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孙氏后人,有冤有怨
庄清仍有些状况外。
眼前这位可是医药司的侍郎……就这么坦然在他面前承认自己姓孙?
看来……
“孙……庄清?”舒云霄一脸震惊, 撑着榻沿踉跄起身,一把揪住庄清衣襟,“孙庄清!”
庄清扶住几乎崩溃的小舒大人,回眸看向楚若宝:“二小姐……这是?”
“他要用自己这条命, 连同舒氏全族的命运, 让尚在人世的孙氏后人重入医药司, 为孙氏正名。”
楚若宝在一旁坐下,“陛下已允舒侍郎为孙氏建祠祭奠,待新帝继位, 亦会公布陛下罪己诏,还孙氏清白。”
庄清缓缓松手,任舒云霄跌坐在榻前脚凳上, 双手交叠,朝他恭敬一礼:“多谢舒大人为孙氏筹谋……多谢。”
“你……你为何是这般反应?”
舒云霄摇着头, 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能为孙氏昭雪,你身为孙氏后人,难道不该与我同心?”
说着,他又看向楚若宝,“你早知他是孙氏后人……却……”
庄清向后微退半步, 挡在他视线之前, 拱手道:“无冤,何来昭雪之说?并非全然清白,又怎敢得陛下罪己诏啊……当年之事, 孙氏并非全然无辜…”
“你在说什么!!!”舒云霄愤怒起身,忍痛揪住庄清衣领,“孙氏全族被屠, 医书遭焚!你……你怎能说得这般云淡风轻?”
“当年……奉旨照看先皇后的大医师之一,正是庄某的亲叔叔孙礼。”
庄清仍由他揪着自己,苦涩一笑,“叔叔为讨好未来储君,不惜触犯医者大忌,将先皇后所有医案病症另立成册,交予大皇子翻阅,更亲自教授大皇子医药禁忌……”
“医者……怎会看不出一个‘有心’之人,是否在借药石行悖逆之事?”
庄清双眸泛红,微微摇着头,“大皇子当年……不过是个心智未熟的孩童,怎会……那般精准地借用药石,既不影响先皇后凤体,又能一边用药、一边保胎,直至临盆?”
舒云霄松了手,苦笑着冷嗤几声:“…这,这是…谁告诉你的…”
庄清擦去下颌上的泪:“陛下。”
这下莫说舒云霄难以接受,连楚若宝也怔住了……
她虽曾猜想孙氏照料先皇后或许未尽心力,在药石相冲的情况下竟未及早察觉……却未料到,当年医药司中竟真有“太子同党”。
“陛下?”舒云霄眼睛猩红,“陛下搜寻孙氏后人十年,这十年间亦处决了数名假冒药王谷之人!怎会是……陛下亲口告知于你?”
“小舒大人……
孙氏虽罪不至全族覆灭……”
庄清再度拱手,“但孙氏身为大墨医药世家,执掌医药多年…却有人冒天下之大不韪,甘犯全族诛灭之罪,诱导、甚至教唆大皇子行弑母之举!陛下雷霆之怒,谁人承受得起?一个致他爱妻惨死、一尸三命的氏族……孙氏有冤,却同样有罪。”
“舒侍郎,庄某……在先皇后薨逝当日,因高热晕厥,被遗落在医药司厢房……搜宫的侍卫以为我已断气,便将我一同抛入乱葬岗……”
庄清抿紧嘴,控制自己不在落泪,“庄某是一点点从尸堆里爬出来,幸得大将军相救……第一年,一直以女装示人,借将军府医婢身份参与医药司药侍遴选,才被名正言顺带回府中……”
楚若宝起身,拍了拍庄清肩膀:“连我都瞒~你还真是长大了~庄清。”
“二小姐……是大将军不许庄某告知您……”
庄清掩去眼中苦楚,被楚若宝这话冲淡了些哀恸,朝她恭敬一拜,“庄某……也多谢您这两年来的教导,以及对医药之道的贡献。”
“那你还有件事,该谢舒侍郎……”楚若宝朝地上几近崩溃的少年努努嘴,“他……接回了孙妆柔。你应知她是谁。”
“妆……妆柔?!”庄清泪水再度决堤,激动地拉住她衣袖,“她……她还活着?她怎会……”
“人已去接了,你去前厅等候吧。至于她如何活下来……你们好好叙叙旧。”
楚若宝望着庄清眼中隐忍,心下亦疼惜这寄人篱下多年的男子。
想必他也恨过、怨过,内心挣扎破碎过……却仍坚韧地守着药房,努力活着。
“小舒大人。”庄清转身,双膝跪地,朝舒云霄行了大礼,“若您…救下表妹,便也知她虽心怀怨恨,却……应与庄某一般,不愿再提当年旧事……”
“因她父亲……正是孙礼。”
“小舒大人……孙氏后人,有冤有怨,但……并非全然无辜。我们只盼……能好好活下去。多谢您,真的……多谢。”
—— ——
楚若宝与舒云霄并肩坐在地上,两人皆是目光空茫地望着紧闭的房门。
十年。
人生有几个十年呢。
自己倾尽心力追寻十年的真相,无论触及哪一层,都很难让这少年……坦然接受吧。
“舒某…竟是徒劳了十载…”舒云霄微微歪过头,嗤笑一声,
“到头来……我究竟是在助孙氏重生……还是在为自己寻一个活下去的借口……”
楚若宝取出手帕,拉过他垂落的手,轻轻擦拭他因用力而被指甲掐出血痕的掌心:“真相或许令人难以承受……但这十年沉沦,终是有了结果。你也…对得起故去之人的嘱托。”
舒云霄望着自己染血的掌心苦笑:“……庄清说得对……他们只想活下去,可我……却一步步将他们再度拖入深渊!”
“舒云霄。”楚若宝用手遮住他泛红的双眸,“十、九、八……三、二、一……”她松了手,“睁开眼睛,看……人间有光。欢迎你,回到人间。”
舒云霄眯着眼看门扉处透过的微光,又转眸望向她,唇角轻颤:“可我…做错了许多,犯下太多过错……”
楚若宝双手扶住他肩膀,轻轻拍抚:“那便去做更多善事,行更多义举。用余生填补那道深渊,在人间重新筑起路来。”
舒云霄一瞬不瞬地凝望她双眸,将喉间翻涌的苦涩咽了又咽:“楚若宝,谢谢你,带我回来……”
楚若宝一怔,摇了摇头:“……既然神佛不渡你,那我这个医仙,便试着救一救你这位…尘世中人。”
“有些话……此时若不说,怕再无机会。”舒云霄反手攥紧她双腕,郑重道,“你,可愿赐我一道‘免死金牌’?”
楚若宝微蹙眉头:“看来,你还做了什么对不住我的事,急着求我原谅……”
“我……未曾做对不住你的事。”舒云霄微微向前倾身,“只是,我怕有一日,你会因我过往罪孽,不再…渡我。”
“…行吧。”楚若宝仍带着几分狐疑,“那如今……你打算如何料理后续?”
“建庙…等我娘忌日,回去告诉她…当年真相…”舒云霄的手自她腕间缓缓滑至掌心,“楚若宝……医药司之事,还需……”
“啊~行了行了行了!”
楚若宝挣开手,有些不耐,“我看你情绪也稳住了,待伤愈后,去找陛下好好哭一场,求他替你复职!”说着便要起身,却被舒云霄伸手一扯,整个人跌入他怀中!
她轻呼一声,大半身子压在他身上,脸颊结结实实撞上他心口。再抬眼时,对上一双星眸,满眼的情深和…悲。
“对…对…对不起。”楚若宝愣了愣,慌乱地向后挪,双手不慎按到他受伤的小腿,疼得舒云霄脸色一变,“我不是故意的!!!”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瞥见他双腿,才发觉自己竟坐在他腿上……这姿势……,“你拉我干嘛!!都……哎呦……”
舒云霄望着双颊绯红的少女,忍痛伸手揽住她腰身,将人再度带入怀中紧紧禁锢,垂眸沉声道:“再…救舒某一次,可好?”
未等她问出缘由。
舒云霄单手托住她后脑,那一吻已落了下来。
楚若宝瞪圆了眼睛,心脏在他薄唇印下来的瞬间,跳的乱七八糟的…不是!这他妈对吗!!!这什么时候!这合适吗!!!
她猛地回神挣扎,却被他双臂箍得更紧。
唇间呼吸愈发急促……
舒云霄紧闭双眼,轻轻试探着她柔软的唇瓣……下一瞬,贝齿忽启,径直咬在他唇上!血腥气顷刻在两人唇齿间漫开。
嘭的一声!
房门被大力踢开!
舒云霄也因为吃痛,松开了禁锢。
楚若宝手忙脚乱爬起身,不顾身后那道劲风,毫不留情地朝他伤腿踢了几下!
正要开口骂人,已被周身寒意凛冽的展念安一把扛上肩头,大步离去。
“你个王八蛋!!劳资来救你!来开导你!你踏马占劳资便宜!!!”
“玛德!!!都他妈什么时候了!!啊!!!王八蛋!!!”
看着被展念安抗走的小女子,舒云霄伸手擦了擦嘴角血渍:“心跳…倒不会像你这般,口是心非…”
—— ——
河边稻草亭中,楚若宝被展念安双腿轻夹着坐在木凳上,任他阴沉着脸,用帕子一点点擦拭她唇边血迹。
“这不是我的血…”楚若宝见他脸色实在是差,开口打破沉寂,“我…我是…嘶!”
展念安并不抬眼,也不应答,只反复擦拭她殷红的唇瓣。先是轻柔,继而心底那股无名狠厉再压不住,手上力道越来越重!
楚若宝微微向后仰着身子,唇上传来的痛意,让她也蹙了眉:“展念安。”她伸手拦下他继续擦拭的动作,却被他蛮横推开,单手将她双腕反剪身后。
她也跟着不由得整个人都被迫前倾。
楚若宝下意识用牙去咬展念安手指,他却直接捏住了自己下颌,强迫她仰头看他。
她舔了舔火辣辣的唇……不出意外尝到一丝甜腥,出血了……
“你喜欢他。”展念安看着宝儿带着恼意的双眸,自嘲冷哼了声,“你还是…喜欢他。”
“展念安,我承认,或许……我对舒云霄有些不一样的感觉……但那…和你想的不一样。”楚若宝皱着眉,眼下这姿势实在“不友好”。
果不其然,下一瞬,展念安的脸就在眼前无限放大。
楚若宝眼中掠过一丝难掩的涩然,认命的轻叹了声……不料展念安在贴近她的瞬间……停了下来。
“为什么…他可以,我不行。”
“他也不行啊!!!要不是你把我抗走!劳资打不死他!!”楚若宝挣了挣,仍是没挣脱,“小念安,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我…”
“待你及笄后,我便要去南蜀了……”展念安松开她,半跪在她身前,仰头望来,“我知道…
…你觉得我还小,只当我是弟弟……你能不能等等我。”
楚若宝望着身前委屈凝望自己的少年,心酸一笑:“你的人生,不该只有楚大宝、楚若宝……小念安,你的娘亲已经回家了。”
她伸手捻起他发间垂落的发带,上头绣着一个小小的“谙”字,“你该有自己的人生,该去……做展念安真正想做的事。”
—— ——
第162章 及笄之礼
“我现在…都不敢再说…娶你是我唯一想做的事。”
展念安苦笑道, “宝儿,我明白你的意思…男儿志在四方…可我怕走远了,就再也寻不到你。”
楚若宝伸手抚了抚他耳侧的发,俯身在他耳畔说了句什么。
“…当真?”展念安眨着那双狗狗眼直起身, 顺势将她也拉了起来, 脸上顿时绽开笑容,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楚若宝踮脚拍拍他肩,“这事儿,我可是只告诉你了~再有第三个人知道!这辈子不原谅你!”
展念安立马起誓:“我保证!你知我知, 天知地知。”
“这才是姐姐的小念安啊~~~”
—— ——
冬至前两日落了雪。
楚若宝也终于从医药司的琐事里抽身,将自己“交还”给长公主,做个听话的乖乖县主。
她倒并未在医药司“发号施令”, 不过是每日去露个面,将庄清安置在那儿, 自己便溜去找大公主玩了。
她倒是真不是谦虚, 对做官…她是真没兴趣。
冬至,如约而至。
晨光透过清雅苑的菱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淡淡的细密光斑。
楚若宝端坐在妆镜前头,看着镜中和自己曾经无二的稚嫩容颜,无声笑了笑, 今日是楚若宝及笄, 是她十五岁生辰。
在这个朝代,女子及笄后便不再是孩童,须结发换髻, 作少女装扮。
“县主,您瞧。”
芳馨、芳月两人恭敬的拎着今日的礼服,透过银镜笑着看她。
楚若宝回了神, 眸色微凝,转身看向那套礼服,微微颔首,起身仍由众人替她更衣。
藕荷色织金云锦,云凤纹交领大袖衫,配着白素罗褶裙。
衣裳上头的云凤纹并非绣成,而是用金线在织造时直接织入缎面,这般技法可在光照之下浮现流光。领口和袖缘处用也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和趁着底下的吉祥团暗纹。莲心处还点缀了米粒大小的珍珠。
腰间束一条青金色宽缘蔽膝,垂下时正好遮住裙摆。
“按礼制,县主乃是安乐公主规格,及笄当用三加。”一身大典深青官服的悦和嬷嬷立在一侧,恭敬颔首。她今日乃是奉太后之命前来监礼:“初加缁布冠,次加钗冠,三加九翚四凤琉璃缀金冠,礼服也要依冠而变。”
明白,她听懂了,就是想这样的装扮流程,得来三回。
楚若宝冲着镜中印出的悦和嬷嬷笑了笑:“放心吧,嬷嬷~我今日定做个乖乖县主~”
众人皆是一笑,手上动作也轻快了几分。
楚若宝摸了摸身上这套衣衫的袖缘,触手温润,是上好的江南软缎。
先前瑄瑄回府时提过,这次及笄礼的衣料,皆是惠妃娘娘特意下旨让娘家督办的。
她记得这位娘娘很喜欢春和斋的养生茶,日后得亲自去道谢才行。
梳头的过程漫长但庄重,芳馨和芳月将她的长发细细梳通,抹上桂花头油,绾了一个复杂而端庄的高椎髻。
髻成后,倒是没有立即加冠,而是插了一支银质素簪暂时固定。
悦和亲自上前将她搀扶起身,神色肃穆地再次检查她全身上下,复又温和一笑:“该去前院了。”
楚若宝起身,藕荷色的衣衫如水慢慢荡开,看着等身大小的银镜中的自己,又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倒是比我想的清雅了许多~”
“正是要这份清雅呢。”悦和嬷嬷微微一笑,“及笄之礼,贵在循序渐进而终至华章。”
—— ——
今日长公主府正殿前院,已然变了模样。
正殿前的广场上铺了猩红的毛毡毯。在毛毡毯的尽头设了一方紫檀香案。案上放着青铜鼎炉,香烟袅袅。
香案两侧各设宾席,左侧以大公主墨瑢娴为首,下首依次是二皇子墨瑢骋、三皇子墨瑢懿,在往后是几位宗室家的公子、小姐。
右侧为首的是展念安,下首是姜寒、花茜,接着才是一众京中贵胄子弟,以及数十位盛装的盛京贵女们。
楚若宝被众人簇拥着踏入广场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她几乎目不斜视,恭敬端庄的迈着步子平稳地走到香案前头。
楚若宝抬头望去,她的家人已经端坐在正殿前的白玉石阶上。
今日的长公主穿着她最正式、规格最高的深青翟衣朝服,头戴九只飞凤花钗,这会儿端正神色之下也是难掩的柔和。
一侧的大将军楚项寒穿着一品武官常服,素来威严的脸上,今日也显出几份温和。
楚怀瑾看上去比她还紧张,一身玄色劲装立在父亲身后,目光如炬,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长公主身后的楚卿瑄则是穿着太子妃规制的橙色鞠衣,朝她微微颔首,眼中满是鼓励。
“吉时到——”
悦和嬷嬷清朗的声音响彻庭院,她行至香案旁,展开手中礼册,朗声诵道,“大礼始,宾主就位。”
墨慈安和楚项寒起身,楚怀瑾与楚卿瑄随在其后。
四人缓步行至楚若宝身前。
依照古礼,及笄当由母亲主加,父亲至词,兄姊陪礼。
“初加——”
悦和嬷嬷话音落下,便有礼部女官捧着一只漆黑托盘走上前。那盘中盛着缁布冠与素玉笄。
长公主亲手取下女儿发间那支素银簪,然后捧起缁布冠。
缁布冠以黑色细麻制成,形制古朴。
象征着女子初及笄,当弃幼志,慕少艾。
冠戴妥帖,长公主又将素玉笄缓缓插入髻中固定,动作轻柔有郑重,指尖在女儿发间停留片刻,才缓缓收回。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而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耳景福。”悦和嬷嬷继续诵着祝辞。
楚若宝垂眸,去感受发间那陌生的‘重量’。也不知道为何,这冠很轻,落在发间,却总觉着有千钧重。
初加礼必,楚若宝又退回了内室更衣。
再出来时,已换了一套浅碧色绣银折枝梅大袖毛绒襦裙,比之初加的藕荷色更显得清丽。
“次加——”
墨慈安示意楚卿瑄向前,为妹妹加冠。
楚若宝也微微颔首朝难掩激动的瑄瑄眨着眼睛。
楚卿瑄端起皇室太子妃的气势,双手捧起那支赤金点翠花鸟钗冠。
钗头是以细金丝累成的展翅翠鸟,鸟喙衔一串珍珠流苏。
钗冠入髻,流苏垂落额前,随风轻摇。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寿胡符。”
—— ——
楚若宝再度更衣。
第三套礼服师正红织金翟纹大衫,配深青色霞帔,俨然已是安乐公主规制。这身华服加身,她整个人的气度都为之一变。
“三加——”
墨慈安朝大将军楚项寒微微点头,眸中也难掩欣慰。
这位沙场宿将,大墨战神,这会儿双手微颤,从托盘中捧起那顶九翚四凤冠。
冠身以赤金为底,点翠为羽。九只翚鸟环绕四只金凤,凤口各衔着一串明珠长旒。冠体镶着各色的宝石,在冬日里流光溢彩,华贵的不可方物。
楚项寒为她戴冠的动作格外缓慢。
冠成,珠旒垂落,遮住了楚若宝大半面容,也遮住她此时眸中的异样感动。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姊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三加礼成,接下来便是醴礼。
—— ——
楚若宝跪坐在香案前铺设的蒲团上。
长公主持壶,太子妃捧盏,母女三人完成这最后的仪式。
“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楚若宝恭敬接过酒盏,依礼祭酒、啐酒、奠酒。
清甜的醴酒滑过喉间,带着桂花香气。
“礼成——”悦和嬷嬷收起礼册,躬身退下。
楚若宝起身,面向宾席,行肃拜大礼。
先拜天地,再拜父母,最后拜诸宾。
起身时,她透过珠旒的间隙,看着场上众人表情,唇角也终于流出了今日最轻松的一个笑。
“楚氏若宝,及笄礼成。”楚怀瑾也跟着松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圆满的松快,“长大了,莫在使性子,当不负天恩家训。”
楚若宝笑着朝他深深一拜,惊得楚怀瑾闪身躲到母亲身后:“我可当不起安乐公主这一拜~”
几人不遮掩的笑了起来。
礼乐奏响,宾主也依次上前道贺。
楚若宝始终立在长公主身侧,一一还礼。
有风拂过整座公主府,吹动她冠上的珠旒轻响。
那声音清脆而悠长,像是在告别什么,又或是…再迎接什么。
—— ——
暮色四合时,雪也落了下来。
公主府本就是金陵盛景之地,这会儿华灯初上的雪景也是一绝。
朝宴阁内灯火通明,十六盏琉璃宫灯悬于梁上,映着外头的雪,也映着白玉砖暖阁之中满堂生辉。
阁中陈设并未有过多缀饰,只是以素娟屏风相隔,男女也依礼分席。
楚若宝这会儿已经换了套月白暗银竹叶交领长袄,领口和袖缘皆缝着毛茸茸的狐狸毛,外头罩了一件妃色的短绒绉纱比甲。
发间那只九翚四凤冠也换成了琉璃海棠花冠,依旧垂着珠旒。但是比白日的发冠轻巧了许多。
已经开宴,京中的命妇也在晚宴时前来赴宴,这会儿席间低语轻笑声缓缓入耳,很是热闹。
侍女们捧着食案鱼贯而入,皆是应季的菜色。宫内也赏了好些菜肴,就连席上所用的酒,也是陛下亲赏的佳酿,倒在皇后娘娘派人送过来的白瓷盏中,漾着琥珀色的光。
楚若宝随着楚卿瑄在席间敬酒后,便一个人悄悄退到了阁门处,看着雪花无声地覆上庭院里的石头与松枝。
雪越下越大,在回廊中的灯笼光晕里,纷扬如絮,像是在整座府内盖了一层无暇的宣纸。
楚若宝拢了拢身上比甲,转身打算回席时,正好对上迎面而来的展念安。
展念安今日身着轻甲胄,虽未加盔甲,仍显得一身贵气和少年将军独有的英姿。
这会儿眸中笑意温润,一如她在船上偶遇的那个小小少年。
“开溜?”楚若宝朝他狡黠一笑。
两人回眸看向阁中众人,一拍即合。
展念安拉起她的手,两人轻笑着钻进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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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及笄之礼查了一些资料,综合了一下哈。
第163章 叫声念安哥哥听听
“今日见你装束, 便知,你怕是要连夜出城。”城墙上,两小只一人抱着一只小巧酒壶,小口抿着清酒。
展念安不敢多饮, 大多时候只以酒润润唇:“陛下封我为骁胜少将军, 我已迟了三日, 若今夜不走,怕赶不上大军了。”
“及笄而已…又不是见不着了…”楚若宝拢紧身上大红披风,斜睨一眼同样趴在墙头上的展念安, “你现在有官职在身,可不许再任性乱来。”
展念安伸手揉了揉她脑后的发:“我只比你小半岁,怎么你先过了及笄, 就和我娘一样开始说教了。”
“哎呦~~~”楚若宝起身上前揪住他耳朵,“半年也是大!还敢顶嘴了!”
展念安立刻讨饶:“好宝儿~~我马上要出城了, 让我一回~”
楚若宝讪讪松了手, 从腰后摸出一把匕首递了过去:“我听芳月说了,你送了好些东西去珍宝阁…”
展念安欣喜地接过匕首,像个孩子般揣进怀里:“都是些你喜欢的小玩意儿…不过,那张小弓我也一并送过去了。”
楚若宝点头,指了指他怀中匕首:“刀鞘处有暗格, 蓝色是毒, 红色是迷药…刀柄上两颗珠子磕开,是救命的药。我希望小念安…永远只用得上前端的利刃。”
展念安一听,更是珍惜:“那能不能再应我一件事?”
“做人不能得寸进尺啊!”
“宝儿~~~”展念安发动水汪汪狗狗眼攻势, “求你了~”
“啊~行了行了行了,快说。”
“叫声念安哥哥听听。”
—— ——
楚若宝站在城楼下,朝不时回头的展念安挥手:“注意安全!!!啊!!!小心驾驶!!不对, 小心骑马!!!拜拜!!!”
护在展念安身侧、易了容的灰灰暗暗撇嘴。这城楼下的告别,已持续了一刻钟:“主子…”
“好!!!我走啦!!!等我回来!!”展念安不舍的挥手,回眸时白了灰灰一眼,“再多言,就留下。”
灰灰抿嘴,拍了拍挂在骏马脖颈处的冷灯,先行一步策马离开。
展念安这回真的没有再回头,沿着灰灰马匹踏出的痕迹追了上去。
楚若宝轻轻叹了口气,身旁一脸委屈的展昭也跟着叹了口气。
远处隐在闭店商户屋檐下的拂晓,亦轻轻一叹。
“你好像很委屈?”楚若宝瞥了展昭一眼,“我要骑马回府。”
展昭摇头:“雪太大了,您在此稍候,属下去驾车。”
“啧…”楚若宝望着他转身没入雪中、与宫门守卫蛐蛐道,“你看他,哪儿像个武功高强的侍卫,身材也一般…”
前头的展昭脚步一顿,还是快速冲着巷子口跑去。
守卫面容肃然,并未搭话。
“今日…什么日子,都选夜里出门??”楚若宝倚在城墙上,听到马车声响抬眸看去,竟是舒家的马车。
傲林下了马车,朝她恭敬一礼,便侯在一旁。
舒云霄推门走了下来。
“今日这身,很好看。”舒云霄打量着她那件半掩的暗竹纹长袄,微微一笑,“恭贺你及笄礼成。”
“多谢。”楚若宝站直了身子,指了指城外,“舒侍郎这是?”
“过两日是家母忌辰,若今日不走,怕赶不回去。”舒云霄从袖中取出帕子递过去,“额角雪化了。”
楚若宝接过帕子轻轻擦了擦。
“是这儿。”舒云霄下意识拉住她的手,轻轻拭去那点水痕,见她蹙眉,忙松开手退开两步,“还要谢你在陛下面前美言,舒某才得以复职。”
“不客气。那你…快动身吧,天黑路远,多保重。”楚若宝看向排在舒家马车后头的展昭,朝他摆摆手,“我出来太久,该回去了。”
“这个,你收好…”舒云霄在她转身那一瞬,往她掌心塞入一件圆润温热的物件,“莫要再…送人了。”
楚若宝回身看了看掌心那块暖玉,笑着点了点头:“那等你弱冠,我也给你回礼。”
舒云霄一怔,微微颔首:“好…舒某不在京中,医药司,还要…仰仗你。”
“行,那你早去早回~”楚若宝勾了勾唇,又想到了什么狐疑问道,“你今日没有收到请柬?”
舒云霄从怀中取出那张鎏金请柬:“…怕你见到我不悦,便只送了贺礼去。”
“好。”楚若宝不再多言,倒是也看到了策马寻来的楚怀瑾,她朝舒云霄行了个平辈礼,转身向城内走去。
舒云霄未来得及回礼,只望着她方才站立之处。
那支落下的梅花朱钗正静静躺在雪中。
他轻轻拾起,转身没入城外茫茫雪幕。
—— ——
医药司前头那片潇湘竹林,楚若宝始终心存“阴影”。
每回走到这儿,她总让庄清先来回走两遍,确认没有奇怪“物件”从天而降,才敢快步穿过。
医药司倒是和大墨皇宫有些格格不入,白墙青瓦,三进三出的院落,府门是去岁才修的。
穿过月洞门时,晨光正从压着雪的竹叶梢滑落。
越近,空气里的药香气就越浓。
这已是她来医药司“被迫当值”的第七日。昨夜高公公亲至将军府传陛下口谕:若今日仍只来点个卯便溜去大公主殿中,便两人一并受罚。
无奈,她今早起个大早,身着轻便窄袖薄绒长袄,带着同样睡眼惺忪的庄清,赶在宫门开启的第一刻入了宫。
打工人!打工魂!
院中积雪已扫净,地面干干净净。药郎们捧着簸箕安静穿行,廊下药炉青烟笔直。几位医师正在药房内低声讨论着什么。
引路的仍是那位姓林的司丞,四十余岁,举止沉稳:“县主,诊堂内已按您的吩咐备好医案。药库中陈年药材也正在清点造册。您是否先去文书房稍作歇息?”
楚若宝顿了顿,文书房,是舒云霄的办公室。她来了几回,倒是没进去过…但是,陛下既然发话了,她今日必然是要做出来点什么响动出来才行。
“去药房看看。”楚若宝朝庄清颔首,林老便也跟在两人身后去了药房。
药材柜的柜格上面工整的贴着签子,摆放的也十分整齐,这已经很讲究了。
但…这药郎抓药时,还需踮脚去够顶层的小抽屉。
另一个拿着方剂的药郎,则是跑遍了三个药柜才配齐了药材。
“林老先生,去召集各位主事、医师、药郎,进文书房。”
文书房的议事前厅,三位主事,八位医师、带着四位为首的药郎恭敬侯着。
楚若宝倒也没有入座,走到墙上那张巨大的药材分布图前,仔细打量了一番。
这图,绘的倒是精细,但却是…按照药材名首字排列。
她指了指庄清:“你来说。”
庄清双手作揖,朝诸位一礼:“这图绘制的极佳。但若是药房药柜按照功效分区。譬如将活血化瘀类归在一处,解毒清热归在另一处。急症取药时,便不必满库去寻。”
林老和几位主事、医师,皆是一怔:“按功效…倒是未曾想过。”
“还有抓药。”
楚若宝走到窗前,指着外头,“皇宫病症基于医药司,也集于医药司。明日在回廊下设一流水案。一方出,按方剂配药。药郎、药童不必来回跑,只需要在案前依序传递。每味药配完在纸张上做标记。最后由一名药师核对,便可封包。本就人手不够,能省便省。”
说罢,她走到书案前,取了纸笔,简单画了一个回字形的桌案图样。
众人也围了上去,眼神渐亮。
“再有,各房所用的常备药材,可设‘基数管理’,定下各处常备数量,每日点验,缺多少补多少,不多不少。既能免去堆积浪费,也能防止急时短缺。”
其中一位年轻些的主事,眸色一亮:“这法子…倒是省了月末盘点药库的大功夫!”
楚若宝与庄清对视一眼。
庄清不太情愿地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
这是她前些时日为日后教学、开馆而熬夜整理的,只是这“功劳”,她想让庄清来领。
“此乃……”庄清清了清嗓子,“此乃庄某在县主指点下拟写的《急症预案》。将常见急症:如高热惊厥、外伤出血、急性腹痛等,分别列出标准处置流程、首选次选方剂及注意事项。危急时不必从头推敲,按册行事,可抢下救命的时间。”
册子传阅下去,厅上渐渐安静。
楚若宝也很满意众人的反应,又和庄清说了些注意事项,便让他带着人去处理今晨说的几件事。
药库、药房重新布局,倒是需要人手和时间,众人也依着她的吩咐前后忙活了几天。
楚若宝也让人去寒羽营将自己带过的那几位军医、药郎请了进来。
再由她亲自督工,按照东区、西区移动药材。
在每个区域挂上大木牌。
牌子上不仅要写药名,更以小字注明主要功效和禁忌。
流水案的图样已送工部加紧制作。那本《急症预案》则被陛下要了去,审阅半日才被送还。
见众人有条不紊的行事,她今日总能休息休息,才起身去饭堂简单用了饭,回了文书房。
—— ——
说是休息,楚若宝又拿了新的纸张画了个表格。
这原本也是,她想要放在杏林妙春堂用的‘简易’版本的‘病历册’。
左侧列症状、舌脉、方剂。
右侧留白备注变化。
日后医师填起来也省事,查阅也一目了然。不然就那么厚重的医案,找人对症都要翻半天。
“这是…”
她无意间碰触到舒云霄书案最上方那本湛蓝布面册子,随手翻开。
是……
芫花、甘遂、大戟。
中医特性:均为骏下逐水药。药性峻烈,有强烈泻下作用。
引发症状:误食后腹痛、呕吐、急性腹泻,状似‘疫毒痢’。
再往后翻看,还有牵牛子的特性、误食症状……
苦心仁的过量症状……
以及,乌头的中毒机理…“性大热,有大毒。**对神经和心脏有强烈兴奋和…麻痹作用。
楚若宝只觉得双耳嗡鸣渐起,心口像堵了团湿棉花,咽不下也吐不出。
翻书册的手都跟着微颤,在这些药材后面记着的,是几个人名。
“尚食二等宫女…于去年春从惠民署禁地放回,经选拔入尚食局……”
“尚水监…司侍,前年冬季从禁地放归,经选拔入…宫。”
楚若宝轻轻合上册子。再抬眸时,正与门前那道背光而立的身影目光相触。
几日不见,那人一身官袍仍穿得一丝不苟,逆光中那双狭长眸子,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他说:“我还以为…你看不到。”
楚若宝闭了闭眼,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舒云霄……你是故意让我看见这册子。”
—— ————
作者有话说:文中提及的中草药用法、配伍,出自《本草纲目》、《千金药方》
第164章 今年的春暖花开
“我也在赌……赌你能否看到。”舒云霄朝她走近几步, 笑意苦涩,“若你……不曾看到,便瞒你一世,待我死前再告诉你。”
“舒云霄!”楚若宝压低声音斥道, “万一……万一是旁人看到呢!你这是要拖着整个医药司和舒家一起覆灭吗!”
“那时……”舒云霄跌坐进一旁的椅子, “满宫皆知是太子拘了你, 却除长公主外无一人敢言!我实在没法子了……只能用这种办法,赌太子不会眼看亲人受‘疫症’折磨,才能逼他放你!”
“啪!”
楚若宝快步上前, 狠狠一掌掴在他生着胡茬的下颌。
“啪——”又一记耳光,却是重重落在她自己脸上,“舒云霄啊……你可知道, 三公主是你我间接害死的。”
舒云霄急忙起身抓住她双肩:“不,不!这与你无关!是我造的孽……我虽备齐解毒药剂, 第一时间寻了庄清入宫, 却未料到三公主日常用药中……早已掺入微量的乌头……”
楚若宝摇着头,眼中满是失望与痛楚:“你我……原是一类人。一面想着‘救人’,一面却行害人之实。”
“不是…楚若宝。是我……”
舒云霄有些慌乱,拉起她垂落的手往自己脸上打,“我只是……不愿再骗你。你大可拿着这册子呈交陛下……皆是我一人之过, 与你无干。”
“舒云霄……我曾以为, 真相大白、你心结解开后,我与你之间会不同。”
楚若宝推开他,蹙眉轻轻摇头, “你让我……往后如何面对你,面对皇后娘娘、三皇子,还有陛下……”
舒云霄也不住的摇着头, 声音跟着哽咽:“都是我的错…和你无关。”
“你是为了救我啊!怎就与我无关!!”楚若宝有些崩溃,强忍着不让泪落下,“太子…太子就算抓了我,也不会拿我如何,你…你怎能用这般伤天害理的法子?”
“他会。”
舒云霄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衣袖,“迪迦、邱雪见、祁子衿……这些是你知道的。还有你不知道的。若你不替他解开心窍封闭之症,他不会放过你……楚若宝,我与他相伴十载,记忆不全的太子,是不会因你是长公主之女就手软……”
“他不会,他手下的爪牙也会。我做不到。”舒云霄咬紧下唇,双目泛红,“我做不到……信他不会伤你。”
“……舒云霄,你究竟做了什么。”楚若宝推开他,转身取过那册子,“一五一十地说。”
“那二人本就因受先前主管迫害,伤人后被关入惠民署禁院。我只是……在他们绝望时收为己用。”
舒云霄跌坐回椅中,双手掩面,“给了他们入宫再起的机会。本就是必死之人,先前已有私自动作,被我察觉警告。在你出事之前,他们曾潜入医药司偷取药粉…就是册中所记那几味,被我扣下……原打算送回禁院。决意用‘疫症’逼太子放人那日,我命人……松了门锁。他们便逃了出去,借职务之便在宫中各处下毒。”
“嘶啦”一声,楚若宝一页页撕碎册子,掷入火炉:“这就是你执意要我许你‘免死金牌’的缘由。”
舒云霄轻轻颔首,望着她将自己亲手写下的“罪证”一页页焚毁。
“庄清虽性子沉闷,不善交际,但在医药之道上已能独当一面。”楚若宝长叹一声,抬眼看他,“这些日子他在医药司周旋应对,已颇有几分大医师风范。”
“我只给你半年时间,把庄清培养成足以撑起医药司的新任侍郎。”
“至于你……”楚若宝抿了抿唇,“随你吧。”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去。
舒云霄望着自己抓空的手,满目苍凉地低笑一声。
—— ——
今年金陵城的雪,下得格外大。
楚若宝变得异常忙碌——忙着教授各郡选拔上来的医师、药郎,忙着完善医书、整理药册、增补方剂,还不时抽空带姜寒、花茜精进药膳坊,查看各主城传回的督建消息。
孙妆柔如今随庄清姓了庄,也算正式拜楚若宝为师。
三人终日往返于医药司、惠民署与医馆之间。
梅军医也被她软磨硬泡从寒羽营“要”了过来。药家则引荐了榕城药商,派来有经验的药农至盛京,传授药材运输、种植等事宜。
悟空也带着四人组多次往返药王谷,第三回进京时,带了迪迦亲手写的书信。
连魏临渊都时不时的给她送些‘特产’和礼物。
镇西将军的军报频频传入盛京。
但是小念安的消息则是展昭几乎日日在她耳侧传达。
这一冬,便在纷扬大雪与忙碌中悄然度过。
而舒云霄……几乎每日都能见到她。
却再未听她与自己说过一句话。
—— ——
“怎么觉得你这安乐公主,不长在太子妃宫里,倒像长在母后宫里了?隔三差五便来请安问诊,药膳、新式点心流水似的送进凤仪宫,也不见分我们些。”
二皇子墨瑢骋自三公主薨逝,又知皇后凤体欠安后,仿佛换了个人。
褪去那层“纨绔”伪装,真正长成了稳重的二哥哥。
上至太子、下至幼弟,无论大小事皆亲力亲为,于朝政也能提出己见,不再事事以三皇子为先,也不再有意针对太子。
就连贵妃处,他也常回去侍奉。
“二表哥管得真宽。”楚若宝抿了口茶,直接怼了回去,“你和馥玉公主进展如何呀~~~”
“咳……”墨瑢骋先是被这声“二表哥”噎住,又被后半句闹得耳根一红,“说你呢,怎又把话引到本宫身上。”
“能让二皇兄面红耳赤的,除了宝儿……”墨瑢娴故意顿了顿,狡黠一笑,“也就只有馥玉公主了~~~”
“你们两个!尚未议亲的丫头,口无遮拦……”墨瑢骋慌乱捧起茶盏喝了两口,目光转向一旁,“老三你这闷葫芦,她都及笄了,还不去求道圣旨娶回来!”
“二皇兄,莫牵连我。”三皇子起身朝楚若宝一揖,“姑母自是不舍若宝。若宝也视我为兄长,我怎能请旨强人所难。”
墨瑢静只淡淡一笑:“……父皇先前提及,战家有意……不知几位哥哥,可了解那位战八嗷……”
“不行!”墨瑢骋一脸严肃,“那就是个铁疙瘩,无趣得很!你这般沉静的性子,我去同皇后娘娘说!”
“别听二皇兄的,他就是打不过人家~~”墨瑢娴笑着拉过静儿的手,“人还算正直,前程也好,是段良缘~不过我怎么记得,先前似有意将你许给崔家?”
墨瑢静微微抬眸:“既不是我去……那便是娴儿姐姐招崔家子弟为婿了。”
“什么?!”墨瑢娴霍然起身,“我不要!我这就进去向皇后和母妃哭诉!”
众人阻拦不及,只得随大公主从凤仪宫外殿转入内殿。
殿中皇后娘娘、诸位嫔妃、长公主、太子妃,正各自端坐品茗闲话。
“娘娘——!”墨瑢娴福身一礼,便半跪在皇后跟前,“我要娶的是崔家哪位公子?样貌品性如何?我可曾见过?”
“娴儿!”贵妃轻声嗔怪,“成何体统!”
“无妨。”皇后将人扶起,“许是……我兄长的嫡次子,是个样貌学问俱佳的儿郎。”
“那……”墨瑢娴话音未落,身后忽传来一阵低呼。
“母亲!”
“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
楚若宝本就偎在墨慈安身侧,第一个察觉异样,在她忽然扶额眩晕时立即托住她:“怎么了?”说话间手指已搭上脉息。
楚卿瑄坐在皇后下首,母亲正在对面,也第一时间快步上前。内殿众人纷纷起身围拢,却默契地留出通风的空隙,眼中皆是忧色。
“宝儿……”楚卿瑄扶住母亲,轻声问,“母亲是何处不适?”
楚若宝的眉越挑越高,脸上笑意也越来越深:“大将军是不是近日便归?”
楚卿瑄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父亲与兄长至多再有三日便回京了。”
“恭喜长公主殿下~贺喜长公主殿下~~~已有近一月的身孕。”楚若宝起身,乖巧行了一礼。话音一落,殿内顿时热闹起来。
“哎呀~竟是这般喜事!”贵妃与皇后相视一笑,“快派人向太后和陛下报喜。”
“恭喜殿下~”
“真是恭喜长公主了!~”
殿上诸位嫔妃也一一贺喜,纷纷回了位置。
墨慈安仍有些晕眩,闻讯一时怔住,眼中欣喜却渐渐漾开:“……这……可宝儿之前不是说,我这身子损伤过……”
“那这功
劳,一半归大将军~一半归我吧~“楚若宝笑着扶她起身,“母亲还是先回府歇着,胎象未稳,今日已坐了这大半日了~”
“慈安。”皇后起身走了过来,亲自将人搀扶起身,“我让如玉备了软轿,回去好生歇着。”
墨慈安也不好婉拒:“有劳皇后娘娘,那我便先回去。日后稳妥些,再进宫和各位聚聚。”
众嫔妃也一一行礼,起身相送。
“你等等……”楚若宝方才去拉激动难抑的楚卿瑄时,指尖无意间触到了她腕脉。
楚卿瑄本要送母亲出凤仪宫,被这一唤又退了回来:“怎么了?”
几位皇子公主也都纷纷顿住。
楚若宝狐疑地拉过她手腕,细细探去……
随着她脸上笑意越发明显,楚卿瑄觉着自个心跳也不由加快:“…怎…怎么?”
“双喜临门~~~今日这立春,可真是个好日子!”
楚若宝抬脚追了出去,一边追一边扬声道,“母亲!瑄瑄也有孕啦!!还是两个!!!”
院中又是一阵惊喜的喧哗与道贺。
楚楚卿瑄下意识抚上小腹,直到墨瑢娴凑到跟前才回过神来。
“太子哥哥还真厉害!”墨瑢娴笑得眉眼弯弯,“我可要去他库房里挑给我自己的贺礼了!”
几位皇子公主也围拢过来,皆是发自内心地为她欢喜。
—— ——
楚若宝更忙了。
墨慈安虽保养得宜,但终究先前损过身子,加之算是大龄有孕。
楚若宝可谓里外操持,连母亲寝具都细细查过,从日常饮食到调理方剂皆亲力亲为,不容旁人插手。
寿康宫与陛下皆遣了有经验的嬷嬷入府伺候,楚若宝仍不放心,硬是亲自照料满三月,方才稍稍宽心。
楚项寒更是“苦不堪言”。这三月莫说留宿慈安院,便是每日想拉拉手、说几句体己话,都要被女儿盯着。
除却将军府,楚若宝也几乎日日进宫。太子倒是“识趣”,每回她至东宫时,墨琮稷便会寻借口先行离开。
庄柔被提为太子妃贴身女医官。这位姑娘虽性子略急,行事却挑不出错处。有她在瑄瑄身边,楚若宝也安心些。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缓缓前行。
今年的春,春暖花开,格外喧腾热闹。
—— ——
第165章 山河与我皆自由
金陵城刚下过一场细雨, 空气里除了泥土的潮腥,还浮动着远处飘来的梨花与樱花香气。
但都比不上眼前这碗清汤馄饨,透亮的汤面飘着浅淡油花,缀着翠绿的葱末, 闻着都要流口水。
楚若宝回头瞥了一眼“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嘴角笑意根本压不住的展昭。
他也算是“解脱”了。
“县主, 您好些日子没来了。”陈记馄饨铺的掌柜笑容真切, 见她迟迟不动筷,以为是馄饨不合口味,又夹了一碟酱菜过来, “这是小老儿自家腌的,还算爽口,您若不嫌弃, 不妨尝尝。”
“多谢您。劳烦再煮一碗,估摸着还有人要来。”楚若宝指了指展昭面前那两只空碗, 又放下一块银子, “这碗不要葱花。”
“好嘞!”
掌柜刚将新煮的馄饨端上,楚若宝也吃了半碗下肚,正夹起第六颗时,身后蓦地卷来一阵风。
“楚若宝!”楚怀瑾上前便拉住妹妹手腕,“反了你了!”
啪嗒一声。
白胖的馄饨又落回碗中。
“爹娘都没拘着我!”楚若宝“啪”地将筷子按在桌上, 指了指旁边那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坐下!”
楚怀瑾余怒未消,可瞧见那碗特意去了葱花的馄饨,火气便消了大半, 依言松手坐到对面,闷声不响地将一整碗馄饨连汤吃尽:“吃完了,跟我回家。”
“我可是安乐公主。”楚若宝抱起手臂, “品阶可比你高~”
“我是你哥!亲哥!”楚怀瑾也抱起手臂,“你一个姑娘家,游历什么山河?我不同意。”
楚若宝耸耸肩,从身旁布包里掏出一小卷明黄圣旨:“瞧见没?我可是奉旨出游~~~”
“你!”楚怀瑾瞥见那卷略小的圣旨,顿时泄了气,“……让影九跟着。”
楚若宝又从布袋里摸出一枚扳指,老神在在的晃了晃:“我可是影卫营的小主子~~~”
“……”楚怀瑾一时语塞:“……可母亲和瑄瑄都有孕在身!陛下怎会允你离京?”
“庄清和庄柔都在呢。再说,母亲和瑄瑄,还有腹中宝宝,都好得很~~”
楚若宝又吃了个半凉的馄饨,嘟囔道,“我又不是不回来,待她们生产前,我必定回京。”
“那你独自一人,我也不放心。”
楚怀瑾叹了口气,终究让步,“你连头发、衣裳都打理不明白,一个人怎么照料自己?若再遇上人贩子、山匪,被掳了去……不行!若真要离京,便以安乐公主仪仗出行。”
“姜寒在各主城都置了田产铺面。各郡各县,也有杏林字号的商铺。”楚若宝耐心劝道,“你真以为母亲会放心我独自一人?恐怕这会儿,各处驿站都已安排了人候着呢。”
说着,她抬手理了理高束在头顶、簪着玉冠的长发:“这不是梳得挺好~这衣裳,也是特意订制的。”
又起身在桌前转了半圈,身上那套窄袖袄裙确实轻便利落:“订制的!”
“哥哥……我可以的。”楚若宝垂眸朝他笑了笑,“回吧,我吃完这碗馄饨,便该动身了。”
楚怀瑾张了张嘴,终是没再说什么,起身欲走。
刚迈两步,却又折返回来,眼眶微红地从身后轻轻抱了抱她,旋即松手,利落翻身上马,策骑离去。
“哎……真是没完没了。”楚若宝夹了一筷爽口小菜。今早这馄饨摊刚支起来,她便坐在这儿了。
先是拂晓来传达长公主与大将军的一遍遍叮嘱,接着是高公公亲自送来一块御史令牌……
然后是大公主、三皇子…芳沁、姜寒、花茜、楚怀瑾……
无奈,她只得打发展昭回去,挨个告知:莫再送信传话、送东西来了……她的宝丽可驮不动那么多物件。
好不容易吃完那碗馄饨,楚若宝悄悄留下一锭银子,便牵马朝城外走去。
拂晓已为她规划好“休整”路线,但凡…她不中途兴起“乱跑”,便算是在各处“眼线”注目下游玩,自不会有什么危险。
再者,只要不像上回被擒时那样被十余人围住,楚若宝还是有信心脱身的。
这布包里,莫说是毒药、迷药,就连麻沸散她都备的齐全。
金陵城依旧喧闹,楚若宝路过万香楼时,抬眼望了望临街的雅阁,淡然一笑,继续向城外行去。
—— ——
城外那座草亭前,立着一位身着墨色长衫的男子。见她策马而来,早早便起身相迎。
楚若宝倒也不意外,利落翻身下马,朝他浅笑:“难得,没穿绿色。”
舒云霄也含笑打量她身上的衣裙:“难得见你,穿绿裳。”
两人相视一笑,先后进了亭子。
“我辞了官。”舒云霄率先开口,“医药司新任侍郎,明日便上任。”
楚若宝喝了一口他煮的花茶,默然颔首:“庄清…这半年进益颇多,多谢。”
“不必言谢……是我欠你的。”舒云霄提起茶壶,为她续上茶水,“陛下……许我特使之职,返汴京协理医馆督建,兼管全国药商、药行与惠民署事宜。”
“你不欠我,舒云霄。”楚若宝并未饮第二盏茶,只抬眸笑了笑,“你对大墨各郡的了解远胜旁人,这差事,舍你其谁。”
“孙氏祠堂已督建妥当,牌位亦已入祠供奉。”舒云霄悄悄朝她挪近些,“这是近半年来……你头一回同我讲话。”
“哈哈哈哈…”楚若宝不是没看到他的小动作,“那你也没和我说啊。”
舒云霄一怔,眼底浮起几分委屈:“我……怕你厌烦。”
“逝去的终究是逝去了…”楚若宝从怀中将那枚暖玉拿了出来,“这半年,我已将皇后娘娘凤体调理妥当。大相国寺往生殿,每逢初一十五,我也亲去诵经。再多的,我也无能为力了。”
舒云霄并未去接那枚暖玉,只低低一叹:“所以……是真无法原谅我了么……”
“啊?”楚若宝倒有些讶然,“你不是在我这儿求了‘免死金牌’?便……抵了吧。”
“那…这玉。”舒云霄顿时一怔,眸中带着迫切,“不是说好…不会再送予他人…”
“物归原主,自然不算赠予旁人。”楚若宝又将暖玉朝他推了推,“舒云霄……放下吧。”
“可我也收过你的礼,总不能白拿。”说着,舒云霄从身旁包裹中取出好些物件——
写了她名字、绘着小猫的绢纸,她亲笔写的诗句、方剂单子,帕子,发簪……
“你…这是来我这进货了?”楚若宝有些吃惊,刚要伸手将那些物件拿过来,就被舒云霄眼疾手快的放了回去。
“这玉,留下吧。”舒云霄眸中带着恳求,“我……我也辞了官,往后有的是时日。陛下既赐你御史之权,我们……可否一同走走看看,顺道履职行事?”
楚若宝将暖玉收回怀中,垂眸望着不再冒热气的花茶半晌,才抬眼看向不知何时已挪到身侧的舒云霄:“别得寸进尺。”
舒云霄微怔,黯然垂眼,向后挪了半步,衣襟却被忽然揪住,下颌被她指尖轻抬,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唇角,快得他来不及反应……
“还给你啦~~两不相欠~”楚若宝早在舒云霄伸手来抓时,已翻身从另一侧溜出亭子,躲得老远,“江湖路远,各自珍重。”
“楚若宝。”舒云霄从衣袖中拿出一道明黄圣旨,起身走到她身侧,“陛下念我…虽有过,亦有功,赐了圣旨…”
楚若宝眯了眯眸子,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旨中言明……允我以安乐公主之婿入府,亦……”
舒云霄轻舔微干的唇,凝望她无喜无悲的双眸,“亦言明,舒府可迎娶若宝县主过门,不得另娶妻妾……还有……”
“所以呢?”楚若宝出声打断,“舒特使,是想我跪下接旨?”
舒云霄苦笑摇头,将圣旨收回袖中:“不……只是,若不能陪你游历山河,惟愿若宝……此行顺遂,看遍大墨山花烂漫,也览尽天下奔流河川。”
“汴京的州桥明月、金明池夜雨、汴堤烟柳、相国霜钟,皆是天下少有的美景。”
“还有…汴京鱼羊为鲜,更有醋鱼、灌汤包、炸八块…皆是难得的美食。”
“若县主他日行至汴京,能否赏脸,容舒某带您一游汴京城。”舒云霄说得小心翼翼,眸中不舍渐浓,“汴京绣品亦是一绝,舒某……回去便学。”
楚若宝眉心微蹙,掩下眼底浮起的雾气,唇角轻勾点了点头:“好。”
舒云霄笑了,也将心中那团沉郁轻轻呼出:“那……县主是往哪边去?”
楚若宝抿了抿唇,扬起一个笑脸:“北。”
“那舒某……便从城南启程。”舒云霄后退一步,朝她郑重一揖,“万望珍重。”
楚若宝翻身上马,勒紧马绳:“给你——”
“叮当”一声轻响。
舒云霄低头看去,是一柄墨绿色的匕首。他拾起匕首再抬头时,她已策马行远。
他将匕首贴身收好,转身上马,朝城南而去。
—— ——
边城码头。
楚若宝已安顿好宝丽,此刻正立在甲板上,向着官道远眺。再有半个时辰,船便要开了。
“宝儿——!!!”远远的,一匹黑骏马自官道疾驰而至码头,一身甲胄的展念安笑着朝她挥手,“我回来啦——!!!”
“还以为见不着你!!!”楚若宝将手拢在嘴边大声回应,又忍不住咳了两声,“咳咳…我出去玩一圈,就就…你干什么?!”
她睁大眼睛,看着忽然踏马飞身上船、落定在身前的展念安,结巴道,“少、少将军啊,您这不得回宫述职?”
“我可是提前半月离了大军,得了陛下和我爹准许的,宝儿放心。”展念安在甲胄上蹭了蹭手,忍不住轻捏了捏她白皙的脸颊,“我怎放心你一个人出去玩。”
“不行。”楚若宝伸手挥开他有些温热的手,“我说好要自己去玩。”
展念安用力点头:“我知道,我就……送你一段。”
楚若宝眯了眯眼睛,看了眼码头上被展昭牵过去的宝莉,又朝展念安挑眉:“开溜?”
展念安宠溺一笑,揽住她的腰跃回码头,将她稳稳扶上马背,转身吩咐展昭:“把人拦下。若公主府和将军府来人,便说——去榕城候着!驾!拦不住,你便也去影卫营练练。”
展昭刚想说“不妥”,便吃了一嘴尘灰,无奈摇头,挥了挥手。霎时四周涌出好些人影:“拦住……”
侍卫瞥见从船舱中走出的拂晓,默默退了两步:“大人……这位,怎么拦……”
展昭:“……”
—— ——
“先去哪?”
“先回药王谷看看迪迦!”楚若宝策马与展念安并肩,脸上笑意难掩,“他说……前些日子,拂晓将他妹妹送过去了。”
“好,那就陪你回药王谷!”展念安卸下甲胄,只余一身玄色劲装,“出了药王谷,往后的路便由你自己走。这山,这河,还有你——都是自由的。”
“好~~~山河与我!皆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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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算结局,也不算结局~~后面还有两章哦~感谢阅读,感谢陪伴
第166章 那些混在大好河山中的小事儿
——潍城赶集——
潍城大集那个热闹, 楚若宝算是撒了欢。
她左手举着个快化了的糖凤凰,右手捏着个烫手的肉火烧,两边开弓,吃得嘴角都是油。
瞅见套圈的, 她来劲了, 挤过去, 十个铜钱“嗖嗖”扔出去,嘿,还真套中那个丑得独一无二的陶土小猪。
摊主都看乐了。
她顶着小猪, 美滋滋地继续逛,看见吹糖人的又走不动道了,非要自己吹。
结果“噗”一声, 糖泡炸了,糊了一脸, 她自己先笑得蹲在地上, 差点把糖凤凰都摔了。
——谷中夏日——
药王谷的夏天,风里都带着药香。
楚若宝撺掇几个半大药徒:“走,老师带你们进行‘水体生态实践’!”
说白了就是去小溪里玩水。
她裙角裤腿卷得老高,踩在水里大呼小叫,拿个网兜追小鱼, 水花溅得满头满脸。
鱼没捞着几条, 倒是在岸边拔了一堆野花野草,手巧地编了好几个花环,不管人家愿不愿意, 挨个给扣在头上。
回去时,一群“落汤鸡”顶着歪歪扭扭的花环,被迪迦和悟空撞个正着。
两人瞪着眼, 看着她那还滴着水却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最终只是无奈的笑了声,转身走了,拂晓大人送来的衣裳可算是用得上了。
——榕城茶楼——
榕城茶楼里,楚若宝翘着脚,瓜子嗑得飞起。
台上说书先生正讲着老掉牙的狐仙故事,她听得比谁都入戏。
听到负心书生那段,气得一拍桌子:“这书呆子,心眼让学问糊住了吧!”
顺手抓了把碎银子就扔进打赏的盘子里,叮当作响,比楼下谈生意的老板还豪横。
散场出来,她还在那儿跟姜寒嘀嘀咕咕:“要我说,这狐仙就该是个厉害大夫,先把那书生扎成个刺猬醒醒脑,再把他家底掏空救济穷人,最后拍拍屁股回山里逍遥,多解气!”
说得自己两眼放光,新戏本子已经在她脑子里开演了。
等她回京后找大公主说说新的画本子!
——北魏月夜——
北魏草原上的篝火,烧得夜空都发红。
楚若宝被热情的姑娘拉进跳舞的圈子,一开始脚步都是乱的,踩了自己好几脚,她却一点不害臊,哈哈笑着跟着跳。
火光照
着她红扑扑的脸,头发散了也不管,学着人家甩袖子转圈,跳得那叫一个开心。
一个老牧人笑着递过来一碗马奶酒,她接过来,学着样子仰头就是一大口。
嚯!
那又酸又冲的劲儿,直冲天灵盖,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整张脸皱成个包子。
周围人看她那模样,全都哈哈大笑。
她也跟着笑,又举起一碗马奶酒,朝着坐在远处帐前的魏临渊抬手遥敬。
——汴京灯会——
汴京灯会,人挤人。
楚若宝换了身男装,月白袍子青头巾,手里装模作样拿把扇子,活像个俊俏小书生。
她在猜灯谜那儿连破三关,赢了个精巧的走马灯,乐得合不拢嘴。
又蹲在糖画摊子前,非要自己吹个“神兽”,鼓着腮帮子使劲,结果吹出个四不像,摊主都憋不住笑。
她自个儿也笑得直不起腰,举着那丑糖块,提着走马灯,优哉游哉地往人堆里扎。
没人认识她,她也不认识谁,自在得像水里的鱼。
只是隐约觉得,好像有道视线跟着自己,回头望望,满眼都是陌生的笑脸和晃动的灯火。
她耸耸肩,继续寻她的乐子去了。
关于展念安的四件小事。
——家里又来了画像——
展念安一看他娘又捧着几卷画轴进来,头皮就发麻。
没等侯夫人开口,他“唰”地抓起桌角的《边塞兵要》,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语气沉痛得跟什么似的:“母亲!儿子正琢磨破敌之策,心思实在分不出来!这等人生大事,岂能儿戏?”
接下来好几天,他书房灯亮到半夜,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兵书底下压着本刚从市井淘来的游记,正看到“西域美食篇”。
宫里。
贵妃刚提起定亲两个字,展念安“噗通”就单膝跪下了,背挺得笔直,声音清亮亮地砸在地上:“陛下,娘娘!好男儿志在四方!如今关山未稳,正是我等效力之时。臣立志,不建功业,不成家室!请陛下成全!”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灼人,那份少年人独有的滚烫真诚,让人没法怀疑。
皇帝看着他,最后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摆摆手,算是放过了。
——训练后的烧烤摊——
训练结束,大伙儿又累又饿。
展念安神秘兮兮地招呼大家围过来,变戏法似的从马鞍袋里掏出几个小罐子。
“独家秘料!”
他眼睛放光,亲自挑了最好的鹿肉,架在火上慢慢转。
油脂滴到火里,“滋啦”一声,香气就冒出来了。
等烤得金黄,他小心地刷上那酱料,一股难以形容的复合香味猛地爆开,所有人的肚子都跟着叫起来。
他忙前忙后,把最好的肉分给将士们,自己最后才啃上一块有点焦的边角料。
看着大家狼吞虎咽、赞不绝口,他蹲在一边,笑得比篝火还暖。
心想:宝儿这方子,真是走到哪儿打到哪儿。
——雨巷“碰巧”——
南城的雨,细得跟丝一样。
展念安打听到那家客栈,心都快跳出来。
上了二楼,一眼就看见回廊尽头,那个倚着栏杆看雨的侧影。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脸上“惊喜”的表情,几步走过去,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她听见:“宝儿,?真巧!你怎么在这儿?”
楚若宝回过头,有些惊讶,接着便是了然的轻笑。
他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还带着体温:“路上买的定胜糕,听说这家最正宗,还软着呢。”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他极其自然地上前半步,撑开伞,稳稳地罩在她头上,自己半边肩膀很快洇湿了一片。
听着她讲路上见闻,他时不时点头应和,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她被雨水润湿的鬓角。
心里那点因为撒谎和“偷跑”而生的忐忑,早被这雨巷“偶遇”的喜悦冲得七零八落。
只盼着这雨,下得再久一点才好。
关于舒云霄的几件小事。
—— 江城药市——
江城药市,吵得像开了锅。
舒云霄穿一身半旧绿衫,像个普通书生,在人群里慢慢走。
走到最大的药材当门口,他脚步停了。
也不进去,就看着门口摆的几味药材。
看了片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让周围静了静:“掌柜的,你这批川贝,用的是松贝母吧?当青贝卖,价高了。还有这防风,关外的?品相差了些。”
掌柜的脸一下子涨红,想辩解,对上他那双没什么情绪、却好像什么都清楚的眼睛,话又噎了回去。
舒云霄说完,点点头,转身就走了。
——汴京老宅后院——
只有回到汴京老宅的后院,舒云霄才觉得骨头缝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下来。
他换了粗布衣服,蹲在药圃里,一株一株看过去。
指尖拂过三七的叶子,检查茯苓的长势,给那棵总不开花的绿萼梅松松土。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后背发暖,空气里有泥土和草药混合的、踏实的气味。
偶尔有麻雀落下来,他也不赶,就看着。
什么侍郎,什么医药司,什么暗流涌动,都暂时远了。
这里只有他和这些安静的植物,还有满院子懒洋洋的时光。
——榕城茶楼外——
榕城“清茗轩”的二楼,他独坐饮茶。
隔壁雅间传来谈笑声,几个年轻人正争论岭南某种草药是热性还是凉性,一个清越的声音说得头头是道,观点新奇有趣。
舒云霄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侧耳听着。
那语调里的鲜活和伶俐,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他古井般的心底,漾开一点几不可察的涟漪。
声音渐歇,人似乎要走了。
他放下杯子,起身走到门外廊下。
只见楼梯转角,一片天青色的衣角一闪,很快消失在楼梯下方。
他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半晌没动。
直到伙计来添水,他才回过神,慢慢坐回去。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喝干,味道有些涩。
大概……是听错了。
也好。
——雨夜书房——
那晚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
舒云霄在书房看公文,门被“哐”地推开,展念安浑身湿透闯进来,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有点红,不知是雨是别的。
舒云霄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起身从书架后面摸出一坛没开封的酒,往他面前一放。
两人就这么对着喝。
喝到后来,展念安开始含糊地念叨:“……宝儿什么时候才愿意回家,她是不是以后都不归京了……”
舒云霄看着窗外被雨打得乱颤的芭蕉叶子,破天荒地低声接了句:“……她的事,自己做主便好。”
后来怎么醉倒的,谁也不记得了。
第二天早上,两人在满地狼藉和剧烈的头痛中醒来,互相看了看对方的狼狈样,都没说话。
默默收拾了残局,各自揉着太阳穴出门,好像昨夜那场大雨里短暂的狼狈和脆弱,根本没发生过。
——汴京灯会——
灯会,人山人海。
舒云霄刚谈完事,穿过主街。
满眼都是晃动的灯影和笑脸,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
前面拱桥边,一个提着兔子灯的青衫“少年”,正弯腰把手里的小糖人递给一个走丢哭鼻子的小孩。
侧脸的线条,笑起来眼睛弯起的弧度,还有那颊边……那再熟悉不过的、灵动的神气。
舒云霄的心脏猛地一缩,脚步顿住了。
是她?
怎么可能?她不是应该在……
可那身影,那神态……
万一呢?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烧起来,把他素日的冷静烧了个干净。
他几乎没多想,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加快,分开人群,朝桥头走去。
目光紧紧锁着那个背影,生怕一眨眼就没了。
“少年”似乎察觉到什么,直起身,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
是一张完全陌生的、清秀的脸庞。
带着点疑惑,眼神干净,但没有他熟悉的那份狡黠和光亮。
不是她。
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微弱的火苗,嗤一下灭了。
空落落的,还有点说不出的难堪。
他僵在那里,喉结动了动,才勉强点了一下头,声音有点干:“……抱歉,认错人了。”
对方笑了笑,没在意,转身走了。
舒云霄站在原地,没动。
周围的笑语喧哗好像隔了一层,听不真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里那股涩意慢慢弥漫开。他扯了扯嘴角,想自嘲地笑一下,却没笑出来。
正要转身离开,不远处猜灯谜的摊子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他下意识抬眼。
人群里,一个刚猜中谜底、正兴奋地原地蹦了一下的人,虽然还是男装打扮,但那动作,那回过头露出的、得意又带着点小坏的笑容。
不是楚若宝是谁?
她也看到了他。
隔着明明暗暗的灯火,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她的目光准确地找到了他。
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容不但没消失,反而更大了些,那弯弯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哎呀,被你发现了”。
然后,她冲他,飞快地、俏皮地,眨了眨眼。接着,幅度很小,却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像是在说:嗯,是我。
舒云霄彻底怔住了。
所有的失落和难堪,在这一刻,像被阳光晒化的薄冰,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涩意,被一种温热的、熨帖的东西取代。不是幻觉,真的是她。
而且,她……没有躲。
他看着她,看着她在灯火下清晰的笑容,不知怎的,心里那根总是绷紧的弦,忽然就松了。
他也站在原地,没再上前,只是对着她的方向,也极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看着她笑嘻嘻地转回身,又投入到热闹的灯谜里去,青衫身影很快被人群淹没。
这一次,他没有再上前。
只是抬起头,望着漫天绚烂的灯火,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嘴角,终于牵起一丝真实的、放松的弧度。
灯是好灯,月是明月。
人,也见着了。
挺好——
作者有话说:三个人的一个小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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