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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诊为病娇县主山河与我皆自由》百合耽美小说_云间一壶酒

    第131章 狡兔十几窟


    她觉得…皇帝必然是故意的。


    看着莫离巷里齐刷刷站着的两排“说书版楚若宝分宝”, 以及候在巷子中央的楚怀瑾与展念安,她再低头瞅了瞅自己这身……宦官装扮。


    果然,人要是记起仇来,可不管他是什么身份。


    楚若宝原本在皇帝离开后, 就安安静静地等着人来接她回将军府。


    等啊等。


    结果来了两位面无表情的嬷嬷, 不由分说地拉她去隔壁洗漱更衣, 帮她套上这身青衣宫装,全程一言不发!


    然后就把她塞进马车,“嘭”地关上车门。


    这马车也不似来时那般“温和”, 纯粹是在“赶路”。


    本就五脏府空空,这一路颠下来,她觉得自个的胃已经被腹腔‘按摩’的饱了。


    楚怀瑾反复打量了两遍, 才确认这真是自家妹妹。他两步上前,揪住她被乌纱帽压住的耳朵, 咬牙切齿道:“小祖宗!还学会狡兔十几窟的手段了?”


    展念安也凑了过来, 眼底厉色与担忧交织,脸色很不好看:“你可知道,挨个追到最后……发现都不是你,我是什么心情?”


    楚若宝好容易把自己耳朵从兄长手里‘夺’回来,瞥了眼巷子里的‘分身’, 别说…不管是从身形还是脸上那张假面皮, 都是足以乱真的程度。


    “我…”


    楚怀瑾和展念安抱着手臂,定定看着她,异口同声:“编, 接着编。”


    楚若宝按了按肚子,眉心紧皱:“我…我肚子疼。”


    “对对对,演, 你…宝儿?”楚怀瑾打趣的话说了一半,就见宝儿额间已渗出细密冷汗,慌忙扶住她,“我…我就是随口一说…你怎么了?可是寒症发作?”


    有毒啊……


    大姨妈这会儿来……


    不过,来得好!


    呜呜呜……太疼了。


    晕过去算了。


    两人在她晕过去之前就听到:“有毒。”这两字……


    下一瞬,宝儿两眼一闭,身子一软,若非楚怀瑾本就半扶着她,怕是要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宝儿!”展念安心头一紧,随即涌起更大怒意,转身扫向巷中那些“替身”,“都打算装哑巴是吗?那以后…气也不必喘了。”


    “念安…”楚怀瑾抱起妹妹,蹙眉唤他,“莫要冲动,先将人带回去。”说罢,大步流星朝巷外走去。


    展念安目光一扫,锁定灰灰所在:“速去将军府,让庄清备好解毒汤剂。”


    此时,候在巷口的展昭也带人小跑过来,着手收拾残局。


    —— ——


    无论庄清解释多少遍,没毒!真的没中毒!!


    少将军和世子两人,依旧不依不饶。


    “那她为何至今未醒?”楚怀瑾在珍宝阁外焦灼地来回踱步。


    这几日,宝儿曾撂下狠话,若再派人跟着她,她便不吃不喝将自个儿饿死。


    她那信誓旦旦的模样……


    父亲母亲只得当面撤去了拂晓与将军府的暗卫,甚至让拂晓亲自肃清她身边其他“护卫”。


    倒也不是宠着她,只是都猜到她许是……要做些什么。


    母亲终究不放心,吩咐每日午后三刻,让拂晓去莫离巷等候接应。


    今日午后,拂晓带人去接,莫离巷子空无一人,当即回府禀告。


    她这话音刚落,便有侍卫回禀在城西见到乔装成说书先生的二小姐,众人急忙赶去寻人。


    紧接着,金陵城各大街巷,乃至城门附近,竟都出现了“二小姐”的身影。


    父亲当即带人出城搜寻。


    偏也巧了,今晨,宫中来人传话,将母亲与瑄瑄一并唤走,如今天色已暗,仍不见归来。


    连前去送信的拂晓也杳无音信。


    “二小姐她…虽脉象细弱无力,但…确实未曾中毒。”庄清挥灭手中熏香,“倒是…”


    “倒是什么?”楚怀瑾一把夺过他手中香炉,“难不成真把自己饿出毛病了?”


    “你听他说完。”展念安在院中冷睨两人,“他说一句,你打断一句。倒是什么?”


    庄清无奈闭了闭眼:“此乃气血亏虚,寒凝血瘀之症。”饿出毛病尚不至于,虚…是真的虚。


    两人眨眨眼,对视一瞬,齐声问道:“说人话。”


    庄清微微一笑,起身向芳月嘱咐备好热水与暖炉,随即头也不回地往药房煎药去了。


    “带回来的人,要审么?”展念安看着追了两步又退回的楚怀瑾,眸色沉了沉,“不是宝儿的人,更不是…灰灰的人。”


    “怎么审?说书的人跑了舌头。”楚怀瑾亦心有余悸。能在金陵城将他们几人耍得团团转,若真有意对宝儿不利…


    “没了舌头,不是还有手。”展念安扯了扯衣襟,“我带去影卫营。宝儿若醒,即刻传信于我。”


    “念安…”楚怀瑾抓住他手臂,“不可伤人性命。还有你家灰灰…多约束着些。”


    展念安不耐地挣开手臂,并未答话,径直出了珍宝阁。


    —— ——


    眼见宝儿捧着温热牛乳粥,双手微颤着连饮三大碗,楚怀瑾是真怀疑她此前是否存了饿死自己的心。刚要开口,却被瑄瑄一记眼神瞪了回去。


    墨慈安轻柔地揉着她小腹,垂着眼帘,并不看她。


    楚若宝满足地打了个嗝,又端起一旁药汁,拧着眉一饮而尽…回头得教教庄清,煎药苦的有些离谱了。


    楚项寒静立最外侧,默然不语,只望着慈安背影微微出神。


    “可好些了?”楚卿瑄凑近,以手背轻贴她脸颊,“学会离家出走了?”


    “天地良心!”


    楚若宝三指并立起誓,见瑄瑄朝自己使眼色,立即会意,双手捧住墨慈安低垂的脸颊,歪头凑近,“我真没想离家出走!我是…我是…”


    墨慈安拂开她双手,顺势起身,吩咐芳月:“夜里…我再来,仔细别让她着凉。”


    芳月忙福身应下。


    楚项寒在她起身瞬间已迎上前,扶住爱妻,引着她向外走,不忘再添一把火:“估摸着…是嫌将军府给的月银不够花,跑去说书挣碎银子了。”


    楚若宝一时语塞,目送二人推门离去。她撇撇嘴看向屋内另外两人:“母亲…好像真气着了…”


    兄妹两齐齐点头。


    “今日宫中传话,商议太子大婚事宜…”


    楚卿瑄接替母亲的位置,轻揉她微凉的小腹,“母亲本就因大礼流程与皇后娘娘有些不快…又因尚衣局所备嫁衣尺寸有误,动了怒气…未出宫门,又遇上被扣住的拂晓,先是杖责了拦路禁卫,又听闻你出了事……”


    楚若宝干笑两声…陛下安排得真是周全。


    “还笑。”楚怀瑾叉腰叹气,“我去影卫营瞧瞧,晚了…那几个怕是小命难保。”


    目送楚怀瑾离开,她取过金针,在止痛穴位又刺了几下,拢紧身上锦被  :“那…我去哄哄母亲?”


    “宝儿…”楚卿瑄敛去笑意,神色罕见地严肃,“能在金陵城,将一个人从将军府、公主府、侯府三方眼皮底下藏得无影无踪…唯有宫里能做到。”


    楚若宝咬了咬下唇,再抬眸时,眼中已盈满泪光:“那位…夜审了舒云霄…确认我确实通晓医道…”


    这话一出。


    楚卿瑄心头咯噔一下,忙抽出绢帕为她拭去滚落的泪珠:“可是…可是为难你了?”


    她抽抽搭搭地点头:“有嬷嬷搜身…又没有合宜的衣裳可换…只能…穿那件…”


    “你可是县主!”楚卿瑄气得起身,声线陡然拔高,“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嬷嬷!敢这般折辱我妹妹!”


    楚若宝仍在抽泣,眼角余光瞟了眼门外,继续委屈道:“算了…那位说,父亲已奏明,是我凭道观所学方剂,为护两国交好,解了北魏军中霍乱之危,特来…亲审辩真伪。”


    “父亲?”楚卿瑄有些哑然。这……


    屋外。


    楚项寒见慈安甩开他转身欲走,忙追上前,不敢碰触,亦不敢靠太近:“慈安…”


    墨慈安倏地停步,抬眸冷睨他:“将军…真是好手段。”言罢,扶着迎上的拂晓手臂,大步朝府外走去,“进宫。”


    “宫门已落钥…”楚项寒无奈紧随其后,“陛下只是…让宝儿…”


    “你今日追出城,究竟是做给谁看?”墨慈安只留下这句,头也不回地登上了轿辇。


    —— ——


    楚若宝起身练了套八段锦,戴好暖肚的护袋,穿戴严实,出了院子,径直前往大将军院落。


    先在门口看了半晌大将军“健身”,才拍手称赞:“大将军威武!!”


    楚项寒瞥了她一眼,未予理会,拎起一旁酒壶,仰头饮了一大口。


    她迈入院内,在铺着厚垫的石凳坐下,看了眼桌上尚冒热气的姜茶,笑了笑:“果然在等我。”


    “你今日在屋内所言,几分真,几分假?”楚项寒收好兵器,在她对面坐下,取过另一侧石凳上的暖手筒递给她,“你早已知晓,我与你母亲并未离开。”


    楚若宝轻抿一口甜滋滋的姜茶:“十分真,无半分假。”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嬷嬷虽说没有搜身,那真是硬扒啊!


    “大将军,早就猜到了?”


    “拂晓回禀时,便猜到…许是宫里请你‘喝茶’。”楚项寒又抿了口酒,“看来…你今日知晓了不少事。”


    既然皇上言明她是知晓真相的第三人,那么楚项寒应不知内情。


    “我只是想找到迪迦。”


    “一个护卫……”


    楚项寒看了眼她指间扳指,“日后…影卫营交予你倒颇合适…你选去药王谷那四人,虽非营中最顶尖,但…确是最适宜的。论识人,你比怀瑾透彻。”


    “大将军……”楚若宝捧着姜茶轻笑,“迪迦是我来这世上,第一个见到的人…”


    楚项寒举着酒壶的手微顿:“收好你的秘密。”


    “能有什么秘密。”她轻轻碰了碰楚项寒酒壶,做了个相邀饮酒的动作,“陛下只吩咐,让我以庄清之名,协助舒云霄编纂医书、药册…绝不可泄露身份。”


    牵扯进来的人越多,秘密反而守得越牢。


    楚项寒只以酒壶回碰她的茶碗:“你这次…倒不似先前那般…疼得厉害。”


    楚若宝笑了笑,未在回话。


    —— ——


    翌日清晨,她是直接被连人带被抱到软椅上,三下五除二套好棉服,又迷迷糊糊被半抱着前往前厅。


    人还迷糊着,便被按在软垫上跪接圣旨。


    “……,享大公主待遇,钦此~~~”高公公扬声宣旨,指了指身侧大宫女,“还愣着作甚?还不快扶县主起身?”


    楚若宝又被搀扶着站起,一脸茫然地看着笑容和煦的高公公,下意识打了个哈欠:“高公公,早上好啊~您用过早膳了么?”


    “哎呦,我的县主哎~”高公公将圣旨放入她手中,“承蒙您惦记~~老奴稍后就在将军府,讨杯热茶喝~~”


    她看了眼手中明黄圣旨,又望望厅外广场上琳琅满目的赏赐,总算回了神:“谢主隆恩!!!”


    “陛下有口谕,日后您不必多礼。”高公公虚扶她一下,转身恭敬向长公主行礼,“殿下,府上那位庄清先生现在何处?”


    墨慈安广袖轻挥,随意一指,面上不见半分笑意。


    高公公尴尬地干笑两声,顺着她所指方向望了望:“那老奴就不叨扰殿下清静,自行前去宣旨了。”


    “芳馨,送高公公过去。”墨慈安未再看场上众人,揽着正展开圣旨细看的宝儿,返回了珍宝阁。


    —— ——


    第132章 何处真有秘密可言


    接连几日, 庄清在清晨沐浴更衣后,总要先将那卷圣旨“拜读”一番,方能“恢复”常态,按部就班地开始一日的工作。


    楚若宝蹙眉瞧着“神经兮兮”的庄清, 摇头嘟囔:“至于么。”


    说着, 她又看向长案后端坐的舒云霄, “你呢,为什么来?”


    舒云霄放下手中药茶,抬眸浅笑, 那笑在透过窗棂的光下有些晃眼:“奉旨前来,协助庄清先生著写医书。”


    妖精。


    楚若宝被他这莫名的笑弄得一怔……哎,自从知晓真相后, 反倒开始可怜起他来了。


    啧。


    “宝儿!快走!”楚怀瑾几乎是撞开药房的门,不由分说地拉起她就想扛上肩头。


    舒云霄忙起身阻拦:“何事惊慌?”


    “哎呀!念安……快被我爹打死了!”楚怀瑾推开他的手臂, 半拖半拽地拉着人小跑出门。


    楚若宝骑着她的宝丽, 紧跟在楚怀瑾身后,一路从北门出城,朝着城郊的深山营地疾驰而去。


    —— ——


    “为将者!断不可如此蔑视人命!”楚项寒周身散发着寒意,面色狠厉,每说一句, 手中鞭子便带着风声抽下, “可知错!”


    展念安跪的笔直,赤裸着上身,背后已然是血淋淋一片, 此时仍咬着后槽牙,沉声:“无错,不悔。”


    “啪!”又是一鞭凌厉抽下!鞭梢卷起皮肉, 混着血珠四溅。


    楚若宝下了马以后,径直朝着场内人群跑去,上回她来过这儿,也漏了身份。


    周围观刑的影卫见是她,纷纷默然让开一条通路。


    无暇他顾,冲到展念安身后,只一眼,便倒抽一口凉气。


    随即张开双臂拦在他与父亲之间,抬头望向盛怒的楚项寒,声音不自觉带上了颤意:“大将军……是要打死他么?”


    展念安仍是硬撑着,不求饶,不认错,不言疼。


    只是……在她奔向自己的那一刻,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他是世子……”楚项寒攥着皮鞭的手骨节发白,咯吱作响,胸膛剧烈起伏,“性命,总归要留给镇西侯府。废了他……便是。”


    说着,伸手欲将她轻轻推开。


    楚若宝踉跄一下,却又固执地站回原处:“究竟何事……值得您非要废了他?”


    楚怀瑾看了


    眼众人,挥手示意,场中影卫霎时间退得干干净净。


    他筹措着看向父亲,又不忍地瞥过展念安的伤处,低声道:“他……在莫离巷假扮你的那些人,念安已经审讯了整七日。”


    楚若宝眼睑微颤,脑海中闪过古时严刑逼供的种种手段,清了清嗓子:“父亲,此事……怕也怨不得他。”


    楚项寒心底的寒意因这声“父亲”略暖了一瞬,但旋即冷哼一声,扔下鞭子,袍角一撩,靴中寒刃已然出鞘,衣摆应声被削下一角。


    嘶啦一声…


    这布料断裂的声响,竟比那鞭子破空之声,更诛人心。


    展念安不顾身后重伤,猛地转身……只见大将军衣袍下摆,缺了一片湛蓝布料:“师父……”


    “楚某,当不起展世子这一声师父。”楚项寒将那块布料狠狠掷向他,随即策马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营地之外。


    三人怔怔地望着大将军消失的方向,半晌未能回神。


    展念安紧紧攥着那块布料,下唇几乎要被咬出血来。


    “带我去审讯室。”楚若宝取过一旁的披风,踮脚为他披上,又看向楚怀瑾,“带路。”


    楚怀瑾眼底凝着恼意,瞥了展念安一眼,劝道:“那地方……腌臜得很……”


    “走吧。若我日后真要接手影卫营,什么手段不得见识一番。”她话音刚落,手腕便被展念安牢牢握住。


    楚若宝抬头看他:“怎么?”


    展念安无声摇头,眼中满是恳求与委屈。


    “你还想……再得一块衣料不成?”她说着,目光落在展念安另一只紧攥布料的手上,冷笑一声,“让我去长长见识。”


    —— ——


    影卫营审讯室的入口极为狭窄,至多容两人并行。那孤零零的入口并无门扉,只有一道幽深向下的石阶。


    沿阶而下,两侧是石凿的墙壁,高处悬挂着几盏昏黄的油灯。


    越往下,光线越暗,气味…越重。


    铁锈味、腐肉气息、以及艾草和药草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没走几步,楚若宝便蹙紧了眉头。


    狭长石阶的尽头,是一处开阔的四方形石厅,贴墙摆放着各式刑具。


    再往里,则是一间间仅三米见方的牢房。


    此地阴暗又静,仔细听,倒有呼吸声。


    高高的穹顶上方,偶尔晃过几束微光,那是通风的方气孔。


    “这地方……许久未启用过了。”楚怀瑾递给她一方干净帕子,怕她误解,在一旁解释,“唯有背主叛国、罪大恶极之徒……才会被送入此处。”


    楚若宝用帕子遮在口鼻处,嗅觉灵敏…在这地界,还真是难受。


    “哥,你上去,我和他聊聊。”


    楚怀瑾欲言又止,终是点了点头,留下一瓶从庄清那儿顺来的伤药,转身走上台阶。


    楚若宝走近墙边,仔细看着那些冰冷的刑具,不出意外地发现地上未干的血迹……一些器具上,甚至还挂着新鲜的水珠。


    “问出什么了?”她转身,看向隐在阴影中的展念安,“人都杀了?”


    “还活着……”展念安声音沙哑得厉害,“都是经过严训的死士,问不出。”


    “还活着?那大将军,怎么这般生气?”


    展念安抬起头,一步步向她走来,直到他的身影完全将她笼罩:“我只是……好奇,人究竟能戴几层面皮。”


    楚若宝眸光一凛,沉声追问:“还有呢?”


    “还有……”展念安突然俯身,贴近她耳畔,“要是……再给他们装一条舌头……是不是就会开口说话了。”


    楚若宝下意识后退两步,恰好错过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受伤:“继续说。”


    “既然……不会说,又不肯写,那手指留着也是无用。”展念安直起身,看了看自己仍沾染着血迹的指缝,“便剔去血肉,只留白骨。等新肉长出……若还写不出,便再剔一次。”


    “展念安……”楚若宝压下心底不适,“他们……或许也并非天生大恶之人。”


    “他们?哈哈哈哈!”展念安忽然朗声笑了起来,带着几分凄厉,猛地双手固住她的手臂,“他们要把你带走!假扮你……带走你……藏起来!!我又没有杀他们。我哪里错了?!”


    楚若宝被他晃得有些恍惚,也有些心疼:“我不会走…”


    “骗子……”展念安唇角轻颤着,双眸猩红,任由两行热泪滚落,“十四个……我找一个……不是!再找一个!还不是你!”


    “若是…有一日,我被人抓走,掀去面皮、缝了新舌头、剔去了双手血肉…”楚若宝仰头看着这个大男孩一颗颗硕大的泪珠砸下,喉咙也跟着发紧,“你待如何?”


    展念安只是拼命摇头,哽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将军气你,气你手段过于狠厉……更气你,明知问不出结果,还要白白耗费时日,将自己逼至这般境地……”


    楚若宝伸手,用帕子轻轻擦拭他下颌的泪珠,“这些年……也苦了你……”


    他又何尝不是戴了一层又一层的面具。


    又何尝不是……有口难言,有笔难书,将满腹苦楚独自咽下。


    展念安泣不成声,终究脱力,单膝跪倒在地。


    楚若宝不忍,还是俯身将他揽入怀中,轻声安抚:“他们都觉得,你生来便该驰骋沙场,做个杀伐决断的英勇将军!觉得……你身为镇西侯世子,又是大将军亲传弟子,必当青出于蓝。日后马踏边关,收复河山,所有希望都寄托于你一身……”


    “我知道……你其实并不喜欢这些。”


    展念安在她怀中轻轻点头。


    “可是……念安啊,出身便是如此。你生来便是天潢贵胄,受万民供养。”


    楚若宝捧起他的脸,俯身与他对视,“或许人有时候行事,并非全凭喜好。这便是身不由己。每个长大的人,大抵都是如此……先成为他人期望的模样,才能更好地做回自己。”


    “你的宝儿姐姐……你的母亲,我想……她们或许也更希望,你能放下烙在心底的伤痛,不必再遮掩躲藏,先去成为一个更好的人,再成为真正的自己。”


    —— ——


    镇西侯府。


    楚若宝亲自为展念安清理伤口、仔细缝合,又叮嘱府医夜间务必精心看护,预计他会发热,这才拖着略显疲惫的身子走出他的院落。


    院中,舒云霄已在富贵少爷那半边院子里等候多时。


    见她出来,便缓步迎上。


    “你…还好吗?”


    她摇了摇头:“很不好。”


    舒云霄未料到她如此直白,微微一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陪我走走吧。”楚若宝努力挤出一抹笑,朝外走去。


    镇西侯府连着将军府的巷子里,早早掌了灯。


    不时有护卫小队安静地巡视而过。


    “你给我讲讲,他小时候的事吧。”楚若宝望着两人被灯火拉长的影子,倚靠在冰凉的石墙上,轻叹一声,“侯爷和侯夫人…很不睦?”


    “侯爷疑心侯夫人仍心系大将军…”舒云霄苦笑了声,“而侯夫人…则是觉着侯爷心里装着的是长公主殿下…”


    “哈?”还有这一出儿?


    “我爹…还有我娘,少时也曾和这四位经常结伴同游。”


    舒云霄学着她的样子,倚在墙上,目光凝着地上两人交叠的影子,“其实……不过是当局者迷。侯爷性子又倔,不愿解释,成婚之后,误解愈深……那时,我姑姑已与舒家断了亲缘……”


    “侯夫人此前接连失了三个孩子……对再度有孕之事,心存恐惧。她拼死诞下一子,偏侯爷为其取名:念安。”


    “嘶……这确实容易引起误会。”楚若宝拧紧眉心,“难不成侯爷……心里真?”


    “自然不是……”


    舒云霄下意识抬手,轻轻敲了下她的眉心,“姑姑少时与众人同游,常化名‘青玉谙’。与长公主殿下的名讳‘慈安’,并非一字,只是同音。家父提起时,也觉荒谬,两人分


    明是在那时互许了情意,却能误会至此……”


    “所以一个以为他看自己,是在看长公主,念安念的也是念的慈安?”楚若宝有些难以理解长了嘴干嘛用的?沟通啊!解释啊!


    “而另一个,实则是在怀念当初两不相疑的情谊……念安,其实是念‘谙’…又盼其康健…”


    舒云霄点头:“祖父亦是这般分析。奈何两人皆是出了名的执拗性子……只能越行越远……姑姑对念安也疏于关爱,早年甚至还为侯爷寻过姬妾,美其名曰……让世子也能有个亲娘疼着。”


    “起初,侯爷赌气,真就纳了几房。直到他发现……那些姬妾‘宠爱’小世子,不过是为了博他关注,才陆续将人都遣散了。”


    “所以,在小念安眼里……就是所有曾给过他温暖、对他好的人,最后……都离开他了。”


    楚若宝心下怅然,这么多年……在展念安这儿,只有楚大宝‘失而复得’,“你知道得还真不少。”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更多。”舒云霄侧目看她,眼底意味不明,“盛京城里……何处真有秘密可言。”


    楚若宝轻笑出声,迎着他的目光回望过去,带着几分戏谑:“那你说说看……迪迦呢?他在哪。”


    —— ——


    第133章 我陪你,孤独终老


    舒云霄眼睫微动, 轻轻眨了眨:“若宝不是也猜到了么。”


    被唤作“若宝”的楚若宝挑了挑眉,叹了口气:“云霄啊,这么活着……不累么?”


    被唤作“云霄”的舒云霄,心跳漏了一拍:“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


    楚若宝点了点头:“你开心就好~~” 说完, 便朝将军府门前出来迎她的长公主走去。


    也是, 人活着, 总归要有个念想。


    —— ——


    自那日舒云霄言明奉旨前来,他几乎是每日下朝便直奔将军府,赖在庄清的院子里, 一待就是一整天。


    庄清倒也争气,仅半个月光景,药草画册便画了不下十余种。


    至于新编撰的方剂, 则被楚若宝数落得抹了两回眼泪。


    医药乃是至关生死的大事,她自然严厉、严谨些, 也是端着若宝县主加楚老师的范儿。


    连楚怀瑾都觉着, 她对庄清舒云霄两人‘太凶’。


    她干脆留了课业,自己躲回珍宝阁,闭门不出。


    于是,闯祸的楚怀瑾也加入了被全府“数落”的行列。


    —— ——


    盛京近日阴雨连绵,湿气重。


    楚若宝制作了许多除湿包, 连同春季养生茶、初春保养的药膳食谱, 一并交给舒云霄,想让他带给姜寒,却被他婉拒了。


    他只说, 姜寒若再见不着她,怕是要忘了她模样。


    楚若宝在盛京也鲜少朋友,想了想, 还是决定明日出门一趟。


    —— ——


    杏林春和斋。


    “再尝尝这个。”姜寒满眼欣喜,夹了块春丽饼放到她面前的小碟里,“想见您一回~~可真不容易。”


    楚若宝喝着花茜亲自泡的腊梅枸杞茶,看了眼几乎摆满圆桌的各色精致点心,听话地尝了一小口姜寒夹来的第八块点心,双眉一扬:“好吃。”


    “来人,春丽饼也装上三份!”花茜在一旁,直接将姜寒的心里话喊了出来,随即放下茶碗,朝楚若宝作揖,“您先歇着,小人去楼下照看。”


    “好,辛苦花掌柜。”楚若宝摆摆手,芳月立即将金柔捧着的盒子递过去,“这是我配的一些养生丸,还有日常健体的药包……收下吧。”


    “有劳东家费心。”花茜恭敬接过,略一颔首,退出了雅阁。


    “你和他…”楚若宝转了转圆溜溜的眼睛,打趣地看向笑而不语的姜寒,“怎么样了?”


    “哎~~~”姜寒起身,微摇头,“妾身有意,郎君无情啊~~你看他那个死板模样~~~我这纤纤玉手,放在他掌心,他都不知道牵一下~”


    “呦呦呦~牵上手了~”楚若宝也跟着起身,凑到窗前。两人推开内窗,望向楼下柜台处那一丝不苟的花茜,不约而同地摇头,“风花雪月在他那儿,估计都进了胭脂铺那些瓶瓶罐罐里了。”


    “你呢。”姜寒阖上内窗,又引着她坐到外窗边的矮榻上,径直推开窗,淅淅沥沥的雨声便伴着微凉空气落了进来。


    “我?我什么?”楚若宝看了眼窗外细雨,接过芳月递来的热茶轻抿一口,不解地看向笑得狡黠的姜寒,“什么事,值得你这么高兴。”


    “舒家小侍郎啊~~”


    “咳咳…”楚若宝被呛了一下,失笑道,“你又从哪听来的闲言碎语。”


    姜寒拿过芳月手中帕子,探身擦去她下颌水珠:“日日不着家,舒相都问到我这儿来了~”


    楚若宝叹了声:“这不是…有旨意。”


    “真赐婚?入赘?!!!”姜寒眼睛瞪得老大,“天菩萨,这是什么热闹。”


    “谁要入赘?谁谁谁!!” 随着这突兀的一声,墨瑢娴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芳月二人连忙依礼福身,斟了茶,又端上几碟点心,看了眼自家小主子,便退了出去。


    姜寒刚要起身行礼,就被大公主按回座位,还被挤到了里侧:“谁要入赘?”


    “大公主……怎么来这儿了?”楚若宝与姜寒皆感意外,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满眼好奇与期待的墨瑢娴。


    “我去寻你呀~姑母说你出门了~” 墨瑢娴看了眼矮几上的茶点,又瞥向雅阁门外,扬声喊道,“皇兄!你在外面磨蹭什么呢!”


    三人齐刷刷盯着雅阁门口。


    一身烟青色圆领锦袍的墨瑢懿缓步走入。


    姜寒扯了扯楚若宝的袖口,两人正要起身。


    “不必多礼,是我叨扰了。”墨瑢懿立于圆桌前,温文尔雅一笑,自顾自在方才楚若宝坐过的圆凳上坐下,“若宝县主,许久不见。”


    墨瑢娴微扬眉梢,无奈撇嘴,小声对榻上两人嘟囔:“非要跟着来。”


    “三殿下万安。”楚若宝朝他颔首。啧啧…真好看啊…


    姜寒看了眼突然噤声的楚若宝,伸手在她腰间轻轻一掐,咬牙低语:“口水要流下来了~”


    “噗~”大公主嗤笑一声,目光扫向三皇兄,果不其然看到他微红的耳尖,这两人倒也怪有意思。“我们的若宝县主~虽位份未提,这规制可是快赶上我这个公主了呢~”


    “不一样。” 楚若宝收回目光,在姜寒腰上回敬似的轻摸一把,一本正经地看向墨瑢娴,“你前面还有个‘大’字呢~”


    “好好好~这都惦记上大字了~”墨瑢娴笑着看了眼有些拘谨的姜寒,想起方才听到的话,忙又追问:“谁!谁要入赘!!!!”


    姜寒干笑两声,眼睛正好瞟到端着茶水进门的花茜身上。


    “两位贵客,此乃本店新上的腊梅枸杞洛神茶,请品鉴。” 花茜并不知晓,为何他一进来,众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就……有些怪异。


    他放下四盏新茶,未敢抬眸,躬身退下,还不忘带上了门。


    “哦~~他呀…” 墨瑢娴狡黠一笑,“能请我喝喜酒么!!我还没参加过民间婚宴呢!”


    姜寒双手捧起茶碗,尬笑着相邀:“好说好说~”


    “前些时日,那听风茶楼的《白娘子传》,可是出自县主之手?” 墨瑢懿似乎不喜过于甜香的茶饮,只轻抿一口便搁下了,“那说书先生,可是县主亲自教导的?”


    楚若宝与姜寒相视而笑,她从身后搬出一个紫檀木小箱:“《西厢记》末章的唱词、《白娘子传》六册故事、唱词、还有曲词都在这儿了…日后得空,我再去教语年曲子~~~”


    墨瑢娴激动地捧过木匣,如获至宝!起身凑到楚若宝身侧,亲昵地蹭了蹭她:“我们若宝县主最好啦~~~~我就知道是你~下了好些拜帖,都被姑母驳回来了!”


    楚若宝笑着推她:“你嘴上点心渣子都要蹭到我身上了!”


    “不就是衣裳!等我回宫,给你送去两箱春装。”墨瑢娴说着起身打量了她一番,“倒是长大不少。”


    姜寒失笑一声:“县主也满十四了~”再不长大,估摸…就长不大了。


    楚若宝自然是听明白两人话里揶揄,手上不安分的去逗两个打她几岁的小姐姐,三人一时闹作一团。


    还是一旁的墨瑢懿有些……看不过去,轻咳一声:“……便不扰若宝县主雅兴了。”


    三人立即想到,可还有位少年在,忙理好衣裳,起身。


    “待戏院排演好了,若宝可愿去听戏?” 墨瑢懿笑容温润,如沐春风。


    “去。”楚若宝直直点头。看看戏,看看人,养养眼。


    大公主戏谑地贴到她耳畔:“忘了提醒你~小念安在楼底下等你呢。”


    “啊?” 楚若宝从“美色”中回过神,爬到矮榻一


    端,透过窗望向楼下。


    “我与三皇兄到时,便见他撑着伞,站在门廊那儿。” 墨瑢娴站到三殿下身侧,“他说等你下去~”


    “我们可走啦~~” 墨瑢娴见宝儿不理自己,又扬声补了句,“两小无猜闹别扭了?”


    姜寒看了眼始终趴在窗棂那不作声的小若宝,忙行了一礼,上前引着两位下了楼:“贵客下次来,定要试试新菜式。”


    “那是自然~”墨瑢娴瞥了眼廊下那个半大少年,悄咪咪凑到姜寒身侧,“婚礼记得请我!”


    姜寒一怔,哭笑不得地点头应下:“大公主放心,小人记下了。”


    墨瑢懿上马车前,抬眼望了望楼上楼下对视的两人,唇角轻勾,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 ——


    她是怎么下的楼来着……


    楚若宝看着几乎将整个油纸伞都倾向自己这边的展念安,眨了眨眼,她……好像是……直接从二楼跳下来的。


    ——“小念安~”——


    她喊他。


    微雨中,撑伞的少年闻声抬头,朝她展颜一笑,淡淡的,却盈满暖意。


    一下瞬,她脑子一热,翻窗跳了下去。


    不出所料,少年只是两步上前,稳稳将她接在怀中。他有些温恼地蹙起眉:“宝儿!”


    —— ——


    两人漫无目的的走着,烟雨长廊、雨中池塘、新柳嫩芽,走了一路,看了一路,直到进了那条勋功巷子。


    她才开口:“舍得出门见人了。”


    披着宝儿递过来的那件宝蓝色披风、肩头已湿了大半的展念放缓下脚步:“嗯…养伤…”


    楚若宝顿住脚步,转身看他:“你伤需要养多久,我能不知道。”


    展念安微微抿唇,有些委屈地低头看她,油纸伞又不自觉地向她倾斜:“怕你……不理我。”


    “傻~”她踮脚想揉他额前碎发,却直接被展念安就着这个姿势单手拥入怀中。


    楚若宝怔了怔,悬空的手终究没有回抱他,只是微微仰头哄道:“以后……多行善事,弥补因暴戾造下的业障,你…”


    “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一阵风伴着绵绵细雨从伞外吹入,恰好落在楚若宝欲要轻拍他后背的手上。


    她干脆垂下双臂,任由少年微颤着,紧紧拥住自己。


    良久,终是轻叹了声:“小念安,你不是知道…我不是你幼时,认识的那个宝儿。”


    展念安在她头上颔首,声音有些干涩:“我知…但,你就是你…”


    “我放在心底的那个小小身影,过了八年…长大了,变成了一个叫楚若宝的人…”


    展念安不顾她轻微的挣扎,仍单手拥着她,“我先前…也困惑…困惑自己眷恋的究竟是少时情谊,但…”


    “楚若宝,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就是你这个人……”


    楚若宝还是轻轻推开了他,抬手帮他捋开半湿贴在额角的发丝,笑得释然:“我曾经……被一个男人狠心欺骗、伤害过……自那以后,便发誓要孤独终老……有此机缘,再活一世……此志未改…”


    “我陪你…孤独终老。” 展念安眸中晕开着疼惜与爱恋:“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心里有你。”


    ——我陪你,孤独终老——


    楚若宝眼圈微红,指尖轻戳了戳他的梨涡:“无论对你……还是对旁人,我都视作弟弟妹妹……只是……这些弟弟妹妹,实在太聪明~太厉害了~让我终于愿意……放下心防,做你们的宝儿…”


    展念安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做你自己。宝儿也好,若宝也好,都是你啊…”


    是啊,都是她。


    “我要走了。” 展念安俯身,点了点她微红的鼻尖:“去蜀地,与大墨边界。”


    —— ——


    第134章 你看看人家的哥哥


    楚若宝一怔, 缓缓点头:“什么时候去…”


    “今日便走。”展念安直起身的瞬间,眼圈不自知地红了:“送你回府,就走。”


    楚若宝抿了抿唇,垂眸轻吁了口气, 复又仰头看他:“不…不等过了生辰再走么…”


    “不了…再不走, 此生怕是都舍不得走了。”


    展念安唇角微微抽动, 声音有些哽咽,“万一…你送了我什么好物件…我就舍不得离开了。”


    楚若宝在腰间摸了摸,解下那枚紫玉玉佩:“礼物。”想了想又要往后抽了抽手, “平安回来,还得还给我。”


    展念安失声笑了,接过玉佩, 在掌心摩挲:“定情信物?”


    “那这个也给你。”楚若宝又将那枚暖玉塞到他手中。


    “这不是…舒云霄给你的…”展念安快速抹了一下眼角,拿起那块暖玉作势要摔, 却及时收手, 有些不情不愿地一并揣进怀里。


    “你送我的匕首也在他那儿,正好。”楚若宝踮脚揉了揉他耳侧的头发,“小念安要长大啦~”


    展念安学她,也轻轻扯了扯她垂下的发丝:“待你及笄后,试着…不再只当我是个弟弟, 可好。”


    雨下得大了, 从巷子外走近的舒云霄并未听清他们说了什么,只是径直朝两人走去。


    —— ——


    金陵城的春来的很快,, 一场春雨一番新绿,很快,这座城与周围延绵的山川湖泊便是一派绿意盎然。


    楚若宝时常跟着长公主进宫给太后请安, 在御花园闲逛,遇上哪位娘娘都能聊上半天。


    若是遇到皇上,则立刻恭敬得像换了个人。


    久了,连太后都对皇帝颇有微词,只说他太严厉,吓着若宝县主了。


    皇上……倒是一次都未曾理会过她。


    不过,她倒是遇到过几回太子,不似从前热络,身上……倒也闻不到什么药香与铁锈气了。


    楚若宝也只能安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过了谷雨,悟空回来了一趟,说了说药王谷今春药田的情况,也给她看了看山庄的图纸…楚若宝带他去影卫营选了几个建筑好手,撤了影卫身份,一并让悟空带走了。


    —— ——


    她身边…没有迪迦,也没有展念安…还真是有些不习惯。


    看着水面上映出的这位身着水蓝绸缎窄袖长袍的玉面小公子,听着她发出第六声叹息。一旁扮作船家的灰灰实在忍不住,压低声线问道:“您又怎么了。”


    楚若宝坐在乌篷船的船沿,手里拎着根鱼竿,闻言斜睨了他一眼:“你好像很不服气哦。”


    灰灰微微闭了闭眼,挥杆将她鱼饵边一条即将咬钩的鱼拍晕,身形矫健地踏水两步,将鱼抓了上来,扔进一旁鱼笼:“属下不敢。”


    “你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还不敢。”楚若宝瞥了眼那尚不算肥美的鲤鱼,咂咂嘴,“又不是我不让你去护着他。”


    灰灰指了指自己被鱼钩勾伤的右手:“我说帮你抓……”


    “你不懂。”她不过是甩杆时不小心勾了他一下…还顺带踢翻了先前钓上来的鱼…但她已献上真诚的道歉了,“灰灰啊…我好像还没见过你的真容呢。”


    灰灰无奈摇头…又开始羡慕展昭…原本该是他跟着世子去蜀地,结果…


    展昭非说自己没出过远门,又说自己武艺不精、没有调动世子暗卫的职权。


    硬是让世子临行前将两人对调,他无奈…留了下来。


    这已是县主连续钓鱼的第五日…每每钓完,便换条河、或换个湖泊,再将鱼放了…接着去市场买几尾大鱼,回府喝汤。


    “去春和斋吧。”楚若宝将手中鱼竿收好,起身伸了个懒腰,“算了,回家睡觉。”


    —— ——


    将军府前厅,来寻楚若宝出门听戏的墨瑢娴已经喝了三盏茶,她特意用了午膳过来,结果还是和长公主遇上了…


    楚若宝一进前厅,就被墨瑢娴抱了满怀:“你再不回来…将军府的茶我就要喝光了…”


    “哦!看戏?”她恍然大悟,倒是想起来,约了大公主看新排的戏。


    “衣摆怎么又湿了。”墨慈安起身两步上前,将她从墨瑢娴怀中拉了过来  ,上下看了看,见她袖口也沾了水,略带嗔怪道,“这袖子,再改窄可就真穿不进去了。”


    芳馨也拿了干净帕子,又是替她擦拭布靴,又是整理裙摆。


    “好大一条鱼!!险些没抓住~”楚若宝亲昵地环抱住墨慈安的手臂,“待会儿就去换一身~我想去听戏~”


    墨慈安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县主想去哪儿,还用得着向我这做母亲的回禀么?”这些日子,她天天往外跑,若非大将军发话需日日回府用晚膳,估摸着…这位若宝县主在外留宿也未尝不可。


    “明日不出去了~明日在家~~~”楚若宝甜甜一笑,又用小脸蹭了蹭忍俊不禁的墨慈安,“陪你~”


    一旁皱着眉撇嘴的墨瑢娴看着这母女俩腻歪,又歪头看了看正位上不苟言笑的大将军…姑母…竟也有这般温柔的一面???


    “去吧,别玩得太疯。即是看戏,便着正装。”墨慈安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转身对芳月叮嘱,“挑轻便些的。”


    芳月福身应下。


    楚若宝这才从长公主怀中出来,双手朝楚项寒敷衍地作了个揖:“大~将军~中午好~”


    楚项寒隐下眸中笑意,依旧冷着脸喝茶,并未回应。


    墨瑢娴见势,忙起身告辞:“不打扰姑母了,我去宝儿阁里坐会儿~”说着行了礼,拉着人便出了院子。


    “你和你爹怎么回事?”


    楚若宝撇撇嘴:“没什么…”


    —— ——


    “大将军…还想和宝儿怄气到何时。”


    墨慈安目送一行人出了院子,并未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清冷,“念安也走了三月,你们父女俩…”


    话未说完,腰身已被他从身后揽住,温热气息洒在脖颈,有些痒。


    墨慈安按下他不安分的手,娇嗔一声:“楚项寒!”


    “夫人不也三月未曾对我温柔小意了…”楚项寒轻嗅着她发间淡雅花香,手臂不住收紧,直到她受不住转身瞪他。


    “那孩子…若非诛心之举,如何能解开心结。若放任他一直隐忍、藏匿心思长大…怕是…不妥。”


    楚项寒每说一句便离她更近一分,直到鼻尖相抵,“若不逼他这一回…宝儿日后怕是要承接一段孽缘。”


    墨慈安揪着他衣襟,整个人向后仰去:“话都让你说…唔…”


    芳馨挥了挥手,领着众人悄声退下,轻轻阖上门,远离主阁。


    楚怀瑾刚要抬脚进院,看见满院子静立背身的仆从,默默收回脚…去…去哪儿待会儿呢。


    —— ——


    金陵城最大的戏院,在城南的街角尽头。


    是城南的主街,甚是繁华,戏院和热闹的主街,隔了一条几米宽的河道,穿过上头月门拱桥,便是‘韶华园’地界。


    一行人站在桥上,看着桥下延绵至远处的整座气派建筑,黑底金字的“韶华园”匾额挂在门楼子上。


    楚若宝倒是去过京市的老戏院,多数也是剧场多些。


    像这种整座建筑、还伴着亭台水榭、高低楼阁的戏院,还真是古今中外头一遭。


    “早说让你来~偏不~”墨瑢娴见宝儿那副欣赏的表情,便知道她喜欢这处。


    众人走下石桥,穿过楼门,踏进阔宽敞开的院门,再绕过影壁,眼前又豁然开朗。


    一方露天的戏台临水而建,台基是整块的青石雕琢而成,台上正练着某出戏,看装束…应是《西厢记》。未上妆的戏伶水袖翻飞,声腔借着水面波纹悠悠传开。


    几人未做停留,继续朝前走,四周的回廊点缀着绢制的灯笼,这会儿没有掌灯,有阳光晃在上头,倒是和一旁缸中的水光交辉。


    楚若宝望了眼回廊尽头的主楼,跟在大公主身后,走了进去。


    一进楼内,喧嚣顿敛。


    室内铺着地毯,倒也吸了多数杂音。


    一楼正对着戏台,略高的一侧,是传统的方桌圈椅,放了十几余桌,最前面一排,是两人位,应该就是VIP的桌位了。


    芳月、金枝前后护着她,上了二楼。


    二楼呈半圆形,设了数间雅阁。


    正对着戏台子的这间,用湘妃竹帘半隔,是个精致雅间,也是最大的一间。


    屋内的陈设看着简洁,倒是都很贵重。


    矮榻上搁着紫檀木的小几两张、官帽椅六把。


    一边放着绣着戏文的矮屏风、紫木衣架。


    角落里的香几上搁着宣德炉,又一股淡雅的幽兰清香从中袅袅升起。


    这格局布置…十分眼熟。


    “长公主殿下的品味,一直很独特。”墨瑢懿见她眉宇间的困色,特出言提醒。


    “这戏园子?长公主的?”


    楚若宝下意识看向已拿着茶点吃起来的楚怀瑾,后者点了点头:“是啊,母亲喜欢听戏,陛下将城中戏院整合,重新规划了这块地,交由母亲亲自督建。”


    啧。


    她倒是很想说,你看看人家的哥哥,你再看看你!


    楚怀瑾像是读懂了妹妹眼中的揶揄,举手作势要敲她:“小爷我哪里不宠你了!”


    原本立在他身侧,拼命降低存在感的舒云霄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她又没说什么。”


    楚怀瑾直接给了他手臂一下:“怜香惜玉啊?”


    “呦呦呦,会用词儿了哎~这戏院就是不一样,都给我们怀瑾小爷熏陶得文雅了哎!”


    楚若宝坏笑着摇头晃脑,在他打过来时,快速闪到三皇子身后,将人往前一推,又窜到墨瑢娴那儿,抱着她腰身,在她身后歪头挑衅,“你打你打你打~~~”


    被推的墨瑢懿也不恼,只是淡笑着看她:“许久不见你这般活泼…”


    楚若宝不明所以地看过去,被他那周身淡然的气质晃得一怔:“是…是么…”


    墨瑢娴打趣地将人拉到身前,捉弄似地推到三皇子身侧,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今日…穿的,倒是很相配。”


    闻言,楚若宝才仔细看向墨瑢懿穿搭。


    他今日也是一身便服。选了一件墨青色暗绣回纹的锦缎斜衽直身,外罩一件玄色的绉纱褙子,腰间束着一条深色宽带,缀着一枚品相极好的雕龙羊脂白玉。


    舒云霄也朝前走了一步看向两人。


    楚若宝今日一身湖蓝色暗织云纹罗裙,配了件月牙白素面杭绸褙子,周身不见明艳色彩。发髻梳得简单,只簪一支通透的白玉梨花簪,并两朵点缀珠花。


    巧的是,三皇子今日发髻也只一只,乌木簪,与她头上的簪子一样,不见珠光宝气,更重风骨。


    此刻,两人并肩相视,皆无潋滟色彩,却…清丽的像一副水墨山水…清雅高贵,浑然天成。


    舒云霄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墨绿锦袍,吃味之情溢于言表:“我今日穿着亦不失风度。大公主,怎不夸夸舒某?”


    墨瑢娴挑眉抱臂回眸:“楚怀瑾跟着就算了,舒侍郎怎也这般清闲?”


    楚怀瑾这才反应过来大公主那句“倒是很相配”的用意,上前挤开三皇子,眯着眼冷哼:“不,外,嫁!!”


    三人无言摇头,不再理他,纷纷入座。


    —— ——


    第135章 他…他并非良配


    楚若宝觉得这两个月比上班还累。大公主和三皇子像是结成了什么联盟, 拜帖时不时就递到将军府,不是邀她去听戏赏景,就是围炉夜谈“说故事”,再不然便是拉着她聊盛京城里的各式八卦。


    一开始, 瑄瑄还能陪陪她。


    可自上个月起, 瑄瑄频繁进宫, 一为商议大婚事宜,二说是皇帝交予她和太子一项神秘任务。


    她自然懒得细问,只是她自己应付热情洋溢高能量的大公主…属实有些累得慌。


    还有那位三皇子……这孩子长得实在俊俏, 还动不动便用那“含情脉脉”的眼神注视着她。


    楚若宝自问不算什么“正人君子”,再者……三皇子的容貌也确实太出众了些……实在不能怪她偶尔犯个花痴。这般一来二去,坊间竟也渐渐流传起她与三皇子的些许“桃色传闻”。


    待到春雨渐歇,


    楚若宝又一次婉拒大公主邀约后,墨瑢娴直接“杀”进了将军府。


    她躲在药房里实在没辙, 脱口而出:“除非是去浮生若梦, 否则绝不出门。”


    自那日后,倒是清净了七八日。


    —— ——


    傍晚,将军府主厅。


    墨慈安拿着陛下亲笔所书的圣旨,越看眉心蹙得越紧:“你说……陛下允你带宝儿去何处?”


    那圣旨比寻常圣旨小了一大半,且上头只写了一行字:“让娴儿带县主去玩。”


    一身贵公子装扮的墨瑢娴“唰”地展开折扇, 微微迈着四方步, 吐出四个字:“浮生若梦。”


    “送客。”“墨慈安“啪”地将圣旨拍在案上,不耐地挥了挥手。


    “长公主殿下~~~”墨瑢娴灵活地绕开围上前的侍从,上前半跪在墨慈安身前, 眨着亮晶晶的眸子:“是宝儿自己说要去的!”


    一旁本就大气不敢喘的楚怀瑾和父亲快速对视一眼,某人惨喽~


    “芳馨,去给拂晓传话, 让她跟着。”墨慈安顺势将人扶起,“既然陛下有旨意,那便去吧。”


    “噗…”楚怀瑾一口茶喷出半口,在母亲眼刀扫来的瞬间,起身作揖就想溜。


    “怀瑾,你也跟着,护好你妹妹。若遇上……干净合她眼缘的,就…”墨慈安话未说完,便被身旁的楚项寒打断。


    “若宝儿有出格之举,你回来领板子。”


    楚怀瑾指了指自己,满脸难以置信:“我……遵命……”


    —— ——


    坐在浮生若梦大堂正中的位置上,看着台上舞伶仙气飘飘的表演,又侧目瞥了眼一脸“有伤风化”的楚怀瑾,以及他身旁目光纯粹欣赏的三皇子……


    楚若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墨色绣文竹的月影纱公子装,再次向墨瑢娴确认:“你……到底是怎么说服陛下,让你带我来这儿的?”


    墨瑢娴脸上笑意难掩,听到问话,却连眼神都没分过来:“我说长公主殿下拘着你不让出门,让你天天泡在药房里。父皇便说,让我多带你出来见见世面~~”


    “所以…”楚若宝笑着接过舞伶甩来的轻纱水袖,目光也随之落到那曼妙身姿上,“陛下根本不知道是来浮生若梦……”


    “嗷,是啊~”墨瑢娴举杯,轻轻碰了碰楚若宝桌上盛着果汁的酒盏,“我同父皇、还有长公主都说,是你要来。他们便都应允啦~~~~”


    楚若宝脸上笑容一僵,木讷地转头看向笑得狡黠的大公主,朝她比了个大拇指,六六六。


    楚怀瑾的眉心从进楼起就没舒展过,一直拧着。


    “不好看?”楚若宝轻轻撞了他手臂一下,“看看那魅惑的眼神儿~水蛇腰~纤纤玉指~~~不好看?”


    楚怀瑾一把拍下她偷酒壶的爪子,痞气一笑:“小爷又不是断袖。”再好看,也是…男子啊!


    楚若宝撇撇嘴:“美人不分男女,职业不分贵贱,啧……”


    “若宝公子这句话,极好。”墨瑢懿朝她举杯。


    楚若宝呵呵一笑,端起果汁又喝了大半。出来又不能喝酒…


    “我去解决下人生大事。”她指了指自己面前已空了大半的果汁琉璃壶。


    墨瑢娴嗤笑了声,刚要扬手换来小厮,就被她拦下:“我自己去。”嘘嘘还要人跟着,那是真不习惯。


    楚若宝又跟楚怀瑾打了声招呼,才起身离席。


    上回来,是白日。


    这纸醉金迷之地,果然夜晚更显韵味。


    丝竹声、吟诗作对声不绝于耳。虽说每桌几乎都有艺伶相伴,却不见丝毫媚俗之气。


    绢灯、琉璃灯、河灯,以及飘在半空的孔明灯齐齐亮着,湖面偶有薄雾渐起,微风轻拂楼上垂下的纱帐,古色古香,还真有种不真实的“浮生若梦”之感。


    该说不说,设计这栋建筑的大师,是有点审美在身上。


    楚若宝并未急着回去,而是趴在栏杆上,欣赏楼下风光。


    原本拂晓是要跟进来的,但…楚怀瑾说他在场,便让拂晓带人在大门口专供各家侍从休息的庭阁等候。


    问他为何不让拂晓进来,他也不说。


    “有了一个祁子衿还不够…”


    舒云霄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断了在此愣神半晌的小公子,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笑意,“还要来这浮生若梦,专点男舞伶献艺。”


    回过神的楚若宝斜睨了他一眼:“阴魂不散啊……”


    这位小侍郎,算是这几个月里,她除大公主外,见得最多的“外人”。也不知他从何处搜罗来那些医药古籍,日日拉着庄清研究。


    研究不出所以然,便来珍宝阁请她。


    要说别的事…她自然是不愿意的。


    可那是医药古籍啊!!楚若宝不可能不心动,任何一个学医的都难以拒绝。


    加入是加入了,只是……古籍上的文字,比大墨现行的半象形文字还要复杂。虽说楚若宝靠着连猜带蒙,大墨的书册也能看懂大半了,但这古籍……


    于是,舒云霄便成了她“识字”路上的“先生”。


    不过,这人自上次被她狠狠怼过之后,倒再没说过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许是怕她追问迪迦的下落,舒云霄也尽量避免与她单独相处。


    像现在这样主动送上门来,还是这几个月来的头一遭。


    “我这是奉旨前来。”


    “看上哪个了?”舒云霄背靠着白玉石栏杆,双臂环抱,“方才那个朝你挥纱袖的?”


    楚若宝难得心情不错,朝他挑眉一笑:“你这话说的。依我看,这满楼绝色,莫说不及三皇子万分之一……单是你舒云霄,便已让天下男色望尘莫及。”


    舒云霄眯了眯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你敢拿三皇子与这红尘中人作比。”


    “咳咳…”楚若宝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尖,“说吧,舒大人~又有什么算计,等着我往里跳啊~”


    “就不能是单纯见你在此赏景,过来相陪?”舒云霄朝她逼近一步,“你总这般防着我。”


    废话么这不是。


    两人今天上午还在药房见过!


    “简单点,说话的方式简单点…”她摆摆手,翘着兰花指‘调戏’似的点了点他胸口,“云霄哥哥每次一发情,就要开始算计我。”


    舒云霄将她不安分的手按在自己胸膛,又逼近一步:“发情?”


    楚若宝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这招,用太多次了…本公子虽好色…但…”


    话音未落。


    眼前带着坏笑的少年突然俯身凑近,惊得楚若宝不由向后一仰,腰侧撞上白玉栏杆,硌得生疼,也顺势抽回了手…


    舒云霄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垂眸看着有些呆住的小丫头:“真的只是……见你一人在此,过来陪陪你。”


    楚若宝没来由地一阵心慌,下意识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捂着火辣辣生疼的脸颊,整个人顿时清醒了不少…


    扭过身子不去看他。


    心底骂了自己八百遍:醒醒啊!!同情也要有个限度!!这是个披着兔毛的响尾蛇啊!!!


    舒云霄怔在原地,伸向她那泛着红印脸颊的手,悬在半空…旋即落在了身旁的栏杆上:“北魏……皇子与公主已随使臣在入京途中。近半个月,瑄瑄郡主便是在协助太子操办此事。陛下特派太子全权负责接待事宜。”


    “皇子?”她揉了揉脸颊,脑中闪过一抹熟悉身影,“魏临渊?”


    舒云霄点头:“联姻。”


    楚若宝想了想魏临渊的为人与长相,有些不确定地反问:“不会是……要大公主去吧?”


    舒云霄深深看了她一眼:“大公主深得圣眷,必不会离京远嫁。”


    “三公主年幼,又是皇后亲生…想必也不会远嫁…加之那孩子身体…”她在脑中回忆着那位存在感很低的墨瑢静,人如其名,是个恬静内敛的女子,“那是……二公主?”


    “二公主早就指给了战家,战八嗷。”


    “那还有谁?总不会是我吧?”楚若宝嗤笑一声…随即一愣,不确定地看向舒云霄,“我????”


    “皇室之中,未出嫁、未有婚配的适龄女子,只剩你一人。”


    舒云


    霄也是偶然在太子书房中,看到了与宗室贵女画像放在一处的…她的画像。


    这才猜测……太子似乎有意……让县主外嫁。


    “我又不是公主。”她倒是反应过来了,“长公主殿下也绝不会允我嫁去北魏。”


    “陛下不是赏了你……等同公主的规制么?”舒云霄提醒道:“若你正式受封公主,便会录入宗籍,便是皇室中人。届时,长公主……怕是难以干预了。”


    ****!****!哇靠!皇帝打得这个主意啊!!!


    “魏临渊啊……”楚若宝冷静了下来。他……那个性子,那股傲气,会愿意来大墨联姻?此事必有猫腻。


    见她突然沉默,念出那人名字后似在认真思索,舒云霄顿时有些慌了:“他…他并非良配!”


    一同出门寻人的三皇子、大公主与楚怀瑾,恰好听到这句,纷纷停下脚步。


    “怎么不是良配?”她此刻自然不信魏临渊会乖乖娶一个大墨的宗室女或公主回去,“我觉得他人挺好的啊。”


    “好在何处?”舒云霄双手叉腰,歪头看她,“就因他是皇子?”


    大公主:哦~~~


    楚怀瑾:嘶……


    墨瑢懿:???


    “自然不单单因为他是皇子啊。”楚若宝捏着自己下巴,“他长得也好看,有学识,人也聪明。”


    “我难道不好看?没有学识?不够聪明?”舒云霄有些急了。


    墨瑢懿也急了,微微蹙眉:“舒侍郎,怎可对县主如此无礼?”


    一旁看热闹的两人,默契地后退了一步。


    —— ——


    第136章 对县主拳脚相向


    “殿下。”舒云霄拱手作揖, “臣只是……不愿县主因年纪尚小,分辨不清自身情感。”


    “县主文采不输世家崔氏,武艺亦是京中贵女翘楚,更擅观人于微。”墨瑢懿说着, 人已站到楚若宝身侧, “今岁也已十四, 这般聪慧机敏、通透豁达之人,又怎会分辨不清?”


    在一旁压不住嘴角,咯咯直乐的楚若宝, 十分享受这种被夸赞的感觉,时不时还偷偷瞄一眼三皇子绝美的侧颜。


    “殿下,我与怀瑾、舒家与楚家皆是世交挚友…”


    舒云霄此刻仅是面上维持着恭敬, “县主是怀瑾妹妹,我作为她兄长的挚友, 自有代为看顾管教之责。”


    “巧了, 本宫……的姑母,恰好是县主的生母。”墨瑢懿也端起了皇子的架势,“这管教之责,便不劳舒侍郎费心了。”


    “争着当宝儿哥哥呢,你这亲哥, 不管管?”墨瑢娴低声对楚怀瑾道。


    楚怀瑾却率先察觉了宝儿微变的脸色, 上前揽住她肩膀,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二楼厢房那扇半开的雕花窗,随即对视一眼。


    “巧了, 我正是她亲哥,这就带回家好好管教~”楚怀瑾未再理会那两人,揽着宝儿, 几个起落便下了楼。


    楚若宝走出浮生若梦大门时,仍疑惑地回头望了眼二楼。


    她…应该没看错。


    —— ——


    时至芒种,盛京近日格外热闹。


    楚若宝被楚怀瑾带着爬城楼、翻高墙,总算亲眼瞧见北魏使臣队伍敲锣打鼓、盛装簇拥着两驾华丽车辇,浩浩荡荡地进入了金陵城。


    两兄妹坐在城东的墙头最高的门楼顶上,望着距离皇宫仅几里之遥的皇家水榭别苑。


    “我那日看见的,绝对是魏临渊。”楚若宝用手比成望远镜,瞧着那边的动静,“陛下这也算给了个下马威啊~让人在边城耽搁了那么久,好不容易进了金陵,连即刻觐见都不准。”


    楚怀瑾伸手敲了敲她脑门:“谨言慎行!”


    楚若宝不服的白他:“你在这个时候,和我说谨言慎行?”


    隐在远处、一直躲着拂晓的灰灰暗自摇头:这兄妹俩真是一个德行。


    “若那日在浮生若梦的,真是魏临渊…”楚怀瑾收了玩笑的心思,神色凝重起来,“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啧,你说……他该不会也好男风吧?金陵城这么大,他怎么就藏在那儿?”楚若宝开始分析,“浮生若梦可是舒云霄和姜寒的产业…那么大一个北魏皇子在那儿……舒云霄能不知道?若是舒云霄知道…太子…自然也就知道了。”


    “那便是……在商议某些,不能摆到朝堂上明说的事。”楚怀瑾站起身,朝她伸出手,将人拉了起来,“再不回去,拂晓怕是要去告状,说我又带你爬墙了。”


    楚若宝探头看了看高耸的城门楼,点头纠正:“这回爬的是城楼。”


    —— ——


    将军府,珍宝阁。


    楚若宝坐在秋千上慢悠悠地晃荡着,时不时停下,接过芳月递来的腌乌梅吃一颗。


    “这个月,是第几回了?”墨慈安端坐在紫木软椅中,手中握着一柄戒尺,指向眼前虽眼底不服却不敢抬眸的楚怀瑾,“你是当哥哥的,不能总这般纵着妹妹!”


    楚卿瑄一进院子,便见母亲正在训斥兄长,她看了眼朝自己投来求助目光的宝儿,提步上前问安:“阿兄怎么学了父亲八成的样子,日日惹母亲不快?”


    “是宝儿让我带她去看热闹,说你不带她去看北魏使臣进京,也不让大公主找她玩。”


    楚怀瑾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架势,“还说父亲让她近日少出门,若再惹母亲不快,就罚她去祠堂抄书。”


    院外刚自宫中回来的楚项寒,本欲来寻爱妻,听到这话,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他突然想起,书房还有些事务亟待处理。


    “我…我是怕人多眼杂,万一冲撞了,不好。”楚卿瑄此刻也有些语塞。


    不让大公主来寻她…也是因坊间关于三殿下与宝儿的传言,已然传得有模有样了。


    “哎~”楚若宝故意长叹一声,“盛京这般热闹,我却只能枯坐家中…还不如观中自在,野驴多,还能骑着跑。”


    “宝儿是闲不住的性子,你们做哥哥姐姐的,多让着些,多疼着些。”墨慈安拉过走到近前的宝儿的小手,亲昵地将人揽入怀中,“那使臣有什么怕看的?过两日宫宴,让宝儿坐在……”


    “母亲。”


    楚卿瑄微蹙了眉,轻声打断了长公主的话,“宫内送来了几套新衣,女儿已让人送至您院里。可否请您赏脸,帮女儿和宝儿瞧瞧,宫宴那日穿哪套更妥帖?”


    “也好。”


    墨慈安轻轻拍了拍宝儿,笑着起身,“你父亲说得在理,这几日还是少出门为妙。若实在无聊,便和怀瑾一道抄书静心。”


    看着态度瞬息转变的长公主,楚若宝倒未多言,乐呵呵地将人送出院子,走回来戳了戳瘫在椅上捶腿的楚怀瑾:“看到没,有猫腻。”


    “母亲如今是越发宠你了。”楚怀瑾不满地瞪她,“也不说替我求求情!就知道看热闹!”


    “我没求?”这话她可不爱听,“回来时我可是把事儿都揽自己身上了!是拂晓…”


    楚若宝眼睛瞟了瞟四周,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是拂晓说,你直接扯着我胳膊把我抡上城门楼子的。  ”


    提到拂晓,楚怀瑾也很是头疼,这人何时能回公主府啊!


    “现在干嘛去?”楚怀瑾起身叹了口气,“抄书?打死我都不陪你。你不是还有个爱做糕点的小姐妹?去寻她玩啊~”


    楚若宝一本正经的摇头:“人家正蜜里调油呢,不去打扰。”


    她想了想,抱臂上下打量了一番楚怀瑾,“说起来,旁人都成双成对的,你也到了议亲的年纪…莫非有什么隐情?”


    “隐情???”楚怀瑾直接被气笑了,“看来是做哥哥的疏于管教了,今日便教你几招实用的防身术!”


    说着便不讲武德,一手劈向她面门。


    所幸她近日也未松懈,虽尚不是楚怀瑾对手,简单应付几招倒也过得去。


    兄妹两你一招我一式的,在院中比划了起来。


    路过的拂晓,默默在心中记下一笔:少将军恼怒之下,对县主拳脚相向。


    —— ——


    将军府,安榕苑。


    “主意竟打到本宫这儿来了。”


    墨慈安轻抿了一口花茶,目光在侍女们手持的几套衣裳上流转一圈,指了指一件淡粉点缀珍珠的裙装:“这件更衬宝儿。”


    楚卿瑄让芳沁将其收好,又命人捧来首饰,搀着母亲起身,一一细看:“许是…陛下有此意,授意了太子殿下。”


    墨慈安顿住,看向身侧瑄瑄:“你阿兄会算计你么?”


    “自是不会。”楚卿瑄答得毫不犹豫。


    “那陛下也不会为了所谓百年安稳,来算计他的妹妹。”


    墨慈安轻叹一声,拉过楚卿瑄的双手:“你是太子妃,亦是未来的皇后,对太子有规劝之责。不可因他是太子,是你心悦之人,便一味替他开脱。”


    楚卿瑄顺势跪下,仰头望向母亲:“母亲…”


    “我知你难。”墨慈安并未立即扶她起身:“稷儿自湘涵姐姐离世后,性子便有些……这些年,也唯有你能近身与他交心…”


    “是瑄儿做得不好,未能打消太子欲让宝儿外嫁的念头。”


    瑄瑄轻咬下唇:“母亲放心…除非宝儿自己愿意,否则,瑄儿即便舍了那位置,也定会护住妹妹。”


    墨慈安的手,轻轻抚过一套梨花珍珠头面,淡笑着摇了摇头:“哎…怕只怕…宝儿自己愿意。”


    楚卿瑄一怔,自顾起身,心下明了母亲的担忧:“可…可那毕竟是…北魏…”


    “天下之大,尚不止三国…”


    墨慈安揉了揉瑄瑄的脸颊:“你我都明白,太子为何盯上宝儿…但…若北魏此行,正中宝儿下怀,你我……又该如何留住她。”


    —— ——


    被楚怀瑾“指导”得鼻青脸青、衣衫脏污的楚若宝,低眉顺眼地站在楚家祠堂门口。


    同样被大将军“指导”得,真鼻青脸肿的楚怀瑾,则立于另一侧,垂眸不语。


    楚项寒手握藤鞭,背身而立,看了眼这不省心的一双儿女,心中气更是不顺。


    闻讯赶来的墨慈安与楚卿瑄,绕过气场低沉的大将军,走到两人身前,仔细查看他们脸上的伤势。


    “大将军?”墨慈安见宝儿脸颊青紫,手腕泛红,一身尘污,不解地回眸:“这是…打算将宝儿打死不成?”


    楚项寒并未接话,只淡漠地看了眼拂晓。


    拂晓回话:“殿下,县主身上的伤,乃是与少将军切磋时所致…”


    楚怀瑾点着头,一脸‘是啊,我打的,怎么了~’的坦然。


    “哥哥!”楚卿瑄迅速侧身挡住母亲的视线,轻声问道:“究竟何事?怎会伤了宝儿?”


    “她下毒!还戳我笑穴!”楚怀瑾也觉委屈:“切磋得好好的!竟尽出阴招!实乃非大丈夫所为!”


    “兵不厌诈!你又没说不让用暗器!!!”


    “你倒是普天之下问问!!!谁家好人切磋,会上嘴咬的?咬不动就用针!若非我躲得快,这会儿指不定已身中剧毒!”


    “那是泻药!泻药!”


    听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个不停。


    墨慈安只觉头疼:“芳馨,去取笔墨纸砚与《道德经》来。抄不完,不许吃饭,不许就寝。”


    芳馨忙躬身退下。


    楚家四人默契移开视线,静默不语。


    “宝儿…前几日回来时,脸上的五指印,当真是她自己打的?”


    墨慈安略带怀疑地看向儿子:“切磋可以,但需知拳脚无眼…宝儿毕竟年纪小,功夫不及你一成。”


    “她调戏舒云霄未遂,自己气的打自己。”楚怀瑾颇有种“同归于尽”的气势:“摸人家胸膛。”


    “我是自己打的!!”楚若宝一听就炸了:“但…我调戏他做什么?!我调戏三皇子我也不调戏他啊!”


    “哦~~~”楚卿瑄突然挑眉,意味深长地看向宝儿:“调戏…三殿下?”


    “皇后娘娘难得教养出这般出色的儿子…”墨慈安与瑄瑄交换了一个眼神,似是达成了某种共识,互相搀扶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楚若宝瞪了眼坏笑的楚怀瑾:“我记仇。”


    “手下败将。”


    “下毒毒死你。”


    芳馨带着人,抬着书案与笔墨纸砚走进院子,朝大将军行礼:“将军,殿下吩咐。恐少将军与县主叨扰先祖清净,罚其在院中誊写《道德经》。”


    楚项寒摆了摆手,他自然依从慈安的意思。


    “去请庄清带着药箱过来,给这两个小兔崽子上药。”


    楚怀瑾感激地看了眼依旧气冲冲的父亲,随即听到:“明晚宫宴,将军府丢不起这人。”


    “是。”


    —— ——


    第137章 就说…我快不行了


    大墨为接待北魏使臣及前来和亲的皇子、公主, 将夜宴设于麟德殿。


    此处宫殿规格较武英殿与宴英殿更高,乃是一座重檐歇山式的大型主殿。


    殿宇轩敞,灯火通明,皇家仪仗陈列有序, 尽显大朝威仪。


    皇亲国戚与朝廷重臣皆在席, 佐以歌舞珍馐, 盛情款待之余,恩威并施,恰到好处。


    御座之下, 两侧席位依品级排列。


    大墨的皇亲贵胄与北魏使臣分列东西两侧。


    殿中铺着宽阔的红色地毯,一队舞姬正随着雅乐翩跹起舞,衣袂飘飘, 颇具仙姿。


    今日规格确实不同,仅有皇后与贵妃携众皇子、公主出席。


    太后身份尊贵, 自不会降尊纡贵参与此等晚宴。所以, 今日墨慈安这位长公主,也难得随将军府家眷,端坐于贵妃下首之席。


    楚若宝和楚怀瑾两人脸上的伤痕未消,安静坐在父母身后。


    瑄瑄则一身靓丽宫装,随侍在太子身侧。


    舒相坐在大将军身旁, 两人不时举杯相邀, 低声交谈。


    舒云霄坐在舒相身后,自入席起,目光便几乎未从楚若宝与楚怀瑾身上移开。


    楚若宝百无聊赖地戳着面前案几上的乳酪甜品, 时时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


    她今日穿的,可谓是要多低调就又多低调了。


    一身淡粉色素罗裙,裙摆以同色丝线织就细密缠枝暗纹, 仅在行动间光影流转时隐约可见。


    裙裾自腰间向下,颜色渐次加深。


    月白色的交领上襦,领缘与袖口用淡粉锦缎细细滚边,其上以米粒大小的珍珠疏落绣着精巧的丁香花纹,既是点缀,也固定着一袭银线织就的轻纱披帛。


    因她肤色白皙,脸上的青紫尤为明显,金柔、金枝今日破天荒为她上了全妆。


    芳月更是为她绾了一个惊鸿髻,正中簪着一支银丝累成的梨花嵌珍珠花蕊压鬓簪,垂落几绺细碎银流苏。


    髻两侧各插一对珍珠步摇,鬓边点缀数颗单粒珍珠小花钿,耳上也坠着同款的梨花珍珠耳坠。


    用楚怀瑾的话来说,只要她不开口讲话,装的温婉些,俨然是一位清丽婉约的天家贵女。


    “本君听闻,著写《梁祝》、《西厢记》的大家,乃是贵国皇室公主。不知……是哪位公主有如此才情?”


    宴席过半,歌舞暂消,两国使臣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


    魏临渊话说的飘忽,满是敬仰,眼睛却瞟着端坐在大将军身后的楚若宝:“我北魏若能迎娶这般才情的公主,实乃幸事。”


    皇帝不动声色地轻笑一声,看向那边抱臂而坐、面带不屑的大公主,指了指:“便是朕的大公主。”


    楚若宝双眉微扬,悄悄转头望向贵妃身后的墨瑢娴。


    啧,被你爹推出来挡刀喽~~~


    太子墨琮稷未料到父皇竟会如此。


    瑄瑄也在陛下道出大公主后,于一侧轻轻拉住太子手腕,微微摇头。


    “哦?”魏临渊起身,朝同样站起的墨瑢娴作揖,“原来是大墨深受圣宠的大公主殿下。”


    墨瑢娴再迟钝也明白这是父皇在保护宝儿,当即端起跋扈大公主的架子,不屑冷哼:“贵国皇子倒是精明,一上来便打大公主的主意。”


    “娴儿。”贵妃娇嗔回眸看她一眼,眼中却并无多少责备之意。


    “大公主真性情,倒比我这位皇妹更为率真。”魏临渊微眯着眼,看了眼紧抿下唇的皇妹魏馥玉,“日后,皇妹在大墨也算有个玩伴了。”


    墨瑢娴又冷哼一声,浑不在意殿中他人的议论,径直坐下,偷偷瞥了眼宝儿,果见她笑眯眯地望着自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用口型无声说道:“还笑!”


    舒云霄终是没忍住,趁众人自由交谈之际,侧身低声问道:“你二人…今日这妆容,是否过于‘精致’了些?”


    楚怀瑾舔了舔唇角已被蹭掉遮掩的淤青,闷声道:“我打了她,我爹打了我。”


    “你?这是…终于忍无可忍了?”舒云霄无语苦笑,“她又做了何等惊天之事,竟让你动手教训?”


    楚怀瑾自是不满舒云霄这般袒护自己,‘诋毁’宝儿,白他一眼,随口扯谎:“她吵着要嫁去北魏。”


    舒云霄眼睑微颤,直起身看向正与大公主挤眉弄眼的楚若宝,喉间干涩:“…这玩笑,并不好笑。”


    楚怀瑾见他这般没出息的模样,伸手拍了拍他肩膀:“逗你的。”


    “敢问,哪位是若宝县主。”一直沉默的魏馥玉突然莹莹起身,脆生生的问了这么一句。


    许是这少女声线过于清脆,大殿静默一瞬,目光纷纷投向这位北魏公主。


    魏馥玉微微挺直身子,坦然接受众人注视,又问了一遍:“敢问…若宝县主,今日可出席了?”


    楚若宝有些不情愿地起身,浅笑望向对面上座那衣着华丽的小姑娘:“馥玉公主…认得我?”


    魏馥玉朝上首一拜,离席向她走来,边走边从袖中取出一方绣帕:“这是我在御花园中拾得的,上头绣了‘若宝’二字。询问之后,方知是县主之物。”


    楚若宝看了眼那与自己衣裳料子相同、四角还坠着珍珠的方帕,微微挑眉…说不是她的,估计也没人信,只能笑着道谢:“许是…我今日不慎遗落了。此等小物件,竟劳馥玉公主挂念一整晚,实是我之过。”


    “大墨与北魏风俗有异。在我北魏,若女子互换手帕,便是有意结为闺中密友。若是一男一女交换手帕,则暗含相好之意。”


    魏馥玉并未直接将手帕归还,而是从腰间又取出另一块湛蓝与一块淡紫的方帕,一并递过,“我皇兄与令兄虽先前有些摩擦,仍是相知相惜。希望…我们也能成为朋友。”


    被迫与“敌军军师”“相知相惜”的楚怀瑾,斜眼瞥着那小脸煞白却仍强撑的北魏公主,几不可闻地冷嗤一声。


    接,不接……都不好。


    “让她自己决定。”太子拉住欲开口的楚卿瑄,附耳低语,“你家宝儿,自有主张。”


    楚卿瑄挣开他的手,蹙眉不语。


    “只是……”


    楚若宝面露为难,从席间走出,来至大殿中央,恭敬跪拜,“陛下,并非臣女不顾两国邦交,要驳馥玉公主交好之意。实乃臣女今日所穿所戴,皆是皇祖母赏赐。臣女不敢将皇祖母的心意,轻易转赠他人。”


    魏临渊勾着笑,饮下杯中酒,眼神带着玩味看她。


    楚若宝这会儿也反应过来自己话里漏洞…不舍得送人…还弄丢了…啧。


    “陛下!”高公公匆匆自殿外步入,脸上带着难掩的欣喜与激动!他行至楚若宝身前,双膝“咚”地跪地,“陛下!大喜啊!”


    “何事?”墨叡桓心知,若非重大紧要之事,高福禄绝不会在此等场合如此失态。


    “哈哈哈哈哈哈!陛下!老夫这回可要讨瑞城郊外那块地了!您可不能不给!!”中气十足的笑声,伴着甲胄碰撞的铿锵之音,先于人至。


    楚若宝早在高公公跪在自己身前那一瞬,起身小跑回席位,一把抢过自己的帕子,低声在那有些怔愣的馥玉公主耳畔飞快说道:“跟你哥学点好的。”语毕,迅速坐回原位。


    魏馥玉此刻进退两难,还是楚怀瑾好心指了指身后远处的空位。她感激一笑,快步过去坐下。


    “镇西侯携犬子,拜见陛下!”


    镇西侯领着同样一身浴血战袍、未及更换甲胄的展念安单膝跪拜,“臣!不负圣恩!已将南蜀大将刘建德逼退百里!收复三骏之地!犬子念安更是英勇!佯装中计,追击佯退之敌!将此獠首级带回!!!”


    说着,举起一个红布包裹的木匣。


    墨叡桓早在他跪拜时,便由高公公扶着走近前来:“不愧是镇西侯!”


    说着亲自将展家父子扶起,“尔等之功,朕必重赏!今日乃宴请北魏使臣之宴,待镇西侯修整完毕,朕,亲自设宴群臣,为镇西侯贺!为大墨贺!”


    “多谢圣上!!”镇西侯声若洪钟,压下了席间激动振奋的议论。早有宫人在舒相一侧增设席位,引二人入座。


    楚若宝始终注视着模样大变的小念安,心下激动难言:哎呀~~小奶狗真的蜕变成小狼狗了哦!!


    展念安也偷偷侧眸看她,朝她微微颔首。


    “本君谨代表北魏,恭贺大墨收复三骏之地!”魏临渊领着众使臣起身,捧酒相邀。


    大墨群臣亦纷纷起身回敬。


    “如此喜事,不若再加一喜,喜上加喜。”魏临渊此刻也不再掩饰,起身走至殿中,目光扫过楚若宝,“本君……对若宝县主一见倾心,愿以北魏太子妃之礼,迎娶县主!”


    话音将落,大殿落针可闻。


    众人目光皆聚焦于这位北魏皇子身上。以太子妃之礼迎娶……那意味着眼前这位,便是未来的北魏国君?


    楚若宝此刻也不再伪装,嘴角含笑,轻轻扬起一边,回视着魏临渊的注视。


    在他似笑非笑的目光中,她抬手做了个自捅心脏的动作……


    魏临渊亦轻勾唇角,展颜一笑:“北魏……并非这般行礼。”


    楚怀瑾双拳紧攥,骨节咯吱作响。若非身处宫内大殿,他这拳头早已砸在魏临渊那张惹人生厌的脸上!


    “魏七皇子,未免过于心急了。”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回座,“若宝县主乃是长公主爱女,北魏路途遥远,且……县主尚未及笄……”


    “陛下,我愿留在金陵,等待……她及笄之礼。”魏临渊只是回到席前,并未入座,恭敬地向皇帝行了一个晚辈礼。


    墨叡桓瞥见皇妹晦暗的神色,眸中也染上几分不悦,话语间带着九五之尊的威严,提醒道:“魏七皇子,还是多品尝我大墨的美酒吧,比之北魏,更为醇和顺口。”


    魏临渊知晓此话中的警告意味,却不恼怒,只是豪饮一杯,安然入座。


    无妨,经此一夜……这金陵城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将军府的若宝县主,是他魏临渊中意之人。


    —— ——


    宴会后半场倒是清静了许多。刚过戌时,高公公便宣布宴席结束。宫人们纷纷手持绢灯,为诸位大人引路出宫。


    楚怀瑾早早等在宫门口,见魏临渊出来,上前一把将人拉进旁侧小巷。


    楚若宝被长公主领着走了后宫角门通道,自然碰不到展念安等人。


    舒云霄看了眼带着伤、驻足宫门前向内张望的展念安,出声提醒:“她随长公主去了后宫,会从角门回府。”


    展念安笑着朝他点头,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策马离开。


    舒云霄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孩子…从今日进殿起,似乎就未曾开口说过话。


    —— ——


    宫墙外的巷子。


    魏临渊舔去唇角血渍,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少将军消消气,日后…我还要随县主,唤您一声兄长。”


    楚怀瑾揪着魏临渊的衣襟,低骂一句,朝着他侧脸又是一拳:“当初真多余救你!”


    “照这处打。”魏临渊仍是笑着,指了指自己心口,“她亲手缝的。”


    “你!”


    “怀瑾。”楚项寒的声音在巷口响起,“回府。”


    楚怀瑾狠狠将人掼在城墙上:“离我妹妹远点!哼!”


    魏临渊揉着两侧肿痛的脸颊,目送他离去。他身后的护卫这才上前扶住他。


    “去…找人透个消息给楚若宝,就说…我快不行了。”


    —— ——


    第138章 打得难分难解


    楚若宝回到珍宝阁并未急着就寝, 而是趁众人各自回了院子,悄悄溜了出去。


    灰灰抱臂而立,望着坐在将军府与镇西侯府之间那堵高墙上的县主,先是无奈摇头, 随即不知想到什么, 又颇觉欣慰地点了点头。


    主子既已回京, 他的护卫之责也算告一段落。


    两人目标极其显眼,无论将军府还是镇西侯府,稍一抬头, 便能瞧见墙头那一大一小、大大方方蹲坐着的两道身影。


    他们等了好一会儿,先等来的是展昭。


    展昭有些为难地抓了抓头发,仰头道:“县主…世子舟车劳顿, 已经…咳,已经歇下了。”


    楚若宝幽幽起身, 学着灰灰的样子抱起手臂, 两人居高临下地望着说谎的展昭,不约而同地嗤笑一声。


    “行。”她一时间忘了这墙头究竟多高,作势就要往下跳。


    “哎哎哎!!!县主三思啊!!”展昭下意识张开手臂两步上前接应。


    灰灰只是眼疾手快地揪住楚若宝的后腰腰封,将人稳住,随即恨铁不成钢地白了展昭一眼, 目光不经意地扫向镇西侯府院内墙角的阴影处, 沉声道:“县主,有人来了。”


    几乎在灰灰话音落下的瞬间,展昭也瞥见一名身形高大的玄衣暗卫, 自远处如入无人之境,几个起落,稳稳立在了十几米外的另一处墙头。


    还挺热闹。


    楚若宝四下看了看, 假装没瞧见两边墙根下正悄然向她聚拢的黑影。


    “若宝县主,在下奉七皇子之命,前来传话。”


    那黑衣人拱手作揖,语气虽冰冷,姿态倒是恭敬,“七皇子今夜刚出宫门,便被少将军拖入暗巷,遭……惨烈殴打,对方还屡次攻击七皇子心口旧伤……如今,人已呕血昏迷……”


    “哦。知道了。”楚若宝双手按住心口,佯装被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惊吓到,出口的话语也带上了几分矫揉造作,“你突然冒出来,真是吓人一跳~~~”


    那黑衣人只是又作一揖,跃身离去。


    如此光明正大闯入勋功巷,却不见有人阻拦。


    若真是魏临渊的人,早该被当作刺客拿下了。


    那便是……太子的人。


    哎呀呀,这大墨与北魏的两位储君,私下里究竟在密谋些什么~~~好奇~~~


    “哥!接住我!!!”楚若宝忽然朝身后喊了一嗓子!话音未落,人已直挺挺地向后一跃,嗖地一下从墙头跌落!


    她这举动太过突然,镇西侯府的几人一时都未反应过来。


    连灰灰也只来得及抓住她一片衣角,人便已“飞”了出去。


    楚怀瑾稳稳上前接住妹妹,借势转了两圈卸去力道,这才气急败坏地戳了戳她的脑门。不等他开口斥责,怀中小丫头已发出一声惊呼!


    “哇!!!我的脚踝崴了!!!!呜呜呜呜,完了完了完了!”楚若宝面露痛苦之色,不住拍打着懵在原地的楚怀瑾,“快去找庄清!”


    “好!好!”楚怀瑾慌忙将人背起,朝庄清的院子跑去,“宝儿别怕,不哭…”


    灰灰眯着眼,站在高处看得分明……县主…嘶…哭了?


    “灰灰,县主真伤着了?”展昭压低声音喊他,“严重么?”


    灰灰瞥了眼已走到墙根下的世子,心下也有些犹疑……主子似乎一直未曾开口。“严重,听着像是骨头错位的声响。”说完,他不等两人再问,闪身回了镇西侯府。


    “世子!咱们要去看看吗?”展昭看着世子紧攥的双拳,也跟着焦急起来,“属下去打听一下?”


    展念安拉住他,眉头紧锁,摇了摇头,默然转身朝自己院中走去。


    —— ——


    虽然……


    庄清还是将县主那完好无损的脚踝敷了些润肤的草药,并依县主所言掺了红花油进去,最后用干净棉布裹了个严实。


    楚若宝满意地点点头:“明早再熬一大锅安神汤,送到珍宝阁。逢人便说……县主昨夜受刺客冲撞,心绪不宁,不慎扭伤了脚。”


    楚怀瑾眉心紧锁,看着妹妹被裹成粽子般的脚踝,抿了抿唇:“你…该不会对外说,是哥没接住你…才伤着的吧?”


    庄清披着外衣,此刻已是彻底清醒,回想方才那阵仗,真是……


    “都是受黑衣刺客惊扰,心绪不宁,行走时不慎崴了脚……”


    “看看,还得是我们庄清!”楚若宝露出孺子可教的欣慰笑容,打了个哈欠,“回去睡觉了。”


    做戏做全套,楚怀瑾寻了根粗木棍给她借力,护着她慢悠悠地挪回珍宝阁。


    “有必要做到这份上?”


    “你都快把北魏皇子打死了…”楚若宝斜睨他一眼,“你妹妹不过崴个脚而已…”


    “灰灰回府了。”楚怀瑾看了眼匆匆赶来的芳月等人,停下脚步,“他…可曾去过东宫…”


    楚若宝摇头,算是…去了个边儿?


    早些时候,她刚回到珍宝阁,灰灰的身影便落在了院外。


    —— ——


    “未能深入。”灰灰开门见山,“拂晓与宫里的两位,倒是打得难分难解。”


    楚若宝了然点头,东宫那么好进…也是有鬼了。


    她原想趁今夜宫宴,大部分侍卫、禁军、暗卫的注意力都在麟德殿,让灰灰去探探东宫虚实…


    还拜托了拂晓,在人迹罕见的角楼上,练练轻功,吸引一下注意力。


    那么大一个皇宫,不藏着几个武功高强的大师,她是不信的。


    “两位?”她倒是来了兴趣,“谁和谁?”


    “禁军统领,还有…太后宫中的。”


    灰灰话说的含糊,“那三人几乎是绕着东宫在交手…我方才稍稍靠近,便险些被卷入战局…”


    “你该不会…是为了看他们切磋,才没进去吧?”楚若宝挑眉,带着他朝院墙走去,“东宫里头,也有高手坐镇?”


    灰灰并未直接回答。


    有无高手他不确定,但可以肯定的是,里面没有县主要找的人……今日午后,东宫上下几乎进行了一场彻底的洒扫,门户洞开,连一扇紧闭的窗户都无。


    “上去。”楚若宝指了指墙头,跃跃欲试。


    灰灰回过神,抱拳一礼,轻松地将她提上了墙头。


    —— ——


    翌日清晨,庄清起了个大早,熬好一大壶汤药,交给从军医营回来的祁子衿,让他送去珍宝阁。


    祁子衿虽昨夜听到了动静,但他懂规矩,未得传唤并未出门。


    看着那少说能倒出满满一大海碗的苦涩药汁,他欲言又止:“是否…加些饴糖?”他记得,县主最是怕苦。


    庄清抬眼看了看他,指了指一旁的饴糖罐子:“随你。”


    县主能喝,就出了鬼了。


    —— ——


    珍宝阁外间的榻上,楚家众人正围看着她那裹得如同馒头般的脚踝。


    墨慈安亲自为她穿好宽松的棉袜,轻声问道:“庄清包扎的?”


    楚若宝、楚怀瑾点头。


    把这茬忘了。


    大墨不让看脚。


    “这是…受伤了…”楚怀瑾还在‘辩解’,他本人自是觉得那糟粕有些莫名其妙,那天生残疾没有双脚的人,岂不是可以天天晾在外头给人家看:


    我没有脚~


    墨慈安回眸瞪他一眼:“本宫说什么了吗?”


    端坐于圆凳上的楚项寒与一旁侍立的楚卿瑄,一听到“本宫”二字,神情立刻更为谨慎。


    “哎呀,庄清闭着眼睛包扎的。”这话倒不算扯谎,除了配药是庄清亲为,包扎时他确实未曾睁眼。


    楚若宝安抚似的拍拍墨慈安的手,直接表演了一个利落的单脚跳,扑进她怀里:“正好~~~可以安心在家待着,不用出门疯玩了~”


    “你呀!”墨慈安嗔怪地捏了捏她的鼻尖,转头吩咐芳月,“去让康管家寻张软榻来,摆在院中树下,省得她在屋里闷得慌。”


    “是。”芳月领命退下,看了眼祁子衿捧着的那一大壶药,唤来阁中丫鬟接过,“有劳了。”


    祁子衿忙递过托盘,躬身退下。


    在门外候着的芳馨、芳沁对视一眼,目光掠过那位一步三回头的清俊少年,又默契地各自移开视线。


    —— ——


    楚若宝坐在在院中榻上,盖了条薄毯,执笔画着药册,真清净…她还是喜欢这样的日子。


    “主子。”芳月轻声唤她,“世子…已在门外等候多时了。”


    楚若宝这才将思绪和注意力从纸笔上移开,抬眼望向珍宝阁院门处静立的少年,微微颔首:“请进来吧。”


    展念安在圆凳上坐下,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榻上的宝儿身上,将她来来回回仔细打量了两遍,最终视线定格在她被薄毯遮盖的脚踝上。


    他正了正身子,伸手指了指那里,随即歪了歪头,无声询问。


    楚若宝“啪”地放下笔,腿脚利落地跳下榻,上前一把拉住作势要跑的展念安,单手扣住他的脉门,用力按下。


    玄脉主痛与郁结,涩脉主气血淤滞。邪气壅塞于肺系,脉象细探之下有些虚浮,病表在上……


    展念安仍由她诊脉,乖乖站着不动…


    楚若宝蹙起眉,扶着他踏上圆凳,伸手去按他的喉结、喉咙。又轻轻掐住他下颌,迫使他张开嘴,迎着光看向他喉咙深处:“气滞血瘀聚集于喉,金实不鸣……怎么伤的?”


    问完才想起,他短期内怕是都无法开口说话了。


    她四下张望,找到正在珍宝阁外头树荫下,一跳一跳够着树枝的展昭,扬声喊道:“展昭!!!!你过来!!!”


    展昭被这中气十足的一嗓子,吼得一怔,撒丫子就跑。


    “拂晓姑姑,抓回来。”


    —— ——


    “世子…追击敌军将领时…”


    展昭被拂晓押着,半跪于地,脸上带着些不服却又不敢不服的劲头,“原是想活捉…策马近身之际,被那刘建德回身一刀柄重重砸到喉间,险些坠马…无奈之下,只得举刀斩其首级…”


    拂晓松了束缚,退回榻侧,眼中带着敬意看向嘴角仍挂着一抹淡笑的展世子。


    “待回到军营…世子喉间已是一片骇人青紫,肿起老高…那时便已说不出话,只能发出些许破碎气音…”


    展昭直起身,并不去看自家世子,而是带着几分委屈望向楚若宝,“军医看过了,说是喉骨受创,淤血堵塞,需静养些时日才能发声…县主啊~您可不能不管世子啊,他这可是为了…”


    展念安一脚踹了过去,接着又连踹数脚,直到展昭抱头窜出院子,才转身回到她身侧,笑眯眯地想去拉她的手。


    “急功近利!”楚若宝侧身避开,坐到一旁的简便四轮车上,指了指院门,“去找庄清!出发!”


    展念安自然地推起四轮车,朝外行去。


    —— ——


    第139章 太子这是要…篡位?


    药房内, 展念安半裸上身,安静地侧躺在榻上。看着楚若宝一边向庄清讲解,一边在自己身上比划穴位。


    “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他这伤已拖了五日, 需先以重手法针刺开闭通窍, 再服汤药活血化瘀。待能发声后, 用药膳固本培元。”


    军中军医想必也给他开过方剂,并在少商穴用三棱针点刺放过淤血。


    但这父子二人,各有各的归心似箭。


    急行军昼夜不停赶了四日, 先大军一步回京。


    这几日耽搁,展念安喉间的伤势已显化脓之象。


    针灸强刺激的手法虽见效快……但对于庄清这位古代医者来说,也确实是大胆了些, 楚若宝只能尽量详细和他说明其中利害。


    楚若宝用烧酒烤了烤银针,在展念安颈下垫了木枕, 使他微微仰头, 喉部充分暴露。


    “先刺远端的合谷、裂缺、照海,下手要快,要重,行强刺激捻转泻法……”她手上动作未停,继续捻动银针, “如果你感到有酸麻胀感, 就眨眨眼睛。”


    展念安顺从地连续眨眼。


    “试着发声,啊~~~~”楚若宝轻声哄着他,“会很疼, 坚持一下,啊~~~~~”


    “哈……”


    趁着他短暂发出气音,楚若宝迅捷地针刺他人迎、廉泉、天突三处颈喉要穴。


    “好了, 留针一炷香的时间。”


    庄清迅速在小册上记录:“留针期间仍需行针吗?”


    楚若宝点头:“一炷香的时间,行针三到五次。”


    说着,人已走到药橱前,“方剂需取活血化瘀、利喉开音之品,如会厌逐瘀汤。你来抓药。”


    庄清取过小称,开始抓药。


    桃仁、红花、当归、赤芍、玄参、桔梗,各三钱。


    取生地黄四钱,防诸药温燥伤阴。


    再称柴胡、枳壳各二钱。


    甘草一钱半,用于调和诸药,清热解毒。


    楚若宝在一旁核对着剂量,随即毫不吝啬地赞道:“很好。服药时需慢咽,使药汁充分润养喉部。”这话,她是看着展念安说的。


    庄清眼底也掠过一丝激动,这方剂还是先前在陇西时,县主曾与他们提过的。


    “今日再教你一法,名为中药雾化。”


    楚若宝兴致勃勃,快步回到展念安身边行了一次针,又转身至药橱前。


    未用秤,信手抓取药材:“将金银花、连翘、薄荷、桔梗放入药罐煮沸,令小念安张口,以口呼吸,吸纳蒸腾的药汽。此法可使药力直抵喉部与声带,助其消肿止痛。”


    庄清听得眼睛一亮:“如此说来,此法可用于诸多喉、气管、肺部之症?”


    楚若宝点头应着,又搬来小凳坐到展念安面前,起出留针,示意他穿好衣衫:“稍后让庄清将方子抄录一份交予镇西侯府府医。连续七日,行针、用药不可间断,你每日此时来寻庄清施针。”


    展念安理好衣裳,刚想用气音回她,就被敲了一记。


    “这七日,严禁发出任何声音!耳语、气音都不行!”楚若宝看着他委屈的模样,伸手戳了戳他那明显的梨涡,“七日后,再教你缓慢、均匀的腹式呼吸,而后过渡至平稳元音,重新练习发声。”


    庄清这会儿已经拿这墨迹未干的方剂走了过来:“世子倒是清减了不少。”


    闻言,她也重新打量榻上端坐的少年。


    何止是清减,简直是换个人。


    原本圆润婴儿肥的白皙圆脸,竟变成菱角分明的椭形,眉眼也较之前锐利了许多,要不是这小麦色的脸上带着的这一对梨涡和他看自己没变的狗狗眼,还真是做了场成功的医美。


    大有几分大萨摩耶爆改为捷克狼犬的既视感。


    “身上的旧伤,回去让府医好生调养,并非大事。”楚若宝轻抚他鬓边发丝,“可想好向陛下讨什么恩赏了?”


    展念安郑重颔首,手指指向她。


    楚若宝笑笑,下意识转头看向药房门口。


    嘭的一声,药房门被熟悉的人用熟悉的方式大力推开。


    “宝儿。”楚怀瑾面色是少有的凝重,“出事了。”


    —— ——


    “你母亲与瑄瑄已先行入宫。”楚项寒紧着腕上护带,神色沉郁,“禁军……已围了水榭别苑。昨日皇后娘娘留北魏公主叙话,此刻也被圈禁在凤仪宫中。”


    “皇上?病重?”楚若宝眉心拧在一块,“太子?封了养居殿?亲自侍疾?”


    楚怀瑾拧眉郑重颔首:“连皇后娘娘与皇祖母皆被阻于殿外……”


    哇哦~~~~~


    “太子这是要…篡位????”她这话刚落,头上就挨了个爆栗。


    “他本就是太子……”楚项寒不满地瞪她,“你随你兄长即刻出城……走水路。”


    说着,大将军伸手将她推向楚怀瑾,“去南极山也罢,回药王谷也好。”


    展念安在一旁虚扶了她一把,面色同样沉凝。


    楚若宝还在心里理着头绪,下意识看了眼楚怀瑾,啧…这孩子,被装进去了啊…


    “看我作甚?”楚怀瑾不耐地扯过她手臂,“随意收拾几件衣裳,路上我再为你添置。”


    展念安则是抓住她另一侧手臂,朝着大将军摇头。


    “将军……”康然抱拳一礼,自厅外快步走入,“舒家舒侍郎求见。”


    “不见。”楚项寒上前挥开两个少年的手,将女儿拉至身侧,俯身叮嘱,“此事你不许插手。”


    “舒侍郎……手持懿旨而来……”康然复又一礼。


    楚项寒望向已行至院中的舒云霄,眉心一跳,叹了口气,带着几人走出厅堂。


    “大将军。”


    舒云霄不卑不亢,单手高奉懿旨,“北魏公主闻听兄长被禁,心绪不宁,哭闹着要回别苑……皇后娘娘忧心太子围禁北魏皇子之举有伤两国邦交。又言明,既北魏公主有意与县主结交,特请县主亲送公主回别苑,并请县主代为转达……待陛下苏醒,查明原委,定会还北魏清白……”


    “若陛下昏厥,真的和北魏有关呢?”


    楚怀瑾哪管什么懿旨,径直上前揪住舒云霄官袍前襟,怒道,“云霄!都这般时候了!你还要将她送入虎口!你究竟……”


    “领旨,领旨。”


    楚若宝单脚跳着蹦到两人身侧,抬手便接过懿旨,安抚地看了眼即将暴走的楚怀瑾,“你不是将人家皇子打伤了么?做妹妹的,上门赔个不是也是应当。”


    “楚若宝!”


    楚项寒拦下楚怀瑾,深深看了眼她:“拂晓陪你母亲进宫了…”


    楚若宝看了眼正欲开口的展念安,瞪了瞪他:“好好治伤!我去去就回来。”


    展念安无声点头,背手做了几个手势。


    “县主……这是受伤了?”舒云霄自然也注意到她只套着棉袜、虚虚点地的右脚。


    “昨儿……太子的人骤然现身,惊着我了。”


    楚若宝直言不讳,成功看到舒云霄眼睑微不可察的一颤,啧啧…没想到自己‘爱重’的太子也有事瞒着他吧~~


    她冷哼一声,坐上展念安推来的四轮车,“走吧,舒侍郎。”


    舒云霄恭敬行礼,随在两人身后,一同出了将军府。


    —— ——


    马车飞快地行驶在阔宽的路上。


    舒云霄的目光始终落在她出门前被楚怀瑾强行套上,略显宽大的靴子上。


    良久,他低声道:“或许……别苑反而更安全。”


    “你假传懿旨,不怕人头落地?”


    楚若宝闻言睁眼,“堂堂医药侍郎,不入宫侍疾,反倒持假懿旨将大墨县主送往北魏皇子所在的别苑……你这是唯恐旁人注意不到我。”


    “懿旨自然是真的…”舒云霄直直看着她,“我只是禀明皇后娘娘……臣有法子,让太子心甘情愿撤去养居殿禁军。”


    “让我进别苑又是你计划中的第几环?”她实在懒得去思考。


    大将军想让她走…无非是,不想她参和进皇上和太子之间…


    “太子…不会让陛下有恙…”舒云霄垂下眼眸,苦笑一声,“你当真不能信我一次。”


    楚若宝不在接话。


    马车很快在水榭别苑门前停住,正好遇上自宫中返回的魏馥玉。


    馥玉公主像是真见了‘密友’一般,她还没站稳,便扑上来抱住她一通哭泣,边哭边由着凤仪宫众宫女簇拥着往别苑内行去。


    “呜呜呜呜,我好害怕~县主,多亏有你来陪我~~”


    楚若宝干笑几声,几乎是被人半搀半抬地送入了公主闺阁。


    “县主,得罪了。”说话的是皇后身边的如玉姑姑。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熟悉的‘扒衣服’换造型环节又来了。


    馥玉公主则拉着一名与她身形相仿的宫女,坐在窗边扬声哭诉。


    如玉带着两名宫女亲自上手,将她周身衣物换作与随行宫女无二的款式,发髻、妆面亦从头到脚改换一新。


    “县主这是?”如玉看着她和馒头一样的脚踝犯了难。


    “拆了便是~”楚若宝蹲下身,三下五除二解开棉布,露出光洁的脚踝,穿好鞋袜,低眉顺眼地随在如玉身后走出房门。


    哇塞哇塞!


    这是什么剧情啊~~~


    猜不透呢!


    反正是要进宫就对了!!


    围守别苑的禁军只是清点了人数,并未细查如玉所带的十名宫女。


    如玉不仅是皇后宫中掌事姑姑,更是陛下钦点的崔家女官,能不得罪,自是无人愿意得罪。


    楚若宝跟着如玉,一路几乎畅通无阻的进了宫。


    刚到凤仪宫殿门前,又被远处领着医师、药郎的舒云霄点入四名随行宫女之列,跟着他转向养居殿方向。


    楚若宝一直垂着眼眸,这会儿心思也活络不少。


    舒云霄明面是太子的人,其实是皇帝的人…但是他也不会真的‘背叛’太子…毕竟,他和太子都觉得只有找回太子的记忆,才能揭露当年真相。


    他自然不愿见太子行差踏错,真伤害陛下。


    那他费尽心思…让她进宫…嘶…为了啥?


    养居殿外,乌泱泱聚了许多人,却皆被禁军与铁衣卫阻拦在外。


    楚若宝等人并未上前,只静立于台阶之下的缓台。


    距离太远,听不清上方在争执什么,只偶尔传来金属坠地的脆响、斥责声,以及几声压抑的哭腔……


    真是热闹。


    没一会儿,殿门前众人散了。


    墨慈安扶着太后带着寿康宫众人先行。


    皇后娘娘带着跪在殿前的众嫔妃也由宫女搀扶起身离去。


    接着是诸位皇子、公主。


    楚若宝偷偷瞥去……殿前长跪不起的,只剩一人,瑄瑄。


    此时,舒云霄亦领着众人拾级而上,静默立于瑄瑄身后,一同望向那紧闭的殿门与面无表情、肃杀森严的禁军。


    —— ——


    第140章 一个两个,全是疯子


    “臣女乃先皇后钦赐玲珑郡主, 亦是先皇后亲选太子正妃!”


    楚卿瑄背脊挺得笔直,虽跪于地,周身威仪却不减分毫,声音清亮, 不见一丝怯懦, “臣女以太子妃身份, 恳请太子殿下撤去禁军!召医药司入内侍疾!”


    殿内,仍是一片死寂。


    楚卿瑄利落起身,理好衣袍, 双手负于身前:“若殿下不顾自身安康,执意亲侍汤药!便是本太子妃疏于规劝、未能分忧!若殿下与陛下因此有任何差池!便是楚卿瑄之过!今日,我便一头撞死在这养居殿外!以告慰先皇后在天之灵!!!”


    她话音落下, 人并未动作。


    那两扇沉重的殿门,却自外向内, 发出沉闷的声响, 缓缓开启。


    门前禁军与铁衣卫亦向外退出十步,并未撤走。


    舒云霄见状,快步随在楚卿瑄身后步入养居殿。


    养居殿内阁之中,弥漫着浓重而熟悉的……药味与铁锈血腥气。


    楚若宝刚走至内阁门前,便被这刺鼻的气味惊得心头一紧, 两步追上舒云霄……果不其然……


    “殿下!”楚卿瑄提着裙摆小跑上前, 死死拉住墨琮稷的手腕,眸中已染上几分慌乱,“殿下…您这是…”


    墨琮稷笑着看她, 轻轻挣开手腕,又是一刀划在已然面无血色、奄奄一息的邱雪见腕间,随手拿过高福禄捧着的空碗, 接住那涓涓流出的鲜血:“此女……乃医药司禁地,十年来唯一存活下来的药人……她的血,与众不同。”


    楚若宝双手攥紧舒云霄拦在她身前的手臂,眉心紧锁。这么放血…什么人都得放死


    …


    “殿下…”楚卿瑄上前阻拦墨琮稷,“舒侍郎已带来医药司大药师……让大药师为陛下诊治,可好?”


    墨琮稷眼底掠过一丝阴鸷,推开瑄瑄,作势要将那碗血喂给龙榻上昏迷不醒的皇帝。


    “墨琮稷!”楚卿瑄猛地打翻那碗猩红血液!径直跪在那片血污之中。


    “放了这女子…让大医师诊治!墨琮稷!你难道要让言官、史官在撰写史书时,记你墨琮稷为不忠不孝、大逆不道之徒吗!”


    墨琮稷俯身,以手抬起楚卿瑄的下颌,唇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意:“待……本宫查出,是谁将消息透露于你……杀,无,赦。”


    话落,用指腹轻轻拭去她唇边的泪痕,“这才第二日……那药人之血,需连服三日方可见效……”


    楚卿瑄顺势双手握住他手腕,满眼心疼与恳求:“若殿下不顾史书工笔,又因我徒造杀孽…”


    话音未落,她猛地起身,仍仰头泪眼望他,“楚卿瑄这便去九泉之下!向湘涵姑姑请罪!”


    下一瞬,瑄瑄手中碎瓷片已狠狠抵在自己白皙颈间,作势便要划下!


    墨琮稷大惊,单手疾出拦下,抢过碎瓷片,两人手掌皆被划破,鲜血顺着手腕蜿蜒流下。


    “舒云霄…”墨琮稷嗓音干涩,“请大医师……为陛下诊治。”


    舒云霄拱手作揖,即刻带人上前。


    楚若宝仍立于人后,仔细观察皇帝面色……瞧着……倒像是中毒之兆。


    “殿下…可否让人先将这女子带下去医治?”楚卿瑄用自己的绢帕包裹住墨琮稷受伤的掌心,“我陪您回东宫,为您包扎,换身干净衣袍,可好?”


    墨琮稷望着手上血污,眼底满是凄楚,点了点头,用自己的衣袖覆住瑄瑄的伤口:“好。”


    待太子一行人离开养居殿,楚若宝才敢动作。


    她迅速自一旁医药箱中取出银针,封住邱雪见心脉大穴,又从腰间摸出一颗附子人参养荣丸塞入她口中,再于药郎箱中取了半支老山参置于其舌根之下。


    这才转身去查看龙榻上的皇帝。


    “陛下此乃热闭之症,热邪侵入心肺,以致神昏晕厥。”大医师面色较之初见时略缓,“臣这便去煎药。”


    医师取下金针,留下参汤,起身带着药郎退下。


    楚若宝又从腰间摸出一颗蜡封的牛黄安宫丸,递予高福禄:“公公,以热汤送服。”


    高福禄早在她救治邱雪见时,便认出这“小宫女”竟是县主所扮。忙接过那红枣大小的药丸,扶起陛下,将药丸捏碎,以参汤送服。


    “送去你府上。”楚若宝指了指地上的邱雪见,“放着不管,最多两个时辰,就能去投胎了。”


    舒云霄自然留意到她两次自腰间取药,回眸看了眼已服下药的陛下,拱手道:“高公公。”


    “舒侍郎…”高福禄为皇帝掖好被角,起身微微颔首,“一切……待陛下苏醒,自有圣断。”


    —— ——


    楚若宝扶着邱雪见,随舒云霄走出养居殿。立时有药郎上前背起邱雪见,沿一侧小路径直往角门行去。


    殿外禁军已撤,铁衣卫仍坚守岗位。


    高公公也已经喊来宫女去通知各宫主子。


    “仅是失血过多……医药司药师便可救治…”舒云霄引着她同样走向角门,“待她苏醒……陛下有所决断后,我自会安排你们相见。”


    “你今日费尽周折诱我入宫,就是想让我亲眼见识太子的疯魔?”


    行至宫门处,楚若宝终是忍不住拉住他官袍一角,凑近低声问道,“你也早猜到……太子囚禁了邱雪见,并服用其血?更猜到……太子不让旁人侍疾,实则在用她的血喂养陛下?”


    舒云霄微微侧身,贴近她耳畔:“猜到……又如何。”


    楚若宝心下蓦地一凉,下意识想要退开,却被他顺势抵在宫墙之上,俯身逼近:“他的疯癫……县主可能救?”


    楚若宝用力推搡着舒云霄:“一个两个,全是疯子!”


    舒云霄双手牢牢固住她双腕:“楚若宝,你心里明白……救他,绝非只救一人!”


    “你别忘了!迪迦尚在太子手中!”


    嘭!


    她猛地用头狠狠撞向他胸口,眼底涌起失望与不解:“孙家的血流得还不够多么,舒云霄……你怎能为了救人,一而再地罔顾性命!”


    舒云霄并未松手:“那你救他……也救我……”


    楚若宝怔住,双手不在挣扎,抬眸凝视着满目哀恸的舒云霄。


    “求你……”


    —— ——


    “不合胃口?”魏临渊取了块银丝卷尝了一口,眉梢微挑,味道尚可,“怎么?莫非贵国陛下……真……”


    楚若宝心烦意乱地放下茶碗,白了眼对面侧卧于榻的魏临渊:“你与太子密谋加害大墨国君,就不怕寒羽军直捣你北魏皇城!”


    魏馥玉刚要开口辩解,便被皇兄挥手制止。


    “这罪名安得未免太快~”魏临渊不恼,起身亲自为她斟满茶,“不如想想,你曾亲赴北魏救我于危难之事……如此隐秘,究竟是何人透露给太子的。”


    “你是说……他其实是在试探我。”楚若宝盯着他半敞的胸膛看了看,“舒云霄是他的人。”


    魏临渊只是冷哼一声:“我不过顺水推舟,陪他演场戏,装病、受伤……至于贵国陛下急症,实属意料之外……”


    “所以,你故意在殿上求娶,也是为了激怒楚怀瑾揍你一顿?”她简直气笑了,这计谋未免太过浅薄,“你还真是了解楚怀瑾。”


    “太子说…三皇子对你有意,都被少将军冷嘲热讽多次…”


    魏临渊坐直身子,又故意扯了扯胸前松垮的衣襟,露出那道粉色伤疤,“我可是你兄长最欲除之而后快之人……求娶其妹,他若不动手,反倒是我看走眼了……”


    楚若宝撇撇嘴,望着茶碗中浮沉的干花。


    如此说来,自她回京开始……或许一切皆在太子注视之下……


    墨琮稷不愧是研究过医药之人,知晓…医者最看不得自己所救之人,旧疾复发…所以,让楚怀瑾打伤魏临渊,再传话给她…


    可惜,她虽说相信楚怀瑾会去狠揍魏临渊一顿。


    但…少将军并非毫无分寸,只一味鲁莽之人。


    想来,太子未算到镇西侯与展念安会突然回京,而那送信的黑衣人……也实在过于招摇。


    若昨夜,灰灰、展昭、展念安皆不在场,倒还合理些。


    连拂晓都没拦着。


    还说自己是魏临渊的人,真是拿她当傻子。


    “他为何如此执着于探究你是否真懂医术?”魏临渊又将仆人新呈上的荷花酥推至她面前小碟中,“你们大墨…县主懂医术,也要被砍么?”


    楚若宝白他一眼:“多余救你。”


    缘由无他。


    太子不过是……无法像处置其他“医者”那般轻易处置她罢了。


    所以万无一失地确认,她这位县主,是否果真精通医术。


    太子还真是…只信他自己。


    哎。


    看他对瑄瑄的态度…倒不像装出来的。


    魏临渊见她再度怔忡出神,屈指敲了敲矮几,指着自己近乎半裸的胸膛:“很痛的,若非大将军及时出现……少将军真能将这道疤痕再度豁开……”


    嘶……


    楚若宝默默收回方才“少将军并非毫无分寸”那一瞬想法。


    “你该不会……指着这伤疤去挑衅他了吧?”


    魏临渊理所当然地点头:“若不重伤,你怎会舍得离府救我?太子这出戏岂非白演……”


    “我真是……”楚若宝无语摇头,“他究竟许了你何等好处?值得你以命相搏?”


    “储君之交,自是等到他与我都亲政时,才见分晓。”魏临渊整理好衣袍,轻笑一声,“他说……愿将你许配于我。我觉得,这买卖不亏。”


    她直接一碗茶泼了过去:“楚怀瑾没当场打死你,真是便宜你了。”


    魏临渊不闪不避,这口气……总得让这小妮子出了才好,不然……日后他的日子岂非不


    好过?“这不……计谋也未成么~~~你又未曾真来这别苑救我。”


    “那我现在在这里干嘛呢!!!”楚若宝气笑了,“让盛京人尽皆知,我这位未出阁的县主,亲临别苑,是为维和?”


    此言一出,连魏馥玉都跟着点头。


    “真兄妹啊,戏演的一个比一个好。”


    “县主过谦了。”馥玉公主此刻早无夜宴时所见的温婉怯懦之态,听她这话,也不由得掩唇轻笑。


    “我什么时候能走?”楚若宝站起身,实在懒得与他们周旋,“计谋既已败露,还有继续的必要?”


    “难不成,原计划是我在救治你时,太子恰好‘破门而入’?”


    “果真是北魏太子妃的不二人选。”魏临渊轻轻击掌,“眼见为实。”


    “我真是…两国太子!密谋多日,就想出来个这个肤浅的计谋?????”楚若宝叉着腰开骂,“我天!你两可是储君啊!储君!!!”


    “若非……大墨皇帝突发急症……此计未必不能成。”魏临渊望着暴跳如雷的小妮子,朗声笑道,“况且……馥玉不是还‘拾’到了县主的手帕?保不齐…中个毒什么的。”


    行,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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