找了过来,询问情况。
“别墅内大量财物被窃,我们初步判断,这是一起入室抢劫案,凶手被女主人发现后,直接枪杀了他们,带着赃物逃离现场。”
那位警探说,“我们询问了社区安保,案发的时间段,有一名暖气公司的维修工登记进入社区。但我们已经查过了,他留下的身份信息都是伪造的。所以我们判定,这名维修工有重大作案嫌疑。”
“案发时,别墅区的住户都外出不在家,现场没有目击证人,凶手很狡猾,没有留下一点痕迹,所以……想快速找出凶手有点困难。”
莱纳尔用拐杖戳了戳周祈,示意他把自己扶起来。作为莱纳尔的「嫡亲」学生,周祈当然义不容辞。
他扶着莱纳尔的手臂,老头借力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同时他悄悄贴近周祈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很高兴看到你还活着。”
这什么意思?
他知道我已经杀了蒂尔?艾弗森吗?
周祈满心茫然,他从没有向除了帕尔瓦娜和瓦沙克外的第三个人说过杀死蒂尔的计划,莱纳尔先生是怎么知道的?
不过他也没有过分纠结,老头本来就是个神秘的老头。况且周祈信任他,知道他绝对不会做出对自己不利的事。
他们来到特蕾莎的尸体旁边,莱纳尔让周祈去检查死者的伤口,随后问他,“你怎么看?”
周祈低下头,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后,说出自己的判断,“这不是入室抢劫,这是有计划的谋杀。”
迦文部长好奇地看着他,“你是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
“伤口。”
周祈说,“一般的枪伤,创口周围的皮肤多呈现卷凸状,但夫人身上的枪口很平整,这是……”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这是装配了消音器的枪才会出现的效果。”
“消音器……”
迦文喃喃着这个名词,“这东西是这两年刚出现的,整个弗洛利加都不会超过五个。”
“是。”周祈点头,“就是因为这个东西太稀有,所以凶手绝不可能是临时起意的激情杀人,他到这里,就是为了杀夫人和查尔斯而来,这是……”
他闭了闭眼,极不情愿地说出那个单词,“这是一场处决。”
莱瑞克夫妇几乎不与任何人来往,况且两位的性格十分随和,周祈想不到他们会和谁结仇。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无端回想起在基里安和蒂尔?艾弗森口中听到过的「归零教团」,蒂尔说他们今晚会有行动,这起枪击案会和归零教团有关系吗?
就算有,他们杀死特蕾莎夫人和查尔斯的目的又是什么?
好友的骤然离世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冲击,再加上傍晚时分那场激烈的战斗,周祈感觉自己的头有点疼。
莱瑞克一家对他和帕尔瓦娜来说是相当于恩人的存在,逝者已逝,他能做的就是尽快找到这个残忍狠辣的凶手,让他得到应有的下场,以此告慰夫人和查尔斯的亡魂。
周祈站起来,把整个案发现场都仔细观察了一遍,两名受害者都死在餐厅附近,双手双脚都有被绳索捆缚的痕迹,查尔斯的头部还曾遭受钝器撞击……
比较可疑的是,地下室到餐厅的过道上掉落了一个破碎的玻璃杯子,周祈从气味上判断,杯子里盛放的是特蕾莎夫人自己酿制的果酒。
……
这就很奇怪了,即使她再热情好客,也不会特意跑到地下室,给一个第一次上门的陌生工人喝这种带有特殊意义的果酒。
他正认真想着,丹尼尔走过来打断他的思路,“关于消音器,我这边可能有点线索。”
——
依旧双更(墨镜)
第102章 海城霓虹(八十二)
东区郊外,丹尼尔领着周祈来到一处外表略显破败的建筑外。
“这里是艾伦的工作室。”
丹尼尔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一股金属和机油的气息扑面而来,阴暗狭窄的房间堆放着无数叫不出名字的材料。
周祈向前走了两步,无意间踢到一个物件,叮铃咣当的声音无比刺耳,他低下头,发现自己踢到的是一支枪管。
赵家的大哥穿着满是油污的工作服站在工作台前边,专心致志地忙着手里的活计,似乎是在组装一柄步枪,连有人过来都浑然不知。
“艾伦。”
丹尼尔走到他身边,“你最近有没有接到过制作消音器的订单?”
订单?
周祈反应过来,赵家大哥的工作竟然是定制枪械,而且看他这个「工作室」的规模,那些所谓的「订单」应该都是手搓出来的。
厉害……
周祈忍不住拿起墙上挂着的一柄步枪,却发现这东西和自己之前见过的不太一样,枪身上多了一些凸起的小装置,他甚至能从这把枪身上看到了一些全自动步枪的影子。
“艾伦,城里发生一起枪击案,凶手用一柄配有消音器的手枪杀害了一对无辜的母子,我们需要你的帮助,真的,你好好回忆一下,你有没有替人制作过消音器。”
“别在这里烦我。”
艾伦没有搭理弟弟,仍在认真组装着在手里的枪械。
周祈拿着那把枪走到他身边,“这是你自己研究的全自动步枪吗?”
艾伦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这个设计太不合理了。”
这句话刚说出口,原本颇为沉浸的男人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我说这些装置设计得很不合理,会降低射击的精准度。”
艾伦怒视着他,“在战场上,速度比准头要重要。”
“没错,但这两者是可以同时实现的,我觉得你完全可以把这些小东西放在枪身顶部,类似这样。”
周祈用手和他比划着,“子弹发射后枪管内的剩余动力可以沿着这个装置回退。然后自动退膛、抛出空弹壳,将弹匣中的下一发子弹送入枪膛。这样的话,只需要在第一次射击时拉动枪栓。”
艾伦紧蹙眉头,大脑飞速分析着他所说方案的可行性。
紧接着,他双眼放光,一把夺过周祈手中的步枪,快速拆下了所有的部件。
“喂……艾伦,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丹尼尔在一旁阻止他重新沉浸回自己的世界。
艾伦抬起头,先看了一眼周祈,之后看向丹尼尔,“消音器……我确实做过,差不多半年前,那个人没有说名字,我只知道他是个鳞人,替互助会做事。”
互助会……
曾经煽动过几次大罢工,最后销声匿迹的鳞人民间组织?怎么又冒出来了?
眼看时间不早了,周祈决定先回去,帕尔瓦娜还在莱瑞克家里守着她的老师,突然遭逢大难,王尔德先生应该很需要有人陪伴,而他在弗洛利加也没有别的亲人……
临走前,艾伦叫住周祈,“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
周祈茫然地看着他,“你不认识我?我们是邻居啊……”
艾伦露出恍然的神色,“原来是你啊。”
……
周祈抿了抿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很快就会把你说的那种枪做出来,到时候我会去找你的。”
说完,他重新投入到图纸的绘制之中。
……
深夜,莱瑞克家。
王尔德已经从昏迷中苏醒,他孤零零地站在餐厅那两滩血迹旁,双眼空洞,脸色苍白,灵魂好似已经被抽离。
帕尔瓦娜在不远处看着他,灵性让她可以感受到老师此刻的悲痛欲绝,他的表面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就像周祈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世界上最深的伤痛是心灵的麻木和死亡。
有好几次她都想上前说一句类似「节哀」之类的安慰的话,但最终还是放弃。
周祈把她留在这里,就是害怕王尔德先生醒来之后想不开做傻事。
但帕尔瓦娜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她只能沉默着。
还好这个时候周祈回来了,王尔德就像活过来的雕塑,艰难地转动脖子,声音没有一点起伏波澜,“找到了吗?”
周祈摇了摇头,“没有,找到了一些新的线索,凶手可能来自一个名叫「互助会」的组织,明天,明天我找人打听打听这是个什么组织。”
王尔德垂着头,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一点体面,“谢谢。”
“王尔德先生。”
周祈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他,“特蕾莎夫人……她在弗洛利加还有亲人吗?”
“亲人?”
王尔德稍微有了点精神,“有,她父亲是退伍军人,战争结束后他一直在火城的酒厂工作,他反对我和特蕾莎的感情,我们结婚后,她和她父亲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往来了……为什么问这个?”
周祈犹豫了一下,把心里的猜测说了出来,“我觉得……凶手有可能是夫人熟悉的人,首先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查尔斯和夫人都不是孱弱的人,就算遭到袭击,他们也会反抗。但现在的情况看起来更像是凶手突然发难,而他们对此毫无防备。”
“而且……夫人还特意去地下室取了一杯她特意酿制的果酒,我觉得她不会用这个来招待一个陌生工人,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随后一字一句道,“她和那个凶手应该认识,并且十分熟悉,甚至有可能是……家人。”
听了他的话,王尔德陷入沉默,他似乎在回忆,回忆着和那个男人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
“K先生。”
王尔德面部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明天不用麻烦你去打听消息了,我会去到那个人的部族,和他当面对质,如果真的是他杀害了特蕾莎……”
他没有把最后一句话说完,自顾自地离开了。
周祈担心王尔德的状态,和帕尔瓦娜在别墅的客房住了一晚上。
那一晚,门外的琴声不曾停下,切分音循环往复,音符如同狂乱的雨点,它杂乱无章,却诉说着演奏者内心的痛苦和挣扎,情绪如同尖刀,剔骨剜肉,演奏者几乎是用砸的方式按动琴键,所以,它是一首真正的爵士乐曲。
第二天一早,王尔德连招呼都没有打,只身一人出了门。
周祈还要去上班,将帕尔瓦娜送到学校之后,他开车赶往异调局大楼。
异调局里也是乱作一团,新上任的大主教从昨天傍晚开始失联。
直到现在都没有一点消息,找人的差事落到了联合处头上。
周祈刚下车就撞见满脸憔悴的基里安,他连和周祈打招呼的心情都没有,匆匆坐进一辆警用车,装模做样地前去寻找那位大主教阁下。
周祈关上车门,还没往前走两步就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他回过头,来者竟然是之前在潮汐大剧院见过的克雷特?加洛林。
那位先生身旁还跟着一位和他有五分相似的年轻男人,周祈猜测他也是加洛林家族的成员。
“克雷特先生,你好。”
周祈和他握手,“这位是?”
克雷特向他介绍那人的身份,“他是我的兄长,戴维?加洛林,也是下一任弗洛利加公爵。”
第一继承人?他们来找我做什么?
周祈礼貌地和那位稍显病弱的先生打招呼,随后表示了自己的疑惑。
“是这样,我们一直记挂着昨天发生在莱瑞克先生家的惨案,警察厅的人说您后来一直在跟进这起案子,所以我想来打听一下进度。”
戴维咳嗽了两声,向他说明自己和弟弟的来意。
他们亲自过来,周祈也不好隐瞒,将昨晚调查到的所有线索都说了出来,包括他对凶手身份的猜测。
戴维?加洛林眉头紧蹙,“K先生,您的这份推理,可不可以暂时保密,不要和任何人提起?”
他的话让周祈有些不解,“为什么?”
“因为内政部和外四城之间的关系有些紧张。尤其那位夫人的父亲还涉及军队背景,整起案子会牵扯到很多不同的组织势力,不宜太过张扬,最好是拥有确切的证据之后,暗地里将人带回警局审判。”
周祈隐约明白对方的用意,刚准备点头应下,又突然想到什么,“可是……可是我已经把这些告诉王尔德先生了,他现在已经前往火城找那个人对质了。”
“王尔德先生知道了?”
戴维?加洛林猛地咳嗽起来,他弟弟在一旁拍着他的后背,他抓住对方的手腕,一边咳一边说,“咳咳……一定会出乱子……快……快带亲卫队过去……咳咳……”
周祈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激动,他苍白的脸色让周祈心里也多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于是他坐上加洛林先生们的座驾,和他们一起赶往火城。
路上戴维?加洛林不停催促着司机,让他开快一点,他们紧赶慢赶,只用了三十分钟就赶到火城。
外四城的交通如出一辙的差劲,他们步行前往目的地,弥漫着恶臭的空气染上浓重的硝烟气息,周祈心中咯噔一声。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愈发紧促的心跳,数道枪鸣响起,一场枪战在他们面前爆发。
……
枪战仅仅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加洛林家族的亲卫队赶来镇压这场酝酿中的暴乱。
周祈怎么也没想到,王尔德弹了一晚上的琴,第二天一大早竟然先去了一家雇佣兵公司,带着一支训练有素的佣兵小队上门「兴师问罪」。
特蕾莎夫人的父亲名叫西蒙斯?贝尼费尔,部族的大家长不愿意把人交出来,也不愿意让佣兵小队进入社区搜查,双方发生摩擦,竟然直接打了起来。
更要命的是,这场枪战造成了一定数量的伤亡,佣兵小队死了三个普路托人,王尔德一个文弱的音乐家,来不及躲避,肩膀和腿部分别中了枪。
戴维?加洛林第一时间封锁消息,可谁都没想到。几个小时后,紧急发行的弗洛利加邮报上,一篇标题写着——
“火城枪战,三位普路托勇士惨遭鳞人杀害,音乐家莱瑞克身受重伤”的文章横空出世。
因为笔者是社内金牌记者盖瑞?威尔森,这篇文章甚至占据整张报纸最大的版面。
报纸发行后,主城区一片哗然,消息甚至传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兰蒂尼恩,莱瑞克家族致电弗洛利加内政部,询问王尔德伤势的同时,强烈要求严惩加害者。
激动的普路托人纷纷拿起武器走上街头,向外四城的方向走去,扬言要去杀死那群脸上长斑的罪人。
加洛林家族的亲卫队不得已封锁主城区的各大出入口。
但亲卫队仅有几百人,如何挡得住上千名情绪激动的壮汉。
军队那边,他们只听皇室和教会差遣。
而弗洛利加唯一有权调用军队的大主教蒂尔?艾弗森偏偏在这个时候失踪了。
仅仅两天时间,弗洛利加已经人心惶惶,恐怖的阴霾笼罩在城市上空,随时有可能向下坠落。
……
直到这时,周祈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一模一样的套路,之前黄金电气和雷纳家族发生的摩擦本来就该酝酿一场类似的暴乱。
被周祈利用人脉关系化解之后,那些故意挑动种族矛盾的人消停了一段时间,而现在,他们又出现了。
神秘组织,或者应该称他们为「归零教团」,他们期望看到的就是外四城暴乱吗?
他们想利用这场乱局来做什么?
涉及政治层面的事件,异调局很难起到什么作用,局内风平浪静,大家的注意力还是在寻找蒂尔?艾弗森。
周祈却没有办法坐以待毙,他要想办法找出幕后主使,找到那个布鲁斯?雷纳,搞清楚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他找来哨子他们,向对方打听互助会的消息。
留着长辫子的青年把他和帕尔瓦娜带到火城的一处贫民窟外,“K哥,就这里,那些人现在就在这里活跃。”
自从周祈给他们兄弟三个找到了新的活计,他在三人心里的地位已经上升到恩人的程度,一口一个哥的叫着。
“这地方乱的很,我们没有枪,不敢进去,您最好也别在这里面呆太久,这里还有宵禁。九点之后,外来的人都会被抓起来用私刑。”
“行,我知道了。”
周祈告别哨子,和打扮成男孩子的帕尔瓦娜一起进入贫民窟。
——
第103章 海城霓虹(八十三)
贫民区由数条交错的街道组成,想在这里打听一些消息并不容易,表现得太明显容易打草惊蛇,而自己闷头探索又像大海捞针。
两人都做了简单的伪装,但气质这种东西很难掩藏,他们又都不是演员,别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不是这里的本地人,好奇又警惕的目光像潮水一样向两人袭来。
可能是哨子的话给帕尔瓦娜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从进入这里开始,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很紧张,生怕有人会突然从某个阴暗的角落跳出来放黑枪。
来之前,周祈从康妮那里借了一把枪给帕尔瓦娜防身,她的手时刻按在枪套上,随时准备拔枪进行射击。
“你……不用那么紧张。”
周祈安抚着她,但帕尔瓦娜不为所动,于是他提起了别的话题。
“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但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帕尔瓦娜果然看了过来,“什么?”
“你看。”
周祈从外套里拿出一串钥匙,提溜着在帕尔瓦娜眼前摇晃。
“很抱歉这个时候才通知你,帕尔瓦娜小姐,我们要搬家了。”
“搬家?”
她停下脚步,“为什么要搬家?”
周祈以为她听到这个消息会很开心,却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急忙向她解释,“因为现在公寓太小了,而且距离你的学校也太远了,我在北区租了一栋新的公寓,那间房子的客厅很大。
到时候我们可以买一架钢琴放在那里,这样你就不用再为了练习去学校或者王尔德先生家里……”
看着帕尔瓦娜忽明忽暗的脸色,周祈问了一句,“你不想搬家吗?”
帕尔瓦娜垂下眼,随后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在想……康妮女士。”
周祈这才反应过来,她是舍不得康妮女士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其实周祈知道,帕尔瓦娜是个情感细腻的孩子,只是就像莱纳尔先生说的那样,她天生的「响度」很低,那颗柔软的心脏被她用无数层坚硬的外壳包裹起来,不给人窥探的机会。
但这并不代表她的感情不够浓烈,相反,她甚至比大部分人更敏感、更重感情。
“啊,看来康妮女士也没有告诉你。”周祈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康妮女士觉得现在的酒吧太小了,限制了你们乐队的发挥……”
话说到一半,他又想起噤声乐队的鼓手已经不在了,而帕尔瓦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神情变得更加低沉。
“总之,总之节拍也要搬去北区了,我们之后还是可以常常见面的,这下你不用担心了。”
周祈又一次转移话题,帕尔瓦娜的脸色明显缓和了很多,“真的?”
她正说着,突然警惕地看向两人身后的某处角落,手也重新回到了枪套上,周祈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瞥见一个幼小的身影。
那小孩被两人的目光吓到缩回墙角,周祈按住帕尔瓦娜的手,“只是个小孩子。”
说着,周祈走了过去,笑着和那个小孩打了个招呼,“你好呀。”
原本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孩颤巍巍转过头,鼓足勇气看向周祈,“您、您好。”
他一边说着,目光转移到帕尔瓦娜身上。
周祈问他,“你刚刚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
小孩怯生生地回答他,“因为……因为那边那个哥哥看起来像大明星。”
帕尔瓦娜身上穿着男装,小孩把她认成了「哥哥」。
“是吗?你觉得他像哪个大明星?”
小孩回答他,“他像帕尔瓦娜小姐,我是帕尔瓦娜小姐的粉丝,是爵士乐的粉丝。”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帕尔瓦娜猛地睁大眼睛,周祈笑着瞥了她一眼,又重新看向那小孩,“你认识帕尔瓦娜小姐?”
小孩点了点头,“爸爸带我在那家酒吧外面听过帕尔瓦娜小姐弹钢琴,帕尔瓦娜小姐很漂亮,我们都喜欢她。”
“那真是太巧了,我也是帕尔瓦娜小姐的粉丝。”
周祈故意这么说着,他悄悄回过头,帕尔瓦娜急忙躲开他的视线,但她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米尔,别和陌生人说话。”
一个红头发的男人匆匆赶来,他面色焦急,直接将男孩从地上抱了起来呢,看样子应该是小男孩的父亲。
男人用充满敌意的目光审视着周祈,警告道,“离我儿子远一点!”
帕尔瓦娜刚放松下来的精神又紧绷起来,手已经握在枪柄处,周祈却又一次阻止她。
他朝男人伸出手,“你好,先生。”
男人显然没想到他会用礼貌的方式问候自己。
在他的印象中,普路托人往往傲慢且无礼,从来不会以平等的姿态尊重他们。
男人用一只手抱着儿子,另一只手握住周祈递来的手,脸上的神色已经缓和了很多,“你好。”
周祈故意装作窘迫的模样,挠了挠头发,“我和我的……兄弟,我们来这里找个人,但不幸的是,这里道路太复杂,我们好像迷路了。”
“你们来找谁?”
“布鲁斯?雷纳,您听说过这个人吗?他好像是互助会的工人。”
男人思考了片刻,随后摇了摇头,“没有听说过,互助会里没有这个人。”
没有?
周祈猜测那个人在互助会使用的是另一个名字。
他拿出钱包,从中取出一张钞票,“感谢您的帮助,一点心意。”
男人急忙摆手,“不不不,不用,真的不用。”
他的神情已经完全放松下来,脸上甚至还挂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笑,“不用客气,先生,我并没有帮到您什么。”
他态度坚决,周祈只好把钱收了回来,刚准备告别,男人又叫住他,“先生,带上您的兄弟,到我家吃顿便饭吧。”
他把小米尔放了下来,小孩壮着胆子去抓帕尔瓦娜的衣角,“哥哥,到我们家里去吃饭吧。”
父子两人热情的态度让周祈很难说出拒绝的话,他看了帕尔瓦娜一眼,确定她也不是很抗拒之后,周祈点头答应了男人的请求。
……
两「兄弟」跟着男人回了家,走进那栋破败的平房后,周祈很直观地理解了什么叫「家徒四壁」。
他们的房子没有任何家具,也没有灯,所有人席地而坐,厨房在房子外面,由简易棚布搭建而成。
甚至是周围好几户人家共用的「公共厨房」。
平房总共四个房间,男人和妻子儿子占据一间,与他们同住的还有两名弟弟及各自的家人,最大最宽敞的房间住着他们的父亲。
那位老人已经年过六十,虽然满头白发,但精神状态很好,听说儿子带了客人回来,他特意换上自己最隆重的衣服,拄着拐杖出来迎接。
周祈认出他身上穿着的是辉刃卫队的军装,和兰斯之前穿的那种细微的区别,显然已经是很多年前的形制。
老人将腰杆挺得笔直,周祈原本想和他握手,想了想又改成了敬礼。
老人愣在原地,片刻之后,他坚定地抬起手臂,回应了一个标准的弗洛利加军礼。
简单的动作让老人热泪盈眶,他让儿子和儿媳为客人准备饭菜,自己则是带着周祈进到「客厅」,也就是他自己的那间卧房。
他让周祈坐在席子上,随后从家里唯一的木柜中取出一本相册,小木柜经历了岁月的侵蚀,却难掩精致的做工,一看就是这家人不知从何处捡回来的。
“你看,这是我父亲和公爵大人的合影。”
老人翻开相册的第一页,上面只贴了一张早已泛黄的老照片,画面中,身着华服的德里克?加洛林严肃地看着镜头,他身旁围着数名鳞人士兵,其中有一位和老人有几分相像,应该就是老人的父亲。
在那个相机刚被发明出来的年代,这样的影像资料比黄金还要珍贵。
虽然已经从卡尔口中听说了弗洛利加的历史,周祈还是被照片上的人物震惊。按道理来说,弗洛利加公爵是不会和鳞人合照的。
周祈忍不住开口,“这张照片……”
“这张照片是第一次保卫战后拍的,当时我父亲还是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那时候的弗洛利加……”
老人向他解释着,口中发出唏嘘声,“所有人的心都拧在一起,每个人都想着将历经战乱的城市建设得更加美好,德里克大人带领大家建设工厂,煤炭、钢铁、轮船……”
他接着往下翻页,照片中的主人公变成了小孩,几个普路托小孩和鳞人小孩挤在镜头前面,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看他们身后的背景,应该是在学校里。
“这座城市没有偏见,没有歧视,自解放后吃不饱穿不暖的鳞人都远渡重洋,来到这片新发之地,而越来越多的工人也让这座城市愈发繁华,主城区就是那个时候建立的。”
这段历史周祈是知道的,它被写进了游戏的世界观中,也是弗洛利加曾经被称为「世界心脏」的原因。
“但后来一切都变了……”
老人神色一黯,“皇室和教会以空气治理为理由,出台了一系列的政策,很多工厂都倒闭了,紧接着就是大裁员,大部分工厂主都是普路托人,到了这个时候,他们更愿意留下普路托人,鳞人要想继续工作,只能主动降低薪资。”
他叹了口气,接着说,“再之后,战争就来了。”
周祈沉默,历史都是相似的,无论在哪个世界,战争都是最能凝聚人心的一种「手段」。
再后面发生的一切已经不需要老人介绍,第二保卫战,鳞人应征入伍,他们为城市抛头颅洒热血,战争结束后却被快速抛弃。
而在这之后的暴乱又将两个种族彻底推向分裂……
“历史总是循环往复的。”
老人合上相册,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现在正在城市中发生的事,十年前就已经发生过一次了,但是孩子,我从不憎恨普路托人。”
“每个群体都是复杂的,普路托人当中也有像你和你弟弟这样的好人,鳞人当中也有杀害亲生女儿的败类。
半个世纪之前,所有人都能亲如手足地生活在一起,为什么半个世纪之后又都成了仇人?”
老人一字一顿地说,“因为有人不想让我们和平共处,错的从来不是普路托人和鳞人,错的是那些别有用心的人。”
“孩子,你知道我父亲临终前和我说了什么吗?他说,弗洛利加是两个种族的人共同建设的,它是和平之城,你要对我们的城市有信心。”
“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直到今天我仍然相信。”
老人目光如炬,在昏暗的环境中迸发着灼热的光亮,“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克服一切,我相信,弗洛利加人永远不会被打败。”
周祈感觉有一口大钟在他耳边敲响,他的灵魂都随着钟声一起震荡,一个居住在贫民区、连床和椅子都买不起的老人,怎么会说出这样深刻的话语。
就在这时,老人的孙子们闯进屋子里,“先生,爸爸说可以吃饭了!”
几个小孩拉着周祈和帕尔瓦娜的衣服,将他们带到屋外,男人用砖头和木板组成一张简易的餐桌,桌子上却只放了两个木碗。
他们用来招待客人的食物是糊糊烩饭,和周祈他们在血蔷薇营地吃到的那种很像。
现在看来,这应该是军队里的一种传统食物。
一家人就像围观珍稀动物一样看着周祈和帕尔瓦娜吃饭,他们自己却什么食物都没有。
“快吃啊,先生,快尝尝吧。”
盛情难却,周祈端起木碗尝了一口,从中吃出了鱼肉的味道。
他大概清楚他们自己不愿意吃的原因:在沿海城市像大米一样便宜的鱼肉,却是这家人能拿出来招待客人的最好的食物了。
小米尔和他妈妈一起抬出一个圆形的物体,看起来像是鼓,他用稚嫩的小手敲击鼓面,发出「咚咚」的声音。
周祈以为只是小孩子在玩闹,但帕尔瓦娜扯了扯他的袖子,“他在敲,乐队第一次表演的那首曲子。”
周祈愣了一下,他仔细聆听,确实听出了藏在鼓点中的熟悉的节奏。
原来他真的是帕尔瓦娜的粉丝。
周祈心念一动,看向身旁的人,“你看,我是不是说过,会有很多人都喜欢你。”
帕尔瓦娜显然也很震惊,她的视线一直落在小米尔敲击鼓面的双手上。
直到手里被塞进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她才回过神来。
“哥哥……”一个小女孩突然凑到两人身边,“给你们吃这个。”
她塞过来的是一种从没见过的水果。
“这是我生日的时候妈妈给我买的,我一直舍不得吃,给你们吃,你们快尝尝吧。”
她满怀期待地看着两人,周祈把果子放在「餐桌」上,对着小女孩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你把你的生日礼物给我们吃了,你不会觉得舍不得吗?”
小女孩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不、不会。”
周祈轻笑了两声,随后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小东西,挂在小姑娘的脖子上。
“那这个送你了,就当你我给你的生日礼物。”
女孩的妈妈听见他的话急忙跑了过来,“不!先生,太贵重了!米娅,快把项链还给这位先生!”
“别。”
周祈阻止她摘项链的动作,“这条项链的价值和两颗水果的价值是一样的,很便宜。”
他拿起项链上挂着的玻璃吊坠,在底部摸到一个开关,吊坠立刻发出五颜六色的璀璨光芒。
“霓虹灯!”
正在敲鼓的小米尔被光芒吸引,放下手中的东西冲了过来,“我知道这是什么,大哥哥,这是霓虹灯对不对?”
“没错,这是霓虹灯,你真聪明。”
周祈夸了他一句,又拿出第二条霓虹吊坠,交到小男孩手里,“这是给聪明孩子的奖励。”
霓虹吊坠是黄金电气最新研发的产品,只需要一块迷你电池就可以拥有散发斑斓光芒的玻璃项链。
自从周祈偶然发现霓虹灯有驱散灰白雾气的效果,他就一直想把大型灯牌做成可以随身携带的小配饰,他的想法很好,真的要实现却并不容易。
直到上个月李青才给了他这两条试验产品。
不过现在看来,霓虹吊坠的效果十分不错,两个孩子爱不释手,在纷乱的彩光中跳着独属于孩童的无厘头舞蹈。
老人坐在台阶上,看向孙子们的表情满是慈爱,他的几个儿媳坐在一起,共同唱着弗洛利加的传统歌谣,帕尔瓦娜紧挨着周祈,认真听着女人们唱歌,所有的画面都无比温馨和美好。
帕尔瓦娜回过头,总觉得周祈背后那轮隐约的光辉更加明显,明明是破败肮脏的贫民区,此刻在霓虹的映照下却显得无比神圣。
青年的身上好像有一种东西不停吸引着她、引诱着她,让她忍不住把他的眉眼看了一遍又一遍。
周祈觉察到她的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
帕尔瓦娜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帕尔瓦娜张了张嘴,“我只是觉得……很神奇。”
“神奇?”
“嗯……”
她轻轻的说,“有你在的地方,风景都很好看。”
周祈更加不好意思,他啧了一声,“你现在真的越来越会说话了,真的。”
“我说的……也是真的。”
帕尔瓦娜强调着,“所有人都很友善,气氛也很融洽。”
周祈笑了笑,“不是我在的地方风景好看,而是这里的风景本来就好看。”
帕尔瓦娜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小帕,其实人和人之间本来就不会有莫名其妙的恶意,只是陌生人之间的不信任让彼此互相警惕。一旦这种不信任被打破,你就会发现,大家都是带着善意的目光看你。”
周祈朝帕尔瓦娜的方向歪了歪头,“那么你知道打破不信任的第一步是什么吗?”
帕尔瓦娜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周祈用手指撑住她的嘴角,“微笑。”
他收回手,帕尔瓦娜的嘴角又拉了下来,她努力想要追寻周祈说的那种感觉。但挤出来的笑容并不是很美好,于是她有些沮丧地垂下头。
周祈拍了拍她的手背,“慢慢来吧,我们有很多时间,总有一天你会学会带着笑容去看这个世界。”
他们在角落默默练习着微笑,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年轻男人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
年轻男人跑着过来,一脚踹翻周祈面前的简易餐桌,空了的木碗掉在地上。
叮铃咣当声中,他冲到老人面前,恶狠狠地瞪着他,“我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能和普路托人、和我们的仇人坐在一起吃饭的!”
很显然,这个人也是老人的儿子。
年轻男人攥住父亲的衣领,“亏你曾经还是个军人,你想过你的战友吗?想过他们被扫地出门时的窘迫吗?你应该和我一样重新拿起武器,去为了同胞而战斗,去和那群普路托人拼命,去光复我们的血脉。而不是在这里像条老狗一样对着仇人摇尾乞怜!”
老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小儿子,片刻之后他才开口,“你已经被魔鬼蛊惑了,清醒点吧。”
年轻男人的面部肌肉都因激动而痉挛着,“不是魔鬼,而是神主,属于我们的神主,祂眷顾我们,我们会重新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
帕尔瓦娜攥住周祈的衣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那个人身上的灵很奇怪。”
不知道什么原因,帕尔瓦娜的灵性要比周祈高出很多,经常能感受到一些周祈无法察觉的异常。
听了她的话,周祈紧张起来,拿出随身携带的灵性药水滴入眼中,开启灵视。
果然如帕尔瓦娜所说,他在年轻男人的魂质中看到了丝丝缕缕的杂质,那些丝线一样的物质很熟悉,和寂灭之火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年轻男人松开老人的衣领,并未在此逗留,向远处行去。
老人满含歉意地看着周祈,“抱歉,他吓到你们了。”
周祈先是摇了摇头,随后问了句,“那位先生要去什么地方?”
小米尔的父亲叹了口气,“他要去参加今天的夜间行动。”
周祈心里咯噔一声,他知道男人口中的「夜间行动」是什么。
自从亲卫队封锁了外四城通向主城区的路,外四城的鳞人每晚都会有组织地袭击骚扰亲卫队,但今天显然不同。
想到刚刚在年轻男人魂质中看到的丝状物质,周祈心里多了很多不好的预感。
他匆匆告别老人一家,想着追上去或者去找火城的警察,看能不能想办法阻止今天的「夜间行动」。
刚走出没两步,周祈又想到哨子的话,他看了眼时间,马上要到九点了。
“……”周祈沉吟一声,随后看向帕尔瓦娜,“我留在这里,你去……”
他想了想,随后惊讶地发现,每当他思路混乱的时候,总是会想起莱纳尔先生的名字。
“你去北区找莱纳尔先生,把刚刚的情况说给他听,问一下他的意见。”
“可是……”
帕尔瓦娜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周祈打断她,“别担心我,我有的是办法能脱身,你忘了,教授可是给了我随意进出银贝壳街的权限。”
帕尔瓦娜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不再犹豫,小跑着离开贫民区。
她走后,周祈为了降低在贫民区行动的风险,把自己的外貌变成了普通的鳞人长相。
谁知他刚刚走出角落,立刻遇上了一群带着枪的鳞人。
“什么人!宵禁时间还在外面,把手举起来!”
……
真是倒霉。
枪管抵在后脑勺,周祈犹豫再三,最终决定放弃使用秘术,配合他们举起双手。
……
帕尔瓦娜很快来到莱纳尔家。
老头认真听完她讲述的情况,问她,“你们平时怎么联系?”
周祈交代过,在老头面前可以毫无保留,帕尔瓦娜便直接向他展示了联络手环。
她刚抬起手腕,恰好收到了周祈的消息。
帕尔瓦娜快速阅览那则文字消息,瞳孔猛地放大。
“他说什么?”
“他说……他被一伙鳞人抓了起来。”
帕尔瓦娜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他问您,该不该找异调局的人去把他带出来。”
“不。”
老头的回答很果断,“你和他说,让他留在那里,我占卜过了,今夜机会难得,错过了今天可就再难有这么好的时机了。”
帕尔瓦娜皱起眉头,老头明明一直在她面前,什么时候占卜的?
她犹豫着,还是把老头的话转达给周祈那边。
做完这些,她开始等待周祈的回信,手指轻轻敲着自己的手臂,外表看起来依旧平静。
老头仰起头,用意味不明的语气问她,“怎么,你担心他啊?”
帕尔瓦娜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快速否定,“不。”
周祈那么厉害,根本不需要她的担心。
“撒谎。”
莱纳尔看着她,“你的鼻子很快就会变长了。”
我又不是匹诺曹。
帕尔瓦娜没有理他,或者说是懒得反驳他。
但莱纳尔又开了口,“你喜欢他吧?”
帕尔瓦娜立刻睁大眼睛,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本能地开口反驳,“我不……”
“诶,等一下。”
老头打断她,“说谎的人,他喜欢的人永远不会喜欢他。”
帕尔瓦娜可以肯定自己讨厌这个老头。
她沉默地怒视着莱纳尔,再也没有开过口。
老头却并不打算放过她,继续用一种很欠揍的语气说着,“诶,你怎么不说话了?说啊,把刚才的话说完啊。”
帕尔瓦娜攥紧拳头,“我凭什么回答你。”
“心虚了。”
老头露出一抹微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喜欢谁就去追啊。”
帕尔瓦娜越来越不想理他,她把头转向另一边,老头拄着拐杖又凑到她眼前。
“逃避。”
帕尔瓦娜真的烦这个老头,她又转了个方向,老头依旧跟上,继续问她,“你害怕他不喜欢你啊?”
“……”
“我问你,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你会怎么做?”
帕尔瓦娜忍不住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回答他,“不去打扰他,然后,祝他幸福。”
“呸!”
老头恶狠狠地用拐杖砸了两下地板,“没志气!”
他说,“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两情相悦,都是编出来骗你们这种小孩的,喜欢一个人就应该不择手段地得到的他,你管他喜不喜欢你,只要你你喜欢他,就想办法把他搞到手,他喜欢你了,你们就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他不喜欢你,你们就痛苦的生活在一起。”
……
帕尔瓦娜不可思议地看着老头那张被墨镜覆盖的脸。
他说的话和周祈平时教她的东西完全不一样,周祈讲的故事里,喜欢一个人就应该尊重对方的意愿,而莱纳尔先生说的……
根本就是强取豪夺的强盗思维。
……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帕尔瓦娜竟然觉得莱纳尔先生说的更有道理。
——
两章合并了(让我康康)
嗯……小周调了四十万字 老头两句话给调回去了(无奈)
第104章 海城霓虹(八十四)
这个想法只短暂出现了一下,帕尔瓦娜摇了摇头,“这是……不对的。”
“为什么不对?”
“因为……”帕尔瓦娜犹豫着回答,“他说这是不对的。”
不需要指名道姓,两人都知道彼此口中的「他」是谁。
老头的肩膀向后放松,脸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表情,“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万一他说的是错的呢?”
帕尔瓦娜摇头的动作愈发坚定,“不,他……永远是对的。”
莱纳尔「呵」了一声,“永远是对的?教会那群被洗脑了的白痴都不敢说永昼之神永远是对的,还要在圣典写上「我们的主并非全知全能」,到你嘴里,那小子好像比永昼之神还正确了。”
被他劈头盖脸一顿指责,帕尔瓦娜再也没了想说话的欲望。于是她不再说话,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看。
“你呢,就是太听话了。”
莱纳尔抬头,对着天花板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人在年少的时候不能遇到太惊艳的人。当有这么个人出现之后,你的人生就变成了一座牢笼,要么因为他的不可追逐而变得偏激沉郁,要么着迷于他,一生都为少年时那段记忆所困。”
“……”莱纳尔先生果然是周祈的老师,他们说出的话都是一样的让她感到茫然。
看着她的表情,莱纳尔轻笑出声,“听不懂?听不懂就对了,我活了五十多年才醒悟到的东西,你一下子就明白了,那我这么多年不就白活了?”
他拍了拍女孩的肩膀,“你只需要知道一点,人是不完美的生物,每个人都会出错,你会、我会,他也会,现在你因为年龄和见识的原因对他信任有加。
甚至是迷信他的权威,但是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他也并不是什么都是对的。而到了那一天,我希望你有能够反抗他的力量。”
反抗他?
帕尔瓦娜感觉自己的心都往下沉了一截,她对莱纳尔先生的话感到莫名其妙的……恐惧,那是一种直觉,一种被看穿过往和未来的直觉。
她本能地想要逃避这种让她不安的感觉,几乎是立刻否定,“我不会,我永远不会和他站在对立面,我……可以起誓。”
“是吗?”
莱纳尔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那你内心深处渴望以什么样的方式面对他?”
帕尔瓦娜惊觉,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位先生引导着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并且她竟然不反感这种感觉。
她思考着莱纳尔先生的问题,对方又一次开口引导她,“不要思考,在这种问题上思考就是在编织谎言,你要听从内心的直觉,听从本能的反应。在你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你第一个想到的是什么?”
“我……”
她闭上眼睛,浮现在眼前的画面竟是她在这栋房子外等待周祈的那一天,从他口中听到伊甸和蒂尔?艾弗森名字的那一天。
“我想保护他。”
帕尔瓦娜自己也没想到,她的答案竟然是这个。
果不其然,听到她的回答,莱纳尔大笑起来,他拄着拐杖,半靠半坐在沙发扶手上,似乎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帕尔瓦娜面无表情,心里非常后悔和一个陌生人说这么多。
莱纳尔笑够了,扶了扶眼镜,一脸正色地看着她,“孩子,我说话可能有点难听,在我看来,你现在最需要做的,是不成为他的累赘。”
帕尔瓦娜的心猛地一紧,垂在腿边的双手握成拳头。
“我知道,你身上背着很大的秘密。”
莱纳尔灼热的目光隔着墨镜刺向帕尔瓦娜的脸颊,她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并且,就是因为这些秘密才让他一次又一次陷入危险之中。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已经在拖累他了。”
老头的话像是尖锐的锥子,毫不留情地刺向帕尔瓦娜的耳膜,她紧咬着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莱纳尔先生说的全部是真的。
“我不喜欢看到一个人脸上出现这样丧气的表情。”
莱纳尔直勾勾盯着她,像在审视着她的灵魂,“与其懊恼已经发生过、无法改变的事,不如将目光投向未来。既然你心里已经有了目标,就应该无视我刚刚的嘲笑,努力去实现它。”
“努力……就可以实现吗?”
帕尔瓦娜小声问他。
“当然不是,你还要足够聪明。”
莱纳尔又叹了口气,“其实,人世间的斗争离不开「博弈」两个字,交锋就是互相交换手牌,从来没有不可战胜的事物,一切恐惧都来自你的内心,都来自于……你手里没有足够的底牌。”
“底牌……”
帕尔瓦娜喃喃着。
“没错,底牌。”
莱纳尔重复了一边,接着说,“帕尔瓦娜,假如换一个角度,你就会发现,其实你手里已经握了两张很有分量,甚至能改写牌局的底牌,只是你还不知道使用它们的方法。”
我……已经有了底牌?
帕尔瓦娜茫然地看向莱纳尔,对方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严肃和认真。
莱纳尔问她,“你想知道使用它们的方法吗?”
帕尔瓦娜沉思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我想知道。”
“好,我现在就来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并且回答我的一个问题。”
莱纳尔说,“首先,你要保证不能把我们今晚的谈话告诉那个臭小子,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他一边说,一边竖起自己的小拇指,示意帕尔瓦娜和他拉钩。
不能告诉周祈?
帕尔瓦娜开始犹豫,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秘密,她对他毫无保留。而现在,莱纳尔先生却要求她向周祈隐瞒一些事……
“成长的第一步就是拥有自己的秘密。”莱纳尔催促她,“你难道想永远当个小孩子吗?”
不,当然不,她很快就会成为一个成年人了。
帕尔瓦娜不再思考,配合莱纳尔的动作,完成了守秘的承诺。
“下面,你还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莱纳尔的声音也沉了下去,或许是他太严肃,帕尔瓦娜也变得紧张起来,呼吸都变得滞涩。
“帕尔瓦娜。”
莱纳尔叫她的名字,“你其实不是女孩吧。”
帕尔瓦娜猛地睁大眼睛,右手抓住自己的项链,用震惊的眼神看着莱纳尔。
周祈说莱纳尔先生几乎无所不知,所以帕尔瓦娜并不惊讶他知道自己是秘术师,但他为什么连这个也知道?
没错,老人询问的问题,帕尔瓦娜应该给出肯定的回答。
她……或者说是他,他刚准备说些什么,莱纳尔抬手阻止,“好了,看你的反应,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说完这句话,他又问,“那个臭小子知道这件事吗?”
……
帕尔瓦娜艰难地点了点头,“他知道。”
“好,我明白了。”莱纳尔沉吟一声,“说这些可能有些啰嗦了,但是……你现在这样就很好,最好一直保持下去。在拥有足够的力量之前,千万、千万不要让第四个人知道这个秘密。”
他一连用了三个「千万」,就好像这个秘密被人知道后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交代完这些,莱纳尔终于言归正传,开始传授帕尔瓦娜关于「底牌」的使用方法。
“你现在扶我到书房去。”
帕尔瓦娜很听话地充当老头的人形拐杖,莱纳尔的书房就在客厅旁边,装修简单。
除了书和书桌这些最基本的物件之外,几乎没有别的摆设。
其实帕尔瓦娜从进门开始就发现了,莱纳尔先生的房子很奇怪。除了应该有的家具和生活物品之外,没有任何属于他个人的东西。
就像是准备搬家的人,提前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随时有可能离开这里。
莱纳尔找出一本笔记,把它递给帕尔瓦娜。
“打开它,第一页画着一个符号,把它记到你的脑子里,永远不要忘记。”
帕尔瓦娜翻开笔记,果然看到一个繁复的线条图案,层层叠叠曲直线看起来像是抽象过后的门扉和钥匙。
他用手摸了一下那个符号,超出本身位阶的灵性告诉她,这是代表紫色准则的秘术符号。
“这个符号代表着开启,它可以解除任何力量布设的禁锢和封印,几乎是同类秘术中最顶端的那个。”
“高阶的秘术吗?”
帕尔瓦娜问他。
“是,按照你现在的位阶,本来应该无法使用它。但是紫色准则是九大准则里最特殊的那个,有的时候它会向某些特定的人开放所有的限制。”
帕尔瓦娜有些疑惑,“为什么?”
“因为……”
莱纳尔抓了抓头发,“紫色准则和人的血液息息相关,只会出现在天生的秘术师身上,靠着后天修行觉醒灵知的秘术师不可能受到紫色准则的认可。”
天生的秘术师?
是教授说过的「神血者」吗?
帕尔瓦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莱纳尔接着说,“理论上你无法使用这个秘术,但是……”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巧的银质器皿,交到帕尔瓦娜手里,“如果有一天你需要使用它,就把这个小瓶子里的东西喝了。”
“这里面是什么?”
帕尔瓦娜想要拧开盖子,却被莱纳尔阻止,“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好吧。
帕尔瓦娜默默将银色小瓶子收好,又问他,“我该什么时候使用它?”
“等你自己觉得需要的时候。”
见帕尔瓦娜再次露出茫然的目光,莱纳尔补充道,“相信我,等那个时刻真的到来,你会知道的。”
说完,他咳嗽两声,也不给帕尔瓦娜再开口的机会,开始讲述下一个「知识点」。
“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听清楚。”
莱纳尔又露出那种严肃的神色,“我所说的、你手里的第二张底牌,它与时间相关。”
“时间?”
“没错。”莱纳尔点了点头,“在你过往的经验中,一天有几个小时?”
帕尔瓦娜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种常识性问题,“二十四个小时。”
“不对。”
莱纳尔快速否定他,“那是对于普通人来说,而对于你,一天应该有二十五个小时。”
二十……五个小时?
“在我们所处的世界,时间是很特殊的东西,那些物理学家,他们认为时间是一种没有方向的标量。
但这并不是绝对的,当你的血脉尊贵到一定程度,那么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时间对你来说就会变成可以倒回的矢量。”
“而这些特定的时刻,我们将它成为「闰时」。”
“闰时?”
莱纳尔点头,“它并不独立存在,只会依附在时间轴上的某个节点。也就是说,每一天的闰时都是不固定的。”
“时间牵扯到的力量很复杂,直到今天也没有人真的参透闰时的法则,我们只知道,进入闰时的人可以走向过去,走向自己的过去。”
“但同时,闰时十分脆弱,你会受到非常多的限制。首先,你不可以告诉任何人你来自未来,只要有任何除你之外的人意识到这里是闰时的世界,那么闰时就会立刻坍塌。”
“你也不可以做出影响时间线的行为。假如未来的走向被改写,闰时同样会直接坍塌,而你造成的改变也是无效的。”
“同时,你作为行走在闰时世界、串联过去与未来的「锚点」,在已经发生的事件中,必须出现在关键的节点。
就比如此刻你进入闰时回到昨天,那么一天之后,你还是要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我的书房。”
帕尔瓦娜愣愣地听着,等莱纳尔停下之后,他小声说出自己对闰时的看法,“听起来……「闰时」似乎没有任何作用。”
“是啊。”
这已经不知道是莱纳尔第几次叹气,“命运这种东西太复杂,闰时虽然可以回退光阴,但大多数时候,它就只是能让已经发生过的事在我们眼前重复放映一遍罢了。”
“那……您为什么说这是我的底牌?”
帕尔瓦娜问出心中的疑惑。
“因为……它至少可以让我们拥有第二次的机会。如果某天真的遇到了危急的时候,你只管等待闰时,然进入闰时,希望或许渺茫。但去反抗、去挣扎总比干坐着等死强。”
莱纳尔咳嗽了几声,“好了,我现在就教你寻找闰时、进入闰时的方法,你要尽快学会它。”
“现在?”
“嗯……”
老头的语气突然染上几分疲惫,“来吧,帕尔瓦娜,我们真没有时间给你慢慢成长了。”
……
火城。
周祈被那一队拿枪的鳞人带到一栋老旧的建筑外。
他定睛一看,发现这里竟然是火城的警察局——那天蒂尔?艾弗森就是在从这里回主城的路上被他给杀死的。
那些鳞人似乎和警察很熟,双方连个招呼都没打,警察见到他们带人回来也不惊讶,一幅已习以为常的做派。
他被人塞进监狱,几平米的空间里蹲满了各个年龄段的鳞人,比较奇怪的是,周祈没有从他们表情中解读出任何囚犯应该有的慌张。
反而都是气定神闲的样子,甚至有人还打起了纸牌。
周祈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学着他们的样子抱膝蜷缩在墙边,身旁是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鳞人青年,卷曲的头发、显眼的斑纹,周祈瞥了一眼青年的双手,根据粗糙程度判定他一定是个从事体力劳动的工人。
“你好,兄弟。”
周祈朝他伸出手。
青年瞥了他一眼,随后握住他的手,“你好,扎布特。”
“我叫……9527。”
周祈随口瞎编了一个名字,扎布特露出狐疑的目光,显然是从没有听过这么别扭的名字。
“我是水城玛希诺部族的,兄弟,你是犯了什么事进来的?”
扎布特的目光更加疑惑,“我没有犯事啊。”
“没有?那你为什么被抓起来?”
“你不知道吗?这只是做做样子,大家都是自愿到这里来的。”
——
写大纲的时候还不觉得,小周你和秘密教团接触的方式就是到人家监狱里当囚犯吗【爆哭】【爆哭】
第105章 海城霓虹(八十五)
自愿来的?
周祈不由得有些疑惑,刚准备开口发问,名叫扎布特的青年也觉察出不对劲,“你不是自愿来的?”
“不……啊是,是的,我也是自愿进来的。”
周祈急忙改口,青年这才放松下来,他露出友善的笑容,“你应该是第一次来,太紧张了,别怕兄弟,教首阁下告诉我们,所有鳞人都是血脉相连的同胞。”
“教首阁下?”
扎布特点了点头,“是的,我们伟大的教首阁下,他必将带领我们寻回神主的血脉,迈向万物归零的道路。”
寻回……神主的血脉?
青年最后的两句话让周祈有了莫名的熟悉感,他仔细回忆,终于想起来,最开始来到弗洛利加那天,他在多米纳斯酒厂遇到了一群黑袍人,为首那人举行仪式之时,嘴里念叨着类似的话语。
只是当时距离比较远,周祈没能听得太清楚。
现在看来那群黑袍人、泽科家里袭击他的神秘人、黄金电气门外被他杀死的神秘人,他们都来自「归零教团」。
周祈清楚地记得,黑袍人举行仪式时用到了一种怪异的「弓形虫」,而同样的弓形虫他还在鳄女的蛋中见过。
虽然他们至今都没有搞清楚弓形虫的作用。
但回想起莱纳尔先生吃下蛋中物质后发生的奇迹般的变化,再结合鳄母教团那群人表现出的力量,周祈心里有了隐约的推测。
弓形虫或许是用来激活那些人身上的某些特质,就相当于一把开启门锁的钥匙。
他之所以这么想,还有一个重要的佐证,在他拥有的寥寥几名「信徒」中,星虫从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解析出了至少一个符号,而那些没有被周祈敕印。
但被他吞噬了魂质的人同样如此,比如雾影黑狼的雾影,鳄女的护甲和治疗术,神秘人的寂灭之火……
但是,被他强行进行敕印的基里安却没有给他带来任何符号。
而基里安和前面那些人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他是普路托人。
但前者除了帕尔瓦娜和黑狼之外都是鳞人。
鳞人……
塞谬尔大主教将他们称为「罪血者」。
难道说他们也是神血者的一种,只是他们的「天赋」被封存了起来,需要「钥匙」激活?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永昼教会要拼了命的打压他们?
他正一个人想的出神,几个警察走了过来,装模做样地宣布对囚犯们的「审判」。
“根据火城治安条例,晚上九点之后外出的人,需要进行十二小时的社区服务。”
一边说着,几名警察各自拿着钥匙,打开牢房的门,把数百名囚犯都带出来在外面排队。
社区服务?
周祈满头雾水,更让他奇怪的是,这些人都十分自觉地分成两队,彼此之间好像遵守着某种规则。
为了不露出破绽,周祈一直跟在扎布特身后,那小哥也很热心,悄悄把他拉到左边的队伍,低声说,“来这边,我们还没有得到教首阁下赐福,都要先去圣堂聆听教首阁下宣讲教义。”
赐福?敕印的意思吗?
周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又指向另一支队伍,“那他们都是已经获得赐福的人?”
扎布特点头,算是给了他肯定的答复。
周祈拿出装有灵性圣水的小滴瓶,挤了两滴在眼睛里,一旁的扎布特见了,好奇地问他,“你的眼睛生病了吗?”
“嗯,沙眼。”
周祈随便编了个借口。
“哦,我也得过这个病,没办法,外四城从空气到水源都满是病菌,生活在这样的城市里,我们很难不生病。”
扎布特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家都不容易,但是很快就会不一样了,兄弟,教首大人说,万事万物都将归一,归于最初的零,而在那个时候,我们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周祈没有说话,安静地睁开眼睛,同时使用灵视和「通晓」看向另一队已经获得「赐福」的人。
和老人的小儿子一样,黑色的丝状物质同样出现在这些人的魂质当中,而「通晓」也帮助他看到这些人身上的敕印。
果然全部都是秘术师……
这么多秘术师聚在一起,警察口中的「社区服务」究竟是什么?
周祈的心不停打鼓,他试探着问身旁的小哥,“得到赐福之后,我们也会加入那个队伍吗?”
“是啊。”扎布特依旧挂着和善的笑,“你不想去吗?”
周祈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有点吧……”
扎布特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能理解你,虽然有点累,但是等我们把祭坛建成。然后在教首大人的带领下朝拜伟大的神主,祂会降下改写一切的伟力,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获得的成就感也会比没有参与建设的人要多很多。”
祭坛?
周祈心中咯噔一声,一种不好的预感像漆黑的潮水般逐渐覆盖他的思维。
在他的印象当中,用到如此数量的人力建造出的祭坛,无一例外都与祭祀神明有关,不对,现在应该称祂们为支配者。
归零到底要做什么?
他额头突突直跳,突然明白了些什么,归零的组织者很聪明,每天有这么多秘术师前往同一个地点「建造祭坛」,很容易被净化猎人觉察到风声。
所以那人想到了这种方法,只需要买通警察,假借宵禁之名,以「押解」的方式光明正大「护送」这些人前往祭坛。
他们也不需要沟通,愿意参与建设的人,只需要在晚上九点站在大街上就行,自然会有人带他们前往想要去的地方。
怪不得扎布特说他们是自愿进监狱的。
警察带领赐福者的队伍先行离开,而周祈和扎布特他们也被交到一个披着黑袍的人手中。
那人没有把他们带出警局,而是来到杂物间,按动机关之后,一条向下的楼梯出现在眼前,他们沿着楼梯一路向下,进入一座既像地宫又像教堂的地方。
路上,周祈还在思考着那些混乱复杂的问题:
归零的祭坛建设到什么程度了?
他们能将这件事悄无声息地进行下去,伊甸为他们提供了多少帮助?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伊甸愿意背叛永昼教会、背叛圣党,和一群邪教徒合作,目的是什么?
或者说他们能从中得到什么?
另外,归零反复想要挑起弗洛利加两个种族之间的战争,是不是也某种仪式的一部分?
他正想着,队伍突然停了下来,另一名黑袍人出现在道路的正前方,那人头上戴着一顶华丽到极致的黄金冕饰,和大部分秘密教团首领一样,他也握着一根象征权柄的权杖。
权杖顶端缀满宝石,但承载宝石的底座崎岖不平,看起来像是一双分裂的翅膀。
队伍中所有人齐齐向来者鞠躬,恭敬喊道,“教首大人。”
这人就是教首?
周祈慌忙低下头,又趁机瞥了一眼黑袍之下的那张脸。
微微发红的皮肤,苍老深刻的皱纹,以及覆盖在颧骨周围的标志性鳞斑,周祈觉得归零的「教首」看起来就只是个德高望重的老鳞人。
教首用权杖重重敲了两下地面,示意他们抬起头,随后他用威严而庄重的声音大声道:“伟大神主的血裔们,请随我来。”
“这是要去做什么?”
周祈小声问了一句。
扎布特觉得说悄悄话不太尊重教首阁下,但还是回答了周祈的问题,“教首阁下要为我们讲解墙上的壁画。”
壁画?
周祈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这才发现他们不知道什么走入了一条陌生的甬道。
甬道的空气是冷的,黑暗中只有教首的权杖向外散发无色的光芒,照亮四周的环境,墙壁上绘满了风格独特的壁画,看石砖的样式和壁画褪色的程度,这条甬道应该不是现代的产物,至少经历了百年的风霜。
周祈看向最开始的那幅壁画,画面上绘制着一团灿烂的金色光芒。
如果不是知道这个世界没有日月星辰,他应该会直接把这团金光认成太阳。
按照游戏的世界观和以前世界学到的知识,周祈觉得这团金色的光可能是某种意象,背后代表着某个「支配者」。
不过,金色的光?
九大准则里好像没有金色吧?
“最初的年代,辉光眷顾大地,昼夜更替,四季轮回。”
教首带着众人缓缓前行,“直到某天,腐败的力量将祂分裂,无止尽的黑暗让普路托大陆陷入混乱与纷争之中。”
周祈的视线转移至第二幅壁画,和教首说的一样,画面中那团金色的光芒被灰红色的、类似灰烬的物质侵蚀、分裂,而紧跟着的第三幅壁画中,黑色的巨龙衔来火种,火光再次照亮了普路托大陆。
“伟大的神主,祂是终结纷乱之神,祂是万火之神,祂为大地带来驱散黑暗的火种。于是辉光重临大地,神主沐光加冕,成为众神之王。”
第四幅壁画中,黑龙的头上多了一顶由金色光芒凝成的冠冕,而在祂的王座之下,匍匐着另外几头颜色、外形各异的巨龙。
周祈看向那些匍匐着的巨龙,其中有一个身披黑绿色鳞甲、外形看起来像长了翅膀的鳄鱼的巨龙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鳄鱼?鳄母?难道这头龙就是鳄母本尊?
他回想起李蓝在那本笔记上的批注:在久远的、遗失的时代,诸龙行于大地,鳄母是祂的子嗣。
这么说来,这个「祂」指的就是这条黑乎乎的龙,怪不得鳄母教团的弓形虫会出现在归零手里,感情几百年前是一家啊……
教首继续为众人解读壁画,“神主将祂的权柄分别交由九位神子掌管,神子仁慈,祂们与人类结合,将准则的伟力通过血液馈赠给我们。”
九位神子?
周祈对「九」这个数字有些敏感,他还记得自己在冷原书店派发的小册子上读到过一则寓言故事,故事里的狼王就有九个孩子。
只不过它们都被狼王的私生子杀死了。
想到这里,周祈突然有了大胆的猜测: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那则寓言故事就是在映射黑龙和祂的九位神子?
——
在最想多更的年纪遇到了加不完的班【化了】【化了】
第106章 海城霓虹(八十六)
如果那则寓言故事就是在映射黑龙和九位神子……
周祈记得故事没有写到结尾,只写到私生子获得了「深渊之主」的眷顾,回到海城亲手处决了父兄。
而在莱纳尔先生告诉他的秘史中,支配者仍行走在普路托大陆的「诸王纪元」似乎也和壁画、寓言故事的时代背景对应上了。
在教会掌握的史料中,支配者统治大陆、奴役人类,人类的先驱者发现践行准则可以获得力量。
于是联手推翻旧日支配者的统治,为了辉光重临,祂们通过嬗变密仪结合为「永昼之神」。
而在冷原书店的寓言故事中,代表黑龙的狼王以及九位神子都被第十位私生子杀死。
这个私生子显然不是后来嬗变为一体的三位人类支配者中的任何一个。
那么在信仰黑龙的归零教团眼中,秘史的结局应该是什么?
队伍安静地前行,归零教首带领他们前往下一幅壁画,“神主的仁慈为大地带来光明,但卑鄙狡诈的普路托人亵渎准则的伟力,做出渎神的恶举。”
画面中,几个狰狞丑陋的形象占据大半个画幅,头戴辉光冠冕的黑龙和祂的神子们则是被塑造成了抵死反抗的受害者形象。
之后的壁画中,神子接连陨落,掌握生命之权柄的鳄母陪伴黑龙直到最后。
“邪恶又卑劣的伪神为了分裂神主的不灭身躯,竟然勾连准则之外的邪恶力量,伟大的神主陨落之前亲手分裂冠冕,并留下预言。”
“终有一日,吾第十子将从深渊归来。在焚世之火坠落之时,在一切不忠与背叛都被灼尽之时,祂将分裂欺世盗名之辉光,祂将践行吾的意志,寂灭的火种将会从每一位血裔的魂质中燃起,吾允诺的毁灭终将来临。”
甬道的壁画到达尽头,伴随着教首慷慨激昂的赞颂,周祈看到描绘着「寂灭之火」坠落大地的画面。
这是一幅预言的画作。
不对,不对,如果预言中黑龙的第十子就是寓言故事中的私生子,那么双方不应该互为仇人吗?
毕竟,寓言故事中是黑龙亲自剥夺了第十子的生命,祂的尸体漂流坠落至深渊,得到深渊之主的眷顾才得以死而复生,报仇雪恨……
秘史就是这样,它在岁月变迁中留下一个个谜题,没有人可以为周祈解答,他只能自己推测。
寓言故事的结局是第十子杀了黑龙,教会的史料是永昼三支配者杀了黑龙,会不会有一种可能,是这被迫害的双方联合在一起,共同推翻了诸王的统治?
再之后,祂们的联合很有可能出现破裂,嬗变为全知全能的永昼杀死了昔日的盟友。
于是普路托大陆百年间只有永昼之神这一个正统信仰。
如果真相真的如周祈所推测的,那么一切都能说的通了,现在的鳞人就是黑龙及其神子的血裔,预言中说「寂灭的火种将会从每一位血裔的魂质中燃起」。
所以永昼教会才将鳞人称为「罪血者」,不允许他们信教。
但世界毕竟不是秘术师的世界,人类需要存活、需要发展,刚刚结束战乱的奥珀皇室需要恢复秩序,刚刚踏上南大陆的加洛林家族需要开拓,他们都需要劳动力的支持。
所以德里克?加洛林硬扛着教会的压力,在皇室的默许下宣布解放鳞人。
教会对此很是无奈,他们恐惧旧神复辟,拼了命地暗中打压鳞人,两个种族共同建设的弗洛利加自然成为了眼中钉。
而他们越是打压,鳞人们反抗的心就越是躁动。
周祈突然意识到,弗洛利加出现今日的局面是一种必然,一切都在向着预言所昭示的方向发展。
此时此刻的永昼教会即是往日的诸王,此时此刻的鳞人即是往日的普路托人。
他心中怅然,现在的他不过是历史浪潮中不值一提的小虫子。
就像他无法改变城市现在正在发生的暴乱,面对这样关乎命运的必然,他深感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身边的扎布特突然叹了口气,像是在和周祈倾诉,又像在自言自语,“其实我觉得……不应该毁灭全部,这座城市是我们和普路托人共同建立的,我的祖父在主城区砌过城墙,那些石砖上有他的痕迹,这里也是我们的城市,我只是想要被平等的对待,不想同归于尽……”
周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听觉极佳的教首已经听到了扎布特的低语,他面色阴沉,用手中权杖敲击两下地面之后,队伍自觉让开一条通路,教首缓缓行至扎布特面前,在他的直视下,扎布特连忙低下头。
“意志不坚定如何能经受得住寂灭之火的洗礼?”
权杖上的光芒愈发明亮,教首用空着的那只手按住扎布特的肩膀,“孩子,今夜你在此地,但你有多少同胞仍在主城区外,为我们争取通行的权利。对于我们来说,从来没有平等,那只是普路托人为了让同胞们为他们卖命而编织出的谎言。”
“你祖父建设的城墙成为了普路托人用来阻挡我们前进的障碍,它不值得留恋,这世界上的一切都不值得我们留恋,我们追寻毁灭,并不是让一切归于虚无,而是重启,是万物归零。”
他的话颇具煽动性,扎布特的目光当即不再迷茫,他攥紧拳头,坚定地说,“是的,教首大人,我必将谨记您的教诲,不再软弱。”
“很好。”
教首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将扎布特推向道路的前方,“来吧孩子,你已经拥有了获得赐福的资格。”
他所指向的地方搭建了一座简易的花岗岩祭坛,祭坛的正中央是一堆未燃烧的木头,教首轻轻挥动权杖,黑红色的火焰从权杖中喷射而出,火堆顷刻间被点燃。
周祈双眼的灵视还未关闭,他猝不及防地从那团火焰中看到污秽的黑色物质,比老人小儿子魂质中那些更明显更邪异,他猛地闭上眼睛,精神领域内一阵动荡。
理智值降低的感觉并不陌生,周祈立刻意识到,这些污浊的黑色和瓦沙克所掌握的那些灰烬物质一样,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
这怎么可能?
黑龙和祂的神子分掌九大准则,这份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从何而来?
电光火石之间,周祈又想到教首所说的预言,「在一切不忠与背叛都被灼尽之时」,谁遭到了背叛?不会是黑龙,祂的神子一直陪伴祂到最后时刻。
唯一有可能的是反抗的那一方同盟,就像周祈猜测的那样,永昼三支配者背叛了黑龙的第十子。
第十子……
周祈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一直被他忽视的问题,第十子的身份是「私生子」,那么双亲之中除了黑龙之外的另一方是谁?
为什么三方势力的故事中都不约而同的抹去「这位」的存在?
为什么黑龙要如此狠辣地杀死第十子,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父亲会忍心杀死自己的骨肉吗?
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寓言故事中,第十子被黑龙杀死,坠入深渊,得到深渊之主的神眷后死而复生,死而复生……
这个深渊之主是谁?祂为何会拥有起死回生的伟力?
如果第十子死过一次,从「深渊」之中爬上来的还是原本的祂吗?
而现在假借黑龙之名出现的「归零教团」,他们真正信仰的存在是什么?
周祈试着和星虫进行无声的交流,“那团黑色的物质究竟是什么?”-
……毁灭。
星虫的回答很简单,仅有一个单词。
周祈又问,“他们的赐福,真的是敕印吗?”-
……毁灭。
又是毁灭?
周祈尝试理解星虫的意思,它没有否定,说明赐福就是敕印。
而毁灭这个词更像是在说归零对这些人进行敕印的目的。
毁灭……难道是毁灭他们的血肉和魂质?
周祈对预言中「寂灭的火种将会从每一位血裔的魂质中燃起」这句话有了新的理解,归零假借黑龙的名义,诱骗这些鳞人进行敕印,不会是想把他们制作成「人形炸弹」吧?
想到他们在水城警察局遭遇的那次袭击。
若非周祈警觉,他、丹尼尔、艾萨克可能都要因为藏在魂质中的寂灭之火丧命。
外四城数百万名鳞人,如果都拥有那样的力量……
周祈不敢想象到时候会是什么样的人间炼狱。
扎布特在教首的带领下登上祭坛,他在火堆面前跪下,用匕首割开自己的手掌心,鲜血滴入火堆。隐约之中,周祈瞥见火光之中弓形虫的影子正在从虚幻变得凝实。
浪潮之下,他这只小虫子做什么可能都改变不了结局。
但既然今天他来到这里,就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你是否愿意寻回寂灭神主的血脉,重归万物为一的永恒?”
教首庄严肃穆的声音在狭窄的甬道中回荡。
扎布特将正在流血的手掌举过头顶,“我愿意。”
“你是否愿意挣脱卑劣人性的桎梏,承载伟大神主的意志?”
扎布特将头埋在胸前,“我愿意。”
“你是否愿意放弃短暂的生命,拥抱寂灭神火的洗礼,迈向万物归零的道路?”
“我……”
扎布特的最后一句话没有来得及说出口,无数银光划破空气,黑红色的火焰被雨滴般的碎片分割,凝出实体的弓形虫被切成一块一块。
仪式被强行打断,所有人一同看向银光飞来之处,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他们的队伍里竟然多了一个身材高大的普路托人。
那人轻抬右手,完成捕猎的银色碎片重新飞回他的掌心,组成一柄锋利的巨剑,他抬起头,冷冽的目光扫向祭坛之上的教首。
教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立刻反应过来,狰狞着问,“你是什么人?”
“我的名字。”周祈把剑刃的前端搭在肩膀上,“你不配听。”
——
《懒说配听》
第107章 海城霓虹(八十七)
教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权杖重重敲击石砖,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同胞们。”
他并没有摆出对敌的姿态,转而面向那些还未获得「赐福」的鳞人,“看到了吗,普路托人在恐惧,恐惧我们寻回最初的血脉,他要阻止我们伟大的功业。到了这一刻,你们还要继续软弱吗?”
教首的语气慷慨激昂,原本用怯懦眼神看向陌生来者的鳞人在他的煽动下纷纷扬起头颅。
他们面对着周祈,缓缓移动脚步,挡在教首面前,不知道是谁先小声喊了一句,“誓死保护教首大人!”
紧接着一呼百应,他们赤手空拳,用身体组成一座城墙,试图阻挡陌生人的去路。
周祈看着他们愈发决绝的目光,第一次有了棘手的感觉。
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将矛头对准一群被煽动被蛊惑的普通人。
他的视线越过几十个人头落在面容苍老阴鸷的教首脸上,对方露出挑衅般的笑容。
“孩子们,来到我身边吧,让我为你洗礼,一同接受寂灭之火的赐福,掌握神主赐予我们、流淌在我们血脉之中的伟力,将敌人赶出我们的地盘。”
鳞人们缓缓后退,匕首在他们之间传递,血液滴落在火堆中,燃烧着的黑色火焰猛然膨胀。
就像教首说的那样,鳞人的力量蕴藏在他们的血脉中,他们不需要通过冥想建立精神领域,敕印完成后周祈将会独自面对几十个掌握寂灭之火的秘术师。
还有更重要的,他们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归零教团毁灭弗洛利加的帮凶。
“你们都被他蒙骗了。”
周祈沉声道,“他所追奉的神明并不是壁画上的那一位,并不是你们所认为的「先祖」。”
那些鳞人抬头看他,周祈继续说,“不要接受赐福,那是一场骗局,他在利用你们的弱点,利用你们现在的处境……”
“先生。”
一个看着较为年长的鳞人打断他的话,“既然您知道我们的处境,也就该知道,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我们现在需要一位神明的眷顾。”
“即使代价是包括亲人和同伴在内的所有人的生命?”
周祈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毁灭只会带来虚无,绝不会重塑你们的命运,这是一条错误的道路。”
碎星者划过周祈的指尖,他操纵着血珠在空气中绘制出一个巴掌大的符号,虚幻的街区入口在身后出现,他让开道路,对那些鳞人说,“到这里来,我会带你们安全地离开。”
年长者眼神坚毅,“您说我们选择的是错误的道路,让我们不要接受赐福。难道您可以改变这些,改变所有鳞人的命运吗?我们跟随您离开,明日,明日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辉刃卫队的大炮和步枪?”
周祈哑然,这已经不是他可以回答的问题了,或许他的工厂可以挽救几百个鳞人的生计。
但普路托大陆还有无数个玛希诺部族,他的能量还不足够去改写一个民族的未来和命运。
他的沉默给了归零教首可乘之机,他高举手中权杖,肃穆庄严的声音不停回荡着,“很好,同胞们,你抵挡住了邪恶力量的蛊惑,我已从火焰中聆听到神主的赞赏,来吧,举起你们的手掌,神主的赐福将会填满那道伤疤!”
几十名鳞人的身躯将祭坛之上的火堆遮挡得严丝合缝,周祈如果想和之前那样通过杀死弓形虫破坏仪式,他不可避免的要伤害到那些人。
他们纷纷按照教首所说,将流血的手掌举过头顶,诵念着那三句祷文,眼神空洞,表情僵硬而麻木。
周祈终于亲眼目睹了赐福的全部过程,火焰中涌动的黑色物质钻入密密麻麻的弓形虫中,肥硕的虫子像被操纵的提线木偶,游动着进入一道道流血的伤口。
紧接着,携带有黑色物质的弓形虫快速找到这些人的魂质。
顷刻间,丝状的黑色物质如同病毒般蔓延开来,并一直延伸至脑部。
手掌的伤疤被黑红色的光填满,他们的眼球也被丝状物分割成为两个,共同挤在眼眶之中。
那一瞬间,周祈能感受到,眼前这些人的模样虽然没有发生变化,但他们已经不再是他们了。
完成了赐福的鳞人看向对面的不速之客,代表毁灭的寂灭之火在他们分裂的眼球中酝酿。
周祈不想放弃,碎星者切换形态挡在身前。但当那无数道火光真正向他袭来,他似乎听见碎片中那些魂质痛苦的吼声。
如果不离开,他可能真的会被烧成一堆灰烬。
他紧咬着牙,最后看了一眼祭坛上的教首,对方脸上挂着轻蔑,轻轻挥动权杖,刚刚完成赐福的鳞人开始躁动,他们的精神领域开始变得动荡不平。
周祈意识到了什么,快速退回身后那片虚幻的街区,入口关闭之前,他看见那些人脑部的魂质不停膨胀,最终整个脑袋炸开,火焰和其他红的白的物质一起向四周溅射开来。
……
周祈带着复杂的心情离开银贝壳街,弗洛利加在下雨,废弃钢厂满是泥泞。
或许是近百人在自己面前炸开头颅的场面太过刺激,周祈突然感觉特别累,这种疲惫的感觉掏空了他全部的力气,他随手扔下碎星者,然后向后一躺,像个流浪汉一样倒在淤泥之中。
年长者最后的质问还在耳边回荡,周祈在雨中勉强睁开双眼,这个世界的夜晚连一丝光亮都没有,无边的黑色天幕填满他的视域,也填满他的心脏。
周祈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难过,为那些被异端教团蛊惑而献出生命的鳞人?
为他们生前痛苦到麻木的眼神?
还是为了那个看着那么多人在眼前丧命、却只能落荒而逃的无能的自己?
雨水一刻不停地落下,打湿他的头发,顺着眉骨划过眼角,从脸颊上滚落,最终融进他身下的泥泞。
背后有骨碌碌的声音响起,一柄黑色的大伞替他遮住飘摇的风雨,周祈转动眼珠,看见轮椅上的老师和为他撑伞的妹妹。
莱纳尔先生命令帕尔瓦娜,“去把他给我拉起来,然后替我朝着他的脸狠狠揍一拳。”
帕尔瓦娜只执行了前半句话,他把周祈从地上扶起来,青年呆呆地坐在水坑里,头发和外套上满是泥水,看起来脏兮兮的。
帕尔瓦娜的眼神一刻没有从他身上离开,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觉得乱七八糟的周祈比平时的周祈更加吸引他的注意力。
“您……为什么不让我通知净化猎人?”
周祈垂着头,声音比雨滴还要闷。
“净化猎人来了就能改变事情的结局了吗?”
莱纳尔问他,“这些人活下去,其他人就不会死了吗?”
周祈沉默,莱纳尔又说,“我不知道你现在这副样子是想做什么,为那些死掉的人伤心吗?你凭什么替他们伤心,他们每一个人不都是带着坚定的信念奉献自己的生命吗?”
“还是说你觉得他们可怜,觉得他们本不应该遭受这样的苦难?”
他的话比碎星者的锋芒还要锐利,周祈将头埋得更低,甚至不敢去看他。
“收起你假惺惺的眼泪。”莱纳尔说,“你知道你这个人身上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是你总带着傲慢的姿态去审视所有人。”
傲慢?我?
周祈终于愿意抬头,用茫然的眼神看向莱纳尔先生。
一把伞无法为三个人挡雨,雨水洒落在莱纳尔的肩膀上,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皮大衣滑落,他指了指撑伞的女孩,沉声开口,“你可怜他,所以你把他带在身边,像个救世主一样为她安排一切。”
“你可怜我是个残废,所以哪怕我说的话再难听,你也什么都不会说,还愿意忍受着我的脾气做我的助理。”
“你可怜那群鳞人被人利用,傻傻地为不明身份的教团奉上生命,到死都不知道真相。”
“可你凭什么可怜我们?”
莱纳尔面无表情地说着,“怜悯是一种恶劣的情绪,它不应该出现在人类身上。”
“而你,孩子,你总是让我有一种感觉,好像在你眼中,我、他,还有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我们在你眼里不过是故事里,是电影中那些被虚构出来的东西,你把我们,把身边发生的一切都当做一场游戏,你用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着我们,从不曾真的将自己当作我们的一员,你所作的一切行为都像是在进行一场扮演。”
“并且这是一场失败的扮演,因为一个真正的人类不会为刚刚发生的事感到难过。”
周祈脸上也没有表情,他甚至顾不上纠正莱纳尔那些话中的「错别字」,楞楞地问,“那您告诉我,我应该感到什么,我应该以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
“你应该愤怒!”
莱纳尔猛地伸手抓住周祈的衣领,朝他吼道,“秘密教团不过是支配者的提线木偶,一切都是支配者对人类的愚弄,我们应该愤怒,应该去咆哮,去反抗,去打破这一切!”
“这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应该拥有的态度。”
他的声音很大,周祈感觉自己的耳膜都在因为这些怒吼而震动着。
“人类的命运与每一个人息息相关,我从不认为这循环往复的历史是人类与人类之间的斗争,这是一场持续千百年的,人类与神明之间的斗争。倘若你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伟力,你就该肩负起更大的责任。”
弗洛利加的雨越下越大,莱纳尔的咆哮如同擂鼓,周祈在雨中安静地坐着,冰凉的雨滴都因为那位先生的话语而变得滚烫沸腾,他感觉自己的思维被烧灼着,心态在某一时刻悄然发生了改变。
也许从来没有过真正的黄金拂晓,就算有……那也不重要了。
莱纳尔先生说的对,如果他拥有一片正在酝酿之中的辉光,那他就应该为这个没有日月星辰的世界做点什么,至少应该……
不再躲藏。
——
黄金拂晓,你们的名字小周要了……
第108章 海城霓虹(八十八)
西区,异调局大楼。
天刚蒙蒙亮,基里安结束值班的工作,和联合处的同事一起向停车场走去。
“基里安,和我们一起去吃早饭吧,坐我的车。”
红发青年摆了摆手,“不了,我没什么胃口,你们去吧。”
同事露出疑惑的神情,“你最近是怎么了?怎么感觉你总是闷闷不乐的,遇上什么烦心事了吗?”
“没。”
基里安挤出一抹假笑,“可能是这几天没睡好的原因。”
“这样啊……那好吧,那我们就先走了。”
同事和他告别,亮黄色的小汽车很快消失在视野中,基里安垂着头,有些沮丧的往前走着。
就在这时,一双不知道从哪伸出来的手抓住他的衣领,基里安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被人狠狠砸在某辆车的车门上。
“早上好,基里安。”
曜日低沉的声音就像是魔鬼的诅咒,基里安疼得呲牙咧嘴,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你……你就不能稍微礼貌一点吗?我会配合的啊……”
“这已经是我最礼貌的方式了。”
周祈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归零在弗洛利加建造祭坛,这件事你知道吗?”
“祭坛?”
基里安果然一脸懵,“什么祭坛?我从来没听说过。”
这就很奇怪了。
周祈在心里分析着,假如伊甸背叛永昼,和归零教团合作,那么作为两方联络人的基里安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
除非双方各怀鬼胎,都没有真的拿出诚意。
“伊甸想要从归零教团这里获得什么?”
他依旧攥着基里安的衣领,对方的脸已经憋得通红,忍不住咳嗽起来。
“咳咳……混、混乱吧,作为唯一一座没有施行禁酒令的城市,教会一直看不惯弗洛利加,早就想对外四城的鳞人下手。如果、如果暴乱继续蔓延,辉刃卫队就能名正言顺的出兵……然后……”
基里安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这只是我猜的,伊甸只是让我把外四城涉及归零的案件都掩藏起来,不让净化猎人发现,别的、别的我都不清楚。”
怪不得归零的势力已经发展到这种规模,净化猎人却对此一无所知,原来都是你这家伙。
想到这里,周祈的双手更加用力,“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天之内,找到归零正在建的那座祭坛的具体位置。”
“不然……”
他眯起眼睛,“我会把你连同你所有的罪证一起交到净化猎人的手上,勾结秘密教团、谋害大主教,这些罪名应该不轻吧?”
基里安被他的话吓到,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谋、谋杀大主教?那明明是你干的!”
“是吗?”
曜日突然笑了起来,“或许是吧,但死无对证,唯一知道真相的那个人,他的尸体已经被你亲手销毁了。”
真是该死……
基里安在心里把这个有着灰色双眼的男人骂了一千遍。
同时,因为对方提到了蒂尔?艾弗森,他回想起了一些不太美好的画面,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那个人……他的魂质,你把他的魂质怎么样了?”
周祈松开右手,抬起胳膊,袖口上移后,他的手臂露了出来,一条银色的、外形看起来像脊骨的蛇形金属缠绕在他的皮肤上。
“他就在这里。”
基里安猛地睁大眼睛,他盯着那条金属蛇骨,联想到了什么。
他不会、不会是把蒂尔?艾弗森的魂质炼制成奇物了吧?
曜日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怎么,不和我们的大主教阁下打个招呼吗?”
基里安的脸在一瞬间失去血色,神经病,疯子,用人的魂质当作炼金术的材料,曜日绝对是个残暴的疯子,黄金拂晓绝对是个邪恶的异端教团。
周祈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对于基里安这种人,必须吓唬住他才能拿捏住他,不然他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去吧,基里安。”
他松开红发青年的衣领,“我只给你两天时间,两天之后你没有带来让我满意的结果,那你就可以开始考虑自己的魂质想被做成什么形状的奇物了。”
……
告别基里安,周祈找到一个无人的角落,进入银贝壳街,换上异调局制服后,他恢复自己真实的样貌,重新回到异调局大楼。
金属蛇骨还在周祈手臂上缠绕着,他刚刚并没有说谎,这件奇物确实是由蒂尔?艾弗森的部分魂质炼制而成。
那天他将蒂尔的魂质吞入腹中,星虫却只消化了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它却怎么也不肯碰,周祈问它为什么,它给出的答案和不愿吞噬大虫子时一样——脏。
周祈猜测蒂尔?艾弗森已经受到了一部分污染,而这部分污染和大虫子的力量来源有关,并且他还推测,星虫不愿意完成消化,可能还带了「个虫情绪」。
毕竟归零教团被「毁灭」污染了的魂质它都不介意,还帮助周祈解析获得了使用寂灭之火的符号,说明它并不是无法吞噬九大准则之外的力量。
不过它既然不愿意,周祈作为被寄生者也无法违抗它的意志,只好像对待大虫子一样,将蒂尔?艾弗森剩下的魂质也制成了奇物。
蒂尔是支配黄色准则的秘术师,金属蛇骨的天赋战技拥有鞭笞敌人精神、附加恐惧情绪的效果,差不多算是个三阶奇物,二阶秘术师就可以用,周祈随便给它起了个「蛇骨链刃」的名字,准备之后把它送给帕尔瓦娜。
吞噬了四阶秘术师的部分魂质之后,周祈的灵知水涨船高,他半年前才刚刚晋升二阶,就因为啃下了蒂尔?艾弗森这块硬骨头,甚至已经隐约摸到了三阶的门槛。
思考中间,周祈走进净化猎人的办公处,昨天是艾萨克值班,现在时间还早,整个办公处只有他一个人。
像老大哥一样的同事趴在办公桌上睡觉,面前的收音机还在播放晨间节目,周祈走了过去,把他即将滑落到地上的外套重新拉了上去。
周祈原本想帮他把收音机关了,手指还没有碰到开关键,播音员抑扬顿挫的声音率先传进耳中。
“传教士跋山涉水,将那个孩子带回了兰蒂尼恩……”
这是……那本《帝国最后的传奇》?
周祈记得自己曾经在康妮女士那里听过这故事的上半截,但并不知道后续的内容。
他来得太早,迦文部长还没有来上班,暂时无法汇报归零教团和祭坛的事。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周祈干脆把自己的椅子拉了过来,开始认真聆听播音员正在讲述的故事。
……
一晃十几年过去,那个孩子日渐长大,传教士给他起了个名字,枭。
在传教士的悉心教养之下,少年枭天资过人、并且侠肝义胆,他从小拿着一柄木剑四处行侠仗义,打抱不平。
就因为这个嫉恶如仇的性格,他经常被路过的巡查警员当作加害者拘留起来,等着已经成为主教的传教士来领他。
传教士隐瞒了他的身世,只告诉枭他的父母因为意外事故亡故,自己是他的叔叔。
枭对此从未有过怀疑。
传教士不愿意枭接触隐秘的力量,所以枭从来没有去过教会学校。但他生来就拥有着非比寻常的力量。即使再隐瞒,枭还是逐渐知晓了自己的天赋。
直到有一天,枭又一次被抓进警局,这次他没有等来传教士,反而等来一位陌生的男人。
男人问他,“你为什么总爱为别人的命运打抱不平?”
枭回答他,“我想这么做,没有原因。”
“那倘若现在你眼前有一人濒死,神明降下意志。若你愿意用你自己的生命作为交换,这个人就可以获得拯救,你是否愿意答应?”
枭回答,“我愿意。”
“那倘若此人是个十恶不赦的罪犯,你还愿意答应吗?”
枭依旧回答,“我愿意。”
男人问他,“为什么?”
“因为世间众人在我眼中都是同一个人,拯救任何一个人即是在拯救世界,毁灭任何一个人即是在毁灭世界。”
男人没有再问问题,反而一直低笑。
枭忐忑地问他,“先生,我的回答正确吗?”
“这个问题本来就没有标准的正确答案,你回答得很好。但如果从人类的角度来看,这个回答错得一塌糊涂。”
枭不解,“那从人类的角度看,应该放弃拯救他人的命运吗?”
“不。”男人摇头,“倘若是人类,我们会拿起利刃,杀死那位高高在上的神明。”
枭愣住,在他短暂的人生中,从没有听到过如此骇人听闻的话语,长久的时间里,他说不出任何话来。
在这段沉默之中,他感觉自己身上的某种东西被眼前这个男人狠狠折断,揉成碎渣,然后重新塑造成截然不同的模样。
他艰难地问,“可凡人之力如何能杀死神明。”
“可以的。”男人说着,抬起自己的手,一团火焰出现在他的手掌心,“这样的力量你也可以拥有,怎么样,想不想去更高的地方帮助别人?”-
枭从警局出来,狂奔着回到家中,他兴奋地抱住传教士,和他分享自己的喜悦。
“叔叔!我今天见到了一位大人物,他告诉我很多秘密,您应该也知道吧?神秘的力量,这太不可思议了!”
传教士的手都在发抖,“他……他还和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可以做我的老师,教我学习秘术,他还邀请我加入裁判所,叔叔,那位先生说我以后会成为奥珀的大英雄!”
“不许去!”
传教士厉声喝止了他激动的话语。
少年不理解他为什么阻止自己加入裁判所,两人因为这件事大吵一架,对传教士言听计从的枭第一次生出叛逆的情绪,他连夜离开,住进了老师家中。
老师欣赏枭的品格,对他毫无保留,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甚至包括家传的剑术。
而枭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在不到二十岁的年纪,他已经到达了绝大数巫师一生都无法触及的高度,在年轻一代的巫师中,他的名字稳稳排在首位。
这些年他侦破无数案件,任何异端在他的利刃之下都无所遁形,裁判所内部也已经将他当作下一任领袖对待。
少年心性坚定,他年纪太浅,从不对未知的事物感到恐惧。
但即使再锐利枭也从不是一柄没有感情的刀剑,他心里有一块最柔软的位置,留给他最敬重的师长。
在他眼中,老师是一个传奇,是一个英雄,他重塑了枭的人格,给了他截然不同的人生,枭自觉无以回报,只能在二人坚守的道路上越行越远。
那一年的无光季,弗洛利加并不太平,养马人带来了动荡,枭孤身一身持剑迎敌,在绝境之中登上顶峰,挫败了养马人毁天灭地的阴谋。
临死前,养马人放声大笑,“你杀死的只是千万个我中的其中一个,枭先生,你和我是一样的,你也是另一个我,而我的出现,就是为了摧毁你。”
枭意识到了什么,他杀死养马人,快速往城外赶去。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等他赶到时,只看到老师和他妻儿冷冰冰的尸体。
那位剑士临死前也不曾放下长剑,双眼怒目圆睁,到死都在反抗。
之后的数年中,枭化身一只愤怒的雄狮,他拿着老师的剑,不顾一切地找到了一切的元凶。
神明高高在上,面对青年的愤怒,祂毫无波澜起伏。
“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的赐福,而你竟然要用我的力量来反抗我。”
神明轻轻一点,枭的力量被剥去大半,神明道,“放下你手中的剑,承接我的一切意志,我饶你不死。”
青年擦去嘴角的血,怒视着血脉至亲,道,“我不会为任何事妥协。”
……
广播节目戛然而止,艾萨克也在此时醒来,他看着身边突然多出来的人,差点被吓到。
周祈依旧没有听到故事的结局,便问艾萨克,“后面发生什么了?”
艾萨克擦了擦口水,懒洋洋道,“还能发生什么,枭杀死了邪神,为他的老师报仇雪恨,成为裁判所的领袖,获得国王赐予的爵位和勋章,小说嘛,不都是这种结局?”
“不过啊。”艾萨克神秘兮兮地说,“我总觉得这个故事在影射着某个人,巫师就是秘术师,裁判所就是异调局。”
“好吧。”
周祈没有过多纠结,他看了眼手腕上的表。九点,迦文部长应该已经到办公室了。
这样想着,周祈站起身,向外走去。
“诶,你去哪?”
艾萨克匆匆追了上来。
“昨天,我拿到了一些神秘组织的线索,情况紧急,得尽快向迦文先生汇报。”
“神秘组织?”艾萨克问他,“什么神秘组织?之前玩火的那群家伙吗?”
“嗯……”周祈点头。
——
第109章 海城霓虹(八十九)
到了迦文部长的办公室,艾萨克没有和周祈一起进去,而是选择在门外等他。
“哦,早上好啊,K。”
迦文部长刚刚脱下外套,显然是刚刚到达没多久,他的眼底挂着两抹明显的乌青,神情有些憔悴。
周祈知道部长如此疲惫的原因,他只是个小小的净化猎人,城内的暴乱并没有怎么影响到他的生活。
但对于迦文来说就不一样了,大主教失踪的情况下,加洛林家族能找的人就只有他这个异调局分部部长。
戴维希望迦文先生可以出面协调,说动辉刃卫队的韦伯上将出兵镇压外四城的乱局。
但上将的态度硬得像块石头,迦文先生这几天不停游走在两方势力之间,可以说是操碎了心。
归根结底,周祈觉得都是因为迦文部长是净化猎人出身,而净化猎人不属于圣党的任何一派。
“你有什么急事吗?”
部长问他。
“嗯……”周祈点了点头,随后快速将昨晚在火城警局发生的一切都讲了一遍,当然,是隐去了他自己的版本。
“归零教团?”
部长的神情果然凝重起来,“这些、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祈其实也没想好借口,但事关重大,归零的祭坛建成后,毁灭随时有可能降临,他不能浪费任何时间。
“线人。”他勉强编了一个理由,“我在外四城发展了一个线人,这些都是他告诉我的。”
“线人……好吧。”
迦文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没有再质疑,他思考着周祈刚刚所说的那些信息,手指不停敲击着办公桌的桌面。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祭坛的位置。”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周祈讨论。
周祈试探着问他,“我们是不是应该给兰蒂尼恩的总部传信,请求总部和教会的援助。”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说完这句话后,迦文的脸色似乎变得更加低沉,“嗯,你说的对,我们是应该给总部传信。但是K,莱纳尔应该告诉过你教会内部的事,他们的心不齐。”
“尤其是……”
迦文移步至窗边,明明已经到了九点,外面的天色依旧像是昏沉的黎明前夕。
“教会刚刚下了通知,今年的无光季要提前来了,明天就会是送光日,这样的情况下,我们不能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援助之上。”
送光日……可现在明明才九月份。
如果此世的光明来源于永昼之神,每年都会有的无光季是为了「维护」嬗变仪式,那现在这样,是三神的嬗变出了问题吗?
在他思考之时,部长沉吟一声,转头对他道,“你去写信,用内部联络用的信鸟加急送往兰蒂尼恩,之后再通知我们下属的各个分局,让他们抽调人手支援分部。
事到如今,没有找到更好的办法之前,我们只能先用最笨的办法,到外四城一点一点地找。”
信鸟是一种以魂质形式存在的异种,它们被训练之后可以充当类似信鸽的职责,发往异调局的信件一天之内可以到达,正是因为他们豢养成百上千只信鸟。
占卜在寻找祭坛的任务中无法起到作用,毁灭的力量连拥有星虫的周祈都可以污染。
假如那座祭坛真的涉及陨落支配者的复苏,贸然占卜只会让主持仪式的探员白白丧命。
而提前转移民众就更不可能……
周祈回到自己的工位,用简洁的文字陈述了弗洛利加正在遭遇的变故,并表达了希望获得支援的请求。
再之后,他又写了数十封同样的信,要求分部下属各分局在保证局内有人留守值班的前提下尽快抽调其余人员前往分部支援。
数只衔着信件的魂鸟扑棱翅膀飞向不同的方向,异调局包括后勤处在内的全体成员倾巢而出,越过加洛林亲卫队的封锁线,前往外四城寻找归零教团正在建设的祭坛。
周祈最先想到的是去火城警局找线索。
于是便和丹尼尔、艾萨克一起先去了那里。
但到达之后,等待他们的就只有一片被炸毁的残骸。
昨晚他贸然自曝身份,阻止赐福仪式的后果就是打草惊蛇,现场的一切线索都被寂灭之火焚烧殆尽,他们再也不可能在这里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艾萨克早已成家立业,作为老大哥。
他虽然有时候爱捉弄两个年纪小的下属,但关键时刻却意外地成熟稳重。
“没关系,线索断了还可以再找,最关键的是我们不能丢失信心。”
他张开双臂,揽住两位同事的肩膀,“来吧,一起打个气,然后开始像兔子那样,充满干劲地去做愚蠢的事。”
三个人就像足球运动员那样,脑袋凑在一起,艾萨克又说,“兄弟们,弗洛利加的命运就悬在我们的肩膀上,现在让我们去做大英雄吧。”
他们一起喊了一声「加油」,拿着便携式的灵知波动探测器,开始用最笨的方式寻找混在外四城的「赐福者」,并试图通过跟踪这些赐福者寻找祭坛位置的线索。
忙活了一整天,异调局的探员们没有找到任何信息。
反而带回了一大批受到所谓「黑龙」赐福的鳞人。
根据周祈三人先前的经验,如果这些人死了,他们的魂质就会变成开始倒计时的定时炸弹。
所以异调局非但不能动他们,还得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
异调局中除了部长之外都是低阶秘术师,进行一段时间的高强度活动之后还是和普通人一样需要休息。
于是他们分了几个批次,一部分人接着在外四城搜查。一部分人看守带回来的鳞人赐福者,一部分回家休息,彼此之间交换轮替。
周祈先是被分配去地下看守赐福者,凌晨两点左右,艾萨克过来接他的班,让他回家休息。
还没走出去两步,周祈又折返回来,艾萨克不解地看着他,“你回来干什么?”
周祈说,“我刚刚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建造的祭坛,它的选址也一定很重要,要考虑到很多因素,我们……我们东方人把这些因素称为「风水」。”
“风水?”
艾萨克听到了一个从未听说过的概念,眼中的疑惑更甚。
“没错。”周祈点头,“你不懂没关系,我的意思是他们对待这件事的态度不会很草率,祭坛的位置必定涉及一些过往的历史,或者元素。”
“元素?风、水、火、土?神奇小子,你还懂炼金术呢?”
艾萨克依旧不忘拿他打趣。
周祈没有理他的调笑,而是自顾自地分析着,“寂灭之火……归零信奉的神应该属于火元素,弗洛利加有什么和火息息相关的地点吗?”
艾萨克挠了挠头,“该死的地理,这是我的知识盲区啊,再说弗洛利加经历过几次战乱,光是地图都迭代了好几版,我上哪知道哪个地方和火有关系……”
地图?
周祈想到血蔷薇营地的卡尔,他那里收藏有各个版本的弗洛利加地图,血蔷薇作为退伍老兵的组织,应该也对弗洛利加的历史地貌很了解。
异调局距离营地有些远了,周祈用魂鸟联系了丹尼尔,说明了自己的推测后,让丹尼尔代替他跑一趟,对方爽快地答应下来。
做完这些,周祈还是没有放松,他又跑到后勤处,借阅上次在母亲岛上查获的密教典籍。
鳄母教团的典籍大部分都被教会转移走了,留在异调局的只剩下不到五本,周祈把他们都带了回去。
典籍由蒂普希思语写成,周祈虽然可以用星虫翻译,但太耗费心神和精力,他的信徒中就有人懂这种语言,用不着这样自虐。
他尝试用精神领域内的符号联系李蓝,却发现那个康复之后就再没见过的女孩竟然是自己的另一位邻居。
怪不得最开始入住的时候康妮说「邻居李小姐是个安静的女生」,大半年的时间里,他都没发现隔壁已经重新住了人,这女孩「安静」地都有点反常了……
不过这倒是方便了不少,周祈寄生到黑猫身上,带着那五本书跳进邻居的家里,李小姐伏在案前写着一些东西,突然出现的黑猫把她吓得手一抖,纸上出现一道明显的划痕。
“教授阁下?”
她试探着问。
“是我。”
周祈一边说,一边从银贝壳街召唤出那五本书放在她的眼前,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我需要你帮我从这几本书中检索信息,找到有关「火」的内容,然后诵念父神的名,我会再来见你。”
李蓝还是和上次见面时一样不爱说话,她接过那几本书,看到书中的内容是自己熟悉的语言之后,立刻答应了下来。
周祈满意地点了下头,然后操控黑猫沿着原路返回。
星虫自行回到他身上,黑猫悄无声息地跳上他的床铺,钻进他的被子里开始睡觉。
几个小时后周祈还要去接替同事们的工作,他连和帕尔瓦娜交流的时间都没有,很快进入了睡眠状态。
黑暗之中,一个人影悄悄从外部和隔壁连接的阳台爬到他们的窗边,那人熟练地打开窗户,翻了进来。
刚想靠近熟睡中的青年,一道道晶莹的蓝光亮起,自动锁定外来者,向那个人影「嗖」一下飞了过去。
“啊——”
周祈和帕尔瓦娜在惨叫声中惊醒,他匆忙打开电灯,艾伦倒在他们卧室的地板上,手里还拿着一把造型新颖的步枪。
……
“艾伦,无论怎么样,你都不能用那种方式,半夜进入邻居的家里。”
红枫街公寓的三楼,被吵醒的康妮正在教训她的大侄子。
“我敲门了,没有人给我开门。”
因为我们都睡着了啊……
周祈在一旁听着,挤出一抹苦笑,“没事,我们没被吓到,倒是艾伦先生没受伤吧?”
他的话提醒了艾伦,青年皱起眉头,“刚刚我好像被什么东西打了……”
康妮打断他,“或许是你大半夜不睡觉出现的错觉。”
“好吧……”青年没有过多纠结这一点,他重新兴奋地举起手里的步枪,“K,你真是个天才!真的,我按照你说的思路,真的做出了完美的全自动步枪,你看,它非常简洁,但功能完善,威力强大。除了准头可能有点不稳定,其他的一切都远远甩开以前的步枪一大截。”
他一边说,一边给枪上膛,而这个动作又吓坏了他的亲姑姑,立刻被康妮请出了公寓。
只要聊到枪,艾伦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再也不孤僻寡言,他非要拉着周祈去郊外试枪,并且大有「你不和我一起去郊外那我就在这里试了」的意思,周祈没有办法只能答应。
帕尔瓦娜也被他的动静吵醒,听说两人要去郊外,也很倔强地跟了上来。
他们去了艾伦平时试枪用的靶场,不得不说,艾伦在制造武器这方面确实很有天赋,这柄手工制作的步枪甚至比他之前在现实世界接触过的现代枪械的性能还要优秀。至于他自己说的「准头不稳定」也完全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周祈甚至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假如将枪械用魂质炼金术「灵化」,或者和他们之前对付蒂尔?艾弗森时那样,使用灵性材料制作子弹,是不是可以轻易的杀死低阶的存在?
“不错。”他摸了摸枪身,问一旁的艾伦,“你给它起名字了吗?”
“嗯,我准备给它起一个有纪念意义的名字。”
艾伦说,“你看啊,这柄枪是我受到你的点拨和启发才做出来的,我的名字是艾伦,你的名字是K,这是我制作的第四十七把全自动步枪,所以准备把它叫做……”
不是吧,这都能对上……
周祈默默吐槽,却还是很期待他把那个名字说出来。
“所以我准备把它叫做血腥屠夫。”
……
周祈升起一种DNA被篡改了的别扭感,“这个名字和你前面说的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啊。”艾伦无辜地看着他,“我什么时候说有关系了。”
……
周祈无话可说。
试枪完毕,艾伦把他们重新送回了红枫街公寓,连同新鲜出炉的「血型屠夫」也一起送给了周祈。
这个时候已经是早上六点,兄妹俩都没有了再睡回笼觉的想法,干脆一起去了海鸥集市,打包了一些早餐回来。
周祈洗漱出来,看到餐桌旁的帕尔瓦娜换上了校服,有些疑惑地问她,“今天要去学校?”
送光日提前的消息已经通过晨间广播传达给城中居民。
作为节假日,帕尔瓦娜应该在家里休息才对。
“嗯……”帕尔瓦娜回答他,“今天是毕业庆典,全城的毕业生都会到我们学校参加典礼。”
“原来是这样……”
周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既然是全城学生一起参加的活动,肯定很早之前就计划好了,不会因为送光日的提前而临时变更。
“一转眼你都要毕业了……”
周祈一阵唏嘘,“我听说弗洛利加音乐学院的入学考试非常严格,你有信心吗?”
“当然。”
帕尔瓦娜说,“我是王尔德?莱瑞克的学生。”
提到王尔德先生,周祈的心往下沉了一些,前段时间的暴乱中,那位先生腿部中枪,莱瑞克家族派了人来照顾他。
但两人还是不太放心,帕尔瓦娜每天都会去家里探望老师,周祈工作之余也会过去。
王尔德的遭遇不是一时半会能走出来的,每每看到他颓废沧桑的模样,周祈总是忍不住想起和莱瑞克一家初见的那一天。
“等我今天下班之后我们一起去看看王尔德先生吧。”
周祈把涂了果酱的吐司递给帕尔瓦娜,“然后,我在北区新租的房子也整理好了,新房东通知我们可以过去看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哦……”
帕尔瓦娜低着头,她本来就挺像一只肥尾沙鼠,嚼东西的时候就更像了。
周祈看出她有话要说,便主动问她,“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帕尔瓦娜看了他一眼,试探着说,“之前……夏洛特小姐问我什么时候过生日,我告诉她们是每一年的送光日,所以……她们今天晚上要在夏洛特小姐家里为我举行生日派对。”
“那很好啊。”
周祈不明白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帕尔瓦娜盯着他的眼睛,“你……你会来吗?”
“当然了。”周祈想都没想,“你的生日我怎么可能不参加?”
如果不是还有工作,他甚至不想错过帕尔瓦娜的毕业典礼。
帕尔瓦娜显然很满意这个回答,周祈发现她竟然露出了一抹十分不明显的笑。
吃过早饭,周祈趁着最后一点时间开车送帕尔瓦娜去上学,分别前,他抱了一下妹妹,“小帕,祝你毕业快乐。”
帕尔瓦娜好像很喜欢这种亲昵的动作,也紧紧抱着他不放。
“行了。”周祈主动结束了这个拥抱,“去吧,等我忙完了就来接你,我们一起去新房子,然后去探望王尔德先生,最后是你的生日派对。”
帕尔瓦娜依依不舍地和他告别,三步一回头地走入校园。
……
周祈回到异调局,没有立刻去找艾萨克他们,而是先化身曜日,找上他的「线人」。
基里安看到他竟然直接出现在异调局大楼,被吓得眼珠子快要瞪出来。
“你怎么敢出现在这里?”
周祈满脸冷漠,“异调局一大半人都在外四城,我有什么不敢的。”
“你的消息还真是灵通……”
基里安随便吐槽了一句,然后立刻正色起来,“你来得正好,我、我打听出了一些消息。虽然没找到祭坛的位置,但我听说,归零的领袖,不是那个自称教首的家伙,而是他们真正的领袖。”
“他……今天会出现在某个地方。”
——
倒计时倒计时
第110章 海城霓虹(九十)
真正的首领?
那个所谓的「教首」果然不是归零的「话事人」,只是被推到台前的提线木偶。
“在哪?”
周祈问他。
基里安说了个熟悉的名字,“拉维亚山谷。”
拉维亚山谷……
那不就是修道院所在的断崖附近,周祈和帕尔瓦娜从地宫传送出来的地方,他还在那里杀死了一只雾影黑狼……
雾影黑狼,支配黑色准则的异种,而黑色准则又代表死亡和阴影。
如果那片山谷确实埋藏着一些关乎黑色准则的事物,归零教团将祭坛建在那里也不是不可能。
拉维亚山谷距离弗洛利加有一段不近的距离,开车需要大约三个多小时。
理论上来说,归零可以使用班车,分批次,来回接送那些建造祭坛的赐福者。
了解了这一信息,新的问题又出现了,他该怎么才能合理地将归零祭坛有可能会出现在拉维亚山谷的消息转达给迦文部长?
建造祭坛、路程、山谷……
周祈突然有了模糊的思路,如果要建造一座规模庞大的建筑。除了大量的人力,材料也是不可缺少的。
假如祭坛真的在拉维亚山谷,那么在运输方面,归零教团不可能抹去所有的痕迹。
想明白这些,周祈甚至都没有和基里安打招呼,快速离开茶水间。
确认安全后,他恢复自己原本的身份,回到工位,用桌上的电话联系了血蔷薇营地的卡尔。
电话很快接通,简单的问候过后,周祈直入正题。
“卡尔,你们车队最近有没有接到去拉维亚山谷的订单?”-
拉维亚山谷?让我想想……我们最近半年都在忙黄金电气的活,走的都是海运,陆运这边应该是有人找过,至于具体是什么生意……你别挂电话,我问一下尼森。
“好。”
周祈没有放下听筒,生怕耽误一点时间。
这时,刚刚从外四城归来换班的丹尼尔走了进来,他好奇地看向周祈手中的听筒,“你在和谁打电话?”
周祈刚想和他解释,尼森的声音从话筒对面传来-
K,是我,尼森,卡尔和我说过了,前几个月确实有个普路托人来营地找过我,说是要运一些建筑材料到拉维亚山谷,当时我问他具体运什么,他一直没有给我明确的答复。
所以我最后拒绝了那单生意,毕竟现在我们主要的精力都用在服务黄金电气上。
“建筑材料?”
丹尼尔也听到了尼森的话,他不再需要周祈向他解释,立刻明白两人正在聊的是什么话题。
“尼森,你还记得那个普路托人的名字吗?还有他的长相。”-
没有问名字,但我记得他的长相,他的外形很特别,头发半长不长,卷卷的,几乎把脸挡了一半,戴着眼镜,个子不高,看起来病怏怏的,年纪大概在三四十岁左右,整个人的气质看起来有点阴森。
周祈和丹尼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疑惑-
啊对了,你提到了拉维亚山谷,我突然想起来,最近火龙帮的人又开始活跃起来,好像就是在那一带,他们之前是给互助会干活的。所以我猜,鳞人们可能要在拉维亚附近搞一些见不得光的小动作。
“好,我知道了。”
表达了感谢之后,周祈挂断电话。
丹尼尔面色凝重,“我们一开始就应该想到,祭坛有可能不在外四城。走,得立刻将这个情报汇报给部长。”
有了合理的情报和推测,周祈也不再犹豫,跟着丹尼尔找到迦文先生,将两人刚刚听来的消息全部讲述了一遍。
迦文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拿上外套和帽子,一边往外走,一边进行具体的安排。
“你们去通知净化猎人和联合处,所有人带上武器,我来主持传送秘术,我们现在就去拉维亚,其余两个部分留守分部,看管好那些赐福者,出现任何紧急情况,用魂鸟联系。”
听到部长的安排,周祈没来由的一阵心慌,迦文部长是这座城市目前唯一的高阶秘术师,联合处和净化猎人是这座城市几乎全部的秘术防卫力量,现在保护一方和平的大主教「失踪」,他们这些人全部离开之后,整座城市就只剩下三个城区的主教。
那三位主教只是中阶秘术师,甚至还不属于顶尖的中阶秘术师。
也就是说,在他们前往拉维亚的这段时间。如果某个秘密教团要入侵弗洛利加,很轻易就能做到。
“丹尼尔。”
周祈叫住邻居,“部长阁下说的的传送秘术,随时都可以使用吗?”
“当然不是。”丹尼尔不解地看向他,“部长说的其实是传送法阵,之前他们去拉维亚援助倒塌的修道院时,部长为了防止突发情况,在小镇和异调局分别设置了一个法阵。”
“法阵一次最多可以带着五十个人一起传送。但对于主持法阵的秘术师消耗很大。即使是迦文先生,也要间隔一个小时才能第二次使用。”
一个小时……
周祈没有再多说什么,丹尼尔很快召集了所有的净化猎人和联合处探员,他们在迦文先生的带领下踏入散发着紫色光芒的巨型法阵。
周祈回想起来,迦文先生是蓝色准则的秘术师。
按道理来说是不能使用传送类秘术的。
正疑惑时,他看到迦文不知道从哪拿出一颗紫色的珠子,很轻易就将其碾成了碎末,一个身形纤细娇小,身披黑纱的女性魂质从中逸散而出,这样的身材和造型,让它看起来像是暗黑哥特版的小精灵。
暗黑小精灵猛地扑向部长的额头,身形消失在他的精神领域中。紧接着,小精灵竟然可以借用迦文的灵知,并以此催动法阵的运行。
周祈隐约明白,这种启动方式有点类似于现实世界灵异故事中的「鬼上身」,被魂质入侵精神领域,理智值也会随之下降,怪不得必须停一个小时才能再次使用。
随着法阵启动,紫光亮起,天旋地转的感觉向周祈袭来,周围的一切都在扭曲,几个呼吸之后,他们已经离开异调局,来到露天的山谷之中。
……
拉维亚山谷并不算小,迦文将他们分为三组,每组都给了一颗蓝色的珠子,让他们分别从不同的方向开始搜寻。
“这几颗柱子里封印着寻血猎犬的魂质,所有蓝色准则的秘术师,使用你们的附魂术,跟随猎犬的指引,它会带我们找到我们的目标。”
寻血猎犬?听起来专门用来寻找神血者的异种。
嗯,如果归零真的是要复活某位支配者,能找到神明血脉的寻血猎犬确实能帮上忙。
周祈站在队伍的中间位置,认真听着迦文的讲解,听到最后才发现没自己什么事。
附魂术,也就是迦文先生刚刚用过的「鬼上身」,这种秘术最低是三阶,而他们中的三阶秘术师只有五个。
迦文将五名三阶秘术师平分到三个队伍中,自己则作为第六人填上缺口,出发前,他最后交代了一遍注意事项。
“寻血猎犬会主动攻击附魂者的理智,每十分钟就要交换一次,并且,这些小家伙很顽劣,它们有时候会故意带错路,或者将你带去更危险的地方,队伍中的其他人要在一旁帮分辨。”
周祈、丹尼尔和艾萨克在同一个队伍,由迦文先生带队,甚至基里安也在他们的队伍里。
迦文先生刚刚使用过附魂术,所以先由艾萨克承载寻血猎犬的魂质,带领大家向山谷深处进发。
还没走出几步,他的耳边突然听到重重叠叠的、虚幻的低语声。
“伟大的……无上辉光……您的追随者拜请您的垂听……”
“父神啊……我向您祷告……”
李蓝?她找到那五本书里的线索了?
周祈一心二用,表面上跟着队伍往前走,暗中调用灵知和星虫,建立了和李蓝之间的连接通道-
红枫街公寓,伏在案前的女孩眼前突然迸发出一轮金灿灿的光芒,她匆忙低下头,好像再晚一秒都会被那灼眼的光芒烫瞎双眼。
光芒像海水一样荡起一圈一圈金色的涟漪,紧接着,李蓝听到了教授的声音。
“李小姐,你可以直接说出想说的话,我会听到。”
“好、好的……”
金光照耀下,李蓝已经开始出汗,她勉强稳住精神领域,开始向金光讲述自己的发现。
“教授阁下,我确实在那五本书中找到了关于火的线索,就像「母亲岛」在蒂普希思语中代表「生诞与盛筵之地」,「弗洛利加」这个名字竟然也是取自蒂普希思语。”
“它代表的含义是,熔炉的大门,书中写到,辉光崩落后,普路托大陆陷入无尽的黑暗,黑暗滋生了战乱,诸王纷争不止,黑龙来到弗洛利加,在这片土地上建立祭坛,只为打开这扇「熔炉的大门」。”
“书上说,那是一场血祭,但人类被带走的不止鲜血和骨肉,亦有他们的痛苦与绝望,黑龙以此为钥匙,最终打开了那扇禁忌的大门。”
“祂飞入那扇大门,九死一生后,从熔炉之中衔出火种,火种力量让祂很快结束了席卷大陆的战乱,加冕为神王。”
“数百年后,人类的支配者窃取准则的力量,九子逐一陨落,陷入绝境的黑龙和祂的最疼爱的女儿一起来到弗洛利加,想要重新打开熔炉的大门,再次带出火种。”
“但这一次,祂们已经失去信徒的支持,没有人类甘愿献上血肉之躯。于是黑龙的女儿,鳄母,祂甘愿为父献出生命,将自己锻造成了那把打开熔炉大门的钥匙。”
“可黑龙还没来得及打开那扇大门,便陨落在人类支配者的手中。”
熔炉的大门……被铸成钥匙的鳄母……
假如所谓的火种就是「寂灭之火」,归零教团做这一切,其实是为了重新打开「熔炉的大门」?
那也就是说,除了打造祭坛,鳄母的复苏也是他们计划中不可缺少的一环。
鳄母属水,拉维亚山谷并没有河流经过……
走在山谷中的周祈突然一拍脑门,溶洞中那一个个眷女的面容在他眼前浮现。
丹尼尔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急忙问他,“怎么了?”
越是紧急的情况下,周祈反而越是冷静,他放下正在不停抖动着的手,问身旁的邻居,“半年前,你去下水道寻找鳄女的事还记得吗?”
他的问题让丹尼尔有些摸不着头脑,“当然记得,我现在甚至还能背出弗洛利加的下水系统图纸,不过,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周祈没有回答他,而是捡了根树枝回来,递到他手里,“你把地下排水管道的入海口画出来,西边海域,靠近母亲岛方向的。”
丹尼尔不明所以,但他看到周祈面色凝重,又提到了已经成为禁忌的「母亲岛」,也明白同事可能想到了一些重要的线索,他没再多问,接过树枝,开始在地上描画。
“西区有两个排水入海口,一条用来排放雨水,一条用来排放污水。”
“从位置上看,排放雨水这条更接近母亲岛的方位。”
周祈托着下巴,“你能不能把这条管道完全画出来。”
蓝色准则秘术师几乎都拥有过目不忘的能力,丹尼尔点了点头,立刻在泥地上画出了那条下水管道。
周祈盯着那条蜿蜒如同小蛇的痕迹,又问他,“这条管道经过哪些重要的建筑,你能回想起来吗?”
“重要的建筑……”
丹尼尔一边回忆,一边用树枝勾画,“西区教堂应该算是重要建筑吧,博物馆,德里克?加洛林纪念展馆,弗洛利加影院……哦,还有这里,这里是洛桑德尔私立中学。”
周祈猛地攥紧了拳头,他还记得不到一个小时之前,帕尔瓦娜告诉他,今天是她的毕业典礼,全城的毕业生都会到他们学校参加庆典。
……
告别周祈,帕尔瓦娜独自一个人走进学校的大门。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飘着一些淡淡的情绪,走出百米远之后,他搞清楚了这些情绪的来源。
以前走到这个位置的时候,他会在这里遇到等他一起去上课的查尔斯。
“帕尔瓦娜小姐!”
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帕尔瓦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到了夏洛特和她的小姐妹们。
夏洛特手里拿着相机,“我们一起来拍张照片纪念一下吧。”
“不了。”帕尔瓦娜拒绝了她的邀请,“我不喜欢拍照。”
“好吧……”
夏洛特略显遗憾,但并没有强迫帕尔瓦娜做她不愿意做的事,“那你能帮我们拍照吗?”
帕尔瓦娜没再拒绝,他接过夏洛特手里的相机,等几人摆好造型后按下快门键。
“好了,我们现在一起去礼堂吧。”
夏洛特招呼着众人往礼堂的方向去,蓬蓬裙突然举手,“你们先去吧,我得去找威廉。”
威廉是蓬蓬裙的男朋友。
女生们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起哄声,蓬蓬裙红着脸逃似的离开了。
路上,她一蹦一跳,小跟鞋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似乎和她的心情一样雀跃。
突然,她听到了一阵奇怪的金属撞击声。
“咚——咚——”
蓬蓬裙停下脚步,好奇地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很快,她发现那奇怪的声音似乎是从下水道的井盖处传来的。
“咚——咚——”
越来越剧烈的动静让蓬蓬裙有些害怕。
但她又联想到会不会是有人被困在了井盖之下。
她缓缓靠近,咚咚声像她的心跳一样越发急促。在她到达井盖边缘的那一刻,沉重的金属猛地被顶开一道缝隙,一个庞大的黑影从中钻了出来。
黑影长着女人的头颅,红发紧贴头皮,蓬蓬裙睁大眼睛。
因为她已经看到了黑影被鳞甲包裹、生长着野兽爪牙以及人类肢体的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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