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饶他不死
楚卿瑄未料竟是为此, 此刻也不赞同地瞥了他一眼:“不是说好,此事不让她知晓。”
“舒某不愿再欺瞒于她。”舒云霄神色坦然,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
“舒云霄。”楚卿瑄凝着眸子:“你倒是执意要拉将军府入局。”
“郡主言重了,”舒云霄轻笑, “您贵为太子妃, 本就身在局中, 不是么?”
“好了瑄瑄,”楚怀瑾扯了扯妹妹的衣袖,“难不成, 你要亲口告诉宝儿,母亲已处置了李家?”
“李家不该处置?”瑄瑄抬眸冷嗤,“雷霆手段, 应对阴狠算计、趋炎附势之辈,有何不可。”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 无奈摇头……果真是, 惹不起这些有权有势的女子。
“太子欲铲除二皇子麾下李家这等趋炎附势之徒,与舒大人筹谋此事,本郡主以身入局,已助尔等功成。”
楚卿瑄推开兄长,端起郡主仪态, 冷眼看向舒云霄, “本郡主自然不会责怪舒大人手段狠厉。只是……你将此事透露给宝儿,意欲何为?”
“难不成,舒大人一早便想好了, 要以此事拿捏本郡主,拿捏将军府?”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由崔蕴华告知真相, 她只会怨恨舒某阴狠,不会牵连旁人。”舒云霄抬手示意自己红肿的手腕,“您也的确未曾料到,县主会不顾安危追去别院。”
但他知道,这不过是一石二鸟之计罢了。
“够了!”楚怀瑾沉下脸,将两人隔开,“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心思弯绕之人!他说的对,若让宝儿知晓你知情……”
“兄长!你能否动动脑子!”楚卿瑄气急,“他分明一早便算计好了!”
“那眼下是不是唯有他能担下此事?”楚怀瑾侧头看向妹妹,“宝儿不会理解你为助太子而自损身体。你还想不想要宝儿这个妹妹?此事交给舒云霄处置便是。”
“舒某行事,向来谨慎。此事即便县主日后深究,也绝不会牵连他人。”舒云霄颔首轻叹,“舒某只会告知县主,是我以她通晓医理之秘事为挟,迫使郡主原谅先前陷害之举。”
“药好了。”庄清面无表情地端着一碗浓黑药汤放入食盒,又从灶台取了红糖姜汁一一置入。
他抬眼扫过三人,一言不发,拎起食盒便走出院子。
行至院门,他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用几人能听清的声音,一字一句道:“尔等将她的医者仁心,看得如同山涧细流般狭隘。那本是海纳百川之胸怀,若一早坦诚相告,未见得县主……不能体谅。”
—— ——
楚若宝服了药再醒来时,屋内已掌了灯。
一扭头,便见长公主正关切地望着她,她咧嘴笑了笑:“饿了。”
“备了鸡汤馄饨。”墨慈安将她扶起,“明日再好好用膳,今日汤药服得多了,时辰也晚,若此刻多用,夜里怕要积食。”
芳月上前为她整理好衣裳,又在保暖的腰封内塞入新煨热的砭石袋,方才取过绒鞋为她穿上。
“这会儿好多了。”楚若宝起身那一瞬,已经感觉到了大姨妈的汹涌,“来葵水…用什么?”
“奴婢备好了月事布,里头放了益母草磨的药粉、棉花和棉麻布条,外层用棉布与丝绸细细垫好缝制,不会污了裙裤,您放心。”芳月扶着她另一只手臂,指了指衣柜旁凳上半大的木箱。
她倒是很好奇这个,走过去,拿起一条崭新的月事布,看了看,捏了捏,还挺软。
怎么形容呢,半包版本的成人拉拉裤既视感。
放益母草药粉倒是比草木灰能好些…只是…都是棉布和丝绸,真不漏么…
“先用膳。”墨慈安取过她手中之物放好,牵着她走出内室。
厅里有淡淡艾草味道,闻着倒是舒心些。
吃着热腾腾的小馄饨,五脏六腑都暖了不少…
哎,大宝这身子,要是每月都来这么一回…要了命。
芳馨推门而入,合上门扉,朝长公主福身:“殿下……”
倒不是楚若宝的错觉,她是真的觉得,从芳馨推门进来那一瞬,墨慈安周身都泛了股不易察觉的寒意。
“是要本宫连夜带宝儿回公主府么?”墨慈安放下手中已吹温的药汤,冷眸扫向芳馨,“你是想回寿康宫当差了?谁的人情都敢承?!”
芳馨咚的一声跪伏于地:“奴婢不敢。”
墨慈安并未唤她起身,依旧耐心地,楚若宝吃一个,她便喂一个。
这还是楚若宝第一次见着长公主发火,好酷哦!
不过,但是更好奇,芳馨毕竟是从公主府跟着过来的掌事姑姑,连她都被这般呵斥,这得是多大一个事儿啊!
“怎就不吃了?”墨慈安数着,宝儿不过吃了十只,“可是有些腻?”
楚若宝摇摇头:“想喝点温热的牛乳。”
墨慈安见她目光瞥向跪地的芳馨,轻笑着点了点她鼻尖:“县主让你起身,去备牛乳。”
“是。”芳馨恭敬起身,垂首退下。
“怎么了?谁惹你了?”楚若宝任由长公主轻揉肚腹,忙拉过她的手,探头朝院中望去,“大将军?少将军?”
墨慈安看了眼门边金柔,颔首示意。
房门向内敞开,昏黄的院灯光晕下,夜风裹着露水泥土的腥气,混着艾草香飘了进来。
楚若宝倒是一眼就看到,笔直跪在院中的舒云霄。
以及躺在一旁蒲团上翘着二郎腿的楚怀瑾。
墨慈安牵着她的手,母女二人走至门廊下,金柔、金枝手提琉璃灯为她们照亮。
楚怀瑾闻声急忙起身,快步走到母亲面前,深鞠一躬:“母亲,您就饶了云霄这次吧。”
“你若非舒家单传,竹韵亲子。今日纵使陛下再下两道旨意,你也回不去。”墨慈安轻拍宝儿仍带凉意的手背,“若县主开口让你起身,本宫今日便作罢。”
舒云霄依旧跪着,隔着半个庭院,望向门廊灯下面色犹带苍白的楚若宝:“今日,舒云霄多有得罪,望县主海涵。”
楚若宝吁了口气,先前疼的半死不活时,她倒是重新捋了捋故事线。
想明白几个地方。
原本还想明天去和他谈谈。
说到底,还是她过于自信,总以为自己来自现代,多活了些年岁,便不自觉将身边这些公子贵女当作小孩看待……
可,这毕竟是古代。
众人成长环境迥异,心思谋算更是不同。
她一个刚穿过来不到一年的外地新人。
怎么可能与这些经营五年、十年、乃至更久,方能稳固地位的“本地人”相较。
“夜色已深,露重风寒。我这院中菊花,不喜阴霾过甚,便不留舒大人夜赏秋菊了,请回吧。”楚若宝未等墨慈安开口,直接环住她的腰身,蹭入她怀中,“娘亲身上好香呀~”
楚怀瑾闻言,立刻冲至舒云霄身旁,将人一把扛起,一溜烟跑了。
“宝儿…”墨慈安捧着宝儿小脸,“万不可过于心慈。”
楚若宝摇了摇头,依旧抱着她不松手,挪回屋内:“我会寻机会问清楚的。您没见他那一身伤?那可都是我一拳一脚打出来的!”
两人坐在榻上,墨慈安半拥着她:“母亲只是不想你参与那些糟心事…”
“那明年开春,我能出去玩吗?”楚若宝在她怀中叹气,“盛京…满是权谋算计的味道。”
“好。”墨慈安置于她肩头的手微微一顿,终究没忍心说出半个“不”字,“大墨风光甚好,我年少时,也常出京游历。”
“你今天能和我一起睡嘛~”楚若宝又蹭蹭她,“我保证夜里肚子不疼!绝不扰您安眠。”
墨慈安轻笑出声:“此事还能保证?”
芳月福身恭敬回道:“县主,您正值葵水期…恐怕不宜……”
“无妨。”墨慈安摆手打断她,“让人备水,我今日歇在珍宝阁。”
“是。”
夜里。
睡不安稳的宝儿紧紧攥着墨慈安的衣角,小脸皱作一团,眼睫轻颤,不时嘤咛低语:“妈妈……我想回家……妈妈……妈妈……”
墨慈安拭去眼角泪痕,轻柔抚着她微凉的小腹:“娘在……宝儿……娘在这儿呢……”
—— ——
“你笑一笑嘛。”楚怀瑾缠着被他从被窝里拽起的庄清,叉腰不停搭话,“自白日你骂过我们三个之后,便不言不语,连个笑模样都没有。”
庄清垂眸不语,手上动作也算不上轻柔,蘸着药酒擦拭着舒云霄嘴角与鼻翼的伤口。
舒云霄疼得直躲,却被庄清一记眼神慑住,只得干笑着再次坐直。
庄清将他裤脚挽起,见双膝已是一片青紫,便取了两块干净棉布,混着药酒敷上活血化瘀的伤药,半蹲着为他仔细缠好。
“多谢庄先生。”舒云霄未起身,行了抱拳礼。
庄清不理他,拿着药箱转身就走。
“你笑一笑嘛~”楚怀瑾拦在庄清身前,噘着嘴,“是你骂了我们,怎么反倒你生起气来?”
“呵呵。”庄清冷嗤一声,算是笑过,绕过他,推门出了药房。
被这声冷笑噎住的楚怀瑾耸耸肩,转身看向身后:“舒相怕是头回遇上,手持圣旨却接不回人的情形吧?”
舒云霄默默点头。
白日里,他们三人跟在庄清身后刚踏入珍宝阁院门,便见大将军被“请”了出来。
三人低头噤声,才向内走了几步,长公主便现身,只抛下二字:“跪着。”随即转身入内。
那自然是让舒云霄跪着。
直至日落西山,楚卿瑄自屋内出来,轻声提醒他莫要出言冲撞,随后也带人离去。
又过一个时辰,大将军与舒相爷捧着圣旨入院。
长公主闭门不见。
再过半时辰,高公公亲持圣旨与舒相爷立于院中,苦候半晌,依旧未见长公主身影。
无奈,高公公只得于院中高声宣旨:“饶他不死。”仅此四字。
他素知这位长公主在宫中,乃至大墨的分量。
今日亲见,仍是暗自心惊。
“唉,你呀……”楚怀瑾坐到他身侧,“母亲提及竹韵姑母时,你心里……不好受吧?”
舒云霄摇头:“是我让长公主失望了。”
“云霄,我视你为挚友,才说这话,”楚怀瑾大手拍在他光裸的腿上,“莫要再纵着太子追查当年之事……”
“怀瑾,那……死去的人,难道就白死了么?”
“你!哎……我言尽于此。”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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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星星眼可怜大狗狗
金秋十月, 杏林春和斋名声大噪。
一时间,竟有压过千珍万香楼的势头。
春和斋新增的儿科食膳与美容养颜套餐,经大公主极力引荐入宫,引起了宫内几位娘娘的关注。
好在姜寒和花西都是实打实的生意人, 场面话和业务能力极强, 稳稳接住了宫里的“小生意”。
连带着花东子胭脂铺, 也算吃上了一半的皇粮。
展念安也与姜寒商议,在离盛京较近的两座主城,依样画葫芦开了两家春和斋分号。因药膳要求极高, 若无医药司首肯,一时也无人能够效仿,成了大墨独一份的生意。
大姨妈来时汹汹, 走的时候倒是干脆。
第五日,生龙活虎的楚若宝又杀回来了, 又被长公主按在珍宝阁养了两日, 她才被放出去。
—— ——
将军府主阁。
“我倒也正有此意。”楚项寒端坐太师椅中,微蹙着眉看向身侧的宝儿,“只是……你不能去。”
“我不去?那谁去?”楚若宝见大将军同意,本以为他是个明事理的,“庄清?”
楚项寒摇了摇头:“药王谷往年皆是中秋前后进奉药材。将军府、公主府, 都不能有人朝那个方向去。”
“我去也不行, 庄清去也不行。迪迦自己去?”
楚项寒点头:“他是在别处影卫营历练,去异地营区领人进山,也不会被关注过多。”
她看向立在门前的迪迦, 又看了看大将军:“两人早商量好了?”
迪迦朝她抱拳:“属下认得药材,您留在药王谷的药册,属下也翻阅过数遍。”
楚若宝直接起身, 伸了个懒腰:“那你们安排。”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趁今日……崔家小姐出殡,街上人员肃清,你先去营内领人,直接出发药王谷。只将药材运至穗丰镇酒楼,自会有人接手后续事宜,切莫泄露行踪。”楚项寒扔给迪迦一块玄铁腰牌,摆手让他退下。
—— ——
庄清院内。
她仰着头,看向蔚蓝天际,怔了许久,直到楚怀瑾凑过来问:“天上有什么?”
“看看有没有灰机。”
“灰机是何物?”
楚若宝抿嘴瞥了他一眼:“说了你又不懂。”
楚怀瑾也不恼,接过迪迦手中的披风,亲自给妹妹系好:“崔家规矩繁多,你身子刚好,不让你去……也是怕你吃不消。”
楚若宝没接话,看了眼火炉上咕嘟咕嘟快溢出来的汤药,径直走过去,熟练地隔着厚棉布将药壶盖子掀开一条缝。
她倒并非因不能去崔蕴华葬礼而不顺心。
待在珍宝阁这七日,除了前三日疼去半条命,后几日都在忙着画楚若宝版的《本草纲目》。
加上春和斋需随季节调整食膳,她还带着庄清,依据大墨医药司法规,重新编了两套药膳菜谱。
原说最多芒种便能回去,眼下时至中秋,莫说回药王谷,她连盛京城都没走出去。
“你什么时候出发。”
迪迦上前一步,沉声回禀:“现在。”
楚若宝搅动药汁的手顿了顿,抬眸看他:“让你寻的大叶百合,可找到了?”
“属下已将具体方位告知庄清先生。”
“知道了。走之前去珍宝阁,找金枝拿我压在妆屉底下的信,到了药王谷再打开。”
迪迦一怔,快速看了主子一眼,作揖:“属下遵命。”说罢,转身便闪身奔向珍宝阁。
哎。
在她有回药王谷的想法时,也猜到,大将军应该不会放她回去。
早在前两日就写了秋季可收药材名录,包括药房内那些干药材的替换清单。
自然也附了一张她所需的药材单子。
这盛京,她真是待够了。
“宝儿?”楚怀瑾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怪不得瑄瑄说你近来总怔怔出神,这一会儿,已愣神好几回了……”
瑄瑄啊……
自她大姨妈来了以后,就有意无意的和瑄瑄保持距离。
那孩子那么聪明,应该也察觉到了吧…
哎,回头找个合适的时机,和瑄瑄聊聊。
“你今日怎么没去崔家?”楚若宝将药壶搁在一旁,坐到院中长椅上晒太阳。
“瑄瑄不是去了?”楚怀瑾坐到妹妹身侧,“将军府与崔家并无深交,加之……崔家女早逝,亦属小辈,去一位郡主便可,她二人私下关系也好。”
私下关系好。
好到一个两个,都甘愿被利用、被算计。
她不懂。
“庄清!”楚若宝看着近在咫尺的兄长,突然扬声喊了句,“楚怀瑾!把你晒的山楂都吃了!!!”
噔噔噔!嘭!
庄清从药房出来,正瞧见楚怀瑾将怀里那簸箕朝楚若宝怀里塞。
“我!我…”楚怀瑾百口莫辩,“是宝儿!宝儿让我拿着的!”
楚若宝起身耸耸肩:“我又没让你吃。”
庄清本就因前几日的事余怒未消,这几日又被楚怀瑾变着法儿“打扰”,此刻皮笑肉不笑地上前,一把夺过那只剩小半的山楂干:“少将军,好胃口!”
“你听我说!”
“不必了。”
—— ——
楚若宝没回珍宝阁,将披风帽兜戴好,沿着小路走到马厩,喂了喂小马宝莉,独自一人出了将军府。
她知道。
之所以无人阻拦,是因暗处定然有人跟着。
将军府的、长公主府的、镇西侯府的,甚至舒云霄的人。
真是,不自在啊…
连巷子口都没走出,抬头便见一身淡色常服的展念安。
“怎没人跟着伺候?”展念安大步走来,将她肩上披风朝前拢了拢,“宝儿不开心了。”
楚若宝点头:“很不开心。”
“有本世子陪着县主,都自行散了吧……”展念安仰头,四下望了望,背过身,在宝儿看不见的角度,眼底掠过冷意,“或者,本世子亲自‘请’你们回去。”
她也跟着小念安的动作,朝四周高墙、大树看了看,什么也没瞧见……
“好啦~我把他们都轰走了!”展念安微微俯身,歪头看她,“吃馄饨?”
“好。”
—— ——
今日街上人不多,展念安并未带她走主街,而是穿了几条小巷。
陈记馄饨铺。
依旧是街角那家馄饨铺子,热腾腾的馄饨,清凌凌的汤。
楚若宝吃了五颗就吃不下了。
“冬至后,我便要随大将军去陇西换防……宝儿想一同去吗?”展念安见她停了筷,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前些日子宝儿身子不便,他鲜少去寻。
这两日宝儿虽愿见他,但自三日前崔姐姐故去的消息传开,她便一直闷闷不乐。
“行军,能带着女眷?”楚若宝微微勾起一抹笑,“你好好表现。”
展念安点头:“若你想去,不必跟在军中。我让人护着你。”
她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前几日,展昭遇着迪迦,说宝儿在寻大叶百合?”展念安再次转移话题,“那东西不好找。展昭在神鹿猎山的山涧边林旁,挖了那四株,种到他院里了。”
“你们倒是消息灵通。”楚若宝并未因这送上门的百合显出半分欣喜,“我的行踪,我每日所言所行,值得你们如此关注?”
“只是……怕你有危险……”展念安坐直身子,忙解释道:“宝儿……我……你若不喜,我日后不让他们护着便是。”
“随便吧。”楚若宝从钱袋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桌上,起身便走。
展念安担忧地跟在她身后,不敢上前,也不敢再多言……
漫无目的地走了好半晌,竟到了朱雀大街。
原本热闹的主街,此刻两侧站着统一身着白色素服的侍卫,将街道中间与行人隔开。
楚若宝又往前走了两步,停了下来。
没有哀乐,没有想象中漫天飞舞的纸钱。
崔蕴华的送葬队伍的确浩大,却静得压抑。
黑色骏马拉著偌大的车篷,一口漆黑棺木静置其上。
马车周遭,跟着先前侍奉崔蕴华的侍女、小厮。
隔得太远,楚若宝看不清众人脸上神情。
只觉得……那些盖着白布的纸扎、一车又一车的文房四宝、笔墨书册,都不是那已逝女子想要的。
或许,从某种角度而言,她与崔蕴华很像。
渴望自由,却终不得自由…
半晌,送葬队伍浩浩荡荡消失在街尾。
“百两一株。”楚若宝转身,朝展念安身后的巷口望去,“展昭大人,可愿将院中百合卖与我。”
过了一会儿,那巷子墙边,才探出个脑袋。
“县主若喜欢,赠与县主便是。”展昭探着身子,干笑一声,“我也是一时好奇……迪迦寻那物作甚,就……就挖了回来。”
“百两一株。”她又重复了一句。
大叶百合本就在这江南之地少之又少,能找到四颗,属实不易。
况且,人情债,她欠够了。
“好,就百两一株。”展念安超前应了几步,“你怎么跟来了?”
“是……侯爷在宫里传话,让属下带您进宫。”展昭仍只探出半个身子,隐在身后的手不停挥动,示意身后那几个搬盆栽的侍卫朝反方向撤。
“知道了,我送宝儿回府,自行进宫。”展念安眯了眯眼,转向宝儿,“我送你回府?”
楚若宝假装没看见两人来回使眼色,没理他,仍看着展昭:“将花送去将军府,找庄清先生拿银钱。”
说罢,又轻哼一声,“展昭大人身上的沉水香,可别染到大叶百合上……”
“呵呵…香么?”展昭下意识闻了闻衣袖,转瞬在世子发火前,闪身消失。
“你不是要进宫?”她看了眼杵在身侧的展念安,“我不用你送,我认得路。”
“那是展昭扯谎。”展念安此刻倒不想圆谎了,“我不是有意骗你……只是见你……”
话未说完,便见宝儿戴好兜帽,朝他微一福身,转身就走。
“我以后不让人跟着你。”他心上一紧,快步追了过去,慌得不行,“也绝不骗你!”
“宝儿…别不理我…”
“我保证…”
“我以为你与他人不同。”楚若宝停下脚步,抬头看他,“你与他人又有何不同,世子。”
这声世子,像一壶冷水直直浇在他心上:“楚若宝!”
她扬起一侧眉峰,有些好笑地看他:“呦~世子要变身了?”
下一瞬—— ——
“我真错了嘛~~~~你原谅我!”
“你先…松手!”
“我不!”Duang大一号小奶狗上线的展念安,一屁股坐在地上,不顾形象与往来路人的目光,抱住宝儿双腿,仰起头,可怜兮兮地撇着嘴望她,“我错了。”
“呵…”她真是!“你松手!”
“错了错了~~~~”星星眼可怜大狗狗持续发力。
服了!!!!
“啊~行了行了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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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楚怀瑾有自己的官方CP哈,和庄清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情。莫要乱磕~
第103章 她这么猛?她怎么不知道 珍宝阁。
珍宝阁。
“这是崔姐姐的贴身侍女, 指明要交给你的。”傍晚时分,瑄瑄换了一身素缟,眼睛仍有些红肿,带着鼻音喃喃道, 将那封信递了过来。
“好。”楚若宝接过信, 并未急着打开, 朝金柔摆摆手,示意将备好的苏蜜香丸放在楚卿瑄手边,“这两瓶服完, 此药便可停了。”
“宝儿…”楚卿瑄朝她挪近些,拉过她微凉的双手,“我并不知道, 崔姐姐已入了死局…我…”
“你们都是在这盛京城里,千规万矩中教养出来的贵女。”
楚若宝默默将手向外抽, 脸上笑意浅淡, “所言所行,必定是深思熟虑过的…既然当初做了决定,就更该坚持,事过无悔。”
“我只是…怕你知晓内情后,会…”
瑄瑄用力握住她双手, 眼底含泪, 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突然有些陌生的妹妹,“盛京的繁华表象之下,也藏着阴霾。那些权谋算计、阴暗手段, 你不需知道。你只需安心看着这盛世,阿姐做得到!你该有无忧无虑的一生。”
“她是我来到这世上,送走的第一位病人。”楚若宝叹了口气, 反手轻拍她手背,“我明白,既是筹谋,知情者越少越稳妥。”
“我也算…不顾性命危险,救过你们二人。”
“对医者而言,我做到了。”
“只是天底下再神乎其技的医者,也医不心病。”
楚卿瑄肩头一塌,低声抽泣起来。
楚若宝又叹一声,递过手帕:“我知道,你们疼我、宠我,恨不能将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我面前。”
“瑄瑄,爱一个人虽常觉亏欠,但…绝不是因为亏欠才去爱一个人。”
“宝儿…阿姐…对不起你…”楚卿瑄仍紧握她手腕,心中警铃大作,仿佛今日一松手…便会永远失去这个妹妹。
——“正因见过天地广阔,才知唯有世间最出色、最能与我比肩的男子,才值得阿姐心甘情愿困守于宫闱后宅之中。至于喜欢与否,并非最紧要的。”——
——“阿姐志在后位,并非只为权柄,更想借此之位,开设女学,教化女子。让那些本不该只困于《女则》、《女训》中的才华,得以施展,让她们也能行走于天地之间,去寻觅你所说的——那不一样的路。”——
楚若宝字正腔圆地,将当日楚卿瑄在御花园对她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你所负,并非是我。瑄瑄,人活一世,万事对得起自己便好…我近日对你冷淡,不过是因为…崔蕴华与舒云霄合谋之事,我竟不是从你这里知晓。”
“至于,你们如何处置李家、如何针对二皇子…我现在也不想知道了。”
“阿姐从未忘却心中志向。”瑄瑄止住泪,单手半拥过宝儿肩膀,“事从权宜,我…”
“你们不是常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楚若宝伸手拂过她鬓边散落的发丝,“你母亲是大墨嫡长公主,你父亲是大将军。兄长年少受封骁勇少将军,你更是这盛京贵女之首,贵为玲珑郡主…即便为了你所说的志向,也不该伤害自己,以身入局。”
说着,她忽然有些心疼眼前这女孩儿,“你也不是非要靠自己做出多大成就,不会有人轻视你,你已经很棒了。”
哇的一声。
楚卿瑄扑到她怀里,放声大哭。
“这虽是你与生俱来的身份,但日后若你得偿所愿,也是因为你是楚卿瑄。”楚若宝轻轻拍着她的背,“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女儿,谁的妹妹,谁的妻子。”
楚卿瑄在珍宝阁哭了许久,直到芳馨带人来劝,才将人带走。
—— ——
换了身轻便暖和的衣裳,楚若宝窝在床榻上,对着那封绝笔信出了许久的神。
“芳月…”她讲那封信带着没秀完的扇面一并递了过去,“都烧了吧。”
芳月快速隐下眸底不解,接过物件退了出去。
裹进被子里,楚若宝还是有些惆怅。
现代社会,一个女子想要证明自己,已经很难。
在这个时代就
只会更难了。
可是,她依旧无法共情伤害自己的人。
但,又觉得很心疼,一个两个的,到底都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女。
一个背负着帝王血脉,不敢轻易行差踏错,明明是该爱笑爱玩的年纪,却硬生生压抑自己,修炼出“国泰民安”般的从容。
看似通透,看似一切皆朝志向迈进,却在漫漫长路上,渐渐迷失了本心。
另一个背负着家族期望,看似是被娇养的含苞牡丹,实则是笼中金丝雀。
一个连自己坟前种什么花都做不了主的世家千金…死了不得自由,活着…更不必提…
楚卿瑄说得对,这盛京繁华盛世的外壳下,满是阴霾。
但说得也不全对。
世间万物,有阴有阳,有立于阳光下的,便有匿于阴影中的。
她穿越来此,重活这一世…往大了说,希望所学能帮到这医道衰微的朝代。
往小了说,她得弄清楚…自己究竟为何重活这一回。
什么拯救国乱?
推翻冤案?
不是。
若她真有机会重振医道,便不枉占了这孩子的身子与身份…
如若不能,她想借这孩子的双眼,看看这不知位于历史长河何处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
捂着仿佛要被撕裂的心脏,楚若宝在被中蜷缩成一团。
即便楚项寒说她与楚大宝本是一人,她自己也无法接受…所以,其实她没资格指责瑄瑄。
因为…
无论是编写医书、绘制《本草纲目》,还是开设春和斋、再到《梁祝》、《西厢记》,都是她内心潜意识里证明自己并非楚大宝的行为。
芳月拿着新做好的衣裳从外间进来时,床上的人已疼得近乎昏厥…
见她汗湿的发丝紧贴额角,双目紧闭,顿时明白是先前的心悸症发作了!
忙放下手中衣物,扬声唤来金柔金枝:“快去请庄清先生!去禀报长公主殿下!”
“是!”
“是!”
楚若宝很想阻止,但心脏一阵阵抽痛,让她整个人恍惚起来,耳鸣不止,眼前阵阵发白……莫说出声,连动一下都不敢…
—— ——
这一番折腾,直至后半夜。
庄清又打了个哈欠,抬眼看了看堂上众人,默默喝了口早已凉透的清茶。
“今日,念安也同我说起……”楚项寒心疼地看着身旁爱妻,轻轻将她的手纳入掌心,“说是我们对宝儿约束过甚…近来,宝儿也确实心事重重。”
“都是我不好…”楚卿瑄红着双眼,整个人蔫蔫的。
“这倒不怪你。是迪迦出门了,她身边缺了得力的人跟着…”楚怀瑾皱着眉,“我们的人虽在暗处,并未近前…但若算上母亲、念安…咳咳,还有舒云霄的人…平日跟在宝儿身边的,少说也有十余人…”
“她日后是要承继公主府的,还请大将军今后莫再派人跟随了…”墨慈安单手按着心口,神色淡漠,眼底却寒意凛然,“至于其他人,也劳烦大将军和少将军带句话去…若再不收敛,本宫格杀勿论。”
这话极重。
连庄清都瞬间清醒了几分。
“郡主。”墨慈安抬眸看向一旁的楚卿瑄,“自降身份,以身为饵?实属愚不可及,去楚家祠堂跪满三个时辰。”
楚卿瑄立即起身,恭敬一礼,退了出去。
楚怀瑾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母亲是真动怒了…此刻,比之前在陛下养居殿斥责李大人和李公子时还要严肃得多…
当时,母亲只是冷笑,听完李家辩白,将皇后宫中那位李家远房姨母提上来,问早已汗流浃背的李家人:“若按谋害玲珑郡主论处,只诛主谋与从犯。你们是还需本宫继续查下去?那李大人满门可要悬首墙头了。”
—— ——
“少将军。”墨慈安起身看了过来。
楚怀瑾忙起身作揖,母亲不唤他们名姓,那今日这厅里,便只有君臣。
“你去舒家传话,若舒家有意让舒云霄入赘我长公主府,择定良辰吉日,宫中自会派女官前去下聘。”
“是。”楚怀瑾偷偷看了眼榻上的父亲,领命离开。
庄清坐在门边,此刻…站起走也不是…继续坐着,似乎也不妥…真是坐立难安…
“庄清。”
“长公主,您吩咐。”
“宝儿信你,平日去药房比来我这儿还勤…宝儿虽年幼,却心思重,不善言辞,也不轻信于人。日后,还望庄先生对县主多加照拂。”
“好。”庄清作揖一礼,也退了出去。
见人都退下。
墨慈安才走回榻前,抬手朝大将军胸前捶去:“你是不是非要逼死她才甘心!”
楚项寒眼疾手快,一把握住她的手,并未起身,直接将人拉到身前,环住她的腰,抬头看她:“她是带着使命回来的,慈安…”
“她也是你亲生女儿!”墨慈安凝着眸子,“我拼了命生下她…她只是宝儿,不是你们的棋子!”
“她不是棋子…”楚项寒蹙眉摇头,“她是执棋之人。”
“楚项寒…”墨慈安挣脱他的禁锢,无奈放弃,冷笑一声,“盛京不过是天地一隅,宫中也几乎没有秘密…若我墨慈安想查,岂会查不到?你!陛下!太子!皇后!各有算计!”
楚项寒就着环抱她的姿势起身,将人打横抱起:“我自知万事瞒不过长公主…但那位道长也曾明言,若她并非心甘情愿留下,我们保不住她。”
“道长!又是那个劳什子道长!”墨慈安情绪失控,双手不断捶打他肩头,话语也失了分寸,“难不成!还是宝儿害了楚湘涵!害了孙氏满门!这般罪孽!与她何干!让她一个孩子来破…”
楚项寒大步向外走去,听着爱妻口不择言,直接俯身以唇封缄其声:“慈安…我知你心中对宝儿愧疚。这话…莫要再提。”
—— ——
趴在门边偷听的楚若宝拢了拢身上棉被,在芳月恳求的眼神中,不情愿地挪回床上。
“破”字后面,跟着的应该是个“局”字。
让她破局,什么局?
她这么猛?她怎么不知道。
还执棋者?
道长言明,道长…
她得去会会这个道长才行。
“您快些安歇吧,主子。”芳月又为她掖了掖被角,方才被主子拉着偷听时惊出的冷汗,此刻还未全消。
“好好好…”楚若宝应着,悄悄又把脚丫伸了出去。
庄清这药下得够重,她现在浑身燥热,不知要喝多少丝瓜汤才能降下去。
“你让人去庄清院里,寻些安神香和治风热的药粉,混好了给郡主送去。”
“是。”
—— ————
作者有话说:啦啦啦啦~感谢投雷和营养液~全文存稿,放心食用~
第104章 她要是把人毒死…
楚若宝按照崔蕴华绝笔信上标注的位置, 带着芳月和八名眼生的侍卫,在山里绕了两圈才寻到方位。
依山傍水,山顶平缓,倒是个好地方。
站在此处向下望, 林子边缘有座破旧寺庙。
看来这里曾是游人常至之地, 许是位置难寻, 日久便渐渐冷清了。
芳月将食盒中的茶点、酒壶杯盏一一摆好,随即带侍卫们把抬上山的大叶百合在新
建的坟茔旁挖坑种下。
她再三叮嘱楚若宝务必小心,才满眼担忧地带着人下山去了。
今晨, 天蒙蒙亮,拂晓大人召集全府婢女、侍卫、小厮,齐聚将军府正厅前空场, 宣读了最新家规。
第一条:县主说了算。
其余条目虽多,但这一条…尤为突出。
因此, 当县主吩咐她带人下山, 并说想在此处看够风景后,自行去山脚破庙看看。
称从此处能看清路径,沿林间走几步便是大路,要独自回府,只需让人将宝莉牵至破庙处, 众人也只能遵命。
县主说了算。此处也并无野兽出没, 他们唯有退下山去。
—— ——
楚若宝坐在坟前芳月备好的蒲团上,一杯接一杯饮着菊花酿的清酒。
崔蕴华在信中说,她为自己寻了个好归宿…有火焰树, 清静…便在此处挖了座空坟,将平生所写文章、诗集,连同最心爱的衣裙一并葬在此地。
有坟, 无碑。
有风拂过,火焰树与大百合的种子纷纷飘落,像极了一片片纸铜钱。
她抬头望了望坟茔上方飘落的火焰树果实,伸手接住一片:“还真让你找到了…”
“中医不像西医,有高精尖的仪器,急救时还能静推肾上腺素,和阎王抢人…”楚若宝又饮一杯:“尤其在你们这儿,什么都没有…只有银针、艾灸、草药…所以,能救活、治愈病人,很不容易…”
“可惜了…”
可惜…崔蕴华并非药石无医。
可惜,她尊重了这个女子的…心愿。也间接违背了一个医者救死扶伤的准则…
“你想听的曲子…我不会。”她叹了口气,放下酒杯,从腰间取下唢呐,又摘下帷帽与斗篷,起身朝身后空坟一拜,“吹首我很喜欢的古风歌,反正你也听不到…或者…你听到了,也别揭穿我。”
楚若宝吹了半首《牵丝戏》——Vagary填词,银临与Aki阿杰演唱的古风歌曲。
许是崔蕴华不爱听。
吹到那句“灯火葳蕤,揉皱你眉眼”时……
大雨倾盆而下。
楚若宝忙抓起帷帽和披风躲到树下,指着空坟道:“这多好听啊!”
轰隆一声,天边一道惊雷炸响。
她连忙穿戴好,嘴里不停嘟囔:“行行行,你死了你最大你说了算…改天我学会你要听的那首,再来吹!”
咔嚓又是一声惊雷!
闪电瞬间划破积聚的乌云。
楚若宝抬头看了看这棵高大挺拔的火焰树…这和站在避雷针底下…也没什么两样了…
正想着怎么跑,不被雷劈,速度还能快点,就见一抹深绿身影朝她疾奔而来。
舒云霄甚至未与她对视,一把拉住怔住的小姑娘,将她护在自己墨绿斗篷下,朝着林子尽头、山脚下的破庙跑去。
楚若宝也未挣脱被他紧握的手腕,循着他的脚印快步奔跑…一边跑一边扶稳被披风牵扯的帷帽,斜眼瞥了瞥他发间的银簪。
挺好,有雷先劈他…可是…导电啊…
这么想着,她还是用力挣开手腕。在舒云霄不解回望的注视下,如舞狮的狮尾般钻到他身后,扯住他腰封,还不忘推他一把催他快跑…
两人冲进庙内主殿,楚若宝摘下帷帽,跪在积尘的蒲团上朝殿中菩萨行礼:“感谢菩萨没让雷劈死我。”
舒云霄脱下湿透的披风,瞥她一眼,走到殿外,不多时抱回些干柴。他默不作声地点燃柴堆,用湿披风擦净两个蒲团,置于篝火两侧,自顾自坐下烤火。
楚若宝坐过去,解下披风搭在腿上烘烤湿了下半部分:“跟踪我?”
闻言,舒云霄抬头看她,默默点头:“今晨楚怀瑾带人上门传话…祖父命我登门求长公主宽宥…未能踏入将军府,便见你带人出府,就跟来了。”
还挺诚实。
“哦。”楚若宝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冷风从破窗灌入,激得她浑身一颤…
舒云霄见状,走向殿后,片刻竟抱回两坛酒,将略小的一坛放在她身侧,自己坐回原处拍开泥封,仰头便是一大口…
嘶。
这人酒品怎么样啊。
这孤男寡女的……
她要是把人毒死…是不是…emmmmmm…嘿嘿
“当年与你兄长藏在此处的酒,没毒…”舒云霄朝她举了举酒坛,又抿一口,“你也不必总想着下毒杀了我。”
那么明显?楚若宝挑眉。
“明显。”
她没接话,只是学他小心拆开泥封,坛中酒香扑鼻,是清雅的竹叶青。楚若宝用袖口拭了拭坛口,小抿一口,滋味醇厚。
“舒某在万香楼等候县主多日。”舒云霄拨动柴火,也将披风放在一旁烘烤,“听闻郡主被长公主罚跪,想来…你们姐妹已说开旧事。”
“我也没说要去应约。”楚若宝叹了口气,“舒大人,你已经搅的将军府不安宁。”
舒云霄拉着蒲团朝她挪近些,拾起一根细长枯枝,在身旁空地上写下一字:“县主可认得此字。”
楚若宝探头看去,是个“冤”字。
舒云霄又仰头灌了一大口:“舒某的母亲…自记事起便身体欠安,尤其冬日,更是久病缠绵…”
她抬手比了个暂停手势,不想听下去:“舒大人…你我之交,尚未至可交心的程度,你的往事…我并不…”
“楚若宝…”舒云霄苦笑着看她,眼底满溢哀求,“今日…你只当我是舒云霄,可好…”
拒绝的话已到嘴边,见他目中凄楚,楚若宝仰头喝了口酒,硬生生咽了回去。
心底不住劝自己: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
“先皇后是家母挚友,更曾在陇西旧战时,救下登城擂鼓守城、险些被俘的母亲…”
舒云霄垂着头,不时抿一口酒,“母亲旧疾,先皇后指派宫中孙家主家医师入府照料…眼见母亲日渐好转,连先皇后都携年幼太子亲临汴京探望多次…”
“直至…传来先皇后薨逝的噩耗,母亲悲痛惊厥,一病不起…孙医师连熬三夜,都未能将她从鬼门关拉回…直至冒险施针…那针,只施了一半。孙医师全家,包括年仅五岁的芙蕖…都被突然闯入的官兵套上枷锁,连同药房所有书籍、医案…悉数带走…”
那日…与今天一样,大雨滂沱、电闪雷鸣。
母亲拉着年仅八岁的他,凭最后一口气嘱托:“云霄,我知湘涵绝非会让药师殉葬之人,此事必有隐情…孙家世代名医,惠泽万民,遭此牵连必是灭顶之灾…云霄…今后…你与大皇子都是没娘的孩子…你要多护着他…还有芙蕖…去救她…”
城中一时哀声四起,药铺、医馆尽数被砸被封…他哭着跟在官兵身后,一路走向城外。
直至走入山坳,大雨竟停了…只剩震耳雷鸣…漫天火光…被倾泻火油焚烧的医书、药册、医案…
凄厉的哀嚎与求饶声,渐渐混入雷声,终至沉寂。
那些铁甲兵士将尸身抛入焚书的大坑,临行前又将火油浇于尸堆之上…再燃一把火…
许是苍天亦不忍…待那群铁甲兵士离去后…独这一方天际,落下倾盆大雨…火势渐熄…他才敢上前,呼喊着孙医师全家之名…喊着视若亲妹、年仅五岁的孙芙蕖的名字…
“芙蕖…被大人护在怀中,小小的人儿…奋力向外爬…”舒云霄强咽下喉间哽咽,酒已下去半坛,“我跑过去…使劲拉她…可…她只在我掌心,写下一个…冤字。”
“我看着她一点点滑入尸堆…看着大雨冲刷满地血污,缓缓汇入坑中…”
楚若宝没有打断他,只是听着…
她未曾料到,舒云霄说的是这些。先前猜测他有至亲好友因此受难…竟一语成谶。
只是,实在太过惨烈。
宫里头那位皇帝,瞧着不似暴君。竟如秦始皇般,一个焚书坑儒,一个焚书坑医。
再加上他母亲临走之前的遗言……
这孩子变得这么偏执,到不奇怪了。
“你成为太子伴读,编纂《医药赋论》,坐上医药司侍郎之位,便是在一步步布局,想揭开当年真相?”
她低头抿了口酒,佯装未见舒云霄拭泪的动作,“可…当年孙家与宫中医师、药士,包括先皇后宫人皆被坑杀…你凭何推翻?凭何抹去…你掌心的冤字。”
舒云霄猛然抬头对她笑了笑:“你果然…并非一无所知…帮我…帮帮我可好…”他说着,踉跄起身,朝她扑跪过来。
楚若宝闪身避开这一跪:“舒大人,即便我懂医术…至多重新编著医书,整理方剂、甄别药材罢了……起死回生,无人能做到。况且,你当明白,你要推翻的那位,是谁。”
舒云霄低头看着自己沾满尘土的双手,低声苦笑:“那你可知,当年真相,除那人之外…尚有一人知情!”
“打住。”楚若宝捂住双耳,“我不想知道哦~~~”
舒云霄起身,拉住她双腕,隐下眸中哀恸,恳求道:“迷晕我…”
“什么?”她还以为会是别的请求,结果……正合她意。
“楚若宝…这些年来…我寻过许多自称医术高超之人,未及试探…便被请入宫中,再无音讯…”舒云霄退开几步,坐回蒲团,“医药司…惠民署…疫病村…一边救人,一边杀人…唯你不同…”
楚若宝垂眸看了看方才挥向他口鼻间的药粉,又看了看仍在喃喃自语的舒云霄。
她狐疑地凑近,蹲下身探查:“不应该啊…怎么还不倒?”
话音未落,眼前如破碎纸偶般的少年,忽然伸手将她拥入怀中:“楚若宝…我…我心悦你…是真的…”
舒云霄的头无力的搁在她肩上。
半晌,楚若宝见他双臂松开,才将人一推,让他倒卧在蒲团上。
拎着半干的深色披风,犹豫了一瞬,还是拿起自己那件,披在他身上。
她又将篝火拢了拢,确保不会蔓延。
楚若宝拾起地上帷帽,走到庙门口,推门的手顿了顿,终未回头,只轻叹一声,迈步而出。
她取出腰间骨哨吹响,她的小马宝丽哒哒的蹄声穿透细雨,奔至面前。
—— ————
作者有话说:《牵丝戏》——Vagary填词,银临与Aki阿杰演唱的古风歌曲。
第105章 真把这牡丹给戴出来了
今日是中秋, 一早宫里便送了许多东西进府,说是陛下特赏将军府女眷今晚宫宴时所用。
等她进了宫,才明白陛下赏的是什么……
御花园的池塘水面上,清晰地映出了一位“花枝招展”的宝县主。
楚卿瑄见宝儿盯着水中倒影发愣的模样, 忍俊不禁, 上前将她扶正:“很好看。”
楚若宝又瞧了瞧瑄瑄今日的装扮, 淡紫色绣金线祥云纹的大袖宫装,配着一套后缀步摇的金丝冠,鬓间只点缀了几朵小巧干花, 又侧头看了看水中的自己:“好看?那你怎么不戴?”
“宝县主可是忘了?今晨可是您自个儿选的衣裳和配饰?”楚卿瑄抬手扶了扶她发髻正中央那朵硕大的鹅黄牡丹,“这可是陛下亲赏~”
是吗?
她回忆回忆……
今日一早就被拉起来梳妆。
金柔捧着她的脸,她眼睛都没完全睁开, 迷迷糊糊地就对着瑄瑄举在眼前的礼服做了选择。
黄色和粉色选了黄色。
两套配饰选了黄色。
“宝儿,这是陛下赏赐的干花发簪, 选哪个?”
“黄色黄色……”她打着哈欠, 任由金枝在她脸上“描画”。
“确定…黄色?”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 ——
“与宝儿选的这身衣裙,倒也相得益彰。”瑄瑄牵着她的手,打量着她今日穿搭,淡黄的大袖长衫绣着桂花儿、月白色百迭长裙,头上…梳着元宝髻, 就是被这朵碗口大的牡丹遮了个严实。
两人继续在御花园中赏菊。
楚若宝实在怀疑楚卿瑄在“报复”自己前几日的冷淡疏离……但她没有证据。
的确相得益彰, 若是头顶这朵牡丹换成菊花,她直接躺进御花园的菊花丛里,能直接隐身。
“那你每年生辰, 岂不是只能在宫里参加宫宴?没有自己的生辰宴了?”
楚若宝俯下身,指尖轻轻戳了戳一朵盛放的金丝菊,“今年…今天, 你看起来也不见得有多开心。”
楚卿瑄淡然一笑:“斯人已逝,我今日将她那份菊花酒喝了便是。”
楚若宝回眸看她:“你今天晚上回府吗?回家住?”
“自然。”楚卿瑄上前扶她起身,指着她方才碰过的那朵金丝菊,对身后宫女吩咐,“将这株整棵移入盆中,送去将军府珍宝阁。”
她这次没制止。
回家就好。
她的礼物,还有崔蕴华的礼物,可都放在瑄瑄床头呢。
“我们真不去皇后宫里?”
“不去。”
强啊,真强。
今日中秋并非寻常家宴,虽刚过午时,已有不少受邀的王公大臣和命妇陆续入宫。
命妇们多半会带着自家小姐先去皇后宫中问安。
将军府就不一样了。
长公主一早去了寿康宫。
瑄瑄和她则磨蹭到用了午膳才进宫,先去给皇太后请了安,随后便带着寿康宫和长公主府的宫女,在这偌大的御花园里闲逛。
“宝儿可想去上林苑瞧瞧?”楚卿瑄见她一路走来,无非是戳戳花、爬爬假山,兴致缺缺。
此刻离宫宴入席尚早。
“那是干什么的地方?”楚若宝扯了扯挂在臂弯的月白轻纱披帛,这东西真是……累赘,走路还得一直端着胳膊。
“骑马、射箭,骅骝厩也设在那儿。”瑄瑄停下脚步,取下她身上的披帛,双手灵巧地将其编成一朵花,俯身系在她腕间,“入席时再戴。”
“去!”
骑马射箭,哪怕看宫人洗马、修马蹄,也比看花好玩。
必须去。
—— ——
上林苑可比御花园热闹多了。
她在这盛京认识的几个少年,加上几位皇子,可都在这儿了。
“宝儿!”
展念安拿着弓,朝她跑来,先向郡主点头致意,目光却早已落在楚若宝身上,“今日…”
他看着她头上那朵十分醒目的牡丹,又看了看她这身装束,“别具一格。”
楚若宝无语地抿嘴:“还行吧,世子今日倒是风采依旧~”
展念安忙去扯她袖口:“我是说…很好看。”
“那你看我啊,老盯着它干什么?”楚若宝白了他一眼,一把拿过他手中那张几乎和自己差不多高的长弓掂了掂,“好重。你们在比试?”
“嗯!陛下新得了此弓,胜者可得!”展念安眼底跃跃欲试。
她倒是好奇,这般大小的弓,若是拉满,射程能有多远。
“去玩吧~”楚卿瑄见她兴致高,接过宫女递来的绸带,将她两只宽大的袖子拢起,反绑在腰侧,“小心别伤了手~我就在那边亭子里等你。”
说着,萱萱她指了指身后的凉亭,又将宝儿的腰封紧了紧,“累了就回来。”
“好!”
—— ——
射场上众人正等着拿了弓就跑的展念安,见他竟带了个人回来,纷纷望了过去……
楚怀瑾上下打量着自家妹妹,两步上前,指尖戳了戳她头顶的大花:“你…受什么刺激了?”
楚若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脚狠狠踩向他脚背,却被他敏捷躲开:“这是陛下亲赏!”
“哦~~~”躲远的楚怀瑾立刻换上一副面孔,“陛下依旧好眼光!”
楚若宝懒得理他,朝众人走了两步,微微屈膝:“各位殿下安好。”
“县主不必多礼。”二皇子难得给了她一个好脸色,“父皇每年都赏干花发簪,县主是头一个真戴出来的,勇气可嘉。”
他这话说完,周围响起一阵低笑。
楚若宝早已修炼得不为外物所动,依旧笑嘻嘻地看向展念安:“今日你定要赢了他们!不然……”她指了指头顶的鹅黄牡丹,“我就把它转送给你。”
展念安一听,斗志更加昂扬!提弓走到红线处,拾起特制的箭矢,将弓身抵在膝上,用力拉满弓弦!
嗖地一声!
那箭矢带着破风之音,猛地离弦!直扑场地最远处的箭靶!
嘭!
箭矢深深钉入箭靶木桩,震得整个靶子都摇晃起来。
“不愧是世子!”战八嗷上前接过弓箭,“我也来试试!”
楚若宝在稍远处,坐在宫人搬来的椅子上,仔细观察着几人射箭的姿势和发力方式。
舒云霄就站在她前方几步远,频频回头看她。过了一会儿,还是挪步靠了过来:“裙澜处的兔形绣纹很精致。”
楚若宝抬头瞥了他一眼——依旧是一身绿,今日的确实更显精致:“你也精致。”
被她这话一噎,舒云霄又朝她退了两步:“衣缘处绣的缠枝桂花纹也很漂亮。”
不是。
这人要干嘛?
没等她开口怼她。
三皇子已走了过来,竟破天荒地朝她拱手一揖,惊得她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下意识躲到舒云霄身后:“三皇子殿下,您这是?”
大哥!这是宫里啊!!你一个皇子!还是嫡子!给一个县主行礼?????
三皇子笑容温润,微微歪头,看向躲在人后的小姑娘:“宝儿妹妹的佳作,我已悉数拜读,此礼乃是表达对文士的倾慕之意。”
宝儿?妹妹?
舒云霄眉心几不可察地一动,不动声色地将人往身后又挡了挡:“殿下如此,怕是要惊吓到县主了。”
墨瑢懿笑了笑,直起身:“云霄今日倒未陪在太子身边。”
“太子殿下此刻在养居殿。”舒云霄话里客气。
楚若宝探头望去,正巧楚怀瑾看了过来:“来了!!!”说罢,直接冲了过去。
楚怀瑾看着提裙跑来的妹妹,先是一愣,见她一脸严肃,心头一紧,忙快步上前将人接住:“怎么了?”
他看向紧随其后走来的两人,眼底狐疑更深,“他俩合伙欺负你了?”
“怀瑾怕是误会了。”墨瑢懿唇角轻扬,“这合宫上下,谁敢欺负宝儿妹妹。”
宝儿?妹妹??
楚怀瑾看看眼前这开屏孔雀似的三皇子,又瞥了眼另一侧的舒云霄,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舒云霄默默点头。
“宝儿!你要不要也来试试!”
展念安显然没留意他们几人的暗涌,绕到她身前,硬是将人从楚怀瑾怀里拉了出来,“这场上,除了三皇子,其他人都试过三轮了!”
“本宫…臂力确实欠佳。”墨瑢懿也不恼,温声问道:“宝儿妹妹还精通射艺?”
展念安蹙眉,将她往自己身后藏了藏:“宝儿?妹妹???”
三皇子不为所动,笑的人畜无害,帅的惨绝人寰。
若不是那声“宝儿妹妹”太过惊世骇俗,楚若宝真想夸他,今日这身水蓝锦绣宫装,很衬他温雅的气质。
但,一声声的宝儿妹妹。实在是……太诡异了……
“你们还比不比了?”二皇子拧着眉朝这边喊道:“展念安!!”
“比。”展念安牵起宝儿手,带她走了过去。
楚怀瑾伸手拦住正要追过去的墨瑢懿,眼底满是审视:“殿下,这是?”
墨瑢懿用手背轻轻拂了拂衣摆:“倾慕。”说罢,推开挡在身前的手臂,径直走向射场。
舒云霄走到他身侧,拍了拍尚在发愣的楚怀瑾:“有本事,你也去劝他入赘。”
—— ——
那张弓实在沉重,她虽能全力拉开,但若要一手拉弦,一手稳弓……确实难以办到。
墨瑢骋不时挑眉,每次想开口催促,都被展念安一记眼神瞪了回去。
“小念安,帮我扶住弓把上方,固定住就行。”楚若宝拾起箭矢,搭在弦上,一脚抵住弓把正中,另一腿后撤成弓步,重心下沉,一手扶箭定位,一手向后猛拉弓弦!
嗖!
箭矢掠过半场,就在众人以为它将中途坠地时,却见那箭尾不断划动空气,调整姿态,继续向前!
嘭!
箭羽正中靶心!
场上霎时一静。
“中了!”传令兵高声唱报。
众人眨了眨眼,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身高几乎与长弓持平的小丫头。
还是舒云霄最先回过神,带头鼓起掌来:“县主真令人刮目相看。”
众人这才跟着纷纷称赞。
那张弓的弦,拉满少说也需百斤力气。
这瘦弱娇小的县主,竟能一箭中的?
强如战八嗷和展念安,也不过十箭中三。
“县主是如何做到的?”战八嗷虚心求教,上前抱拳一礼,“虽是世子帮忙稳住弓身,但这一箭,终究是县主所射。”
楚怀瑾一脸骄傲,挤开众人:“都知道康策将军吧?”
众人点头附和,寒羽军副将,康策,谁人不知。
“我们宝儿的手下败将。”楚怀瑾得意洋洋地拿起那弓,眼底放光,“果然是把好弓。”
“还请县主指点。”战八嗷仍保持着抱拳姿势,康策可是寒羽军中有名的先锋骁将。
“重力加速度。”她从楚怀瑾手中接过那张弓,双手递给展念安,“你再试试,不必拉满,出手要快。箭矢前段蓄足力道。”
展念安点头接过弓,试着理解她的话,又一箭射出,嘭的一声,再次正中靶心。
楚若宝一副孺子可教的笑意,看向眉眼飞扬的展念安:“真棒!”
一旁的战八嗷仍在琢磨她那句话。
“你让展念安教你~”楚若宝揉了揉发酸的大臂肌肉,“不打扰各位雅兴了~”
说完,朝着远处正带着一群贵女浩浩荡荡走来的大公主迎了上去。
“宝儿!你怎么跑这儿来了!都是汗味儿!快过来!”
墨瑢娴亲热地揽住她,转身对身后的群芳介绍,“喏,这都是今日来听宝县主说故事的~那边几位穿宫装的,也是宗室姐妹。”
楚若宝尴尬的笑了笑,看着众人眸中皆是“灼灼爱意”,有点“压力山大”。
“我已让人备好茶点!上次你夸赞的那位乐师也请来了!”
大公主拥着她,越过众人朝上林苑外走去,“你怎么还真把这牡丹给戴出来了?”
呵呵呵…
—— ————
作者有话说:中秋小日常~
第106章 看你,好看
宫宴设在武英殿。随行宫女轻声解释, 此处是举行朝会与大典的正殿,而宴英殿才是家常宴饮之所。
楚若宝坐在中间段位的席面上,仔细打量了一番。
今日并非男女分席,而是严格依照家族与品级设座。
宫妃与皇子公主居于首段, 王公大臣则列席末段。
舒相携舒云霄坐在她们上首, 舒老爷爷案上菜式也与旁席不同。
她坐在瑄瑄与楚怀瑾中间, 再往上便是难得身着大袖宫装的大将军。
崔家的位置空着。
长公主则是依旧坐在皇太后身侧。
展念安与他父亲镇西侯坐在正对面,邻座是战家与沈家。
许是因中秋宴席时长,此番未设矮几, 统一换作紫木长案并软垫圈椅。
菜,她倒是吃了好几道了。
歌舞表演,也是一轮又一轮…
“可是无聊了?”瑄瑄侧身轻问, “再稍待片刻,外头便会放烟火。”
楚若宝单手托腮, 无声点头。
倒也不算太无聊…只是有些犯困。
下午若不是贵妃娘娘三催四请的, 大公主是不会放她们出殿的。
她今日讲了《倩女幽魂》…大公主听得眸光发亮。方才入殿前,还在与她核算书局的分成。
若不是见识过大公主的私库,还真以为墨瑢娴多缺钱…
“宝儿。”
正出神间,听见有人唤她,她回神看向楚怀瑾:“干嘛?”
“陛下唤你。”
楚若宝忙起身, 走至长案一侧, 福身望去。
“这牡丹果真与县主极为相配。”皇帝龙颜悦色,朝身侧高公公扬手,“赏!”
“陛下赏若宝县主, 珍
珠十斛!锦缎百匹!红玉珊瑚一对!“高公公扬声宣道。
楚若宝连忙屈膝谢恩:“谢主隆恩!”
此言又引得众人侧目。倒是头一回听闻这般谢恩之词。
“听闻县主午后在大公主殿中,与众贵女谈文论学。不知今日中秋,县主可愿即兴赋诗一首?”发声的是崔家那位嘉嫔。
许是因家中表妹新丧, 她今日只着一袭浅蓝圆领长衫,未佩华饰,在一众宫嫔中倒是显得清新脱俗。
又被点名的楚若宝,再次起身,还没拜,就听到——
“坐着回话,不必再行礼。”皇太后慈爱地望来,楚若宝回了一个甜甜的笑,依言落座。
举头望明月?
玉蟾清冷桂花孤?
月是故乡明?
嘉嫔见她垂眸沉思良久,盈盈举杯相邀:“可是让县主为难了?”
坐在上席和嘉嫔对座的大公主探身望向宝儿,又瞪了眼嘉嫔,不悦蹙眉,正欲开口维护。
“倒也不为难…”楚若宝也依礼举着琉璃杯敬了敬明显今日针对她的嘉嫔,“会的太杂,我得想想。”
“玉轮碾碧落清幽,万里同辉霜满楼。最是中秋圆彻夜,人间天上两凝眸。”
背诗她能背好多首。
写诗。
谁年轻的时候,没有在论坛写过几首。
这诗的最后半句……
“县主果然才情不凡。”嘉嫔垂下眼眸,将杯中菊花酒一饮而尽,正欲归座。
“年年皆是这些…”墨慈安举杯望向皇帝,“皇兄,臣妹许久未闻嘉嫔娘娘弹奏琵琶了,可是皇兄过于宠爱姬妾,连琴音都舍不得与人共赏?”
墨叡桓自是知晓,他这皇妹最是护短:“如此,嘉嫔便献曲一首,朕,倒也许久未听。”
皇帝的这句许久未听,刚好回了长公主那句过于宠爱。
其他几位嫔妃隐去眉间笑意,无声饮酒。
嘉嫔美眸微闪,笑意僵在唇角,起身行礼:“嫔妾这便去准备。”
楚卿瑄偷偷递给她一杯菊花酒:“人间天上两凝眸…真好。”
还是瑄瑄懂她。
楚若宝举杯,滋溜一口饮尽,扭头朝楚怀瑾使眼色,示意还要添酒。
楚怀瑾微不可察地颔首,眼神示意她看后方。
楚若宝回身,正对上墨慈安那责备中带着宠溺的目光,嘿嘿一笑。
待会儿回珍宝阁再偷偷喝!
又坐了片刻,仍不见嘉嫔献曲,她有些坐不住了:“我要去嘘嘘。”楚若宝趴在瑄瑄肩头小声嘀咕。
瑄瑄会意,向身后公主府女官低语两句,便让人领她出去。
—— ——
解决完人生大事,楚若宝也不急着回去,寻了处带亭台的假山:“在下头等我,我上去瞧瞧。”
“是。”
今日随行进宫的皆是长公主府与寿康宫的宫女,将军府的侍从都准了假。这伙人倒是难得的听话。
楚若宝坐在亭边,仰望着天上明月,瞥见石台上的酒壶,拿起来闻了闻,倾酒于地,画了三个圈:“楚若宝,楚大宝,崔蕴华,中秋快乐。”
哎。
她倒是有些明白,为什么那些穿越文和短剧中,都喜欢苏轼那首《水调歌头》。
真应景。
比《静夜思》应景多了。
“我数到三…”楚若宝站上亭子外檐,一手拎壶,一手指点四方,“我知道肯定有人跟着我!若不出来,我就跳下去!看你们如何向各自主子交代!一、二、二点五!”
嗖嗖几声,三道黑影应声落在凉亭三角。
楚若宝转身瞅着这几位统一玄色劲装的暗卫,撇撇嘴,见他们似要离去,急忙喝止:“不许走!!”
她跳下亭檐,皱眉打量片刻,指向其中两人,“你们可以退了,你,留下。”
被点中的暗卫几不可闻地轻叹,认命地伫立原处。
楚若宝凑近两步,扬眉一笑:“看这健硕的胸肌!我就知道是你!”
灰灰无奈后退半步,抱拳一礼:“县主。”
“看见那座最高的殿顶没?”楚若宝指向宫殿群中最高的楼阁,“带我飞上去。”
灰灰回望确认:“县主,那是摘星阁,稍后众人将往彼处观赏烟火。”
“那不是正好。”楚若宝紧紧抱住酒壶,“飞飞飞!”
灰灰再行一礼,一手拎住她腰封,一手握住她纤细手臂,几个起落,便将她带至摘星阁屋顶。
将人稳妥安置在宽阔的屋脊上,他松手退开两步:“方才那两位,分属将军府与公主府暗卫。还请县主莫要透露是在下带您上来的。”语落,灰灰几个闪身便隐入夜色。
楚若宝乖乖坐好,小口小口啜饮着菊花酒。
头顶银河间挂着一轮泛着寒光的满月。
这处地高,到真有些“手可摘星辰”的感觉。
“千年之后…我也曾见过这轮月亮吧…”她鼻尖一酸,两行清泪悄然滑落。
王维说的对啊,每逢佳节倍思亲…中秋团圆夜,超级加倍思亲。
夜里风重,很快吹散了脸颊泪珠,她吸了吸鼻子,喝了口菊花酒润嗓子。
穿越定律之一:《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她轻声哼唱着,“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幽幽歌声自高处屋脊飘下,缓缓落向殿宇下方的观景台。
展念安似笑非笑地瞧着从另一侧登楼的舒云霄,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人默契地行至栏杆旁,拄着石柱,共望天上明月。
—— ——
酒壶里的酒见了底,楚若宝想了想,搁在离自己稍远的位置:“你放心,等会儿有人把你拿下去。”
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她沿着屋脊走向另一侧,太冷了,她要回家。
嘭的一声闷响,宫墙之外,远天炸开一束冷白烟花,瞬间映亮了半边夜幕。
楚若宝抬头看了过去,不愧是四大发明,古时候没什么科技含量的烟花,够响!够大!够亮!
紧接着,夜空中竟缓缓升起无数盏长明灯。
—— ——
“那是…”大公主指向屋脊上那抹小小身影,和身侧三皇子嘟囔,“是个人?”
无需多言。
楚怀瑾与楚卿瑄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是宝儿。
他旋即闪身出了人群,几个纵跃,便上了摘星楼。
见平台上已立着那两位,楚怀瑾白了他们一眼,径直攀住檐角,翻身而上。
“楚若宝!”他压低声音喝道,“你怎么不飞上天!”
楚若宝转身望向另一端的兄长,歪头挑眉一乐:“不好说。”
“什么?”距离太远,楚怀瑾未能听清。旋即,宝儿竟张开双臂朝他飞奔而来!惊得他疾步上前相迎!
楚若宝一头撞进他怀里:“飞了没?”
楚怀瑾直接两个爆栗敲在她额顶:“昏头了你!”说着,抱起妹妹,闪身跃至底下平台。
她刚站稳,又挨了两下。
“好玩吗!”
楚若宝一脸不服,点头:“好玩。”
“你!”楚怀瑾抬手欲再教训,却被迅速上前的两位少年一左一右架开数步。
展念安松了手,走到宝儿身边:“谁带你上去的?”
楚若宝用冰凉的双手捂住泛红发热的脸颊,摇头:“不是灰灰。”
“好。”展念安伸手揉了揉她额前刘海,护着她退至殿门旁。四下看了看,转身离开。
不远处,隐在暗处的两名黑衣人,向另一边的那位投去同情的目光。
大部队很快上了观景台。
墨慈安见她跟在楚怀瑾身侧,便依旧扶着太后,行至最前方。
被太子护在身前的瑄瑄,也一眼看到了那朵鹅黄牡丹,见哥哥陪在宝儿身侧,也未曾多虑,由着太子拥护着着自个现在在围栏边上。
“嘭——”
“嘭嘭——”
摘星阁下,数道烟花齐齐绽放于天际,流光溢彩,如梦似
幻。
楚若宝并未挤到前排,只浅笑着望了一眼,默默退到人群后头。
一转身,却对上舒云霄专注的目光。
“看什么看!”她低声嗔道。
“看你,好看。”舒云霄朝她走近两步。
楚若宝没听清,撇撇嘴,回头望向绽放的烟火。
正想找寻展念安…嗯?
方才那么大一只小奶狗,怎就不见了?
楚怀瑾呢????怎么也不见了?
此刻,身边围着几位不认识的公子贵女,想挤到前排也不现实…
无奈,她只得对身后的舒云霄说道:“人太多了…闷得慌,我想下去。”
“好。”舒云霄自然地于人群中牵起她的手,紧紧握住,沿着檐下路径,带她下了楼。
“谢啦~~~”行至楼底,楚若宝便挣开手:“我在此处等他们下来,舒大人随意。”
瞧着背靠宫墙的小人儿,舒云霄又向前一步:“他们不从这边下。”
“那……”楚若宝站直身子,左右张望,又抬眸瞥了眼近在咫尺的舒云霄…
趁他欲有动作的刹那,敏捷地从他臂下钻过,撒腿就跑!
要命了!
真是昏头了!酒真是喝多了,居然跟着他下了楼。
舒云霄望着那道从自己怀中溜走的娇小身影,唇角微扬,并未追赶。只抬头望向方才翩然落于墙头的展念安:“世子…”
展念安目送宝儿奔向寻来的楚怀瑾,这才收回目光,冷笑俯视他:“不怀好意。”
“彼此彼此。”
—— ————
作者有话说:文中引用了《水调歌头》部分原文。
第107章 舒云霄能教出来什么好东西
金陵的秋日总是走得匆忙。
深秋没过几天, 满树的桂花便被严霜打落一地,初冬悄然而至。
好在她早有交代,芳月带人采了许多桂花,晒干密封保存。
楚若宝研制了桂花米酿和桂花酥糖, 将方子交给了姜寒。
又让花西在胭脂铺里上新了好些桂花香包。
自迪迦回京, 带回不少药材。
加上天气转冷, 楚若宝便越发懒得出门。
即便长公主和瑄瑄为她添置了许多棉袄、夹裙、薄绒里衣。
就连一向粗枝大叶的楚怀瑾,都特地派人去榕城重金购回了狐裘。
她最多也只是从珍宝阁走到庄清的院子里。
展念安见她越来越不愿动弹,竟设法将贵妃宫里的暖炉和琉璃盏搬到了珍宝阁。
害得她为此特地进宫谢恩, 还附赠了一首诗。
那算是近两个月里,她唯一一次踏出将军府。
大公主和突然对她“产生兴趣”的三皇子,也曾递帖相邀。
墨慈安见宝儿实在提不起精神, 便一概回绝了,甚至连登门都不许。
—— ——
“这是……”姜寒刚踏入庄清的院子, 就看见庭院正中架在土灶上的…那个铁葫芦。
楚若宝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一脸得意:“炼丹炉!”
姜寒接过金柔递来的热茶,干笑一声:“你这些日子…就在家里…捣鼓这个?”
楚若宝点了点头。
迪迦带回来的药材,多半不能久存。
她依据现代方剂,调整了速效救心丸的配方,尝试制作古代版的“救急心痛丸”。
先前因炉火烤制温度不够, 失败了几次, 一度“道心破碎”,大哭了一场。
大将军特意去了趟边城道观,把人家的炼丹炉给“请”了回来, 连夜立了火灶。
“这位是……”姜寒望着晾晒棚下那位容貌昳丽的少年,眼波微转,“瞧着有些面熟…”
祁子衿朝她躬身一揖:“姜掌柜…我是子衿…”
姜寒口中那半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满眼难以置信,这孩子怎么几月不见,长了好些:“子…衿?你怎么会在将军府?”
祁子衿抬眸悄悄看了楚若宝一眼:“县主…县主见我生得还算能入眼…便留我在此…”
楚若宝:????
姜寒:!!!
从药房推门出来的庄清沉声道:“让你磨的药粉呢?还在磨蹭什么?”
“这就来!”祁子衿捧着药筐,朝两位僵住的女子行了一礼,在庄清的“死亡注视”下快步进了药房。
“你?真的假的?”姜寒走到楚若宝身前,上下打量这个比自己穿得还厚实一圈的小丫头,“你可知…他是医药司的药郎?是舒府的人。”
“说来话长。”楚若宝拉她坐到丹炉边烤火,“我就长话短说吧。”
姜寒点头。
“这孩子,中秋那日差点在自家院子里病故,若不是拼着一口气循着药香爬过来…”
她蹙眉望了眼药房方向,“药理知识虽有些杂,好在药材都认得…庄清说是个可造之材,就留在药房了。现在,他是将军府的药郎,与舒家无关,他的户籍身契都在我这儿。”
原本她也想过将人送回给舒云霄…
直到看见他自己抓的那副救命药材…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舒云霄能教出来什么好东西。
况且,大将军也查过,这孩子并非舒云霄的“男宠”。
只因长相过于阴柔俊秀,在医药司和惠民署常受欺凌,才被安排进舒府…
上回边城那事,舒云霄为掩盖她的行踪与谣言,把这孩子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他本身,并没做错什么。
难道,生得漂亮,就是原罪?
“我是问…你真看上他了?”姜寒疑惑地扬眉。
“不行吗?”楚若宝也挑眉一笑,“话说,你怎么今天过来了?”
“我的小若宝哦~~”
姜寒捏了捏她略显圆润的小脸。“明儿可是你的生辰,我这不是…特地来送礼的~~”
说罢,她指了指放在长案上的几个礼盒,“一点小心意~望县主笑纳~~”
“冬至了么……”楚若宝有些恍惚。
“是呀…听郡主说,长公主殿下心疼你,特意推了宫里的宴席,明儿我也不便前来…”
姜寒任由楚若宝拉着自己的手,塞进她腿上的暖手皮套里,“再说,你都快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千金了,我可不就得自己跑来~”
“说得好像以前你来,就见不着我似的……”楚若宝撇撇嘴,“天冷,不爱动…加上我在调理身子,每日要行针三次,还要炼丹…日子充实着呢~~~”
“那可真要谢谢县主大人肯拨冗见我~~~”姜寒突然伸手挠她腰间痒痒,两人顿时笑闹作一团。
“小舒大人……咳咳。”半晌,姜寒忽地反握住她双手,轻咳一声,“也说许久未见你,很是挂念呢。”
楚若宝假装没听到。
“他也备了生辰礼,若是明日将军府见客,他必定是要登门的。”
楚若宝假装没听到。
“他写给你的信…你可收到了?”
楚若宝开始愣神。
姜寒无奈,轻轻点了点她脑门:“我错啦~~县主大人有大量~~”
“那就不留你吃饭啦!”楚若宝起身,顺势将她拉起来,“过两日,我教你做雪花酥!我刚想到了合适的配方!赚了钱记得分我一半!”
“雪花酥?这名字倒别致~”姜寒一听也来了兴致,“过两日我来寻你?还是等您大驾光临春和斋?”
“再说。”
“行。”
送走姜寒,楚若宝仍坐在丹炉前发呆。
这一炉,她烤制的是苏蜜香丸和基于《温病条辨》原方推演的古代版“牛黄安宫丸”。
金箔已经备好…封蜡…还得再想想…
—— ——
舒府。
“她向来如此,遇上不想回应的事,便装作听不见。”
舒云霄坐在书案后,手中摩挲着一枚通体幽绿的暖玉,“长公主殿下这两月将她护得极严,大公主和三皇子都吃了闭门羹。明日…我怕也进不去将军府。”
姜寒坐在远处榻上,微微摇头:“你瞧瞧人家展世子。雷打不动,每日变着法子送茶点、送小玩意儿过去,即便见不着正主,心意却是到了。你就知道写信。她又不看~”
姜寒想起之前与花西整理店铺经营准则时,楚若宝只扫了一眼,说了句:字太多。
“况且,您就不能换个人?小若宝不适合你。”
这话成功让舒云霄抬起眼帘:“如何不适合。”
“便按那些皆大欢喜的话本子来说,那也得是她中意你,你心悦她,两情相悦,方能成就佳话良缘。”
姜寒抿了口热茶,话说得越发不客气,“小若宝避你如蛇蝎~~就算舒大人生了张美人脸,她恐怕…也难动心。”
舒云霄将暖玉放入一旁锦盒,起身走了过去:“你怎知她并未动心。”
姜寒像看傻子似的上下扫了他一眼:“将军府那条巷子的墙,都没您脸皮厚。”说完也不看他脸色,将茶饮尽,起身出了书房。
舒云霄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厚么?”
他与楚若宝,本是同一种人。
泥潭深处,亦能生花。
而他,也护得住那朵花。
—— ——
“主子,这…买来做什么?”展昭拿起那个一米见方的箱子里一柄精巧的袖箭,仔细端详。
展念安擦拭着手中那个紫玉底调着白色茉莉纹的鼻烟壶,抬眸瞥了一眼:“宝儿会喜欢的。”
“主子,这些够了吧?”展昭放下袖箭,看向书桌上那堆被逐一擦拭的礼物,“又不是及笄大礼。”
“你懂什么…”
展念安将鼻烟壶小心放入配套的檀木盒中,又拿起旁边的金丝折扇,“这十三件,是补上前十三年的生辰礼。”
他又指了指那个四四方方的大箱子,“那里头的兵器,是今年的。”
“我不懂~~~”展昭说着就要去碰墙上挂着的那张弓,手还没碰到,身后一阵劲风袭来,他猛地转身躲开,
“嘿嘿~我就摸摸~”
“那是宝儿的。”展念安微微俯视着展昭,“多看一眼都不行。”
展昭撇撇嘴。眼睛却还是忍不住瞟向那张尺寸略小的弓。
此弓以柘木为胎,弓腹贴了精选的水牛角。
铺以上等牛背筋,弓弦则以多股熟蚕丝紧密绞合而成,质地顺滑、不伤弓饵,手感极佳。通体髹以朱漆,绘有辟邪纹样。
这样一张弓,已不单是杀人利器,更是一件精美的工艺品。
耗时三个月才得了此弓,世子竟不送。
“不是说,明日将军府只是家宴,您怎么去?”展昭合上那个大箱子,落好精致的小锁。
“我本就是将军府的人,家宴自然少不了我。”
展昭:……这话可千万别让侯爷听见。
—— ——
“皇兄近来为何对县主如此上心?”
墨瑢娴狐疑地看向正在她私库里挑选礼物的墨瑢懿。
她原本与太子哥哥更为亲近,虽说与二皇兄一母所出,但因二皇兄乃是皇后养大,他与三皇兄更近些,自己也懒得去讨好。
可自从秋游回宫后,这位三皇兄便总是缠着她问东问西,句句不提楚若宝,却又句句离不开楚若宝。
连带着《梁祝》的话本、戏词,他都翻来覆去看了数遍,她在盛京新开的戏园子,三皇兄也是常客。
连皇后娘娘都传她去问话。
问他是不是看上哪个戏子。
“县主才情卓绝。娴儿不也很喜欢她?”墨瑢懿翻出一方砚台,眸色一亮。
这砚台通体碧绿,莹润如玉,正所谓“绿如蓝,润如玉”,是一方难得的洮河砚:“古语有云,‘洮砚贵如何,黄膘带绿波’。此砚一方难求,大公主竟将其置于杂物之中?”
墨瑢娴放下手中的东珠串,凑了过去:“就是比寻常砚台看着精致些罢了,真有这么珍贵?”
“自然。”墨瑢懿目光在库内巡视一圈,果然瞧见装在琉璃盒中的墨锭。
他将砚台暂放案上,打开盒子细看:“墨色如漆,光泽如鉴,质地坚硬如石,磨口锋利…这竟是一整盒的,漆烟墨。”
言罢,他看向不明所以的大公主,语气带着难言的羡慕,“漆烟墨在砚台上研磨几无声响,下墨如油,极其顺滑,亦是千金难求…与这方洮河砚倒是绝配。”
墨瑢娴眨着眼,想了半晌,没想出是谁送的。直接上手将盒子接了过来,连带着那方砚台放进身后宫女捧着的锦盒中:“多谢皇兄替我寻佳礼~~~”
墨瑢懿浅笑蹙眉:“你连这是何物都不甚清楚,送过去…县主会信是你挑的?”
“这你就不懂啦~”墨瑢娴晃晃脑袋,“在宝儿眼里,千金难买的就是极好的,她可比我更爱财~”
墨瑢懿无奈摊手,只得继续在库中寻觅合意之物。
—— ————
作者有话说:我要说点啥捏~大家冬天快乐啊~~
第108章 冬至
看着镜中那个装扮精致的小姑娘, 楚若宝会心一笑。
她今日这身打扮颇为端庄,衬得这张小脸,倒真有几分县主贵女的架势了。
瑄瑄说,今日装束有个好名字:霜桂映红。
上身是真红色的对襟大袖衫。
领缘与袖口以金线满绣月华云纹, 内搭一件锦白棉衣, 袖缘围了一圈白色短绒。
下裳是深青色的褶裙, 裙摆处以金、红双线绣着精致的丹桂图样。
终究拗不过长公主,她还是加了这件深青色的霞帔,同样绣有丹桂纹饰, 缀着赤金打造的帔坠。
今日所戴发冠,依旧是符合县主规制的珠翠庆云冠,额外插了一支金丝玉兔捣药步摇。
脚上的小靴子包裹住半截小腿, 倒也暖和。
金柔在她额间点上丹桂花钿,破天荒地用了朱红胭脂。气色倒真是极佳。
镜中的小人儿, 华贵中不失清雅, 眉宇间还透着一股英气。
若非身量尚显瘦弱,着实是数一数二的贵女风范。
长公主府内的清雅苑,今日也焕然一新。
若非不见喜字,这喜庆氛围简直堪比大婚。
楚若宝被金柔金枝簇拥着起身。
昨夜晚膳后,长公主便带着将军府众人移步公主府。
说是此处清静, 无人轻易打扰, 正适合为宝儿办生辰家宴
众人准备停当,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公主府。
夜里楚怀瑾忽然起了烤肉的兴致,本来她与瑄瑄已然歇下, 又被喊起来,直玩到凌晨才被大将军揪着各自散去。
她自然是要睡到自然醒~
芳月知她怕冷,在被子里提前暖了好几个汤婆子。待她睁眼, 已是下午时分。
芳月将热腾腾的长寿面端到床榻边,哄了半晌,她才肯爬起来。
吃饱喝足,便被拉着梳妆打扮。
也算是体验上来古代版“奇迹暖暖”了。
楚若宝深吸一口气,扶着芳月的手,缓缓步下清檀木楼梯。
一楼的会客堂已经被收拾的温馨敞亮。
临窗的长案上供着几枝新折的红梅,含苞待放。
乌木花瓶旁安置了两盏白玉香炉,正氤氲着她先前调配的桂花香。
地地上铺了暗红色的毛毡毯,放置了两只暖烘烘的宫廷御用暖炉。这地毯踩上去软乎乎的,昨夜…此处可还没有。
楚若宝的目光穿过洞开的菱花格门,微微一顿。
清雅苑的院子里,那两株昨夜被楚怀瑾吹得神乎其神的老梅树,竟真的开了花。
这会儿那浅粉微绽地花朵,叠在遒劲枝干上。
那枝头上还挂着正在絮絮飘落的薄雪,天还不到极冷之时,雪花渐渐融化,淡淡的冷梅香也就混进了清冷的雪气里。
枝头梅花之间,悬挂着数十盏小巧的琉璃灯,这会儿虽说没有点亮,沁在阳光中,映着雪,倒也可爱。
两株老梅树旁的一角石亭,亭檐梁间悬下半扇朱红色的云锦绸幔,微透着人影。四周立柱上挂着八角宫灯,那灯上绘着“福寿康宁”的吉祥话。
今日的长公主披着朱红色绣着祥云纹的斗篷,正亲自坐在亭子里执壶煮茶。
一侧的郡主身着秋香色大袖长衫,膝上搭了件月牙白的短绒半袖裘衣,金丝冠间的步摇随着她轻笑,在发间微微颤动。
一旁的楚怀瑾,秋香色劲装的领口也露出了内衬的薄棉,看着暖和许多,此刻不知在说些什么,逗得瑄瑄笑个不停。
微侧向长公主的大将军,那张冷峻的面上,此刻也带着浅淡的笑意。
屋檐下的拂晓见她出来,正欲扬声通传。
楚若宝轻轻摆手制止。
她仍立在阶上,望着薄雪中这幅煮茶的团圆画面。
唇角轻轻颤动,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真好。
对,只这两个字,真好。
“快瞧瞧~”楚卿瑄一眼瞥见廊下盛装的宝儿,起身笑着唤道,“这是谁家生的宝贝女儿,竟这般好看~”
楚项寒和墨慈安被她这话逗得莞尔,纷纷看了过去。
楚楚怀瑾一脸骄傲,起身大步迎了上去。
“自然是像我多些!”他刚想捏捏宝儿的小脸,见她今日竟上了妆,讪讪地收回手,“不用那胭脂,更好看。”
听着他这略显直男的发言,楚若宝扬了扬眉:“我也觉得好看~”
楚怀瑾笑着牵过她的手,带她步入亭中。
刚坐下,瑄瑄便将膝上盖在裘衣下的暖手炉递给她,眼中满是对妹妹的宠爱,略带醋意地打趣:“怎就只像大将军和少将军多些?”
“本将军自是玉树临风~~~”楚怀瑾叉腰昂首轻哼一声,忙接过母亲递来的茶碗,朝对面的宝儿眨了眨眼,“大墨长公主亲煮的姜苏茶~可是只有皇祖母尝过呢~~”
墨慈安将茶汤舀入芳馨新奉上的红轴茶碗中,瑄瑄忙起身接过,放到她面前:“这茶碗是母亲亲手绘制的。”
楚若宝看着茶碗上那只圆咚咚的小猫咪,也跟着笑了:“谢谢阿娘。”
拂晓走至亭角,轻声禀告:“殿下,画师已在候着了。”
“宣。”长公主又转眸和一侧芳馨交代,“小厨上热着的牛乳和点心,让人装在暖盒中在提来。”
楚项寒冲她举了举茶碗:“怎么不睡到晚膳。”
“噗…”楚怀瑾被父亲这话呛到,幸好及时捂住了嘴,才没失态毁了一炉的好茶。
“你还真记仇~下次喊你一起吃?”楚若宝也举了举茶碗,抿唇一笑。昨夜兄妹三人的烤肉阵仗确实不小。
也足够香。
大将军找来时,三人已是“酒足肉饱”。
“嗯,记得喊我。”楚项寒嘴角噙着笑,悄悄看了眼爱妻,见她仍是笑意盈盈,便伸手在她腰间轻轻一揽,“辛苦安儿为我们煮茶。”
正在吃点心的兄妹三人,不约而同地挑眉瞥向父亲,啧。
—— ——
一家人煮茶入画。
又一同在公主府欣赏了镜湖雪景,回阁中稍作歇息后,已是华灯初上。
她今日话不多,比平日添了几分少有的恬静,那画师画的到也传神。
晚膳极为丰盛,席间还有几样似乎在宫里尝过、且她多夹了几筷的糕点。
用过晚膳,拂晓率领长公主府上下侍从,在清雅苑外齐声恭祝她生辰安康,岁岁平安。
她大手一挥,每人赏了一两金子。
瑄瑄笑她,又给每人补了些精巧的小玩意儿。
楚若宝乐得自在,她又没钱喽~~~
芳月将她身上的大袖衫换成同色的中袖立领长袄,又外加了一件月牙白的短款狐裘,十分暖和。
站在镜湖边,望着冉冉升起的长明灯,楚若宝许下了身处此方异世的第一个心愿:惟愿家人,长命百岁,岁岁无忧。
—— ——
天边一弯新月如钩,这清雪倒是停了。
长公主柔声交代了几句,便被大将军轻轻拥着,回了自己的院落。
“喝酒去?”楚怀瑾抱着手臂,目送父母身影消失在清雅苑门口。
“不喝。”
楚卿瑄轻轻扯了扯兄长的衣袖:“宝儿也跟着热闹一整天了,让她歇歇吧。明日还得进宫谢恩呢~估摸着今日在将军府吃了闭门羹的几位,明日还要登门拜访~”
也是,毕竟是送礼,也不能一直晾着人家。
“你真会乖乖休息?”楚怀瑾狐疑地看了眼穿戴整齐的宝儿,他可不信。
他分明看见迪迦昨日将宝丽牵到了这里。
楚卿瑄无奈地掐他手臂,咬牙切齿:“我的好哥哥,怎么跟寿星说话呢!”
“放手!放…手!”楚怀瑾见瑄瑄小步跑开,大步追了上去,还不忘回头交代,“若要出门,务必带着人。”
楚若宝望着两兄妹打打闹闹地出了清雅苑,举起的手还是放了下来。
她倒不是想解释什么。
只是想提醒瑄瑄……
她不是也住清雅苑?
笑死。
接过芳月递过来的皮手套,楚若宝看向立在院外的迪迦,走了过去。
—— ——
城东河畔那座茅草亭外,已燃起篝火。
楚若宝坐在铺了厚垫的石阶上,转动着树枝上烤得焦黑的地瓜,眼底一片平静。
这是她…在那个世界还活着时,每年生日的必备项目。
跟着几个哥哥姐姐,去郊外农家乐,烤地瓜,喝啤酒。
可惜。
迪迦坐在一侧,拧眉盯着那黑如焦炭的地瓜,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别磨叽。”楚若宝抬眸瞥他一眼,又专注地盯着地瓜。
“主子,还是属下来烤吧。”
迪迦实在担心她吃坏肚子,重新穿了一只地瓜,用匕首在瓜身上竖划几刀,置于通红的炭火旁。
“你还真是,什么都会。”楚若宝抿了一口温热的酒。
武功高强,识字,精通厨艺,辨识药材,还懂基础医理。
原本她以为迪迦只是认得药材,毕竟他煎药也是一把好手。
但这次从药王谷运回的药材,其中有些她未曾标记、却需及时处理的陈药,他不仅依据药性做了细致分类,连哪些需要密封保存,也处理得极为妥当。
这些,她只在册子里,简单提过。
就凭这些,若说他与舒云霄,或者说与当年旧事全无干系,她反正是不信。
“我在惠民署,在边城,见过你妹妹。”楚若宝将另一个酒囊递了过去,“上次,就是在这里,你承认背主的吧。”
迪迦接酒壶的手一顿,垂首应道:“属下的命,是主子的。”
“我不要你的命。”她摆摆手,“今日我生辰,不如,你讲讲过往,我再决定是否继续留你。”
这话,迪迦自然明白。
讲得好,他仍是迪迦;讲不好,他便只是影十三。
“属下少时,常住汴京。家父乃是汴京通晓药理的富商,因此…我自小认得药材,也曾随父亲走南闯北,身上功夫多是镖局教头所授。”迪迦猛灌了一口酒,“邱见尘…是我曾经的名字。”
名字不错。
见尘,雪见。
“当年…家父担心邱家受孙氏牵连,供出了汴京多数孙氏医徒的藏身之处…欲带着我和妹妹,逃往北魏…”迪迦嗓音低沉下来,“我当时年少无知,将一位自幼一同长大的孙氏医徒,藏匿在运药的车内。”
“陛下手段雷霆,早已切断了汴京通往北魏的要道。”
“铁甲士兵发现了藏匿的医徒,却未当场拆穿…而是,将所有药材车聚在一处…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属下脸上这道疤痕,也是当时扑救不及,被铁甲划伤所致。”
迪迦直接摘下面具,唇角微颤,费力挤出一丝笑意,“邱家上下被押送至边城尚未成型的疫病村…妹妹旧疾复发,急需用药…我便跑出去偷药,被发现后打了个半死,扔进河里…再醒来时,已身在影卫营。”
楚若宝点了点头,朝他举了举酒囊:“你还是别与你妹妹相认为好。舒云霄既说会放过她,必能做到。”
“您…不怪我?”迪迦语带愧疚,“若非大将军告知我妹妹尚在人世,且被关在惠民署…那日下山见到舒云霄,我一时昏了头,便不会暴露您通晓医理之事。”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楚若宝指了指烤地瓜,“能吃了吗?”
迪迦一怔,拿到眼前看了看,徒手掰下一小块递给她:“小心烫。”
“还……呼呼…不错~”她慢悠悠地吃着烤地瓜,朝他笑了笑,“你亦身负过往。但…若你无法与我同心,今日这酒,便是为你践行。”
迪迦放下手中空了的酒囊和地瓜,跪伏于地,朝她深深三拜:“主子,我留在您身边确有私心,盼您有朝一日能将舍妹送至远方,远离此间一切纷扰…邱见尘这条命,生生世世都是您的。若有二心,甘受残疾终身,苟延残喘至死。”
她起身躲了那三个响头,这誓言的确比不得好死狠一些。
倒也不是非要选今日,逼他说出实情。
自迪迦回京,便一直用那种“我有事想向您坦白”的眼神望着她。
她虽好奇,却也一直冷着。
今日…倒也算是个合适的时机。
“起来吧。”楚若宝拧好酒囊塞子,朝他身后迎了几步。
远处,一位身着锦衣红裘的少年,正策马朝她奔来。
—— ——
第109章 你也叫…楚大宝吗
裹着带来的狐裘, 展念安将宝儿护在身前,不许她独自骑马,只让马儿慢悠悠地朝公主府踱去。
“小念安还真是盛京百事通,我在哪儿你都能找到。”楚若宝将双手缩在狐裘下, 扶着马鞍前端。
“我去寻了楚怀瑾, 他才告诉我你在这儿…”展念安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 “先前你不许人跟着,我已经把护卫都撤了~”
“呦呦呦~还委屈上了?”楚若宝扭过身子回头看他,“你什么时候生日?”
展念安微微歪头, 笑着看她:“怎么,这会儿就要开始为我准备生辰礼了?”
楚若宝摇了摇头,纯粹是好奇:“我想看看, 你的宝儿姐姐比你大多少。”
礼物么,自然是要给的。
“清明…”
展念安轻勒缰绳, 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长公主府门前不远处的亭子。当即调转了个方向, 目光落回身前人儿身上,“宝儿到时送我一条马鞭可好?”
“好说好说~~~”多好的孩子啊~~~想要什么直接就说出来了。
“将军府口风可真紧,今日白天只收了贺礼,康管家连府门都没让我进。”展念安将她抱下马,一手牵缰, 一手虚护在她背后。
“你肯定会翻墙啊。”楚若宝正要转身, 却被他轻轻往前推了推。
只以为他急着送自己回去,并未多想…只是,这风中似乎不只有梅香。
“若非我夜里翻墙, 逼问了庄清,哪能知道长公主殿下昨夜就带你们来了这儿。”展念安语气仍带些许委屈,抬眼正对上提着灯笼候在门前的楚项寒, 讪讪抱拳行礼,“师父…”
楚项寒只朝他略一颔首,随即对宝儿温声道:“回去歇息吧,不然明日又要睡到日上三竿。”
“嗷。”楚若宝撇撇嘴,刚想回身与展念安道别,就被他轻轻推进了府门。
“快进去吧,外头冷。”展念安直到将她送入府内,才退了出来,“明儿我来寻你玩儿~”
大将军在一旁无语摇头,天天就知道玩!
“师父早些安歇,念安告退。”展念安作揖一礼,利落翻身上马,朝着不远处那座亭子策马而去。
楚项寒转身时,宝儿已走出老远。他凝眉望向远处雪中那两抹少年的身影,轻哼一声,阖上府门。
—— ——
“云霄哥哥穿得这般单薄…”展念安高坐马背,俯视着他,“我瞧着都要心疼了。”
舒云霄扯了扯身上的棉绸裘衣,轻笑回应:“那有劳世子,也替你云霄哥哥寻件狐裘来暖暖身子。”
两人便在微雪之中,默然相对,相看两厌。
—— ——
她第二日醒来,芳月、金柔、金枝正轻声整理着屋内的物件,多数都是珍宝阁屋子里的。
“奴婢备了牛乳和软酪蛋饼,您先用些。”芳月上前挽起床幔,用狐裘裹住她,半扶半抱地将她从被中搀起,“稍后,还需进宫谢恩。”
“怎么把东西都搬过来了?”楚若宝瞥见床头那个存放她小册子的木盒也被带来了,“长公主和大将军吵架了?”
芳月用金柔递过来温热毛巾轻轻擦拭着她的脸、双手,完全不让她下床:“长公主吩咐,要在公主府小住,等大将军换防归来,再回去。”
金枝又端来漱口水和牙具。
三人皆眉眼含笑地望着她…笑得她心底有些发毛。
“怎…怎么了?”楚若宝拿着牙具,呆呆的问道:“你们三个…再打什么坏主意?”
“县主的规制宫装送到了。”
妥了,怪不得这么哄着她。
楚若宝认命地刷了牙,披着长袄下床,走到衣柜前那堆叠如山的礼服旁,随手翻了翻:“穿哪件?”
芳月笑着又将人扶回软椅,示意金柔去准备早膳:“这些,都是今日需穿戴的。”
666。
怎么不穿套房子在身上?
“把那个小木盒拿给我。”楚若宝指了指床头木盒。
依照以往经验,今日这身装扮没两三个时辰完不了事,不如看看庄清递交的医药心得作业。
嘭的一声。
金枝手上一滑,木盒翻倒在地,里头的小物件、册子,连同楚大宝那本日记札记都散落出来。
“没事。”她直接摆手制止了金枝欲跪请罪的动作,“捡起来便好,又不是什么要紧事儿。”
她目光随意扫过地面,不确定似的,又凝神看了一眼…
整个人猛地一颤,迅速起身拾起那本摊开的日记,只读了两行,眼前便是一黑,不受控制地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在椅背上…
好半晌她才稳住心神,喉咙发紧:“你们…先出去……”
楚若宝握着册子的双手止不住地轻颤,眼底满是惊惶:“出去…”
芳月见她神色有异,与另外两人交换眼色,躬身退下。
—— ——
楚若宝捧着那本小小的日记,颤巍巍地坐回床沿。
目光再次落在那摊开的一页……
娟秀的字体写道:
——‘不知你是否能看到这本札记,你也叫…楚大宝吗?’——
——‘我九岁时,曾问过南星先生,他们…何时来接我。’ ——
——‘南星先生说,我此生都回不去金陵了。因为…是你要回来接管这副身子,是你要回盛京。’
‘她说,你我本为一体,但因降世时出了纰漏,所以你离开了这具身子去了很远的地方,需得等我…心甘情愿在这具身子里消亡,你才能回来重新活下去。’
‘一开始,我是不信的。直到十二岁时,来了一位鹤发童颜的道长,他…明确告知我,一年后的今日,是我的死期,也是…你的归期。’
‘三日前,南星先生离开药王谷。临行时,她大哭不止。她对我说抱歉,说愧疚。说…若我,若我不信那道士虚言,就一直在此处等她。若信,此行所终,便是甘草与甘遂同煎……’
‘我十三岁,也只活了这十三载。很苦。另一个我,不知你在远方活得是否辛苦…这身子,病痛诸多…南星先生医术高超,却依旧无法根治…每每心痛之症发作,都让人…生不如死……我已经不记得…家人的音容笑貌…’
‘还有……我想,家人应是信了那道长之言。包括与我相伴八载的师傅,也是信
的。她说…她必须下山,不然…会忍不住在我毒发时,出手相救…’
‘只有我死了,你才能回来…回来救我,救这天下…’
‘另一个我,抱歉…没能养好身子,若你归来…望你康健,望你…策马山河,望你…终得自由…’
楚大宝 绝笔 ——
她只觉得,周身血液在一点点的回流回,那颗已然冰冷的心脏…
楚大宝…是…自尽。
是…是…是因为,什么…所谓的预言…自尽…
她…是她…从始至终,都是她,霸占了…楚大宝的一切…
“我…我…我也死了啊…”
楚若宝心痛到呼吸几乎停滞,喉头翻涌而上的甜腥气息,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剧痛,猛地从唇齿间大口呕出…
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一个深知药理的医科奇才,需要…如何说服自己,才能主动饮下…那壶甘草与甘遂同煎的汤药…
这孩子离去之前…甚至…还在照看药田。
就那般…欣然…赴死?
“楚若宝…你…你…是你杀了她啊…”
“咳咳……”她死死捂住心口,眼中因这难以承受的痛楚淌下血泪,呼吸追随着狂乱的心跳,停-跳-停-跳……
嘭的一声。
门被猛地推开。
她未及看清来人…便已仰面倒入床铺。
“不…不……”墨慈安双手剧烈颤抖着,踉跄扑到床榻前,深深喘息,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小心翼翼地将宝儿搂进怀里…
“传…传…传……”
话语破碎不成句,连声音都微弱得几不可闻。
芳月第一时间请来了长公主,金柔金枝也飞奔去寻其他主子。
楚项寒、楚怀瑾、楚卿瑄三人一同冲进屋内,皆被眼前景象骇住,怔愣一瞬,才急步上前。
“慈安。”楚项寒上前直接探向宝儿的鼻息…
紧锁的眉峰一滞,又迅疾扣住宝儿的腕脉,转身沉声喝道:“让影卫带庄清过来!”
说罢看向床上面色惨白的母女,声音不由发紧,“要快!”
楚怀瑾只仓惶瞥了眼床上情形,便飞奔而出。
楚卿瑄死死掐着自己掌心的嫩肉,立在床前,不敢轻易触碰那仿佛即将碎裂的至亲…
“慈安…我来用内力护住宝儿心脉…”楚项寒轻柔地试图将宝儿从她怀中接过,却被墨慈安猛地推开。
“传…传…府医…了吗……”墨慈安仍大口喘着粗气,眼底猩红一片,双臂紧紧环抱着怀中身子愈发冰凉的女儿,“去…去拿暖…暖炉来。”
楚项寒实在不忍,趁她转首看向瑄瑄的瞬间,抬手运劲点向她后颈,将人轻轻放倒在床榻内侧。
随即扶起气息奄奄的宝儿,单掌蓄起内力,稳稳贴向她后背心……
楚卿瑄忙让宝儿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忧心忡忡地望向父亲:“爹…”
楚项寒眼底亦是惊涛骇浪,却强作镇定地回望女儿:“你一定要稳住。”
楚卿瑄闻言,掌心指甲又深陷一分,紧咬下唇,重重颔首。
—— ——
庄清一路被楚怀瑾几乎是拖拽上楼,他提着药箱,面色凝重地越过屋内众人,直奔床榻…在看清二小姐身前衣襟上的大片血红与床沿已然干涸的血渍时,心头猛地一沉。
他立刻拉过那只冰冷的手腕,凝神诊脉…
庄清似是不敢确信,跪在床边,又拉过她另一侧手腕,指腹用力按在脉门…
旋即他起身,先是看了眼被大将军按着肩膀、坐在圆凳上的长公主,又望向门口气喘吁吁的楚怀瑾,面色沉重地双膝跪地,叩了一个响头。
在众人揪心的注视下,他取出三支金针,迅疾刺入二小姐周身几处镇痛的紧要穴位,最后将三针皆留于护持心脉之处…
行完这套针法…庄清自己亦是汗透重衣…他望着依旧昏迷不醒的二小姐,跪在脚踏上…再次伸手切脉。
楚项寒与床边的楚卿瑄交换了一个眼神,朝她微微点头。搁在墨慈安肩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
与他预料的一般无二。
下一瞬。
庄清就着跪地的姿势转过身,满面愧怍与哀痛:“我…无能为力了……”
墨慈安挣扎着起身,脚下虚浮,重重跌在床边。她强忍着心口刺骨的寒意,坐到床沿,伸出手,颤抖不止地,想要去触碰床上的宝儿…
楚卿瑄强忍泪水,不断吞咽着堵在喉头的浊气,上前一步将母亲揽入怀中:“母亲…”
“你…你再救救她…”墨慈安的泪水终于决堤,“庄…庄清…你再试试…”
说罢,又转向瑄瑄,拉着她的手一同探向宝儿,“她…她还有气息…她,身子…还是温的…”
楚卿瑄被母亲拉着,两人的手一同抚上宝儿冰凉的小脸…
庄清无声地摇头,起身将二小姐先前炼制的救急心痛丸取出十粒,置于她舌下…随即退至楚怀瑾身侧,低语:“对不起…”
楚怀瑾只觉得喉咙紧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抬手重重拍了拍庄清的肩膀。
楚项寒瞥见那本被鲜血浸透的日记,俯身拾起,暂放一旁,伸手去搀扶长公主与女儿:“我…再给她输些内力…护住心脉…”
母女二人回望他,心中已然明了。
“怎的这般热闹?”
这声音!
屋内众人骤然瞪大了双眼,齐齐望向门口。
—— ————
作者有话说:嘻嘻,猜猜是谁啊~~~~
第110章 失魂症
屋外的美人榻上, 庄清正垂眸为长公主仔细切脉。
楚卿瑄与楚怀瑾两兄妹则在里屋门边焦虑地来回踱步。
楚项寒凝视着手中那本被血迹污损的日记,眉心紧锁。
“殿下是急火攻心,我随府医去煎药便可。”庄清起身作揖,背着药箱下了楼。
—— ——
半晌后, 庄清提着药盒返回楼上, 见厅内众人仍是神色凝重, 满目焦灼。他行至大将军身侧,递上药盒,低声叮嘱:“需趁热服用。”
楚项寒将日记收入怀中, 端起药碗走向墨慈安:“安儿…先把药喝了。”
倚在榻枕上的墨慈安缓缓睁眼,抬眸看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将军…可是早已与南星先生有所联络?”
楚项寒被她这笑意刺得眉头紧锁, 自顾自坐到她身旁,略带强硬地将药碗递至她唇边:“听话, 先喝药。”
墨慈安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随即扭过头不再看他。
此时,里屋的房门自内打开。
一身深蓝棉衣、梳着妇人发髻、头戴同色巾帕的南星走了出来。
她先是舒展了一下筋骨,才环视厅内众人:“已无性命之忧。”
楚卿瑄忙向她福身,便要进屋。
南星伸手轻拦,又对已疾步走至身前的长公主摇了摇头:“人已无大碍。”
“南星先生, 此言何意?”墨慈安甩开楚项寒扶在她腰侧的手, 眸光带着一丝恍然。“无大碍,便是无性命之忧,为何……摇头…拦着?”
“这具身子, 是活下来了…”南星瞥了眼大将军,“至于…能否醒来,或是魂魄能否归位…便只有大罗金仙能断。”
“世子, 您不能上去。”
“世子!”
楼梯口传来一阵拉扯与喧哗,随着几声闷响,骤然安静下来。
展念安一上楼便直奔里屋,被楚怀瑾蹙眉拦住:“宝儿无事。”
见他眉宇间满是担忧与惊惶,楚卿瑄也上前劝道:“这位便是南星先生。”
周身散发着寒意的展念安这才回身打量长公主身前的女子,他未发一言,只冷睨片刻,便退至一旁。
“你为何此时现身?”大将军摆手示意,拂晓立即带着几名侍从退下,庄清想了想也跟着下了楼。
众人在厅中落座。
“想起今年药贡尚未送达京中,便回来一趟。”南星顿了顿,略带探寻地挑眉与楚项寒确认,“就在此处直言?”
楚项寒颔首:“无需隐瞒。”
“听留在药王谷的那两位说,谷内诸事,包括前些时日的采药、运药、护药事宜,皆由县主一手安排。”南星姿态洒脱的倚着椅背,“想来…里面那位,确是虚清道长所言,自异世归来的魂魄。”
“你不该不告而别,连我的人都寻不到你踪迹…”楚项寒指了指她身旁空了的茶盏,楚卿瑄起身为她斟茶,“你去了北魏。”
南星点头言谢:“嗯。”
坐于末座的展念安实在无心再听这两人叙旧,嘭地将茶盏重重搁在一旁:“大罗金仙能救的,是宝儿。”
南星侧头看他:“不然呢?”
展念安双眸微眯,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冷意,起身推开上前阻拦的楚怀瑾,闯入了里屋。
众人见状,也连忙跟了进去。
南星走在最后,慵懒地倚在门框上,双臂环抱,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几人脸上的神情。
“宝儿?”展念安单膝跪地,双手不敢轻易触碰呆坐镜前、披散着头发的宝儿。他只是透过镜面,望向她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眸……
墨慈安转身抓住南星的手腕,眼中早已蓄满泪水:“怎么办…你说…”
“此为失魂之症…”南星轻轻拍了拍长公主的手背,“若她…自身毫无求生之念…便会日渐嗜睡,一次久过一次…直至,长眠不醒。”
楚项寒一把拥住踉跄后退的墨慈安,将她紧紧箍在怀中:“你此次入京,可是已去过那里?”
“不错…道长派人传书于我,嘱我务必在冬至前后进京。”南星绕过几人,走至宝儿身侧,迅疾以食指点向她后背心脉要穴。
呆坐的宝儿身子一软,缓缓滑落。
展念安顺势将人抱起,安放于床榻,随即退至一旁。
长公主与瑄瑄急忙上前,轻抚她温热的脸颊,又握住她微凉的手…母女二人颓然坐于床沿,一同望向被展念安拽至大将军身前的南星。
“如何救。”展念安极力压制着心头翻涌的不安,“莫要卖关子。”
“我需前往陇西…”南星挣开被他攥痛的手腕,看向楚项寒,“若初春时节我仍未归来…烦请大将军亲赴陇西,为我收殓尸骨。”
“好。”楚项寒颔首有应下,“虚清道长,可是想让宝儿去寻他。”
南星点头。
“不可……”墨慈安疾步走至大将军身前,“先前…先前便是你带宝儿去见他!之后宝儿便消失了整整八年…不可…楚项寒…”
“我知道…容我想想办法,可好?”楚项寒朝南星递去一个眼色。
“殿下,我可修书一封送往道观…”南星顺势扶住墨慈安,引她向外走去,“询问他是否真有破解这失魂梦魇之法。”
“殿下,”南星又半扶半拉着欲转身回去的墨慈安,“我恰好想起一个方子,再者我手腕实在疼痛~还如以往一般,有劳殿下代为执笔吧。”
“可是…”
“她现在无碍…真的。”
二人说着,便朝楼下走去。
屋内,瑄瑄亦将三位男子请了出去,转而吩咐芳月等人:“屋内需再暖和些,但窗棂不可完全密闭。”
三人领命,各自分开收拾屋内残局。
楚卿瑄又深深望了眼榻上安然沉睡的宝儿,也转身下楼。
“我进宫吧。”她走至父亲身前,“我此刻便进宫,赶在晚宴前禀明皇祖母…就说宝儿突发恶疾,母亲忧心如焚亦病倒了,近日需留在公主府静养。”
“如此也好。”楚项寒将手中已写好的奏折一并交给她,“面呈高公公即可。”
“女儿先行告退。”楚卿瑄看了眼楚怀瑾,又望向展念安,走至他身前低语,“切记莫要行差踏错,收敛好你的脾气。”
展念安并未回应,整个人依旧冷峻得可怕。
三人又在屋内商议片刻,直至南星返回,才被劝离。
—— ——
翌日。
拂晓与芳馨垂首恭立于清雅苑一楼,满眼忧色地望向几乎彻夜未眠的长公主…
楚项寒轻轻抚过她一夜之间灰白近半的鬓发,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咯吱响。
南星自楼上缓步而下,看向墨慈安时,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唇:“将军,长公主,需早做决断…自昨日下午至今…县主,未曾苏醒过一次。我可施以鬼门十三针封其周身大穴,再辅以金针固守心脉,或可保她…七日无虞。”
“噗……”端坐于榻上的墨慈安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恍惚着倒入楚项寒怀中,不省人事。
南星一个箭步上前,银针疾刺其心脉周边穴位,随即自腰间取出瓷瓶,倒出一粒蜜丸塞入她口中,双指轻抬其下颌,并点按喉间穴位,助药丸顺下。
“将军…”
楚项寒抬手制止了她的话语,将人打横抱起,起身走向门外,脚步微顿:“给宝儿施针吧。”
楚怀瑾与妹妹对视一眼,也跟随父亲离开了清雅苑。
—— ——
公主府正殿。
“我已让祁子衿换上宝儿的旧衣,乘坐马车赶来了。两人不近前细看,确实可混淆些时日。”
楚卿瑄又指了指殿内的几口箱笼,“这些是宝儿的御寒衣物与日常用度。”
言罢,她看向自殿外大步走入的展念安,“芳沁已用绵绸厚被将马车内部层层铺垫妥当,小手炉与壁挂暖炉皆已备齐,万不可在路上…让她受寒。”
一身墨色戎装、未披铠甲的展念安,单手提着长刀,向楚项寒抱拳一礼:“末将已领陛下旨意,提前半月随大将军前往边关换防。”
楚怀瑾也起身向父亲抱拳:“我会分批次调度大军行进,确保万无一失,必在指定期限内与父亲会合。”
“照顾好念安。”楚项寒心下微感欣慰,家中儿女已然长大…却是在这般境况下…被迫成长。
“父亲宽心,我与庄清定会悉心照料母亲…”楚卿瑄亦恭敬行了大礼,“恳请父亲…务必护宝儿周全,平安归来。”
楚项寒未再多言,只朝殿外的康然略一颔首。康然立即带人入内,将箱笼搬往府外马车。
这处乃是公主府,从此处离开,倒是省了许多麻烦。
三人目送大将军离去,并未出门相送。
“你们二人,也务必要平安归来。”楚卿瑄将手中瓷瓶分别塞入二人手中,“庄清说,此乃宝儿先前叮嘱,若他日你们奔赴前线,定要随身携带。”
二人将药瓶仔细收好,各自转身出府。
—— ——
为掩人耳目,此次换防大军规模较往常多出一营兵力。
加之展念安乃初次前往边关换防,陛下并未深究,只当是镇西侯与大将军对其多加照拂。
楚项寒坐在暖意融融的马车内,看着南星不时探查宝儿的鼻息,心中亦有些纷乱:“今日入夜前,我们便会脱离辎重车队。你…”
南星摆摆手:“我不同大军一道前行。你无需担忧,只要你七日内抵达,她…便会无事。”
“往事已过去十数载…你游历山河多年,心中执念,竟仍未放下。”
“我可不似您,胸怀豁达。”南星自嘲地轻笑一声,“待她醒来,你告诉她,从今往后,她便是药王谷主。”
说着,她解下腰间玉佩递了过去,“我与他,不死不休…此番我殒命的可能更大…我不愿留在北魏,楚项寒…你千万记得,将我带回来。”
楚项寒接过那枚玉佩,收进怀中,看向神色淡然的南星:“大墨与北魏终有一战,我在两兵交战时,替你斩杀他,不好?”
“你杀他,是各为其国…”南星笑意淡然,“还是由我亲手了结,方能化解这心头积怨。”
“若宝儿安然无恙,我将她送回盛京交予她母亲后…会自请前往边关驻守三月…”楚项寒不再相劝,“你行动之前,务必留信。他那人蛮横无理,若届时连你的尸身也一并带走,我便再无办法潜入北魏皇宫夺回你了。”
“我已探得消息,他正带着他那小孽障,一同在边关练兵。”
南星眼中恨意翻涌,“若能一并解决,自是最好。若无全尸,你只需抢回头颅带回,掷于药王谷中,我便也算…落叶归根了。”
“嗯。”
—— ————
作者有话说:出京城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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