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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也不想当万人迷啊》现代言情小说_虞痕

    第31章 “苏暄,你背弃亲族,不……


    次日一早。


    苏暄速度极快, 办事利索,没费多少时间便把人抓了回来。


    “还请御史提审。”


    苏暄将人关在了地牢里,自己则折返回来, 主动提出要你亲自去。


    “我去审?”


    你不着痕迹地看了他腰间的仪刀。


    康家是苏暄的一脉亲族,关系敏感, 按理来说他是该避嫌。


    但你昨日既已经同意让他顺着仪刀的线索查下去, 就是默认他可以接手后续事宜的意思, 苏暄心思灵巧,不可能没察觉出你的用意。


    并非是你降低或是打消了对苏暄的疑虑, 只是你想借此看看,在亲情与忠诚之间,他会倾向哪一端。


    他将人捉了回来又不去审问……难不成是在主动避嫌?向你表忠诚?


    御史巡府地牢。


    被苏暄捉拿的人名唤康元柏,乃苏暄的表兄。


    此时此刻,他站在墙边,双手被拷住,大半边身子倚靠在墙上, 神情冷静, 眼底还隐约藏着些愤然。


    那股情绪在他看见你身侧的苏暄时达到巅峰。


    康元柏一下子站直身子,面色铁青,堪称咬牙切齿:


    “叛徒!谁不知你苏暄忘却长辈养育之恩, 卖族求荣, 甘为鹰犬,辱没门楣!如今竟还有脸来宁州!”


    这番言语堪称尖锐。


    你被他


    的吼声给惊得一怔,下意识抬眼去看苏暄。


    后者神色自若, 波澜不惊,与平日里瞧着并无太大不同,只是唇边的半永久微笑没有了而已。


    不过康元柏的话倒与你之前所猜测的一致。那年南郊刺杀事件之后, 苏暄当真亲手将自己的叔父送进了牢狱之中。


    “你以为你这是忠君爱国?笑话!一个连家族都能背叛的人,谈何忠诚!”


    “你已经毁了苏家,如今还要诽谤造罪毁了康家吗!”


    苏暄慢条斯理地坐下,对这般辱骂言语毫不在意:“表兄还是多多担心自己罢,这般激动做什么,不如多留些力气交代罪行。”


    “我何罪之有?是你!是你带着人围了我的院子,禁足我的妻女,夺走了我的仪刀,给我扣上莫须有的罪名,不辩是非曲直地将我绑走!”


    你不太耐烦道:“狡辩什么?自然是有证据才将你抓来。”


    你示意苏暄将那柄镶嵌着红玛瑙的仪刀拿出来,摆在康元柏面前,“这柄仪刀是你的吧。”


    康元柏冷哼一声:“是又如何?我们康家的仪刀皆为配饰之物,不及寻常刀具十分之一锋利,这也算触犯律法?”


    他嘲讽地看了眼苏暄,“他不也算是半个康家人?他腰间不也有仪刀?这位大人也要提防一下身边人啊。”


    “宁州鬼市的轮转王,是你在背后一手操控的吧。你在每晚的三更天时覆鬼面着鬼袍,以鬼王的身份出现在鬼市尽头的大殿里。你惧怕哪日事情败露,便早早寻了个替身,让他待在暗道里,关键时刻冒领你的身份为你顶罪。”


    “你资质平庸,多次科举未中。后来干脆归家做起了生意。”


    “你身无官职,又非康家的家主或是下一任继位者,顶多有些金银与人脉,不可能一个人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左长嘉那时跟你说,那些负责押送他来去暗道的人话语间曾提及到军营,这件事你可没忘。


    康元柏一介商人,又是怎么和军队搭上关系的?


    你语气稍沉:“你的同伙是谁?”


    康元柏依旧不肯招供:“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还挺嘴硬。


    作为一个现代人,你从小到大几乎都只在影视作品里见过“审讯罪犯”这个情节,那时拥有上帝视角,看起来觉得还挺有意思的,但现在轮到自己亲自接触后反而倍感无力。


    苏暄察觉到你的情绪,低声问道:“可要我来审?”


    你点了点头。


    苏暄喉间逸出一声嗯,声线沉而稳。


    他转过头去看面前的康元柏:“我前几日去了一趟康府,问及舅祖父康氏仪刀一事。”


    “康元实将要及冠,康家必定早早便为他备好了仪刀。而那家负责打造仪刀的铺子,经手过的康家仪刀也定不止那一把。况且舅祖父说来日及冠宴时族中众人皆会到场,想来近几个月,并没有康氏族人离开宁州。”


    “也就是说,乔装后去寻‘替身’的那个康家人,必定身在宁州城。”


    “所以最后查到你头上来,此事并不算难。”


    苏暄似乎笑了一声,“最后查出来你的同伙,也不算难,无非是多费上几日功夫罢了。”


    “我记着苗氏有二女,一女嫁给了出身平民官职却颇高的将军,一位则是嫁给了家世较为贵重的商人。”


    短短的一句话,没有任何人名出现,却令康元柏颇为忌惮地看了他一眼。


    “寻常嫁娶罢了,苏大人这也要给我安插个罪名?”


    康元柏眼中慌乱一闪而过,随后又努力镇定下来。


    他将那些东西藏得深,行事又小心,他不信这什么御史以及苏暄真能查出些什么。


    “寻常嫁娶间会有粮草马匹配频频往来?”


    一道清亮的声音自外传来,离牢房越来越近。


    紧接着,一只修长清瘦的手推开了牢门。


    是陈薄徨。


    他怀里拿着一沓纸,同你莞尔一笑,随后走至你身侧。


    “许久不见啊,康老板。”陈薄徨声线冷淡,“王将军可是一五一十全招了。康老板却还坚守着,这桩买卖做得实在是亏本。”


    康元柏闻言身形颤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薄徨没有多言,将那沓纸递到康元柏面前,他看了没几张便脸色煞白。


    你颇为赞赏地看了眼陈博徨,心里明白康元柏即便有心继续狡辩,在这如山的铁证面前,也无力脱身了。


    “陈大人动作甚快。”苏暄道。


    “此事还得多谢苏大人。”陈薄徨道,“当机立断地将康元柏抓捕进牢,未给他们反应的机会。王赋良听此消息,阵脚大乱,心下打鼓,受不住刑讯,这才把一切都交代了。”


    苏暄对着他颔首,没再说话。


    康元柏自知大势已去,暗骂了几声王赋良软弱不成器,又继续大声嘶吼怒骂,句句怨毒:“苏暄!苏家因你而衰没,如今康家又受你迫害,你以为你端坐宰相之位便万事大吉?人人在你面前万分恭敬,实际上他们哪个不惧你怨你?”


    “你背弃亲族,将来必定孤家寡人,不得好死!你不会有好下场!”


    你蹙眉,实在听不下去了,赶在苏暄开口之前呵斥:“自己做了错事,还要倒打一耙?刺杀天子、私吞军饷、在鬼市暗设鬼殿妄作非为。哪一件冤枉了你们?难不成要他包庇你们这些人?”


    “康元柏,你科举不得志,若是能好好经商便罢,可你没有。让我猜猜,你是不是看不惯苏暄身居高位,官场得意,你心里不平衡,这才发疯乱咬吧。”


    “很可惜,你的命要到头了。你可比苏暄先一步去真正的鬼殿呢,这一点上你胜过他。”


    你不欲继续与他逞口舌之快,转身离去。


    苏暄惊在原地,目光紧紧跟随着你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


    当天夜里。


    陈薄徨同你商讨他那边的收获。


    这桩案子里康元柏是主犯。王赋良学识浅薄,最懂的只有带兵打仗,其余一概不会。


    他当时初上任宁州总兵,在宁州官场上触过不少官员的霉头,被排挤打压,心下怨怼渐生。


    恰逢此时,康元柏介了进来。他教王赋良官场相处之道,又主动拿了不少银子打点。


    两人的妻子又是亲生姐妹,于是来往之间,他们就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王赋良仗着自己的权力在军中暗自篡改军籍、调度粮草;康元柏则借着商运的遮掩私运,两人背地里私吞军饷粮草不知几何。


    “他们和那支商队之间,也曾有过合作吧。”你回想起另一桩要案,“这宁州地界上,竟有这么多奇人。”


    “正是。”


    “宁州地北,气候严寒,他们常以此为由头,说是天时不好,粮草折损,实则将赃款悉数吞没。”


    陈薄徨默了几息,复歉疚道:“亦是臣之失察,那次赈灾时竟不曾发觉他们的动作,捱到现在才尘埃落定。”


    你摇头,毫无责备之意:“他们既敢做,就必定会藏好,你那时只为赈灾而来,心思全放在百姓身上,自然难以觉察到其他事。”


    你似是想到什么,抬眼去看陈薄徨:“若非你素有光明磊落的名声在外,说不准就会在赈灾的时候便知晓了。”


    陈薄徨眼中掠过一丝茫然,怔怔望着你。


    “因为——说不准他们就会拉拢你同流合污,而不是处心积虑想着怎么才能不在你面前露马脚。”


    陈薄徨自是没错过你眼底的促狭:“…陛下又取笑我。”


    对捉弄陈薄徨乐此不疲是你的错吗?谁让他每次被这样捉弄的时候反应都很好玩。


    你笑了两声:“好啦。”


    “宁州的事也算是告一段落,该预备着启程回京了。”


    “我呀要在路上好好想想,该怎么封赏你,你在宁州可是出了不少力。”


    总觉得陈薄徨已经封无可封了。


    他不喜奢华,自是没必要赏珠宝金银;官位又已至最高的品阶,你想给他升官也没法子。


    “能为陛下效力是分内之事,臣无需什么赏赐。”


    陈薄徨站起身,朝你告辞,“这几日陛下也颇为劳累,该早些休息才是。”


    你送陈薄徨到门外,目送他离开。


    待陈薄徨走后,你没回身闭门,反而是对着另一个方向喊道:“既然来了,又为什么不现身?”


    “苏大人还有吹冷风的爱好?”


    第32章 源源不断的血液浸湿了衣……


    那方草丛微动, 苏暄从粗壮的树干另一侧迈步而出。


    他这一身深蓝衣裳在月夜之下瞧着倒更像玄黑色。


    寂夜无光,层层树影又遮去了不少月光,是以最终落到苏暄身上的不过尔尔。


    他的脸几乎全隐没在黑暗里, 神情难辨,但你能感受到, 那道目光一直在盯着你看。


    “站过来些啊。”你吩咐他道, “隔着这么些距离, 我与你说话都要多费些力气。”


    苏暄依言照做。


    离得近了些,你这才发觉他唇色稍淡, 似乎缺了不少血气,不知是否是之前受了伤的缘故。


    不过苏暄现了身,却不开口,一双桃花眼只沉默地望着你。


    为什么来了却一言不发?


    …他真被白日里那些话伤到了?苏暄原来这么内耗吗?


    “康元柏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你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宽慰起苏暄,“他为人阴私,满口道德仁义,自己做的却是最为利己之事。讥讽你的那些话也经不起细究。”


    “我并没有将那些话放在心上。”


    苏暄慢吞吞道。


    好吧, 你说没有就没有。


    你很体贴地没有继续追问, 但心里依旧有疑惑盘旋。


    但是——当真有人能不顾家族荣耀刀剑相向?当真有人能狠下心亲自揭发将自己养育成人的叔父?


    于是你犹豫着问道:“话说三年前…你为何会做出那个选择?”


    其实还有个更深层的疑问你没说出口。


    ——以前也没见你对我多忠心啊,怎么我一死你就好像醒悟了一样?


    “陛下这般好奇,方才何不问问光明磊落的陈大人?”


    苏暄终于肯开口多说些什么, 却顾左右而言他。


    你:“……”


    这人阴阳怪气什么呢, 刚刚不会一直搁门外边偷听吧?


    罢了,他不说就不说吧。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当年是你站在苏暄的立场上, 你还真没百分百的把握肯定自己会像他一样“大义灭亲”。


    但你作为“大义灭亲”中的这个义,此刻好像不适合再多说些什么了。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追问也没太大意义。


    长久的沉默里, 你以为苏暄不会再开口了。


    就在你即将下逐客令时,苏暄身形动了一下。


    平日里眼睛里总是盈着笑意的人此刻低垂着眼,目光从地面一寸一寸往上挪,极为缓慢。


    “多谢御史大人白日里为我说话。”


    “不必言谢。”你摇头。


    他原来是为了你的仗义执言专程来道一趟谢的?


    他今晚的举动也太奇怪了吧。


    苏暄在与外人相处时,总是挑不出任何错处的。


    气度端雅,一言一行皆是世家模范。


    脊背挺直、不偏不倚,与人交谈永远保持良好的姿仪与不远也不近的距离。


    明明方才已经喊他站过来些了,此时此刻他为什么还是离你离得那样远?


    这可不是“最佳社交距离”。


    他垂着头,从来挺拔的身影也低着,月光压在他身上竟那样重。


    你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此刻的状态不同以往:


    “苏暄,你是不是还有话想同我说?”


    “御史大人,薛大人求见。”蕴星急匆匆赶来通传,打断了你们的谈话。


    薛允?他怎么深夜造访?


    “我知道了。”


    你朝她颔首,“我稍后便至。”


    “看来你的话要等一会再说了。”你将头转过来,看了眼苏暄:“可要与我同去?”


    苏暄提步跟在你身后。


    御史巡府正堂。


    薛允一身官服未褪,正襟危坐,瞧见你与苏暄后立刻站起身,脸上堆着笑,拱手行礼:“御史大人,苏大人。”


    “可是刚从公廨下值?”


    你微微颔首,“薛大人甚是勤勉。”


    薛允摆了摆手:“哪比得上御史大人劳碌,这些日子您查案缉凶,我们宁州官员都看在眼里,自叹弗如啊。”


    “也多亏了几位大人,这宁州城啊往后定会安生不少。”


    “薛大人哪里的话。这些时日里,也多谢薛大人搭手相帮。”


    寒暄客套完了,接下来该说些正事。


    你抬眸问道:“薛大人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薛允叹了口气:“几大要犯虽悉数就擒,然此案牵连甚广,涉事者尚不知凡几。不知御史大人可还要继续深入探查?那些人又该如何处置?”


    “还望御史大人明示。”


    这要是穷究到底,不知要耗上多少时日。


    况且,其余涉案的那些人固然有罪,却非主责,有些还很可能是在不知情、非自愿的情况下成为“帮凶”的。


    “剩下的事,便交由宁州官府细细盘查罢。”


    “将这些案子追查到底,涉事之人按律惩处。”你想起左长嘉,又添了句,“…亦要记得酌情惩处。”


    你想着既是在交代事宜,那便交代得更清楚些,继续吩咐:“鬼市虽买卖自由,但终究治安有失,此为宁州一大隐患。”


    “为了长治久安,往后官府需往鬼市加派人手,但不必干预鬼市内部行商,只在动乱乍生时出面平息即可。”


    “是。”


    薛允应下,烦忧地来回踱步,“唉,下官此前从未踏足过鬼市,竟不知那鬼市尽头会凭空出现鬼殿一座鬼王一位,真是为官失职,无脸见御史大人,更愧对陛下的信任。”


    步伐来回之间,薛允身上的官袍也随之起落,露出一瞬腰间坠着的青色物件。


    你的眼睛被他身上的挂着的青色锦囊吸引。


    有些眼熟,你似乎在何处见过。


    “薛大人这锦囊甚是精美,不知是从何处商铺所得?我瞧着也想要一个。”


    薛允被你问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此乃拙荆亲手缝制,里面装着下官的官印,日日随身携带。”


    里面装的是大楚官员的官印。


    对一个官员来说,官印是何其贵重的东西,不可能随随便便交给他人。


    你与苏暄第一次去鬼市时,曾被一个戴着面具的人撞了一下,那人身上也有这样一个青色锦囊。


    原来那人是薛允。


    可是方才薛允竟说自己从没去过鬼市?他为什么撒谎?其中有什么不能为外人所道之事?


    鬼市开放,人人可进,你自然不会因为他从前去过鬼市便降罪。


    你眸光微转,状似无意地同苏暄目光相接一瞬。


    他自然读懂了你的意思,你也看明白了他的意思。


    ——薛允有些问题。


    “原是贵夫人亲手所制,既如此,那我便无法偿愿了。”你佯装失落,引着话题继续。


    薛允自你抵达宁州那日起便多次登门拜访,想来有攀附结交之心,你表现出想要的意思,他一定会接话。


    果不其然,薛允瞧见你眼中的怅惘,连忙又道,“不过一枚锦囊罢了,能得御史大人喜爱是拙荆之福,想来她亦愿再做一个。”


    你语带欣喜:“这便是最好。我用来装官印的锦袋在追凶时不慎遗落在了那鬼殿暗道里,后来折返去寻也未有结果。好在我离京之时陛下给了我一枚备用的朱印,这才没耽搁查案。”


    “如今一切皆平,不日便该启程回京,待天明后我亲自再带两队人马去那鬼殿暗道搜寻,势必要将官印找回,好装进贵夫人亲手为我所制的新袋里。”


    薛允闻言面上亦带起笑:“下官便在此替夫人谢过御史大人抬爱。”


    *


    宁州鬼市暗道之中。


    你与潜渊、苏暄一道站在其中,未点火把,只静静等待那瓮中之鳖的到来。


    终于,原本漆黑的走道里亮起一盏油灯,有人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朝你们所在的方位移动。


    “薛大人,好巧啊。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狭窄静谧的暗道里,这道声音回响在石壁之间。


    提着油灯的黑衣人惊愕地抬首,心知大事不妙,后退几步准备逃跑。


    潜渊腾空而起,迅捷地飞身越过五丈距离,挡住了黑衣人的去路,拉下他的面具,提着他的衣领带到了你的面前。


    你冷笑着看着他道:


    “你回府脱下官袍,换上了夜行衣,鬼鬼祟祟来鬼市暗道,是在找什么啊?”


    “莫非是我的官印?”


    薛允语气激动,咬牙切齿:“你!你给我下套!”


    “若非薛大人心术不正,又怎会踩进来?”


    苏暄淡淡道:“薛大人也不必费心思遮掩了,我们的人已围了你的府邸,日出之前便能将一切罪证都查出来,依律治罪。”


    薛允心知你这位从宁州来的御史权力极大,甚至有先斩后奏之权。


    他对自己干了些什么事心知肚明,更明白若是那些东西暴露于人前、被带到京城皇宫里去…即便苏暄不说,他也知道自己此番难逃一死。


    与其等死,不如死前最后一搏!


    若是这个御史与苏暄死在这里,他伪装成流寇或是北狄人所做;再耗尽一切手段尽可能地收买或者处理掉剩下的人,将罪证通通销毁,自己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黑衣之下,寒芒乍现。


    你被刀锋折射出的虹光闪了一瞬,下意识闭上了双眼。


    “陛下!”


    你被一道力拉着从原本站立的位置错开,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你被苏暄抱在怀里,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与苏暄急促的呼吸声。


    紧接着,便是刀刃刺入皮肉的声音。


    一道道温热的液体顺着你与苏暄相接的衣料上蔓延。


    源源不断的血液浸湿了衣裳,坠在衣摆处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坚硬的石地上。


    第33章 “陛下在地牢中为何会出……


    潜渊原本站在薛允身后, 堵住他的退路,防止他耍什么花招从另一边逃跑。


    也正因如此,在薛允背对着他从怀里将那柄短刀拿出来时, 隔着视线差,潜渊才没能立即阻拦。


    待潜渊反应过来后, 袖剑破空而出, 刺伤了薛允握着短刀的手, 这才没让刀刃进一步刺入苏暄体内。


    沾着不同人的血的袖剑与短刀齐齐滚落在地,声音一轻一重。


    苏暄抱着你的双手在慢慢脱力, 疼痛已令他稳不住身形,却又不敢将重心靠在你身上。


    浓重的血腥气萦绕在鼻尖,你下意识伸手想去托着他,但他后退了半步,转身靠在嶙峋不平的石壁上,闷哼一声。


    你急切地喊道:“苏暄!”


    暗道内骤生动乱,原本停在入口外边的锦衣与影卫齐齐现身, 涌进暗道。


    那短刀刺得不深不浅, 本不至于危及性命,但偏偏就是刺在了苏暄心口下方。


    ——薛允原本想杀的人是你,被比你高一些的苏暄挡了下来, 于是最后刀伤就落在了那处。


    暗道里光线昏暗, 薛允手上原本提着的油灯翻倒在地,跃动着的烛火照出苏暄蓝色衣裳间的一处突兀血窟窿,瞧着甚是可怖。


    凭空生物就凭空生物吧, 你此刻再顾不上其他,慌乱地在系统背包里翻出干净的布巾与止血伤药,想给他止血上药。


    失血过多, 苏暄意识逐渐模糊,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他都看不清你的脸了。


    “陛下今夜曾问我,是否还有话要说。那时没说成…若是再不说,恐此生再无可诉之机。”


    苏暄气息微弱,声音颤哑,“我想问的是,陛下……在地牢中为何会出言维护我?”


    “道义?怜悯?还是…有别的什么缘由。”


    不要说这种像遗言的话啊!怎么给人一种此刻再不问以后就再也问不到的感觉!


    苏暄的伤口处渗出血迹,将裹伤的布巾尽数濡湿,似乎怎么也止不住的模样,你手上动作越发抖了。


    明明受伤的不是自己,你声线却也有些抖:“当然是因为那人说话太难听了,你可是我的丞相,我不会允许别人——苏暄!”


    你话尚未说完,只见苏暄身形摇晃,眼看着便要栽倒下来,被你眼疾手快地用肩膀顶住:“快来人啊!把人背回府里!”


    赶来的锦衣卫扛起因失血过多而陷入昏迷的苏暄,飞快地离开暗道。


    薛允的颈间横上一柄长剑,身后那人的杀意凛冽,却又顾忌着什么才没有当场将他捅个对穿。


    他明白自己稍有一动便会被封喉,于是即便身子抖若筛糠也不敢逃跑,心下万分震撼。


    苏暄方才喊你“陛下”。


    你是自京城而来的御史,怎么会变成本该在宫中养伤的陛下?


    薛允面色难看至极,他知晓自己不仅难逃一死,接下来他要面临远比“死”痛苦百倍的惩罚。


    *


    丑时末,御史府内灯火通明。


    你和已经昏迷过去的苏暄回府时,两人身上都满是血,瞧着触目惊心,陈薄徨都被吓了一跳。


    医师急匆匆背着药箱赶来,苏暄躺在榻上,双目禁闭,面无血色,伤口处血肉外翻,不知何时方能醒来。


    “我这边走不开。”你坐在床边,趁着医师上药的空隙同陈薄徨说话,“薛允那边的事,就尽数交给你了。”


    陈薄徨点头应下,宽慰道:“苏大人应无大碍,陛下切莫过于忧心。”


    你努力扯出一个笑来,朝着陈薄徨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


    你将头重新转回来,看着苏暄,眉头皱在一处,心下悬悬。


    *


    苏暄在一阵炫彩的幻梦中沉浮。


    过去了二十余年,他其实已记不清父母与祖母的面容了。


    父亲官位不高,母亲是清流之家出身,两人又都不喜奢侈度日,是以苏暄幼时住的宅子虽不大,府内也鲜有下人,但这是他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温馨时光。


    糖葫芦、拨浪鼓从眼前一一闪过,紧接着出现的是一盘热气腾腾的桂花糕。


    他被母亲抱在怀里,身旁坐着父亲。


    父母似乎在商讨些什么官场上的要事,只不过彼时的苏暄尚且不能听懂,他手里握着桂花糕,努力地仰起头想去听得更清楚些。


    “哎呀——!”母亲惊呼一声,“阿暄,桂花糕弄掉了。”


    父亲轻笑一声,俯身用帕子将掉落在地的糕点拾起,随后无奈地摸了摸妻子怀中幼子的发顶。


    一场暴动终结了这方小天地的平淡与安宁,好端端的家分崩离析,五岁的苏暄成了孤儿,最终被叔父苏仲带回了光京。


    苏仲与其妻久无子嗣,身为康氏的后代又不可纳妾,苏仲便将自己这个侄子当做儿子培养成人。


    诚然,苏仲对他虽然亲近不足,但苏暄在苏府的日子堪称衣食丰渥,苏仲还特意重金聘贤师以相教。


    五岁的孩童并非无知无识的襁褓稚子,更何况苏暄早慧,早早便明白自己如今是寄人篱下,对叔父心存敬畏,不敢亲厚。


    于是经年累月下来,他虽被当做世家公子教养,却不孤傲、不骄矜,反而习成了个周到圆融的性子。


    他待人永远温和有礼,笑意浅浅,语气妥帖,处事周到。


    后来的十几年岁月在梦境里倥偬而过,经书史学,骑射武艺的日子平淡如水。


    王朝更迭、改弦更张都只是外界的动荡,苏家根基坚牢,又押对了人,在新朝建立后迅速扎根而起。


    苏暄也只是规规矩矩地行走人间,照着叔父所愿的那样走入朝堂。


    梦境的最后,是你心口上插着一柄短刀,血流不止地倒在他怀里咽气的模样。


    即便此景已在他梦中轮回多次,再次亲眼看到,苏暄依旧觉着心口一痛。


    这一痛,便将他痛醒了。


    入目是熟悉的碧苍色床幔,心口那块泛着细密的痛意。


    既是梦中所遗留的,亦是刀伤所牵扯的。


    苏暄稍一转头,与坐在床边的你对上视线。


    你面有喜色:“苏暄!你醒了。”


    “等等,你别乱动呀,好不容易才止了血。医师说了要好生养着,若是撕裂了伤口又得遭罪。瞧,你左臂的那处伤今日便撕裂了。”


    你不让苏暄起身,他便好好躺着,随即轻声问道:“陛下可有伤着?”


    “我没有受伤。”


    说到这个你就有点生气,“薛允与我的距离不近,潜渊又在场,他不一定真能伤到我。偏偏你站到了我面前来,将自己送到刀尖之下。”


    不过归根结底还是苏暄替你挡下了那一刀,你语气不免柔软下来:“以前没发现你这么傻,下次不要再这般行事了。如今感觉如何,身子可有不适?”


    苏暄语气较之平常更为虚弱,但胜在精神气看起来尚可:“无碍。”


    方才梦中所见还历历在目,苏暄顾不上自己的伤势,心下庆幸。


    好在这一次,他没有眼睁睁看着你在他面前受伤。


    “夜深至此,陛下怎不回屋歇息?”


    你心有余悸地看了他的伤口处:“…我放心不下你的伤势,即便回屋去也难以入眠,干脆在这待着。”


    苏暄道:“陛下龙体金贵,不必如此。”


    屋内浮着药气,你久未开口,却又不离去,他似有所感,偏过头来:“陛下有话想问我?”


    好熟悉的对话。


    不过这一次你与他的角色颠倒过来。


    你看了眼他苍白的神色:“…无事,你好好养伤吧,以后再问也不迟。”


    “伤得不重,我如今还能好好地同陛下说话,陛下不必顾虑。”


    苏暄直起身,半倚在床头,未着华服,未戴锦冠,长发松散落在肩头,“…陛下莫非是想问我,昨夜未决之疑?”


    ——三年前他为何会做出那个选择。


    你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是,也不是。我如今更想问的是——你为什么会替我挡薛允那一刀?”


    “父亲十八岁中举后离京做官,自此与叔父分家,偌大的苏家便交到了叔父手里,居于两地,是以他们再也没见过面。”


    “苏家以文立身,有百年底蕴。士由其取、法由其立、天子朝臣半出苏家门下。漕运粮米,盐铁马场,势倾天下,在叔父掌家时达到鼎盛。”


    “父母故去后,叔父将我接入光京。他们人人都道苏府待我不薄,供我吃穿、容我读书,叔父对我有恩,我亦是这般想的。可父母双亡的孩子,住在哪里都是客,即便是住在亲叔父家。”


    “可我受叔父恩惠,也自当倾力相报。往来公卿、广纳僚属,只求振兴门庭。”


    苏暄似是想起什么,唇角微弯,“从前也总是…为了这般而在朝堂之上与陛下见地相左。”


    他所说的正是你所熟知的苏暄。


    独断专行、笑里藏刀的权臣。


    不过这与他跟你挡刀一事有何干系?与他三年前亲自送苏家一夕倒台又有何干系?


    “我一直不知叔父野心滔天,竟不满于屈居人下,妄图篡国。”苏暄垂眸,话语中藏着难言的酸楚与涩然,“也没想到到他会在南郊行刺陛下。”


    “也不曾料想到,父亲的死,竟是叔父暗中推动而成的。”——


    作者有话说:苏暄你完了你开始倾诉你的原生家庭了,你把你的过往你的脆弱全部展露出来……


    第34章 你怎么突然亲我。


    “什么叫……是他一手造成的?”


    兄弟相残。


    你惊讶于这段高门秘辛。


    “只因叔父不甘屈居人下。”苏暄叹了口气, “祖父与祖母育有两子,叔父一直忮忌父亲更得双亲喜爱,自幼如此。”


    “后来父亲离京做官, 叔父接手苏家,自诩苏家在自己的执掌下更进一步, 认为已超越兄长, 但祖父整日里依旧念叨着长子。心下的不满驱使他最终酿成大错。”


    “杀父之仇、弑君不义。”


    苏暄道, “这便是我三年前做出那般选择的缘由。”


    信息量有些大,你缓了会, 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不免多了些怜爱。


    “至于为何甘愿为陛下挡刀。”苏暄绕了个大圈子,终于开始正面回答你的问题,“陛下是如何想的?”


    你试探道:“……因为你其实很忠君?”


    这话说出口,你自己都有点不信。


    你听见苏暄轻笑一声。


    这声短促的笑里面藏着几分无可奈何。


    “这天下姓什么、皇位上坐着的是谁,于我而言,没什么太大的分别。”


    “叔父与父亲的事当年确实令我神思俱溃,可若我从未遇见过陛下, 若当年南郊遇刺的人不是陛下…我与叔父之间, 或许仍会留存几分情面,何至于此。”


    “今夜暗道内,我挺身挡下那一刀, 实为情之所驱矣。”


    苏暄此刻衣着素净, 长发垂落,简淡无华,说话时尾音稍长, “如此,陛下可知我心意了么?”


    寥寥数语间,裹着暧昧的试探。


    言出惑心。


    你品出来了他话里的意思, 惊得抬眼去看他,脑子里很混乱,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苏暄看出了你的犹豫,语气颇为伤心:“那日在康府,陛下对我行亲近之举,我原以为是两情相悦…罢了,竟是我会错意了。”


    他一身白衣倚在床头,却容色不减。反衬得稍有病气的眉眼越发清丽。


    我见犹怜。


    如果苏暄真的是一只狐狸的话,那他头顶上的两只耳朵此刻一定是耷拉下来的。


    你:“……”


    两情相悦?


    难为他好意思说出口。


    话又说回来了,虽然感觉这人至少有一半是装的,但你还真狠不下心来拒绝是怎么回事。


    不过怎么感觉一直都是被他牵着鼻子走啊!气煞朕也,不行,要把场子找回来。


    你稍微往他的方向靠了些,语气扭捏:“爱卿何意啊?朕没听明白呢。”


    方才说得那么含蓄委婉,你偏要他把话说得更明白些,否则岂非显得你很容易就答应了他!


    苏暄闻言神情一怔,很快便化为坦然的笑意,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我心悦陛下,倾慕已久。不知陛下可愿垂怜一二,许我常伴身侧。”


    …


    虽然计划通,但这下愣住的人换成你了。


    他怎么这么丝滑地说出口了?还以为他会支支吾吾的。


    你被他这么一表白,心下的无措大过震撼。


    苏暄也不急,只安静地看着你。


    你不知道他这份感情是何时滋生的。


    最近?从前?或着更久远一点的曾经。


    你竟丝毫未察觉到他的心思。


    苏暄是你玩游戏时遇见的第一个人。


    你遇见陈薄徨与东方钧归根到底是出于巧合,张墨在游戏里的第三年才入宫当国师,而潜渊则是你用了攒的一些资源从影卫里特意换来的。


    与其他人不同,苏暄从游戏开局就一直在你身边,虽说有时候在朝堂之上是经常跟你对着干,但所陈之策大多切中时弊,交由他去办的差事也完成得很好。


    形容一下的话,大概是位不太受控制但工作能力优越的员工。


    你一直以来对他确实有些提防,却远远没到深恶痛绝的地步。


    更何况他条件也挺好的。


    ——你指的是外形条件。


    美人倚在床头,病容淡去一身矜贵气。他正屏息静候着,指尖微攥,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一双素来含笑、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紧张、期待,与几分小心翼翼的忐忑。


    仿佛你的答复会决定他的死生。


    他身上还带着为你挡刀的伤。


    …唉,心有不忍也是人之常情,你要是拒绝他,他一难过,伤口一下子崩裂了怎么办?


    于是你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屋内很安静,即便你声音很轻,苏暄也听得明明白白。


    “好。”


    他笑道。


    你刚起身,就


    被苏暄攥住了手腕。


    你以为他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好心道:“我没想走,只是想去看看你的药煎得如何了,很快便会回来。”


    “届时自会有人端来,陛下何必亲自跑一趟。”


    他手上的力道分毫未减。


    “好吧。”


    你重新坐回去,“那你可觉得困倦?你睡吧,我不会走的。”


    苏暄摇头:“不困。”


    他怎么会困。


    多年夙愿一朝得偿,欣喜几乎快从心口溢出来,他哪舍得睡。


    苏暄只觉自己此刻比以往都要清醒。


    你点点头,试图寻找新话题:“那不如我们接着闲谈?我也挺想知道你幼时的生活过得如何,少时的志向是什么;想听听你或喜或悲的所有……等等,苏暄!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怎么突然亲我——”


    苏暄不知何时俯下身,趁着你说话的间隙贴着你的脸吻下来。


    你的双手下意识抬至身前想去推他,却恰好落在他的伤口处上方。


    指尖虚虚贴着,仅隔着一层薄薄的白色里衣。


    这下你不敢再动了。


    你的手正悬在苏暄心口下方的伤口前一寸的位置。


    他吻得越来越深,身子自然也越贴越近,你怕自己不小心蹭裂他的那处刀伤,于是想将自己悬在空中的双手收回来。


    你刚收到一半,就被苏暄用左手紧紧给握住。他身量又高挑,单手便能将你的双手拢在一处,牢牢贴着,体温蔓延开来。


    被锁住了,无论是嘴唇还是双手,都逃无可逃。


    你又碍于他的伤势不敢动,只得仰着头承受。


    苏暄心思细,你轻哼一声或是呼吸稍微急促一些,他放在你脑后的那只手会立刻安抚性地揉两下。


    但他亲吻的力道丝毫不减,弄得你几乎窒息,唇上隐约痛痒之意。


    他施加在你身上的力道稍松,你实在受不住他这样,一边偏头躲去呼吸空气,一边抬手欲挡。


    你覆在自己眼前唇上的手再度被擒住。


    身前人垂首而下,你跟着颤了颤眼睫。


    指尖相触,唇瓣也相触,苏暄面容原本略显苍白,此刻已然生出些绯红。


    他近在咫尺的墨色瞳仁里亦倒映出你的模样。


    惊愕,迷蒙。


    苏暄心口下方那处伤口不久前方上过药,随着他身形的挪移,那辛辣沉厚的药味中混杂细微的凉气,充斥着周围的空气,一丝一丝融进你的皮肤里。


    可他这动作竟一点也不像才中过刀的病人。


    片刻后,你喘着气道:“谁允你突然凑上来的…”


    苏暄的指腹划过你泛着水光的唇瓣,正欲说些什么,被屋外的喊声打断。


    “大人,药煎好了。”


    屋外有侍女端着汤药,叩响了门。


    她将药碗轻轻放下,随后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关好了门。


    药汁黑乎乎的,热气一股一股往上冒,整个屋子似乎都被苦味淹没。


    你轻快地眨眨眼:“喝了药就不许再亲我了,很苦。我不喜欢。”


    苏暄喝药的动作微顿,随即轻笑一声,没说话。


    他侧身倚在床头,右手执着汤匙,慢条斯理喝着。


    药碗在苏暄手中被端得很稳,其间没有洒落一滴药汁,喝的时候也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这时候又像个清贵知礼的世家公子了。


    又是一阵敲门声。


    “陛下。”


    陈薄徨站在屋外,没有直接推门进来,“薛允已招供,其间又牵扯到宁州部分官员,臣特来请示陛下。”


    你侧首往屋外看了眼,随后对苏暄道:“我亲自过去一趟,你好生歇着。若有事便唤小厮或侍女。”


    *


    御史府书房内。


    “北狄人?”


    你眉头锁在一处,语气凝重,“有外族插足其中?”


    陈薄徨道:“是。”


    “我细细审过薛允,‘与北狄人暗度陈仓’,是他亲口吐出来的。”


    “宁州与北狄接壤,早早便互通了商市。若是他们有心,接触到几个外族人也不算难事。”


    “只怕他们参与的不止宁州这一两个案子。”


    陈薄徨会意:“留心北狄动向,整肃管控宁州,臣会安排下去的。”


    你双手撑在书案上,重重叹了口气。


    还以为宁州的事经过这七转八绕的终于能了结,没成想后面还有更大的等着你。


    北狄乃游牧民族,长居北部极寒之地,族人身形高大健壮、力气又大,擅长骑射。


    从前玩游戏时就是一大隐患,只不过彼时两国间都刚经历过皇位的更迭,尚且自顾不暇,没什么心思打起来。


    如今十几年过去了,或许北狄那边越发蠢蠢欲动,对中原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挑起纷争。


    你抬首吩咐道:“我记得北狄王暴戾恣睢,手段狠厉,曾经为了登上王位,几乎将部落里其余的王子杀了个干净。这样的人…我们是该多加提防。”


    陈薄徨微顿:“陛下有所不知。仪阳一年的秋天,上一任北狄王因疾病故,继位的是他弟弟——阿苍律。”


    “阿苍律?”


    你对这个人名没什么印象。


    “阿苍律乃上一任北狄王的异母兄弟,十几年前那场王位之争里,他是唯一一位活下来的王子。没人知晓上一任北狄王为何会独独留他一命。”


    “上一任北狄王正值壮年,却猝然因病而终。臣斗胆猜测,与阿苍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陈薄徨语气肃重,“阿苍律恐怕比他的兄长更难对付。”——


    作者有话说:此男心机太深了!挡刀+卖惨双重buff让你彻底心软,还兼以美色勾引,一步一步走进他为你准备好的圈套里


    第35章 他眼底却一片融融之色。……


    三五日后, 宁州事宜尽数处理完毕,罪犯皆依律法惩处,你们将要启程返京。


    官府中的官员多数涉足私贩官盐、鬼市轮转王两案, 一州的州同与州判双双入狱问斩,偌大的宁州竟一时人手紧缺。


    “臣愧居此位, 多年共事相处, 竟没能发现他们二人的罪行。”


    临行之际, 知州吴万山前来御史府相送。


    这些日子你们在忙着查案拿人,吴万山虽没与你们一道, 却也在后方出了不少力。


    宁州出了这样大的两桩案子,他自认自己难辞其咎,特来向你请罪。


    吴万山已过不惑之年,身居知州高位,却衣着朴素,面容憔悴,鬓边亦生出不少白发, 一瞧便知是夙夜在公、心系百姓之人。


    你这段日子躬身查案, 亦在民间听了不少他的美名,自然不会怪罪:“何必自责。薛、周二人藏得极深,行事又谨慎。他们看似光明磊落, 实则心机深沉。即便有心探查也要耗费不少心力, 更何况无从察觉。”


    陈薄徨站在你身侧,亦温声宽慰道:“吴大人出身寒门,在这世家势力盘根错节的宁州做起事来想必不甚容易。若知州非吴大人所任, 令他们多少有所忌惮,那些人只怕会更加猖狂。”


    吴万山眼中似有泪,频频顿首, 一再说着“臣叩谢陛下圣恩”、“臣定不辱命”之类的话。


    *


    你心下还记挂着苏暄的伤势。


    回京之路遥远颠簸,他那处伤口恐有崩裂的风险。


    你原本想让他在宁州多留段日子,在康家好好休养,顺便与亲人们叙叙旧,待伤势好得差不多了再回去,医师也是这般建议的,他却无论如何也不肯依。


    你掀起苏暄乘的那辆马车的帘子,没提前打过招呼,仍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挨着他坐下。


    苏暄手里的药碗中的药汁刚好见底,他瞧见你进来,颔首代礼。


    你的视线落到他手边那个金黄色的东西:“怎么还吃起蜜饯了?没成想你还是个怕苦的。”


    他将药碗搁在桌上,捻起蜜饯吃下,因为嘴里含着东西,说话时有些含糊:


    “是怕陛下怕苦。”  ?


    你没懂他的意思,那句“什么叫我怕苦?”将要说出口时蓦然反应过来。


    前几天苏暄喝药时,你借着自己“不喜欢苦味”的理由勒令他不许在喝完药后亲你。


    可是他伤得有些重,外敷内服双管齐下,每四个时辰便要用一帖,断不能停。


    如此一来,他就更没什么机会同你亲近了。


    你忍无可忍道:“苏暄!”


    你这个反应成功令苏暄眼尾弯起,再也忍不住地轻笑出声。


    “我背无家族可倚,便只能靠陛下的宠爱度日。”他叹着气,“别无他法,只得在这些地方多下些功夫了。”


    嗓音中裹着些若有若无的凄然,好似今晨你出屋时瞧见的,被寒凉霜气侵袭了整夜的那枚短枝。


    ……


    这狐狸精又在装可怜了。


    “你还没被封什么位分呢,竟想得那么远了。”


    你不留情面地拆穿他。


    苏暄等的便是你这句话:“那待回京之后,陛下可会下旨册封我?将此事落实?”


    他这么急做什么?


    你语带犹疑:“…你不想当你的右相了?”


    不在前朝为你分忧,反倒要跑到后宫来,他到底图什么啊?


    难道计划着日后吃你的喝你的住你的还一点都不干活?他想得美!


    你恶狠狠道:“朕这里不接受颜值支付。”


    苏暄没听明白:“陛下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你将这个话题含糊带过,“这事再看吧,还没回京呢,容我想想。”


    “陛下,左长嘉从地牢里出来后说要见您。”蕴星在外敲了敲马车,“神色急切,瞧着似是有什么大事。”


    “他的妹妹不是已经被我们完好无损地救出来了么?他还不知此事?”


    “他应是知道的。他昨日从地牢里出来后便回了趟鬼市,今天带了妹妹一道来了御史府呢。”


    蕴星拿不准你的意思,继续问道,“陛下可要答应见他?或者奴婢去回绝了他。”


    你莫名又想起昏暗地牢之内,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


    “见一面罢。将他带过来。”


    左长嘉牵着个小姑娘遥遥走来。


    两人面容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眼睛,几乎如出一辙。


    许是你盯着左长好的时间过于长了,小姑娘怯生生地看了你一眼,又想起方才哥哥叮嘱教导的话,小声地对着你喊了句:“…陛、陛下好。”


    哪有这样打招呼的呀。


    你面上失笑,收回了让左长好倍感压力的视线,转而投向那个身形稍显单薄的少年,示意他说明来意。


    左长嘉空着的另外一只手正垂在身侧,毫无规律地紧了又松,彰显着主人此刻的局促与胆战心惊。


    “我、我想跟在陛下身边,与陛下一道回京。”


    他要跟着你回京?


    你偏了偏脑袋:“为何?”


    “父母早早故去,我与妹妹相依为命多年,再无血亲。宁州还是光京,与我们而言没什么分别。”


    “遭此一难,蒙陛下相救,心下感激,无以为报,愿此生终身侍奉陛下,听候调遣。”


    他话语里含着些恳求之意。


    你道:“你可想好了?”


    左长嘉毫不犹豫地点头。


    他身边的小女孩亦有样学样,小鸡啄米般地连连点头。


    你思索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去找朕身边的蕴星——就是方才带你们过来的那位,她会将你们安排好的。”


    *


    来时忧心忡忡,担忧此行不顺,回去的路上你倒是放宽心了。


    当皇帝好像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难嘛!不过确实比玩游戏时复杂一点。


    当然了,你身边的几个能手也功不可没。


    君臣和美、勠力同心,这便是最好的了。


    思及此处,你又想起来另一件事:“上回开科取士,是何年举行的?”


    陈薄徨正捧着本《方舆纪要》在看,马车行路时摇摇晃晃的,他却依旧端坐如松,敛神静气。


    额前碎发被几缕钻进来的风轻轻吹起,拂过温润的眉骨,顷刻间又落下,归于原位。


    听见你问他,陈薄徨将手中书卷放下,朗声答道:“是仪阳三年,正是去岁的事。”


    你略有讶异:“竟还不到一年?”


    那如果你想今年再开一次科举,怕是有些快了。


    陈薄徨听出你的弦外之音:“陛下可是想再度亲临殿试?”


    毕竟从前经你点出来的那一批批进士,个个都很颇有才华,无论是被拨去州县上任还是留在京城做官,都或多或少会做出一番政绩。


    你其实有那么一点点心虚。


    以前是因为有角色个人属性面板可以看,所以你挑选出来的人自然是个顶个的好。但现在没有外挂可以用了,你又没有一眼识才的本事,以前的法子不能再用。


    再者,从前你挑出来的那些官员,虽说才华那一栏数值很好,但也有很大一部分上位后失了本心,一身聪明劲没花在民生福祉上,反倒琢磨起怎么多捞好处与油水,实在是令人唏嘘。


    不是每一个人都是陈薄徨。


    由此可见,光凭数值为国抡才并非一本万利,你以后还是老老实实走寻常流程吧,不能想着走旁门别道。


    “待回京后,开设恩科。”


    你简短地说明了自己的想法,“宁州出了这样的事,想必其他州县亦有相似的隐患。过段时日后我会再派些人分赴各大州府,巡察地方官吏政绩,纠察贪墨渎职。”


    “在其位谋其职,当了官、得了好处还想反过来继续坑害百姓,罪该万死。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陛下所言极是。”


    陈薄徨颔首。


    这两件事暂且敲定,你整个人放松下来,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聊些别的:


    “之前来宁州的路上,你还甚是拘谨呢,待在马车里局促得很,同我谈完政事后便急匆匆地要下马车。如今与我同乘一车,倒是颇为自然了。”


    陈薄徨知晓你又在挪愉他:“身份不同,心境自然亦有不同。”


    “有何不同?”


    他轻声道:“我如今是陛下的人。”


    “莫非你从前就不是我的人了?”


    你佯装生气。


    “陛下,这不一样。”


    你明明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你促狭一笑,顺道一头栽进他怀里。


    马车内垫了软榻与软枕,本也不会硌人,但你还是觉得陈薄徨身上靠着舒服一些。


    许是青年身上的气息清澈柔和,有安神之效;又许是他品性良善,待人至诚,叫人一靠近便心安意定。


    你双目微阖,眼皮沉重,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马车颠簸起伏,车厢轻轻摇荡。


    陈薄徨察觉到怀中人的呼吸平稳绵长,心知你是陷入了梦乡。


    他抱着你的力道暗自收紧了些,以免你滑落出去。


    青年将落在一旁的锦褥绒毯拾起,动作轻柔地盖在你身上。


    料峭春寒,带着残冬未尽的冷意,呼吸起伏间都难免带着清浅的寒气。


    他眼底却一片融融之色。


    好似初化的春水,缓缓流淌着,将人轻轻拥住,裹着些缱绻——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皇弟和国师要返场了!


    第36章 皇姐回宫时带回来了一个……


    抵达京城那日天光如洗, 阳光不灼不烈,铺在天地之间好似一层轻柔的鎏金云雾纱。


    一行车马浩浩荡荡地驶入京城。


    你们去时未张扬,是怕打草惊蛇;如今回来便不必顾虑太多了。


    你从马车上下来, 身侧是陈薄徨和潜渊,稍远些的地方站着左氏兄妹。


    苏暄则是被你安排着直接乘车回了府中, 他的伤势要紧, 不必跟着你们进一趟宫。


    东方钧早早便得了消息, 下了早朝连朝服都来不及换,巴巴地跑到城墙上望着。


    他瞧见你下了马车, 立即兴冲冲地喊道:“皇姐——!”


    雀跃的声音隔空传来,你看见他疾步下楼,欣喜地朝你奔来,身后的宫人怎么也追不上  。


    “皇姐!”


    他这回是站在你面前喊的。


    眉梢带笑,满得几乎溢出来。


    你亦笑着看向他:“阿钧,近来可好?”


    他自然地走到你身侧来,不动声色地占据最佳位置。


    “朝中一切安稳, 皇姐若有什么想知道的, 待回宫后我们坐下来慢慢说。”


    你们此刻背对着阳光,分明没有靠在一起,影子落在砖瓦地上却重重叠叠的, 边缘都融在了一处。


    东方钧的目光随意地扫过你身边的陈薄徨与潜渊, 正欲收回来时,不期瞧见你身后还有个人。


    是个十六七岁、相貌周正的男子。


    他笑意渐冷,状似无意道:“皇姐, 他是谁?”


    你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左长嘉:“这兄妹俩是我从宁州带回来的,往后就安顿在宫里罢,先读几年书。”


    安顿在宫里?还要送这个人去习学?


    这与你当年将他捡回来时的流程分毫不差!


    东方钧险些没收住自己的表情。


    他稳了稳心神, 极力压下内心翻涌着的情绪,复道:“皇姐,我们先回宫。”


    既是你的安排,他不该再出言违逆。


    皇宫之大,将人远远打发了便是,若是个聪明的,就不会再来碍他的眼,打扰他与皇姐相处。


    *


    你将开设恩科的事同东方钧讲了一遍。


    他细细听着,波光潋滟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你。


    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声音越说越小。


    “皇姐不说了么?”


    他颇为疑惑。


    你抿了抿唇,问他:“你能不能…不要一直用这种眼神看我啊。”


    这就是从前网络上说的那种——被特别漂亮的人认真看着的时候会连话都忘记怎么说的感觉吗?


    以前玩游戏时你一点也没感受到,只当东方钧是个长得格外好看的小孩。


    如今三年过去,他五官长开,容色越发绝艳。


    东方钧默了两息,这才察觉到自己的举动似有不妥,开口解释道:“分别月余,我只是太过想念皇姐。”


    他如今是越来越悔,当初就该跟着你一道去宁州的。


    你启程去宁州时,随行侍卫是他一手挑选的,个个武艺超群,足以一程相护。


    只是他另生了私心,命那些跟着你的人每隔两日便以信回禀一次,记明你的饮食起居与举动言行。


    他看完那封你中了情药的信后心下气急,恨不得即刻飞赴宁州,将那胆大包天之人处死,那些护主不力的也全丢进牢里去。


    在你意识不清时趁人之危的那三个人也没一个好东西!


    如今皇姐回了京,只有他与皇姐同住宫里,那些人除却上朝之外再也别想见着皇姐!


    只是这些话他不该说,也不能说。


    你给他写的信中没有将情毒一事道出,那么作为一直留在京城的摄政王理应不知道才是。


    东方钧依你所言,将目光移开:“科举一事想做便去做,我总是支持皇姐的。”


    *


    你没在的这些日子,东方钧将朝中上下治理得井井有条。


    就连今日的折子他也批好了,是以你沐浴完后便什么事也没干,早早地上了床准备过一会便睡觉。


    古代没有任何电子设备,你直挺挺地坐在床边,顿觉无聊,开始翻起游戏系统。


    现在的系统是残缺版的,貌似用处不大,你目前也就开发了一个“隔空取物”功能。


    至于其他的……


    你指尖一顿。


    还有游戏设置?这是什么东西?


    诸如“国力自然增长”、“自动上朝”、“自动批阅奏折”之类的开关设置都是灰色的,且皆处于“关闭”一栏,看来你不能像以前玩游戏时那样偶尔偷懒了,只能亲自上阵。


    但是——这是什么?


    你往下滑着。


    第二页是“个人设置”板块。


    这里的功能倒是有不少亮着的,你可以手动开启。其中最令人瞩目的还得是“孕率”一栏。


    …


    ……?


    这也能调?真的会起效么?


    你心下震撼,随后默默设置了个“0”,将系统面板关闭。


    你还是睡不太着,披了件月纹织金大氅,走到殿门处唤道:“潜渊。”


    一道玄色身影立即从屋顶跳下来。


    “陛下。”


    你示意他进来:“我甚是无聊,进来同我说说话。”


    潜渊跟着你进来,话语间略有迟疑:“属下不善言辞…”


    他担心你会厌他无趣。


    “没关系呀。”


    “只陪着我也好。”


    月光倾洒而下,柔亮灵动,落在他背着的那把剑上,折射出一道锋芒。


    你心下一动:“不若你教我使剑?”


    每次看见那些身手不错的人使剑时,身法灵动,进退如电,帅得你不行,自己也有点想学了。


    可惜现代没这个条件,纵然有剑术班可以报,但也远不及真正会武之人一半风范。


    “属下这柄剑开了刃,恐伤及陛下。”


    要的就是开了刃的啊!使起来才过瘾呢。


    你不甚在乎,抓着他的手臂催促般地晃了晃:“没事的,只是学一下。况且有你在旁,不会有什么事。”


    紫宸殿内有一处小院,你屏退了侍卫与侍女。


    潜渊背上那柄剑是轻剑,你拿着并不觉着重,不过剑刃确实锋利无比。


    风声簌簌,圆月凌空。


    他站在你身后,握住你的手,先是教你站姿、握剑以及步法。


    随后才从最基础的招式开始教。


    贴在你后背的身躯坚实而有力,也不再有上次那种硌人感了。


    你在他的协助下牢牢握住剑柄,动作轻捷灵巧。剑从膝下撩起,剑尖微挑,破空而过,声音清脆响亮。


    撩至胸前的位置后再轻点指尖:“陛下,肩要放松一些。”


    离得太近,他几乎是在贴着你的耳朵说话,惹起一阵细密的痒。


    你下意识偏了偏头,重心一时不稳,摔倒在他身上。


    潜渊着急地扶住你,左手环抱住你的腰身,以免你滑落在地。


    你撑着他的手臂借力稳住身形,抬眼安慰道:“我没事。”


    身后人的呼吸吐息近在咫尺,温过你的耳垂,再飘过你的侧脸,融进肤里。


    你只觉心热耳热,受不住地转过身去。


    月夜静谧,他蒙着一层细柔月光的面容亦安宁。


    潜渊的长相其实与他的武力不大相配,这样一张温顺无害的脸,剑下恶魂竟不可胜计。


    潜渊感受到你的目光落在他面上,久久未移,他沉默着将剑收了回去,温热的手心捧起你的脸。


    随后,一道气息落在你唇间。


    你惊了一瞬,直愣愣的毫无防备,那道气息敏捷又迅速,在你还未回过神来时便长驱直入。


    你难耐地嗯了几声,又站不太稳了,整个人靠在他身上,予取予求。


    “皇姐。”


    四下安静的夜晚中,出现了呼吸交错、唇舌相缠之外的声音。


    潜渊和你皆顿住。


    你们松开抱着彼此的手,你朝潜渊点了点头,他会意,微微颔首,盯着你看了两眼,眸中还带着些沉色,随即轻功跃上屋顶。


    你这才抬眼去看东方钧,以为他是有什么要紧事:“阿钧?你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东方钧脸色极为难看。


    方才抱在一起的两道重叠人影,如今你唇上的依稀湿润水色,桩桩件件都刺得他喉间发紧。


    东方钧强压下那些翻涌着的情绪:“我想来陪一会皇姐。”


    “殿外无人,问询不得,便进来寻皇姐了。”


    他亦在紫宸殿居住多年,熟知此处布局,进了内殿也没看见你,便来了院中。


    他虽为摄政王,可本朝建国不久,建立前又经历过诸多战乱,皇宫外符合规制的王府久无人住,只能等修葺一新后东方钧才能搬进去。


    你去往宁州的那段日子,朝堂之上常有工部的官员上奏重修王府殿阁,被他暂搁一旁,迟迟未能开始。


    王府一日未缮,他便能在宫中多住一日、与你多相处一日。


    他今夜正是为此前来,却没想到会撞见这一幕。


    东方钧指尖颤动,心绪难平,几欲失态。


    宁州那时是中了情毒神智昏乱,那这次呢?


    皇姐为什么要同旁人亲近?


    “是何时的事?”


    那些他未能在场的日子里,你与潜渊是何时这般亲密的?


    “可是皇姐在宁州中了情毒后,对他行过亲近之举,心下过意不去才如此?”


    你不明白他的意思:“什么何时的事?”


    “等等,阿钧。你是如何知晓我在宁州曾中过情毒的?我给你的信里没有写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东方钧视角:


    皇姐私访宁州,回宫时身边带了个男人……还同旁人这样亲密


    第37章 爬床。


    “你派了人监视我?”


    那些跟着你一道去宁州的侍卫个个办事利索, 安安分分的,你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之中还有东方钧的眼线。


    你有些生气,一举一动受人监视的感觉并不好受:“为什么要这样做?”


    真是反了天了。


    东方钧睫羽震颤, 一时未答。


    他自是不能将实情全盘托出,皇姐会不会回应这份感情尚且不知, 他如今又先做了如此惹你不快的事。


    …他一定不能说自己的心思。


    “…我只是想知晓皇姐在宁州过得如何。”


    你反问:“我分明一得空便给你写了信。”


    你此行所遇之事, 其上写得清清楚楚, 只是没有事无巨细罢了。


    ……


    “那皇姐为何不在信中写自己中了情毒?”


    这下轮到你沉默。


    乱亲人这种事怎么好意思说啊!你都不敢再去回忆。


    “…我觉着没说的必要。”


    ——没说的必要。


    东方钧将你这句话在心上来回滚了几遍,细细拆解其中的意思, 最后绝望地发现,在你心里,他从未居于首位。


    是了,你从来都只把他当皇弟。


    夜风如刀,划破锦衣,将周身温度尽数剥离。


    天地寒凉间,他落在面上的水珠无声而刺目。


    ……


    东方钧长这么好看做什么, 你看着他这副美人垂泪模样居然有点想原谅他。


    但无论如何, 派人在你身边进行监视的这个行为也太过了些。


    你见他不开口,便也毫无办法,转身离去前留下最后一句话:“罢了, 你且回去吧, 早些歇息。”


    *


    早春的夜有些寒凉,但你方才在院中跟着潜渊学了一会剑,身上又出了些汗, 不大舒服,于是重新去洗了个澡。


    浴汤温度适宜,泡得你整个人软绵绵又昏沉沉的, 睡意渐浓。


    你擦干身上的水分,换好寝衣,倒在榻上。


    这皇帝睡的床就是舒服,你躺在上面满意地阖上眼。  ?


    好像腿边有什么东西。


    你一下子被吓醒了。


    刺客?盗贼?不应该啊,皇宫守卫森严,紫宸殿尤甚。


    你掀开被子。


    在昏暗的环境中视物虽不太明晰,但那么大一个人在你被子里你还是能看见的。


    “阿钧?!”


    “你怎么在这?”


    东方钧伏在你身侧,指尖若即若离地抚上你的衣角,见你未有呵斥,便实实握了上去。


    少年垂着眼,流墨的眼瞳似乎还浮着雾气,声音低低切切的,好似颤巍巍的花瓣:


    “是我不该,做错了事。”


    “皇姐莫要生我气,莫要不理我。”


    “我没有生你气了。只是阿钧,你以后万不可再这般随心所欲。”


    殿里没有进贼,你心下稍安。


    得了你的原谅,东方钧心下依旧惴惴不安。


    “当真么?皇姐?”


    其实他并不后悔自己在你身边安插眼线,他只是后悔方才在院子里情绪外泄太多,一时失言。


    但此时此刻,他得在你面前诚心认错:“我以后再不会了。”


    “当真呀。”你拍了怕蓬起来的被子,“好了,你先出来。”


    东方钧没有动。


    他看见你弯下腰,发尖晃晃悠悠地垂落下来,轻扫过床铺,略带疑惑地看了他几眼,似在想他为什么迟迟不出来。


    他瞧见你双唇将启,似是欲说些什么,脑中闪过你和潜渊月下拥吻的画面。


    凭什么别人可以同你那样亲密,而他却只能安安分分的,永远囿于“皇弟”这个身份。


    但若是他再不说,继续在你面前当一个听话的皇弟、看着你同别人亲近…


    他只怕会疯。


    东方钧心下微动,长手一揽。


    你惊诧的声音淹没在层层被褥之中。


    寝衣轻薄,他贴在你腰后的手臂又热又烫:“皇姐……”


    “皇姐,我更比旁人更好。”


    “你也看看我好不好?”


    他近乎是贴着你的唇在说话,长发倾落,整个人附在你身上,好似一只艳鬼。


    紫宸殿乃天子起居之所,床铺本也够大,但如今和他一道躺在里面,竟显得有些狭仄。


    你艰难地道出一句:“什、什么?”


    “皇姐不明白么?”


    东方钧不满地咬在你唇上,随即翻过来将你压在身下。


    被褥里满是你的气息,还萦绕着一丝水汽。


    东方钧垂首,右手将你的两只手腕抓在一处,高举过头顶。


    自己则顺着这个姿势,含住你的唇。


    他身量高挑,气力还大,不仅占据了这狭小又闷热的空间大半,还将你压得动弹不得。


    最先升起的是被桎梏的心慌感,随后轻微的背德感占据上风,顺着你们相贴的双唇流入更深的地方,刺激着每一处感官。


    不知是被闷的还是被亲的,你越发难以呼吸,他察觉到后,转而去舔吻你的侧颈,随即掀开覆在你们身上的被子,清新的空气迅速涌入,带着草木与夜露的微凉。


    你意识也清明了不少。


    “阿钧……你这是在做什么?!停下!”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曾经那个春梦。


    梦中的你也是这般长发四散,呼吸急促地躺在他身下。只是那时你对他远没有现在这般狠心,也不会拒绝他的求欢。


    东方钧知晓自己这副皮囊生得昳丽。


    他长于深宫,从前见多了后妃为笼络君心而使的固宠手段,自是有样学样。


    更何况——皇姐不也很喜欢他这张脸么?


    平日里会不自觉地盯着他看,隔三差五便会夸赞一句他的容貌,这些他都记着呢。


    他抱着你坐起身,自己居于下位,冷玉般的脸微微仰着,眼尾氤氲着些绯色。


    东方钧蹭了蹭你:“我也想同皇姐亲近。”


    你难以置信:“我们不能这样……”


    东方钧闻言,平静地看着你,眼底隐而不发的情绪似乎随时会崩裂。


    不能这样?


    有何不可?


    别人可以,偏他不行?


    方才他们做了什么,皇姐是全然忘了么?以为事后撇清关系就能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你不能这样对他。


    东方钧的双臂环在你身上,力道丝毫未松,再度贴近你,仰首贴住你的唇,吮吸吻咬。


    那便做得更过分放肆些,好让你无法再装作无事发生。


    正好,他也不想再听你说那些令他不愉的话了。


    ……


    东方钧没碰你的衣带,你的寝衣还是无可避免地被蹭得松了大半,险险挂在身上,随时会彻底滑落。


    他早就撤去了施加在你身上的力道,一片朦胧中,你却再也无力推开他。


    他伏在你腿间,微微喘息,嗓音含着些黏腻的哑:“皇姐,可以么?”


    事已至此,你亦被他勾得难耐,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床幔散落,月光不透。


    东方钧掌心下是你震颤的腰身。


    他是有些贪得无厌,许进一寸,最后进尺。


    拥抱不足以填满渴求,亲吻亦无法消磨隔阂。


    只有这般交融,他方能安心。


    *


    东方钧上一世或许真是一只缠人的魅鬼,吸人精气。


    你身上清爽,无粘腻之感,应是他后来抱着你清洗过,但身体深处的不适存在感却很鲜明。


    今早你迷迷糊糊地听见他在你耳边说了什么话,似乎是让你宽心,早朝那边有他在。


    年轻真好,就是有活力啊,闹腾了一晚上还能早起去上朝。


    你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如此想着。


    东方钧掀起床幔,坐在床沿上,指尖触碰着你的脊背。


    这个动作令你下意识想起了一些湿黏的回忆。


    你翻坐起身。


    四目相对,你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皇姐好好歇息,折子由我去批。”他餍足于心,声音清越,“皇姐饿了么?可要传膳?我已吩咐下去了,叫他们今日做些滋补的膳食来。”


    你抬手捏住他比乌红芍药更胜三分艳丽的脸,不重不轻地揉了两下。


    东方钧佯装委屈,以为你是恼了他:“昨夜皇姐明明也很舒服。”


    ……


    这个时候装起无辜可怜来了,昨夜在你面前可不是这般。


    你略微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不许再说了!”


    你心情有些复杂:“你是什么时候起的心思?”


    而且这进展也太快了些。


    前日还乖乖顺顺地跟在你身边喊皇姐呢,昨夜竟毫无征兆地爬上你的床了。


    你将东方钧捡回来时他才十一岁,一直把他当幼弟看待。


    如今,他的年纪放在现代连法定结婚年龄都没到!


    天啊,你心里有些罪恶感。


    “我也记不清了。”东方钧轻声道,“总之,已是很久之前的事。”


    “皇姐,昨夜之事岂能当作未曾发生过?”他执拗道,“莫要再将我弃之一旁,不闻不问了。”


    你叹气:“我没有那个意思。”


    再说了,你何时那般冷待过他?这人惯会夸大其词,对你撒娇卖乖。


    东方钧见你面容如常,便知你没有不快,索性将你抱在怀里。


    “今日朝臣奏请皇姐开设选秀之事,皇姐预备如何?”  ?


    你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东方钧居然没一口回绝了吗,你还以为他会这样做的。


    既然如此,想必他心里暗悄悄计划着什么呢:“你觉着呢?”


    东方钧迫不及待道:“我想住进坤宁宫,那处离紫宸殿近。”  ?


    八字还没一撇呢,他想得倒是长远——


    作者有话说:东方钧:皇姐知道的,我从小便跟了你


    第38章 “我想住进坤宁宫,皇姐……


    东方钧是你从宫外捡回来的, 自此被你认作弟弟教养,天下人皆知。


    彼时朝臣屡屡上奏,称其为前朝遗后, 恐有隐患;民间亦流传着他多年蛰伏,来日必将复国的流言。


    复国?


    复什么国?


    他对那个朝代那个国家毫无留恋, 甚至有些恨意, 遑论复国。


    什么身份高贵的皇子, 他不过是那个人一夜风流后所出。


    不被任何人期望的诞生、不受任何人重视的成长。就连他的名字也是母亲草草起的一个,许连皇家玉牒都未曾登载。


    当年若无皇姐相救, 他只怕早就去地府见了阎罗。


    这条命,连同他这个人的所有,早就都是你的了。


    东方钧将脑袋搭在你的肩上,放软语气作撒娇态:“我想住进坤宁宫,皇姐就允了我罢。”


    “左右宫外那处王府也未修葺好,我住进坤宁宫去,亦能节省开支。”


    说的好像坤宁宫无需整修一样。


    你颇为无奈:“你要以摄政王的身份入主坤宁宫?”


    那些文官的笔杆子能把你们俩敲死, 口诛笔伐的, 谁能受得了。


    若是有德高望重的老臣在大殿上以死相逼,恳求你收回旨意,那你是真的难办啊。


    “更何况你如今这个身份, 也不能参加选秀啊。”


    你以为东方钧是想借选秀之事给自己谋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住进你的后宫去。


    你当年“身死”之后, 他继位登基,朝廷百官,哪一个没见过他?


    由此看来, 让东方钧对外假死然后换一个身份的路子也使不得。


    曾经的皇帝一朝变后妃,有些骇人听闻了吧,记在史书里会被后人震惊几千年的程度。


    ……即便是在当下, 也是举世哗然的大事一桩。


    你扪心自问,自将他捡回来后,你养孩子的方式规规矩矩的,或许有不足之处,但是绝对没出过什么大差错,东方钧怎么就长成了如今这个性子?连爬床这件事都干得出来。


    ……你昨夜也是经不住诱惑,唉!


    再想想另外那几个,除了潜渊,又有谁是能堂堂正正合情合理进你后宫的?


    一国之君耽于美色,把社稷重臣、宗室亲王纳入后宫,届时你只怕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也不能就此晾着他们吧?无名无份的……你好歹要给一个交代。


    不过这样你们所有人都很容易被骂诶,不行,得找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东方钧察觉到你的走神,不满地咬上你的耳垂:“皇姐在想谁?”


    昨夜你们已那般亲密,他仍患得患失。


    一想到旁人也会像他这样将你抱在怀里、同你肌肤相贴呼吸交缠,东方钧就心口一紧,泛起疼。


    他要哭闹着只许你身边有他一人么?


    东方钧心下是这般想的,只是不敢去试。


    他若是真这样做,或许会适得其反,将你越推越远。


    “没想谁。”


    你含糊道。


    东方钧轻哼一声,却也没拆穿你。


    *


    选秀一事暂且搁置,科举倒是推行顺利,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正经科举流程严密,分为童试、乡试、会试、殿试四级,其间通常要耗费数年时间。


    去年秋天已行过正科乡试,今年春闱的会试,改成了“恩正并科会试”。


    名目上略有变动,但录取名额翻倍。


    如今朝廷持旨降恩,打乱了寻常科考的年份,朝廷要为此增加人手进行备办,天下考生为着赶考,亦要额外花费盘缠。


    这对于家境贫寒的士子来说,是道不折不扣的难关。


    “户部收取的银两已由礼部清点完毕,已尽数下放到各省布政司,举人赴京会试,可凭公据沿途领银。数额由州府与光京之距所定,像遥远些的宁州、南州,离京甚远,俸贴之资则愈多。”


    陈薄徨将官员名册递呈给你,“为保赴京赶考的举子能顺当拿到过路的盘缠银两,臣特意拨了些官员督办此事,务求尽善。”


    已过三年,你对如今的户、礼两部官属不甚相熟,但你自是相信陈薄徨的看人能力:“你去办,我自是万分放心的。”


    为入京赴试的举子分发银两——这是个油水颇丰的肥缺美差,向来是官员趋之若鹜的好去处。


    加耗折色、拖延克扣 …贪墨的手段数不胜数,各朝各代屡禁不止。


    此事交由陈薄徨去办,应会一路顺通,廉明无私。


    若是出了些意料之外的差错,为保恩科顺利施行、不耽误日子,他一定会从自己的私库里拿出数量可观的银财出来去填补。


    “陈薄徨。”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他连轴转了这么久,你是真心疼啊。


    先是自宁州赈灾归京,没歇几日便又跟着你再探宁州。


    宁州两案事毕后,日夜兼程地回京,又筹办起恩科相关事宜,他实在是没什么歇着的时候。


    纵然是劳模,也得顾惜身子。


    “待科举一事毕后,给你放几日的假,好好歇息一阵子罢。对了,你可要些什么赏赐?”


    这样鞠躬尽瘁的能臣,你当然要好好嘉奖一番了,“你不许说无所求。”


    你预料他可能会这样说,于是提前堵住。


    “能为陛下分忧,臣不觉劳累。”陈薄徨温声道,“高门大宅、珠宝华服不过身外浮荣  ,皆于我无用。”


    他是刚下朝便被你喊进了御书房的。


    陈薄徨头顶乌纱帽,一身绯色官服,其上展翅的仙鹤将飞。


    殿门未关,刚升起不久的太阳遥遥悬着,灿金延伸至殿内,游上他的周身,为其镀上一层光晕。


    陈薄徨其实很少穿这般“张扬”的颜色。


    他惯着各色青衫,从前是,如今亦然。


    奔走坊间,有时是河堤旁的一束绿丝绦,有时是天地绵绵雨中的一片黛绿砖瓦。


    你突然想起他初入朝堂的那几年。


    彼时他已有了斐然的政绩,不再有人质疑他才不配位,自公卿至百姓,皆赞他为官清廉、勤政爱民。


    朝野共语,说本朝陈相身上有“四青”。


    青萍之身、青竹之骨、青云之志、青山之心。


    来日也必将留名青史,受万世瞻仰。


    “士为知己者死。”


    陈薄徨抬眼,笑意融融地看着你。


    “我为陛下,肝脑涂地。”


    “本就无需什么赏赐的。”


    他轻声道,“若说我还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但愿陛下闲暇之时能常召我进宫,侍君左右。”


    “陛下应我么?”


    应。


    你如何不应?


    *


    陈薄徨告辞后,蕴星便急忙忙赶了进来通禀。


    “陛下,东方锦将军已进了宫,此刻正在殿外求见!”


    阿锦?


    她竟回得这样快。


    你大喜过望:“快将她请进来。”


    东方锦在蕴星的指引下走进政殿,她步伐稳健,面上却难掩激动。


    当年南郊惊变,她身在西域边境,心急如焚,却不能擅自回宫。


    年轻的将领于国境回望京城,手中紧紧攥着京城来的官员所誊写的一纸遗诏,心下悲愤,立誓要为你守好这一方边线。


    近日骤然听闻你复位一事,她是又惊又喜。


    满天飞沙中,东方锦情不自禁地落下泪来,却并不因入眼的风沙。


    当年她被你从珈州带回光京,随即没几年她便去了西域,细细算下来,她与你已是有五六年未见了。


    “皇姐!”


    东方锦肤色微深,许是在边境多年操练用兵而致。


    不过她眉目带英气,如此一来便越发飒然。


    好一个威风凛凛的将军。


    你从龙椅上站起身,朝她招了招手。


    “这些年可还好?”


    东方锦走至你身侧,眸中是抑制不住的欢忻,语带哽咽:“皇姐,真的是你。”


    你拿起手边的帕子,轻柔地为她拭泪。


    “自然是我啊。”


    “好了好了,阿锦,莫哭了。来,跟皇姐讲讲西域的趣事。”


    东方钧听见紫宸殿内传来一阵又一阵笑声。


    紫宸殿是天子住处,同时设有供臣子奏事御前、君臣共商要事的政殿,并非寻常玩乐之所。


    是何人哄的皇姐如此开怀?


    陈薄徨?苏暄?


    ……还是那个看似忠诚,实则心思不正、所做之事远超本分的影卫?


    东方钧心存疑虑,加快了速度,迈步进殿。


    你背对着他坐着,全然不知他此刻已进了紫宸殿内。


    倒是目力过人又敏锐的东方锦一眼便瞧见了他。


    “嚯——”


    东方锦看着他,别有意味道,“这不是皇弟么?”


    你这才转过身看见东方钧。


    他面上的笑已快挂不住,幸好你转过来看他的时候没发现什么端倪。


    东方锦跟他在这装什么姐弟情深?他们明明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他对东方锦没什么亲情,反倒有些淡淡的不悦。


    皇姐最先捡回宫的人,其实是东方锦。


    从前他便与东方锦不对付,这人仗着自己与皇姐同为女子,屡次分走了他和你本就不多的相处时间。


    “阿钧。”


    你唤了他一声,“竟来得这样巧。快过来坐坐,我们仨一道聊聊天。”


    东方钧乖巧地应了一声是。


    他和东方锦无话可说,若非你亦在此处,他才不会留下来坐着。


    东方锦看了一眼东方钧:“哎呀,你如今不是摄政王么?早朝时辰已过,怎么还赖在宫里?”


    ——赖在宫里。


    赖?


    东方钧险些被她气笑。


    第39章 “若想与你亲近,我当如……


    你亦在场, 他自是不能表现得太过生气。


    “国事劳形伤神,我常在宫中,可为皇姐分忧。”


    东方钧淡淡回着, “倒是镇西将军,不好好在西域戍边, 兀自跑回京城来, 丢下军队, 若边境失守,又当如何?”


    东方锦才不惯着他:“我座下两位副将有勇有谋, 我此次回京,军中一应事物务由他们暂代。即便是外族侵扰也是担得住的,不劳摄政王多虑了。”


    “军情是万分要紧的事,自然该多上些心的。”


    东方钧道。


    你在旁边完全插不上话。


    当然了,主要是不想插话。


    这俩人叽里咕噜的说些啥呢?


    用词有礼节又恭谨,但偏偏听不出来什么真感情。


    当年东方锦去西域时,东方钧年纪尚幼, 许是因着这般他俩才不大熟悉?


    “我们出去走走罢。”


    既然不熟, 留下来面对面硬聊也太尴尬了,你还是体贴一点吧,为他们找个开阔点的地方。


    皇宫内的宫殿形制威严, 看起来华贵无比, 实则里面长得都差不多,毫无乐趣可言。


    虽说古代的娱乐方式也很多,譬如听戏、投壶;高雅一点的有琴棋书画、兰亭雅集与曲水流觞。


    但你是个实实在在的现代人, 娱乐阈值早被现代那些各式各样的东西给拔高了,古代的这些东西看起来倒有些索然无味。


    …也可能是你不够有情操吧!欣赏不来那些意趣高洁的娱乐项目。


    于是离开紫宸殿之后,你们去了御花园。


    ——看花。


    阳春三月, 玉兰与梨花盛放枝头,清风拂过,暗香浮动。


    御花园乃天子赏乐之处,能栽种于此的花皆是举世上品,长势与香气都几乎挑不出什么错,令人见之则喜。


    你站在梨花树下,仰头去瞧距离自己最近的那朵。


    素白一片,临风轻颤,稍吹便簌簌飘落而下,花影蹁跹。


    “皇姐发间落了朵梨花。”


    东方钧不知何时走至你身侧,指尖正捻着朵如雪的梨花,正是方才落在你发间上的那一朵。


    你转身时无可避免地擦过他的衣角,他又稍弯着腰,你们之间距离极近。


    “皇姐,这玉兰花开得真好,快来瞧瞧!”


    不远处的东方锦朝你找了招手。


    你被她的喊声吸引,立刻退后半步,走了过去,循着东方锦的指引去看那株开得极好的玉兰。


    又来了。


    和方才东方钧在紫宸殿外听见的笑声一模一样。


    皇姐和东方锦待在一起便这般高兴?她到底有什么好的?


    东方钧沉沉的视线自身后一路追着你。


    你与东方锦低着头不知正说些什么话,末了,似是才想起身后还有这么个人:


    “阿钧,不过来一起看看么?”


    东方钧看了眼正挑衅般望着他的东方锦,掩在袖中的手已握在了一处,面上却依旧带着笑意:“就来了,皇姐。”


    *


    亥时,紫宸殿中。


    蕴星走进殿里:“陛下,国师遣了人来,请您去仙人台一趟。”


    张墨?


    自宁州回京之后,你还没见过他呢。


    不过他素来不爱与人交往,从前你玩游戏时张墨就很少出仙人台,那地方都快成他百分百刷新的固定点位了。


    故而十天半个月的见不着他人,倒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国师”的名头响亮无比,他又出身于闻名遐迩的问天门,传闻该流派出身的弟子都真的有点东西,但你还没真正见识过,有点半信半疑。


    其实在你心里,他的定位已经有点像大楚吉祥物了。


    作用不详,但放在皇宫里很令人安心。


    “唤我来仙人台,是有何要事?”


    能让张墨开尊口的…千万别是什么国运衰微、社稷将倾之类的大事。


    你皇位还没坐热呢!这种事情不要啊!


    端坐窗边的人闻声转了过来,一身白衣不染尘,风悄无声息地穿过他的发丝,轻盈地托着,遗世清冷。


    你无端想起御花园中那一树梨花。


    流雪回风,大抵便是如此。


    你离京与回京时,张墨虽未到场送迎,但仙人台地势高耸,他站在最顶端处,曾遥遥望着你。


    你回京那日,他亦在远处看着。


    还看着你和旁人之间,相连着的几根红色缘线。


    ……分明你去宁州时还不曾有的。


    “请陛下前来,是为求证一事。”


    张墨站起身,示意你再上前几步。


    仙人台殿阁中无内侍侍立,只余你们二人。


    正中央对着的那面墙上嵌着一个巨大的书架。其上卷帙浩繁,一眼望不到尽头,貌似是历代国师相传下来的,有不少稀世孤本,千金不换。


    书架上好几处似有被频繁翻动的痕迹,上次来时是这样的么?


    你记不太清了。


    张墨推开一侧的玄门,走至观星阁里。


    他缓缓登上楼梯,仰头去瞧诸天星宿,白发在月光下泛起莹光。


    紫微星熠熠发亮,帝气充盈,这自无甚可说。


    然紫薇之侧,那本该空无一物的地方,如今已亮起了几颗暖红色的星辰,正悄然移向紫微。


    你看不懂他的阵法,顺着他的视线去瞧星象也看不太明白,如今见他沉默,不由得心下一跳,以为是有什么凶兆:


    “星象如何……国师但说无妨。”


    说吧,你做好心理准备了。


    TT


    “…红鸾照命。”


    “陛下,我占的是姻缘。”  ?


    专门把你喊来仙人台占你的姻缘做什么?


    “吓死我了,还以为大楚要出什么天灾人祸。”


    你劫后余生道。


    好歹是放心了。


    “不过——你为何要算我的姻缘?”


    联想到近日朝堂上的言论,“你是为了选秀一事?”


    张墨蹙眉:“你要选秀?”


    “暂未定下呢。”


    不过你还挺好奇你的姻缘的,即便不懂依旧兴致勃勃地探头去看,“我如今是何姻缘之象?”


    六甲星光润泽,御星不暗不偏。


    正是姻缘极盛的星象,即能得你垂青之人不止一位。


    张墨却不喜这星象。


    你自宁州归京那日,他蓦然看见你与旁人之间相连的红线,惊愕许久,甚而疑心起自己毕生所学,于仙人台之中不眠不休地翻阅历代国师所留典籍。


    非是他这个“问天门最具天赋的弟子”学艺不精。


    只是不愿相信、不敢相信罢了,固执地想要寻一个新的解法,去压下心底的涩然。


    自欺欺人。


    “姻缘屡现。”


    张墨未有隐瞒,一字一句说着,去看你的表情。


    你面上毫无意外之色。


    他对你的反应亦早有所料。


    你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脚踏n条船的罪恶感。


    你短促地对着他嗯了声,随即将话题引向别处:“那个,你臂上的伤可好了?”


    “已无大碍。”


    “陛下帝王之尊,六宫采选,理应合规合矩。”


    “身份殊异之人,难入宫闱。”


    ……


    怎么又转回这个话题了,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啊。


    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段日子正为这个发愁呢。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张墨一天到晚足不出户的还能洞察世事,不仅能算你的姻缘,连姻缘对象都能算出来,甚至知道他们的身份“难入宫闱”。


    ——这也能用星象算么?


    张墨负手而立,身姿孤峭:


    “我可以卦象为由,称此事顺应天意,能旺龙气,有助国运,这便是唯一的解法。”


    “问天门建立已久,传学渊博,在当世颇负盛誉,百官必会信服,无有异议。”


    你:“……”


    张墨你就这样消费你们师门的信誉吗。


    不过,似乎也不失为一个良方妙计?勉强算有了理由将他们一个一个放进后宫里。


    但是你又舍不得他们的能力,大楚不能没有陈薄徨和苏暄啊!你也不能失去为你批奏折的东方钧啊!


    算了,这个后面再想办法好了。


    你正欲点头,忽而听见张墨又道:


    “我亦可用此法,从此长居后宫。”


    他淡色的瞳仁微转,注视着你,似乎没有丝毫多余的感情。


    却如同某种无声的催促。


    但你觉着他这道眼神、他此刻周身的气质莫名与那时他抓着你的手自残时的一样。


    如、如果不应他的话,他是不是又会捅自己一刀?


    上次捅的是手臂,这一次会是哪个部位?


    你对此并不好奇。


    也不敢好奇。


    若是他又发起疯来,血溅当场,那你可真是要没招了。


    你没说话,张墨也未有催促。


    观星阁内无声,久到你开始怀疑方才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你是…认真的吗?”


    张墨颔首。


    他瞳色稍浅,不像旁人一样足以倒映出你的影子。


    不知他仰望夜空繁多的星象时,是否亦如此?


    他那双可观浮世万物命轨的眼睛,任何事物都无法留下痕迹么?


    “师父常说我性子淡漠,往后处世,怕是难与人和。”


    “我性子疏淡寡言,非是热络之人,书卷中亦只载大道兴衰与天地混沌。”


    张墨语气无波无澜,一如往常,只在最后露出些许涟漪,“若想与你亲近,我当如何?”


    他不像旁人那样,可以堂堂正正随时随地去寻你;他亦拙于言辞,纵有相伴的机会,亦不知该做何种言行方能讨你欢心。


    不知则问,不能则学。


    修业如此,与人相近…应也这般。


    第40章 避子汤。


    张墨貌似是真心在向你询问。


    …但是能不能别用那张高冷的脸说这么色情的话啊!


    他这种出身、这种身份、这般气度与长相, 说是超绝物外不沾情爱的仙人也不为过,你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如今会一本正经地问你这种问题。


    你还没从他上一句中缓过神来呢,犹疑道:“你——也要借此法入后宫吗?”


    为什么?


    你自认和张墨并不熟, 他怎么就跳章节直接进入最终篇了?


    #没人通知你啊#


    “是。”


    张墨只说了个单字,却掷地有声。


    你虽满腹疑问, 却也知道:依张墨的性子, 你问了他未必会说。


    “那好吧。”你点了点头, 总归他的法子还算可行,“这事交由你去办。”


    临走之前, 你站在仙人台的台阶上,转身对张墨道:


    “仙人台到紫宸殿的路,你已走过许多回了。”


    “该如何亲近,国师也应明白不是吗?”


    ——主动来紫宸殿寻你不就是了。


    你尾音带着些欲说还休的狡黠。


    张墨迎风而立,目送你离开,白色衣袍被风卷得翻滚。


    *


    从仙人台回紫宸殿时,你路过了东方钧如今的住所。


    宫外的王府未修葺不可住人, 他又不能真搬进坤宁宫里, 于是只能住在文华殿内。


    此刻殿内烛火未熄,东方钧应还未歇下。


    你令侍卫们停轿,示意宫人无需通传, 径直走进文华殿内。


    东方钧坐在桌前, 侧对着你,正端起一碗盛有不知名黑乎乎液体的东西在喝。


    你再稍微走近些,鼻尖闻到一缕缕清苦的药味。


    “阿钧?”你步子一顿, 随即又加快了些速度,朝他走去,“你染病了?何时的事?”


    东方钧闻言惊愕地转过头, 他根本没想过你这个时候会过来。


    “为何不说话?”


    你扫了一眼他手里已经见底的药碗,“你即便此时瞒着不与我说,晚些我唤人拣了药渣再去一趟太医院,依旧会知晓的。”


    “…是避子汤。”


    东方钧只着一件单薄的寝衣,睫


    羽垂颤,语气小心。


    你眉心轻拧,语气不由得带上几分责备:“避子汤伤身,你不知道?”


    东方钧摇头道:“我自是清楚的,所以才会喝。”


    他喝了,皇姐便不用喝了。


    “这药你服了多久了?”


    “那夜我去找皇姐认错,次日醒来后吩咐人去配方煎药,两日一帖,一直服用至今日。”


    女子生产是极为凶险之事,还易落下病根,他不想你去冒这个险。


    况且他本就不太喜欢子嗣。


    不喜欢皇姐与自己的,更不喜欢皇姐与别人的。


    稚子年幼且吵闹,事事皆需人照料,得日夜劳心。


    即便有些时候可以交予内侍,但东方钧心里也清楚,若是来日当真有了个孩子,你难免会上些心的,会被分走大半心力。


    如此一来,你能陪伴他的时间就更少了。


    自东方锦回京之后,皇姐就总是冷落他;如果真有子嗣,皇姐怕是会将他全然抛之脑后了!


    这是东方钧此生绝对难以容忍之事。


    你不由分说地将东方钧手里的药碗拿走。


    他竟不声不响地瞒着你喝这种药,你难免有些生气:“往后你不必再服这药了。”


    “皇姐!”


    东方钧显然误会了你的意思,语气急切。


    “我也没有说我要喝。”你无奈道。


    游戏设定、系统不可为外人道,合情合理的理由一时半会你又想不到,那便只说结论,不谈原因就好了。


    毕竟若是随便寻个什么身体虚弱之类的理由来劝说他的话,他多半会很着急的。


    “总之,我不会有孕的,无需担忧。你往后也不必再用这药。”


    你点到即止,没有再细说下去。


    东方钧聪慧,自是听得出来你的意思,连连点头:“我明白了,皇姐。”


    “往后断不可这般肆意行事了,至少得先问过我的意思。”


    你半是叮嘱半是威胁:“再有下次,你就别想进紫宸殿见我——不止是紫宸殿。”


    不知是哪个字眼戳中了东方钧,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失落、温度下降,眼睛也结了一层霜般,珠泪将垂。


    他试探般在你唇边落下一个若有若无的吻,轻飘飘的,近乎不存在。


    你未有呵斥,他便得寸进尺,偏着头欲同你再亲近些。


    ……


    你还在生气呢,谁准他亲你了?


    “刚喝完药,身上沾了苦味,不许挨我这么近。”


    你手臂挡在自己与他之间,明显是在拒绝。


    东方钧乖巧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么听话?


    你挑了挑眉,好奇他想干什么,猝不及防地被他抱了起来,失重的腾空感令你下意识环住面前人的脖颈。


    “那皇姐同我一道去浴池,将苦味洗掉便是。”


    你听见东方钧在你耳畔愉悦地笑,撒着娇的声音甜腻腻的,“好么,皇姐?”


    浴池里的水温度适宜又舒服,你泡在里面本就晕乎乎的,还要分出心神来应付东方钧。


    他浓艳的五官被水汽润湿之后,攻击性稍弱,反倒比平常多了三分缱绻风情。


    他特意放软声线,哄着你朝他打开齿关、接纳他的一切。


    一片水流翻涌中,你迷迷糊糊地想着——东方钧方才喝药时,好像没有吃蜜饯吧?


    *


    你抽空出宫去了一趟吕府,陪着姨母姨父说了会话、一道用过午膳后才走。


    东安门外的宅子大多是朝廷官员的住所,你既难得出一趟宫,索性也去看看苏暄。


    他身上有伤,你免了他一个月的朝,好让他安心在府里养病。


    他心口下的伤有些严重,自宁州归京的路上便裂开过两次,如今再在府里养了段时日,应会好一些了。


    右相内的陈设摆件与你上次来时大差不差。


    你穿过正门与正堂,连同假山边那处华亭,都没见着他人,于是只得调转方向去书房。


    苏暄果不其然正坐在书房里,捧着本书在看。


    他往日里会用金冠将发尽束顶,额前只余碎发轻扬,凌厉又矜贵。


    今日他倒未束发,任由长发松松披在肩上,眉目慵懒。


    正对着书案的那扇镂空漏窗正开着,一株丁香花被风携着送入窗,几瓣紫英沾在书脊上,由一只骨节利落的手慢悠悠拾起。


    贵气公子的唇边笑意浅浅,凝目端详把玩着手中花,抬眸顺着风的方向去瞧院中那树缤纷紫英。


    层叠花影之下,站着一道身影。


    “陛下。”


    苏暄视线触及你后蓦然站起身,快步走至院中,眼尾轻扬,笑意比方才更深,“陛下今日怎来了?”


    “刚从吕府出来,顺道来看看你。”


    他院中的紫丁香开得很好,色泽纯净,枝叶疏朗。书房的门半掩着,花影横斜,虚虚向内探。


    “这花开得很好。不过,我记着从前你府中种的似乎不是这个?”


    “从前院子里种的是叔父所喜爱的槐棘。”


    苏暄站在你身侧道,“后来才换成了丁香。”


    槐棘树形高大端正,浓荫蔽日,常指代公卿高官,苏仲在院中种此树,兴许就是看中了这寓意。


    苏家累世公卿,苏暄如今虽亦身居高位,但除他之外,苏家其余族人死的死、落魄的落魄,再也没有从前“朝臣半出其门”的辉煌。


    簪缨世家一朝失势,百年基业不复存在。


    苏家兄弟的往事令你心下唏嘘,作为夹在其中的苏暄,心里只会更苦。


    恩仇的边界一旦模糊,往后余生都会在对自身无尽的诘问中沉浮。


    男子二十及冠,当由家中长辈或当地贤达做主宾取字。


    苏暄及冠那年…是苏仲为他操持的吧?最后起了个什么字?


    你竟完全没有印象。


    罢了,这些话何必再问。


    你收起思绪,转头看他:“你的伤恢复得如何了?”


    “近来伤口已不会再裂开,只是不可随意发力。”


    春回大地,风过身畔已不会滋生生寒气。


    你们二人站在院中,春风亦将话语相递。


    “只是顺道么,陛下?”


    苏暄轻声道。


    什么?


    你被他问得愣神,好半天才想起这是自己方才对他说的那句“顺道来看看你”。


    “吕府又没在东安门这一块,苏府外那条街也不是我回宫的路。”


    所以,你来苏府并不顺道。


    你转头静静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苏暄只是轻笑:“陛下说得是。”


    他眉目依旧,不见半分讶异,只明显舒缓许多,显然心情甚佳。


    顺不顺路的,苏暄这个长居光京的人分明一直都知道,偏要问你、在你这讨要个确切的答复。


    “苏大人对此满意否?”


    你轻哼一声。


    “臣哪敢对陛下不满意。”


    苏暄这时候又自称臣了。


    分明是将自己放在下位的卑称,可他眼里却是毫不掩饰的侵占欲。


    他朝你走近了些,俯首而下。


    你推了推他:“做什么呢?你身上还有伤,不是说不能随便发力?”


    “陛下莫躲,臣自然不必发力。”


    泛着热意的呼吸混杂着丁香花的香气贴在你唇上,相贴片刻,直往更深处去。


    他吻得深,似是要把这一个月以来的份一次性尽数讨回来。


    你的手好几次抬高了想去推他,却又思及他的伤,最终只好搭在他身上,轻轻握着。


    ……


    挟伤口以令天子。


    狐狸精招数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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