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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皇后的第五年》百合耽美小说_小雨天晴

    第91章 辛夫人回洛阳后,辛夷便让太医三天两头的去辛家给母亲调理,流水般的补品也进了辛家。


    辛夫人的脸色也慢慢好了起来,气色红润,半点没有刚刚回洛阳时的灰败之色。


    因是见母亲,辛夷便没有穿得很正式,只一件简洁舒适的碧绿绸裙和一件外罩的素纱单衣,乌发挽成堕马髻松松垮垮的垂在脑后,用发带固定着。


    辛夷进了椒房殿的会客的前厅,看见母亲辛夫人一脸急色,出声问道:“阿母,您怎么突然进宫了,可是家中出了事?”


    辛夫人见了辛夷赶忙屈膝行礼,却被辛夷扶住下。


    “阿母不必多礼。”


    看出辛夫人脸色不对,辛夷把厅内侍立的宫人都遣了下去。


    “到底怎么了?”


    辛夫人急道:“是你兄长和大嫂的事情。你大哥近日不知道怎么的和一个贵族女郎看对了眼,要把人纳进来做贵妾!”


    辛夷仔细听着,倒了杯递给辛夫人,安慰道:“不着急,慢慢说。”


    辛夫人看着女儿不骄不躁的面色也慢慢安定下来,叹息道:“前几日我就察觉到你兄长和嫂嫂不对,问了伺候的下人才知道,他俩这些时日争吵了几场。”


    “你做了太后,咱们辛家也跟着水涨船高起来,你兄长经常在外面应酬,不知是谁介绍他认识了一个贵族女郎。竟……唉。”


    辛夫人有些难以启齿道:“生米煮成熟饭,那女郎身怀有孕了。”


    辛夷听着微微皱眉,她兄长确实有些好色的毛病,但绝不会如此孟浪无礼。


    辛夷:“被算计了还是?”


    辛夫人:“事情一出,我和你父亲就把他好好审了一顿,可你兄长他非说没被算计,说他实在是喜欢那女子,这才情不自禁。”


    “这本没有什么,都这样纳进来做个妾变成,你嫂嫂也是同意的人。可你兄不知被那女子下了什么降头,非说她是出身不凡,要纳为贵妾,你父亲动了家法都没让他改变主意。”


    “你嫂嫂不愿意,说纳妾可以,贵妾绝对不行,两人为了吵了几架,还吓到了似儿。”


    辛夷顿时为嫂嫂感到不值,对那素未谋面的女子印象差到了极点。


    她放下茶盏,打量着辛夫人的面容:“阿母和父亲的意思呢?”


    辛夫人:“我和你父亲都不同意,当初在朔方时,你嫂嫂不嫌弃我们家下嫁,若非她帮忙操持,亲家屡次相帮,我们一家哪里还命能回洛阳。如今一朝富贵得势,就要抛弃糟糠妻,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我是只认你嫂嫂的。”


    辛夷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好在母亲和父亲还算明事理,没有一心偏帮。


    “那女子是谁家的?”


    辛夫人:“就是因为她的身份才进宫开找你的,她是细阳郡王的女儿,是宗亲。”


    细阳郡王是为数不多的几个在梁家手上活下来的宗亲之一,辛夷掌权后对这些宗亲都赏赐安抚了一番了,有意扶持一把。


    辛夷:“皇室宗亲为何要如此自甘下贱?好好的正妻不做,反而和有妇之夫搅弄在一起。”


    辛夫人为难道:“谁说不是,得知那女子的身份后,你父亲就找了郡王,郡王得知大动肝火,要打死那个女儿。她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呢,你说这事闹的。”


    辛夷算了看明白了,这事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算计,那细阳郡王要是真的大怒,早就把那个女儿处置了,避免她坏了其他孩子的名声。


    到现在还没有风声传出分明是在逼辛家纳他的女儿。这事倒也不例外,细阳郡王虽说是宗亲,论起实权和地位还不如洛阳城内的小官。


    辛家背靠辛夷这个大树,人人都想攀上,细阳郡王也不例外。


    辛夷沉吟道:“兄在还在家中闹?”


    辛夫人点点头。


    辛夷又问:“阿母进宫来是我拿主意?”


    辛夫人继续点头。


    辛夷:“那我可就直说了,要么老老实实进府做妾不许生事,孩子生下来抱给主母养,要么打掉孩子另嫁他人。”


    辛夫人犹豫:“可这样一来,你兄长那里怕是?”


    辛夷冷笑:“他都这么大了还让为了这等事情和父母闹,他的妻子陪他一路风雨同舟渡过难关,一朝得势便喜笑颜开要纳妾,与当年的刘湛有何不同?”


    “若非他是我兄长,我必要收拾他。”


    辛夫人这才发现触及了女儿的逆鳞,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忧心忡忡的点了头。


    辛夷喝了口茶,宽慰道:“阿母放心,此事我让人去办,你回去帮我给嫂嫂带句话,就说我在宫里无聊,请她和小辛似来宫里小住一番。”


    辛夫人笑着说好,她虽是一介妇人,却也知道让小孙女多多亲近辛夷和幼帝对她们一家都有好处。


    辛夫人走后,辛夷让素雪带人出宫去细阳郡王府上传口谕。她没刻意遮掩,她和辛家的一举一动早就被有心人看在眼里。她就是要告诉众人,少把主意打到她家人身上。


    素雪回来后,告诉辛夷,那女子愿意为妾入辛府,并保证不会生事端了。


    辛夷点点头,在刚刚拟好的圣旨上盖上了玉玺,那女子不就仗着有细阳郡王撑腰吗,她嫂子也有人撑腰。


    这圣旨,是遣细阳郡王到益州上任的圣旨,不是个什么大官,却有实权。相信细阳郡王应该会满意,只不过,他从此就得离开这繁华热闹的洛阳了。


    而没有细阳郡王做靠山,那女子入了辛府想必也翻不出风浪。


    只是辛夷没想到是,谢清宴居然把她这道圣旨给公然扣下不许发出。


    其他人如何猜测辛夷不知,她只知道她很生气,自从那日和谢清宴不欢而散后,谢清宴没在递折子要进宫,辛夷也没宣召他。


    两人就这么心照不宣的冷战着,他今日突然来了怎么一出,辛夷心中有数,他是想逼辛夷传他入宫。


    明日就是大朝会,必定的狼烟四起,谢去那个宴现在要见她,无非是要劝她,辛夷不想听,不过一道延后发出的折子而已,顶多在谢清宴手里扣留三天。


    辛夷想明白其中关窍,索性丢开手不去想,早早就洗漱完上了榻歇息。


    她这一觉睡得很不舒服,总感觉有人在梦里瞧她。她迷离迷糊的睁开眼,看见床前坐着一个黑暗,暗沉沉的盯着她。


    辛夷反应迅速的从软枕低下摸出匕首,朝黑影的要害刺去。


    “是我。”


    明晃晃的刀锋停留在谢清宴的颈,间,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刺穿他的喉管。


    辛夷没有收刀,反而横刀逼近了一分,声音极冷:“谢清宴,你未免太大胆了。”


    敢深夜潜入她的寝殿,难道她这椒房殿也成了筛子吗?素雪和采薇呢?


    知晓辛夷的心中的想法,谢清宴淡淡道:“我是走地道进来的,她们并不知情。”


    地道?辛夷收回刀掷在床榻内,难过她查了许久都无法查到谢清宴到底是怎么背着她潜入德阳店的,原来这宫里竟有地道。


    “你是怎么知道地道的?地道的入口和出口又在哪里?”


    谢清宴:“你不肯见我,我只能从地道进宫来见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可辛夷却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委屈。


    她烦躁的揉揉头发,“我没问你这个。”


    谢清宴:“这宫殿是前朝皇帝建造的,当时负责建造的是我谢家的人,留有一份地图。”


    辛夷:“你今日是来杀我的?”


    “不是,我来是想跟你说,我错了,求你原谅我。”


    辛夷面露迷茫,就为了跟她道歉,把皇宫底下里有密道这样的秘密给暴露出来了?谢祐要是知道,不得气得四脚朝天。


    辛夷:“不接受,快滚。”


    谢清宴伸手在衣袖里掏了掏,视线昏暗,辛夷并没有看清他在找什么。


    过了一块,他突然拿着一沓放在辛夷手上,淡淡道:“地道图纸。”


    辛夷看着手中的纸张,依稀可见上面画得密密麻麻的线条,其中还有基础做了明显的标志,分别的德阳殿,椒房殿,长寿殿和东宫。


    这东西要是落到有心人手里,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密道潜入皇宫,悄无声息的杀人。


    辛夷捧着这东西有些无措,她抬眼看着谢清宴,黑夜里并不能看清他的神色,可辛夷却知道,他一直在看着她。


    “谢清宴,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把谢家的底牌给你,足以证明我的诚意吗?”


    辛夷:“说来说去,你还是要保谢祐?”


    谢清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痛苦:“我不该保他吗?你能眼睁睁看着你的亲人去死吗?”


    辛夷:“你可以保他,我没说不让你保他。”


    谢清宴:“可我保了他,你就不要我了。”


    辛夷沉默着没有说话,这世上本就没有鱼和熊掌兼得的好事。


    谢清宴逼近床榻,掀开那层挡住两人只间的帷幔,他靠近辛夷,双手撑在她身侧,一点一点的吻上她的唇瓣。


    他小心的舔舐挑逗,低低的喘着:“辛夷,阿满,求你了。”


    辛夷被他这声阿满叫软了身子,她偏开头躲避谢清宴的亲吻,双手撑在他胸膛上。


    “不许勾引我。”


    她躲开一步,谢清宴便逼近一分,只至无路可退,整个后背撞在床架上,发出一声低低的轻响。


    辛夷侧开脸,呼吸急促,谢清宴一直紧紧的贴着,不让她躲避半分,她小小的耳朵被他含在口中,肆意□□。


    辛夷瞪着他:“你进宫就是来找做这个的?你不是有两个通房吗,要发情找她们去。”


    谢清宴微微推开些身体,眼中深色慢慢褪去,面带疑惑:“通房,什么通房?”


    辛夷咬牙,看着他真的一无所知的神色冷哼:“还在装,你中秋那夜收你了你母亲给你的两个通房!”


    谢清宴退开坐在床沿边,眉峰如刃,斜飞入鬓,眼睫垂下时,便扫出一片清寂的影,唇色很极淡,头发黑得像鸦羽,又柔顺得像丝绸,几缕碎发不经意垂落额前,平添了几分破碎感。


    他生得很好,辛夷一直都知道。


    第92章 谢清宴长久不语,辛夷心中更加确信了,她抬脚踹在谢清宴身上,“你给我滚下去。”


    谢清宴不妨被辛夷一脚踹歪了身子,他朝床外歪了歪,无奈握住辛夷的脚,解释道:“你误会了……”


    他的声音一顿,辛夷睡觉并没有穿绫袜,她的脚很小,一手便能盈握,足踝纤细,踝骨玲珑地凸起,像光滑卵石,触手生温。


    辛夷也注意到了不妥,连忙把脚往回收,飞快的收紧裙底。她脚上还残留谢清宴手掌的温度,阵阵生热。


    谢清宴下意识的摩挲了一下指腹,继续道:“是伯父他知道了我喜欢你一事,将此事告诉了我父母,我母亲这才给送了两个通房过来,我没有碰她们。”


    辛夷只听见了他的第一句话,她僵硬的转头,干涩道:“你说什么,谢祐和你父母都知道了?”


    谢清宴:“嗯。”


    辛夷绝望的合上眼,难怪她总觉得谢祐看她的眼神不对,似乎是暗藏恨意,她并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谢祐的事情,一直以为他的敌意是因为自己身为女子掌权的缘故。


    现在连谢清宴的父母都知道了,假以时日,只怕天下皆知了。


    辛夷难耐的踹踹被子,无语道:“你告诉他们这个做什么!”


    谢清宴:“非是我相告,是伯父自己看出来的。”


    “那就是你不懂遮掩,总之就是你的错!”


    谢清宴从善如流的认错:“是我的错,你莫生气,打我两下出出气罢。”


    辛夷:“我才不要,你赶紧走吧,别被人瞧见了。”


    谢清宴不肯走,屈膝跪在床榻上,沉沉的望着辛夷:“你还没给我答案。”


    辛夷摸着手中的图纸,垂眸没说话,谢清宴今日能把这图纸给她,是真的下了血本了。谢祐教养他长大,他若是真的对谢祐不管不顾,袖手旁观那就不是谢清宴了。


    若换了辛夷站在谢清宴立场上,恐怕是做不到这个地步的,他处心积虑只为保谢祐的命,辛夷的心思有些动摇。


    谢清宴见辛夷不说发,抱着她倒在榻上,双手撑在她两侧,凝望着她:“阿满,帮帮我,好不好?”


    声音跟带了勾子,眼神也侵略性十足,辛夷受不了他这样看着,转头心慌道:“你让我想想。”


    辛夷这样说,谢清宴便知晓她的心中开始动摇了,他轻笑:“好,你慢慢想。”


    辛夷听他这样说,以为他要离开,微微松了口气,却不妨谢清宴突然低头吻上她,她身体被激的一缩,忍不住抱上谢清宴的头。


    声音软的不成样子:“你做什么……”


    谢清宴含着东西声音有些含糊:“伺候你。”


    辛夷羞恼的蹬蹬腿,“我不要。”


    ……


    许是两人方才交谈的动静有些大,殿外素雪披着外衣敲了敲门,“太后,您醒了吗?”


    辛夷浑身一紧,身体不自觉紧绷起来,惹得伏在她上方的谢清宴闷哼一声。


    她攀着谢清宴的肩膀,清了清嗓子才回:“方才起来喝了口茶。”


    素雪:“要奴婢进来服侍您吗?”


    辛夷一口咬在谢清宴的肩膀上,呜咽两声没回话。


    不知是不是夜里太寂静了,她甚至能听见床榻吱嘎吱嘎摇晃的声音。


    素雪没听见辛夷回,又敲了敲:“太后。”


    她等了片刻,心中有些担忧正打算推门进殿时听见辛夷哑着嗓子回:“我要睡了,你别进来。”


    那声音与辛夷以往的声线都不容,娇软沙哑,甚至还带着一丝旖轻喘。


    素雪听见殿内床榻轻摇的声音,她偷偷透过窗缝瞧了一眼,凤榻上垂下的帷幔不停的晃动。


    她脸瞬间发红,素雪早经了人事,只一眼便知是在干什么,连忙掩好窗回了房间。


    殿内,辛夷抬脚踹开谢清宴,眼中还有朦胧水光,她哑着嗓子道:“快滚。”


    谢清宴丝毫不在辛夷的打骂,上前将人揽在怀里轻抚背脊,细吻。


    辛夷疲累的闭上眼,沾床便要睡过去,心里却还惦记着让谢清宴离开。


    要是明日婢女进来伺候撞见了谢清宴,那场面辛夷不敢想。


    谢清宴打湿帕子帮辛夷收拾着,动作很轻柔。他低头垂眸,神色认真专注,倒像是在处理政事。


    辛夷半枕在软枕上,看他收拾床榻,忽然发现谢清宴在她面前的从来没让她干过什么。


    辛夷不知为何很想问一个问题,“谢清宴,你会成亲吗?”


    她喜欢和谢清宴现在的关系,不远不近的,彼此都能满足。可若是谢清宴成亲了,那就大不一样了,她是不会和有家室的人搅和在一起的。


    “不会。”


    “那你家中逼你呢,难道你还打算一辈子不娶妻?”


    谢清宴换上干净的铺子,披了件小薄毯盖在辛夷身上,垂眸看她,“不行吗?”


    辛夷望着他深邃的眼眸,喃喃道:“为什么?”


    谢清宴:“因为我成亲了,你就不会要我了。”


    他的眼睛很好,像琥珀般,辛夷只感觉心中被人凿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洒在里面,迫不及待要生根发芽。


    这种感觉对她而言并不陌生,很多年前,她在刘湛身上也感受到过。


    辛夷慢慢捂上心口,那里正强劲有力的跳动着,昭示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抬眼,抬手抚上谢清宴的侧脸,长睫轻颤,笃定的开口:“谢清宴,你喜欢我。”


    “是,我喜欢你。”


    辛夷抱紧谢清宴,埋头在他的颈侧边,轻嗅他身上的墨香。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炽热的感情,让她想要靠近。


    也许,他是不一样的。


    谢清宴抱着辛夷软软的身体有些无措,担心她着凉,他把滑落的被褥拉起来将辛夷裹好,虚虚的环绕住她。


    感受到辛夷在轻轻蹭着他的颈间,谢清宴心口发软发涨,低头怜爱的轻吻辛夷的鬓角,“怎么了?”


    辛夷闭着眼,呼吸浅浅的打在谢清宴的颈侧,听着他的柔声询问,她不自觉抱得更紧了些。


    “谢清宴,我们试试吧。”


    辛夷感受到他是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手掌慌乱的捧着她脸问:“你说什么?”


    看着谢清宴紧张的神色,辛夷忍不住直起身亲吻他颤抖的眼皮,重复道:“我说,我们试试吧。”


    谢清宴抱紧辛夷,连话语都有些结巴,“你说的…是…真的?”


    辛夷仰着头看他,一前一后的点着头:“真的,我发现,因为我好像也有点喜欢上你,我不想委屈自己。但我事先说好,你必须事事以我为先,不许忍我生气,不许和其他女人接触,眼里心里只能有我一个!”


    “好。”


    辛夷继续道:“在谢祐的问题,只要不再继续作妖,我就放他一条生路,只贬官回家,倘若你说服不了他,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好。”


    辛夷:“你的辅政之权我不动,但你必须要拥护我,凡事以我的决策为先。”


    “好,还有吗?”


    辛夷:“等我想起来了再提。”


    谢清宴低头,和辛夷额抵着额,两人的鼻尖触碰到一起。这一刻他才确信,他所求之物终于得到了,他成功在辛夷心底占据了一席之地。


    就算以后辛夷百年之后要和刘湛埋在一起,最起码,她现在,和往后的数十年都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


    谢清宴回府时已经是深夜,他屋内灯光还亮着,老仆张叔佝偻着身子在门前来回踱步,神色紧张。


    他脚步一顿,心中大约明白了什么。张叔听见动静转身来看,见到谢清宴顿时一脸喜意,连忙迎上来道:“郎君,您可回来了,谢祐大人突然来了要见您。”


    谢清宴点头,“张叔,你先下去。”


    张叔一脸忧心忡忡,叮嘱道:“您好好和祐大人说,千万别吵架。”


    谢清宴:“我知晓的。”张叔一步三回头的看着谢清宴的背影,心中惴惴不安,谢祐今日来访,分明是来者不善,莫不是发现了郎君进宫一事。他心中抉不定,不知该不该去找家主和夫人来劝架,又怕把家主和夫人喊来了将事情闹得更大了。


    谢清宴站在门口,推门入内。谢祐坐在他的书案上,神色不明。谢清宴走上前行礼,恭谨道:“伯父。”


    谢祐嗯了一声,问:“这么晚了,你去哪里了?”


    谢清宴坐到谢祐对案,神色不见半分紧张,冷静道:“去宫里了。”


    “啪——”谢祐面前的茶盏被他挥手打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躲在门外偷听的张叔浑身一阵,扒着门缝往里瞧。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谢祐往常脸上假笑消失不见,眉间褶皱深刻,打理得非常仔细的长须也因为他的怒容杂乱起来,“你知不知道,一旦你和她的丑事被人发现,天下会怎么看你,你的名声就全毁了。”


    谢清宴:“我知道。”


    听他平淡的说出知道二字,谢祐更怒了三分,“你知道,为什么还要执迷不悟!我从小教你礼义廉耻,教你守正持心,你就是这么做的!”


    谢清宴语气听不出喜怒,对面谢祐滔天的怒容他也只是静静地的坐在那里,垂眸看着地上碎成八瓣的茶盏。


    “伯父还教我要忠君爱国,无愧于心,可伯父是如何做的?”


    谢祐下意识的退后一步,占双手站不稳的撑在案几上,胸膛处上下起伏,脸色难看至极。


    谢清宴站起身,扶着谢祐坐下,帮他顺气。


    谢祐缓过一口气后面色好转了些,他捂着胸口看着谢清宴,“你是在质问我吗?”


    “是。”


    谢清宴:“我很早就想问了,您为什么?”


    谢祐:“自然是为了谢家繁荣昌盛,让谢氏成为天下第一大族。”


    谢清宴皱眉:“水满则盈,月满则亏,有些事情过犹不及,这个道理您应该懂,天下没有哪一个君王会容忍臣子越过他的头上去。”


    谢祐:“你就是太正直了,清宴,当今幼帝年岁尚小,辛夷一介女流之辈能懂什么,此时正是我们谢家的机会。”


    谢清宴失望的摇摇头:“伯父,你太小看辛夷,也小看了女人。她不是一个任由你拿捏的人。”


    谢祐冷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若不是你屡次帮她,她焉能有如今的地位,我看,你就是被她迷惑了心志,她就是一个……”


    “伯父!”谢清宴冷喝一声打断谢祐的辱骂,他双拳紧握的站起身,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看不到眼中的情绪。


    谢祐不悦:“怎么,你要为了一个女人忤逆伯父吗?”


    谢清宴:“那您可知,先帝死前,明知道您的野心,为何还要赐我摄政之权?”


    谢祐不语。


    谢清宴:“他是想用我来制衡你。”


    谢祐:“你现在要为了一个女人和我为敌吗?”


    谢清宴摇头:“非是因为辛夷,伯父你图的接下来数十年谢家的繁荣昌盛,而我图谋的是谢家数百年的绵延不绝。”


    第93章 谢清宴走到书柜前,檀木架上放着一个精巧的小木盒,他打开木盒,取出里面一个圆润的小瓷瓶,瓶身不重,里面的药粉已经被用了一半。他转身走到谢祐面前,将那个瓷瓶给他看。


    谢祐一见那瓷瓶脸色便大变,再也坐不住的起身,惊异的看着谢清宴:“这东西怎么在你这里?”


    谢清宴:“宫变那日伯父以为我提前离宫是为了什么?从我知晓你的谋划起,就知道你的死穴在哪里。当日你提前猜到我得知消息必定会提前进宫找先帝,所有你事先让人在我衣服上洒了毒药又让我提前服下了解药,你是通过我给先帝下的毒,是吗?”


    谢清宴垂眸,看着那个素白的瓷瓶,谁能想到这小小的瓷瓶里装着的居然是见封喉的毒药,甚至不必入口,只需洒在空气中让人呼吸进去,就能不动声色的杀人灭口。


    谢祐到底是活了四十多年,身居高位,很快神色就恢复平静,“清宴,你没有任何证据。”


    谢清宴:“我就是证据,如果我和这瓶毒药都不够,那我那日进宫穿的衣服够不够我去自首,向天下承认是我投毒的够不够?”


    谢祐再也维持不了那表面的平静,他一边大怒一边伸手要去夺药瓶,“谢清宴,你疯了吗!你要让谢氏满门都给你陪葬吗!”


    谢清宴躲开谢祐的动作当着谢祐的面将药瓶收入袖中,眼中失望:“伯父既然知道这是满门抄斩的死罪,为何又要做下此等事,你自以为疏而不漏,殊不知辛夷心中一清二楚。”


    谢祐:“那又如何,她能奈我何?”


    谢清宴苦笑:“伯父,收手吧,我用皇宫地道的秘密换取了你的命,辛夷不会杀你,明日大朝会,你自请制仕,回陈郡去吧。”


    谢祐冷笑:“倘若我不愿意呢?”


    谢清宴语气平静:“那明日,我毒杀先帝的证据就会呈上朝堂。”


    “你在威胁我!”


    “是。”谢祐沉默下来,盯着谢清宴不语,他知道谢清宴是做得出来,这个他一手教出来的孩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下子就拿捏住了他的死穴,逼得他不得不退步,不得不按照谢清宴说的去做。


    他没看错人。只可惜,这个白璧无瑕的孩子,却被妖女迷失了心智。


    谢祐嘶哑道:“你就不怕我和你鱼死网破,两败俱伤。”


    谢清宴:“伯父虽官至丞相,可早在两年前,先帝便有意削弱三公,抬举尚书台,丞相的府的势力已经大不如前了,你现在能动用的人不多。”


    谢祐低低的笑起来:“好好好,你把每一步都算计到,滴水不漏,但你可曾算计到那妖女从始至终都是在利用你,利用和我反目!”


    谢清宴皱眉:“她不是妖女。”


    谢祐:“你混账!”她是不是妖女这是重点吗?谢祐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恨不得一巴掌把谢清宴打醒,辛夷到底给他下了什么妖法,让他如此维护她!


    谢清宴不自觉的垂眼,轻声道:“她利用我也罢,我甘之如饴。”


    谢祐一口气憋在胸口险些上不来,他一脚踢翻面前的案几,含怒拂袖离去。


    谢清宴:“明日大朝会,伯父别忘了请辞。”


    谢祐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嘴边浮现出诡异的笑容,他回:“你放心,会如的你愿。”


    谢清宴并没有看见谢祐的笑容,他以为自己已经说服了谢祐。张叔在外面探头探脑,要上前帮他收拾屋子,谢清宴挥手让他退下,自己蹲在地上把被谢祐踢翻的案几翻了过来,将散落在地上的书籍和笔墨捡起来。


    他的心情很好,离开椒房殿前,他问辛夷过几日天冷了,想不想去京郊的温泉庄子上泡温泉,辛夷答应了他,会陪他三日。


    已经深夜,距离天亮没有几个时辰了,谢清宴收拾好案几后丝毫没有睡意,他坐在窗前,望着宫阙的方向,面上一片平静,心中却异常激荡。


    他想起辛夷说的那些话,嘴角不自觉的上扬起来,辛夷说喜欢他。也许现在这种感情还很浅,可谢清宴坚信,假以时日,他一定会取代刘湛心中的地位,让辛夷待他,如待从前的刘湛般。


    他现在不知为何很想辛夷,很想见到她,谢清宴翻出那枚小银梨花簪,握着手心轻轻的擦拭。


    ——九月朔望日,大朝会,百官觐见。


    辛夷牵着小阿雉走上玉阶,坐在珠帘之后的风凤座上,打量着最前方的谢祐和谢清宴。两人脸上的表情都平静无波澜,看不出什么。


    九卿之内,颜姝在一群头发花白的稀疏官员中格外亮眼。一身褚褐色的修身长袍,头发利落的挽在脑后,额前流露出几缕碎发,精神奕奕。


    看着百官跪伏在她身前,辛夷从最开始的激动已经转变为平静,她淡淡抬手:“众卿平身。”


    大朝会上各司汇报了一下近况,将重要的事情拿出来决议后重新恢复了平静。


    辛夷把玩着手里的珠串,尾坠的璎珞编结特殊,她小拇指勾着流苏,漫不经心的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上发出回音:“还有事要报吗?”


    她说这话时,目光投在了谢祐的身上,原本今日辛夷是打算借流言一事朝谢祐发难的,但昨夜谢清宴说服了她,她就给谢祐一个机会,让谢祐主动开口。


    谢祐迎着辛夷的目光出列:“回太后,老臣有事要报。”


    辛夷和谢清宴目光对视一眼,又很快移开。


    她挺直背脊:“是谢丞相啊,你要报什么?”


    谢祐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个奏折呈给守在玉阶下的小太监,半合着眼道:“老臣认为,随梁平谋反起事后又复投朝廷的十二人,罪责深重,应该处斩。”


    谢清宴抬头,看着前方的谢祐,一颗心沉到了谷底。辛夷看着呈上来的奏折垂眼看着,原以为是谢祐的辞呈,却不想这老匹夫还是不死心。


    奏折上把那十二名叛将的过去的罪责谢的清清楚楚,连同他们是如何同梁平谋得反,又是如何被谢清宴用把柄劝服也一并写上了,证据确凿,言辞犀利。


    谢祐走到正中,掀袍跪下,扬声道:”老臣认为,这十二人死不足惜,太后应该下旨诛杀他们满门,以儆效尤,否则天下人人如此效仿,视谋反大罪于儿戏,长此以往必成大祸。”


    辛夷也不想留下那十二个叛将,更不想再让他们入朝为官。这等墙头草,能谋反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更何况,他们的官职都不小,一个个手上都有实权,虽然现在被拆分开放在各地,依旧是不可控的。


    朝廷现在不追究他们,他们自己内心也会日益不安,担心哪天秋后算账,找各种后路。


    她看向谢清宴,皱眉道:“话虽如此,可当初设降时就已经承诺过,不会追究他们的过错,丞相现在再提这件事情,是想让陛下和哀家做背信弃义之人吗?”


    谢祐:“非是陛下和太后是背信之人,而是谢清宴当初假传圣旨,蒙蔽了陛下和太后。当初太后只予了谢清宴便宜行事之权,可没允他可以赦免叛将之罪的权力。臣恳请,太后将谢清宴一同处置。”


    辛夷眉头皱得更深了,谢祐这老匹夫卖的什么关子,这是要和谢清宴决裂?


    大殿上的众人也面面相觑,怎么谢家自己内部起了内讧,开始相杀起来。依附谢家的朝臣更是脸色都开始发绿,谢祐和谢清宴什么都没跟他们交待,那现在他们是帮谢祐还是帮谢清宴啊?


    谢清宴皱眉看着谢祐,依旧没有看出他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谢祐今日这一出,对他两人都没有好处。


    他走出来,跪在谢祐身边,拱手道:“禀太后,当初臣确实是自作主张,并未事先请示,谢丞相所言不无道理,臣认罪,只是那十二名叛将既已宽恕,如今再反口降罪处罚,恐怕会另朝廷失信于天下。”


    谢祐:“此话不对,是你谢清宴自作主张在先,要说失信也是你失信于天下,与朝廷无关,与陛下和太后更无关。”


    谢清宴看着谢祐冷硬的侧脸,半响没有接话。旁观的颜姝秀眉蹙起,谢祐和谢清宴居然公然反目了?


    赦免叛将一事虽然是谢清宴自作主张在先,可当时情况危机,梁平十万大军即将逼近洛阳,谢清宴有辅政之权,他在那种情况做出这种选择并没有错。


    更何况,朝内也不会有人蠢到如此地步,顶着得罪谢清宴和谢家的,拿这件事情出来说。可谁都没想到,居然是谢祐把此事翻出来攻坚谢清宴。


    辛夷合上奏章,语气平静:“其他人怎么看。”


    辛崇和李徵互相对视一眼没有出声,根本看不出这谢家的葫芦里面卖得是什么药。谢祐对谢清宴这个子侄的看重有目共睹,从谢清宴入仕开始他就开始给谢清宴铺路,对谢清宴比自己两个儿子还好。现下突然这样,莫不是失心疯了。


    其他人心中也是如想了,只有一两个无足轻重的官员出来帮谢清宴出了几句话。


    颜姝见状出列,走到中间躬身回话:“回太后,臣认为谢丞相此言不对,谢大人当初是代表朝廷招降,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朝廷,与他个人无关。”


    谢祐眉眼未动,面上一副不屑的姿态:“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女人在这里是话了?”


    颜姝还没生气,李聿就直接开始阴阳怪气:“谢丞相如此看不起女人,在家中也是如此对您母亲的,我朝孝道治天下,谢丞相这般能称得上孝吗?”


    谢祐脸黑如顶,脸色阴沉的能滴水,“朝堂之上起容竖子放肆!”


    李徵回头拍了一下李聿,瞪着他让他闭嘴。


    颜姝淡淡的抚了下衣摆,语气平淡却极具嘲讽:“臣乃太后钦封的光禄大夫,有圣旨为证,为何不能开口?倒是谢丞相,一则疑似不孝,二则宠妾灭妻,私德不修,依臣看,谢丞相才是不配在殿上开口之人。”


    谢祐的黑脸瞬间羞恼起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你胡言乱语什么!”


    颜姝:“那谢丞相是否能解释一下,为何你与你夫人分居,你府内都是妾室兰氏在打理,甚至你膝下一女二子都是出自兰氏?”


    谢祐咬牙:“太后。今日是商谈如何处置那十二名叛将和谢清宴自作主张一事,还请您下令,不许提及无关之事。”


    辛夷在上方听得津津有味,看着谢祐脸色忽白忽红的心中畅快至极,该死的老匹夫连老底都被人揭了,倒真没看出来,瞧着端方,居然是个宠妾灭妻的败类。


    她敷衍的说了一句:“那就继续方才的议题?”


    颜姝:“太后,当今天下,信义为重,臣觉得,一个不孝不义,私德不修的人,口中说出的话是不可信的。”


    谢祐冷哼:“不必多说了,今日过后,老臣便会递上辞呈请辞,十二叛将和谢清宴的案子,就当作是老臣仕途生涯最后的一笔吧。如此,可满意了?”


    颜姝和谢祐对视一眼,浅笑片刻:“如此,极好。”


    她退回队列,垂眼思附,看来谢祐的铁了心要动谢清宴了,究竟是为何让他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她抬眼看向从方就一直沉默的谢清宴,只见他一直望着谢祐的方向沉思,背脊挺直。


    第94章 辛夷听见谢祐说要请辞本该是开心的,可谢祐都把仕途堵上了,她就不能再不重视这个问题了。


    她起身走到珠帘前,居高临下的望着谢清宴:“谢大人,你怎么说?”


    谢清宴抿唇:“臣认罪,但那十二人不能处置。”


    谢祐毫不意外,谢清宴的性格他太清楚了,守信重诺,一但应允的事情就绝不会反悔。这种过刚易折的性子,弱点很明显:“你是收了他们什么好处,非要护着他们?”


    谢清宴:“并无,当时是以朝朝廷的名义招降,此刻反口失信天下。”


    谢祐:“叛贼而已,谈何失信不失信!任由他们逍遥法外,扶摇直上才是滑天下之大稽!是你自作主张在先,劝降他们在后,这根本不是朝廷的意思,你们都有罪,不可饶恕!”


    谢祐这话可谓的说到了辛夷的心坎里面,她对那十二人早就不满已久,不处死他们已经是法外开恩,却还要留他们在朝中任职,养一群酒囊饭袋。


    但她同时又隐隐约约感觉到,谢祐今日并不是冲着谢清宴来的,他到底意欲何为呢?


    辛夷余光看见谢清宴的眼神,从谢祐指控他开始他就不曾未威自己开口求情和辩解,只是一味的请求她不要动那十二人。谢清宴没有私心,辛夷一清二楚。


    他心中始终坚持着自己的道义,那些人对于他来说确实有罪,但能悬崖勒马回头,不至于闹出祸患,是可以放他们一马的。


    辛夷手心开始出汗,她好像隐约察觉到谢祐想做什么了。谢祐是在逼她处死那十二个叛将,逼她和谢清宴决裂。


    处死十二个叛将,处罚谢清宴,收回他的辅政之权,谢祐也会就此致仕,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按照谢祐所言,处死那十二个叛将,处置了谢清宴,她就可以收回朝堂权柄,肃清朝堂,做到真正的权倾天下。


    可这样一来,她和谢清宴,就会彻底决裂。谢祐是在逼她选,是要权力,还是要谢清宴。


    “太后,请早下决断!”


    辛夷缓缓开口:“兹事体大,容哀家好好想想,今日先退朝罢。”


    她说完这句话,吩咐宫人将尚懵懂的小阿雉牵走。小阿雉虽然不知道大人们在议论什么,却看见了谢清宴跪在地上,他看了两眼,轻声问辛夷:“阿母,先生怎么了?”


    辛夷心中有些杂乱复杂的看了眼还跪在殿中的谢清宴,轻哄道:“没什么事,你先回宫去做功课,等会晚上阿母要抽查。”


    小阿雉收回眼神,乖巧的点点头。众臣退去后,偌大的德阳殿前殿只剩谢清宴和谢祐。


    谢祐缓缓起身,盯着还跪在地上的谢清宴,“起来吧,深秋了,地上凉。”


    谢清宴声音很轻:”为什么要这样做?”


    谢祐:“你现在很优秀,伯父没什么能教你的了,只能最后帮你一次。”


    谢清宴重复道:“帮我?伯父在帮我什么”谢祐:“清宴,你难道不想看看在太后心里,是否占据了一席之地吗”谢清宴:“我不想知道。”


    谢祐冷笑:“是不想知道,还是不敢知道。怕你在她心里一丝一毫的地位都没有?”


    谢清宴狼狈的低下头:“没有。”


    谢祐注视着谢清宴,摇头叹息:“清宴,我太了解你了。你这一辈子处处优秀,无需任何人为你操心,你顺风顺水一辈子,唯独在情字上栽了个大跟头。辛夷和你不是一路人,此间事过后,你就和她断了吧,娶上一门门当户对的妻子好好过日子。”


    谢清宴不说话,谢祐也不在意,他走到殿门口,看着天边阴沉的天色,秋雨要来了,秋雨过后便是严寒的冬季。


    他抬步要离开,忽然听到身后大殿中传来谢清宴低哑的声音:“即使她现在弃了我,杀了那十二个人,我也不会听你们的娶妻生子。我不会像伯父你一样蹉跎伯母,去蹉跎另一个无辜女子的一生。”


    谢祐转头,“你说什么?”


    谢清宴背对着谢祐,身躯摇晃两下站起身:“我不会像你一样,遵从父母之命迎娶一门妻子,却又把自己心爱之人纳进府,给她尊荣和荣宠,让结发妻子生怨怼,负了两个女人。”


    谢祐:“你难道还想娶辛夷不成?”


    谢清宴转身,朝着谢祐一步一步走过去,神色苍白清晰可见:“不,我不会娶辛夷,也不会娶妻,更不会纳妾生子。”


    谢祐怒火中烧:“你出身世家,身边贵女数不胜数,为何非要辛夷不可?”


    谢清宴反问:“伯父也出身世家,身边贵女无数,为何又非要兰氏不可?”


    谢祐面容冷硬:“这如何能一样?”


    “一样的。”


    不一样的是辛夷身居高位,有可以选择的权力,而伯母和兰氏却不能,伯母虽是世家贵女令人艳羡,却还是要为家族嫁给心中有人的伯父,在后宅内看着自己的丈夫的和妾室恩爱,视她为无物。而兰氏,出身不显,更加没有可以选择的余地。


    谢清宴往外走,渐起的秋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翻腾,他一步一步走下阶梯,偌大的宫殿前,只有他一人的身影。


    他站在宫门口,渐起的秋风吹得他身上发冷,他今日早上来上朝前还在计划着带辛夷出宫泡温泉,带她去打猎烤野味,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陇西是个好地方,如果可以,他想去陇西,去看看辛夷长大的地方。


    ——辛夷回了椒房殿,身后跟着颜姝。她才进殿门,便将头上繁重的首饰一一取下扔在梳妆台上,换了身舒适的绸裙。她手中还拿着谢祐呈上来的奏折,递给颜姝看。


    辛夷不得不承认谢祐给她出了一个难题,理智告诉她按照谢祐所说的那样去做,不仅可以出去那十二个叛将,还能把谢家的势力从朝堂上去除,一举两得。


    但她不知道为何心中憋闷的厉害,她不想和谢清宴成为陌路人。


    颜姝看出辛夷内心的纠结,招手让素雪去弄点点心上来,她端着牛乳茶走到辛夷身边,温声道:”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点。”


    辛夷恹恹的结果牛乳茶,双眼无神,小口的饮着。


    颜姝:“烦恼不知道该怎么做?”


    辛夷无力的点点头:“若你是,你会怎么做?”


    颜姝:“不知道,没有经历过这些事情,我无法感同身受,也无法做出决定。”


    辛夷扒拉着银勺:“我以为你是站谢清宴的,毕竟你在朝堂上替他说话。”


    颜姝低头温柔温柔的笑笑:“我帮他其一是因为看不惯谢祐,其二是因为你。”


    “因为我?”辛夷不解,她当时似乎并没有说什么。


    颜姝:“你的立场就是我的立场,如果你想保人,我就保人,你不想保,我也就不会保。”


    辛夷颤了颤睫毛,握紧手中的瓷碗和银勺,指尖发白。


    颜姝:“这件事情于我们是有益的,可是你没有在第一时间出声,说明你内心很纠结,不知道怎么做,而你纠结的原因就在谢清宴,你所有你迟疑了,你潜意识里是想保的。”


    辛夷忍不住掰了掰银勺,她所有的心思在颜姝面前都无所遁形,总是能被一眼看穿。


    辛夷叹了口气:“我本就不喜那十二人,叛贼该死,若非是看着谢清颜宴的面上,我早就全贬了。还有谢清宴,他现在是坚定的维护我,可有一天他变了心意,拥有辅政之权的他就会是我最大的阻碍。现在这个机会被谢祐送到我眼前,我若是不抓住,岂不是可惜?”


    颜姝点头,附和道:“有道理,那就动手。”


    辛夷幽怨的看着颜姝,委屈道:“我找你来是出主意的。”


    颜姝噗嗤一下笑出声,忍不住捏捏辛夷的来脸,这个动作她也很喜欢对小阿雉做,母子两人的脸蛋都一样的软。


    “其实你自己看得就很清楚,现在确实有这个机会,可这个机会并非独一无二的,往后还有那么多年,钉子可以慢慢的拔除。重点是,你愿不愿坦诚面对,谢清宴在你心中的地位到底有多重。”


    颜姝认真道:“辛夷,你是否愿意为了谢清宴,放弃这个大好的机会,静等以后?”


    辛夷低头看着乳白色的牛乳,她的轮廓浮在水面上,轻轻的晃动,荡摇出一圈圈的涟漪。就像她的心一样,无法安静下来。颜姝言尽于此,剩下的只有让辛夷自己想通了。


    她起身行礼告退,轻轻带上了殿门,并叮嘱素雪等人不要打扰辛夷。她出宫时,翻涌的天色终于落下了雨滴,淅淅沥沥的落在地上,很快就形成了雨幕。


    颜姝并未带雨具,衣衫和发尾沾了些雨水变得湿润,她躲在宫门下避雨,看着连绵不绝的雨幕。


    秋雨落下,寒意也慢慢来袭。颜姝感觉身上的有些微凉发冷,她正打算淋雨回宫住一夜时,有人帮她披上了一青色披风,揽着她的腰抱进怀里。


    耳边钻进细小的热流,是李聿凑在她耳边在说话:“很冷?”


    颜姝摇摇头,刚刚还有些冷,李聿以来,他身上的热意也包裹住她,寒意消散。李聿把披风的兜帽给颜姝带上,撑着伞拥着她往马车的方向走。


    他将伞倾斜,牢牢的遮住颜姝,没让半点雨落在她的肩上。上了马车后,颜姝才发现李聿半边身体都湿透了,她连忙翻了一块干净的锦帕递过去给他擦拭。


    “你今日不是要出城去京郊大营吗?”


    “半路上瞧见要下雨,想着你没带雨具就回来了。”


    李聿接过锦帕胡乱擦拭了一下湿透的地方,他的发尾还在往下滴水。颜姝看不过眼,抢过帕子起身帮他擦着头发。


    她整个半跪在李聿面前,双手在李聿的头顶擦着,从侧面看去就像是将李聿抱在怀中般。李聿看着眼前随着马车摇摇晃晃的颜姝,眸色深了深,闭眼轻嗅颜姝身上的香味。


    他环住颜姝的细腰,在她胸前蹭了蹭,深嗅一口:“你好香。”


    颜姝脸色发红,拍了下李聿的脑袋,“快起来,头发还没擦干。”


    李聿不肯松手,意味深长道:“一场雨而言,不碍事,我身体好。”


    颜姝没办法,任由他这样抱着,忍不住道:“秋雨寒凉,回去得煮完姜汤喝。”


    李聿闻言鼻尖动了动了,埋得更深了些。


    颜姝环抱住他,如果是她,会选李聿。她不想要权力,她只想要李聿炽热的爱,能吸引她飞蛾扑火,奋不顾身。


    第95章 暮色降临,宫人依次点亮连枝灯,大雨停歇后,殿外的地上都是雨水,宫人正拿着抹布一点一点擦干水迹。


    殿中烛影微晃,辛夷坐在案几前,不远处坐着小阿雉,案几上对着几张书写好的纸张。


    辛夷看了半响,最终在小阿雉期待的眼神下憋出一句:“明日让颜姝帮你看看。”


    小阿雉已经习惯了她这样,也不失望,收拾好东西行礼告退。


    辛夷只小小的后悔了一阵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好好读书,后悔完后,她拿着案几上的奏折翻看。


    递上来的奏折上都有谢清宴批阅过的痕迹,有时是一两句的批注,有时是一个红圈,有时是一条标注重点的线条。


    辛夷透过这些字迹仿佛看见了他挑灯坐在案前的景象,尚书台大半事务都压在他身上,他还要抽出时间来帮她整理奏折。


    她双手撑在案上,看着跳动的烛火发呆,过了大半日了,她依旧还没有想好,心中不由得对谢祐那老匹夫加恨几分,老老实实致仕不好吗,都要走了还闹出这档子事。


    要知道,人心是最经不起考验的。


    辛夷提笔,赶走脑中杂乱的思绪,开始批阅奏折,最近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并没有大事发生,基本上都是是些琐碎的事情,处理起来倒也快。


    她速度很快,没一会就把一摞奏折批完,撑着脑袋开始发呆,手中的笔在纸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写着。


    素雪推开殿门,有些踌躇的上前:“太后,谢大人求见。”


    辛夷手中的笔吧嗒吧嗒掉在案上,将她袖口染上一块污渍。


    她垂眼,盯着袖口那块异常显眼污渍,平静道:“不见,让他回去。”


    她还没有做好现在要见谢清宴的准备。皇宫底下的地道已经叫她被人给全部封住,无法通行。


    谢清宴想见她,必须得到她的首肯。


    素雪退下后,辛夷起身走到窗边,今夜的月色不好,一片漆黑一颗星辰也没有,阴沉沉的,时不时还有雷响。


    辛夷站了会觉得有些冷,双臂环住自己,望着宫门的方向。


    她在想,谢清宴回了吗?


    素雪的脚步声再度传来,辛夷回头,便见素雪一脸为难:“太后,谢大人说,您不见他,他是不会走的。”


    辛夷:“他愿意等,那就让他等。”


    她转身进了内殿,自顾自去忙自己的事情。


    素雪见状,不明白两人为什么突然就冷下来了,明明昨日还很好的。难道是今天朝堂上出了什么事情。


    素雪不敢耽误,快步出去传话。


    辛夷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她已经躺在床上准备睡下,外面突然霹雳吧啦的下去大雨,比白日里的雨势还要猛烈。


    她拉被的动作的一顿,听着外头雨滴砸在窗台上的声音,心中沉闷扩散开。


    她掀开被子下地,只穿了一件寝衣就拉开了殿面,夹杂着雨滴的风迎面出来,浑身不禁打了个哆嗦。


    “素雪!”


    出来的不是素雪,而是一个跟在素雪身后的小宫女,小宫女道:“回太后,素雪姐姐出宫了,说是去给谢大人送雨具了。”


    辛夷手心浮现掐痕,她蹙眉道:“谢清宴还没走?”


    小宫女摇摇头:“一直在宫外。”她偷偷抬眼打量了下辛夷的脸色,绷着脸,唇瓣抿紧,一副生气的模样。小宫女连忙低头,不敢再看。


    过了半响,她听见风里传来辛夷的声音:“去备雨具,我要出宫。”


    声音很轻,但小宫女却听得很清楚,她看着如此大的雨有些呆愣道:“太后,雨太大了。”


    辛夷:“去办。”


    她转身回了大殿,椒房殿的婢女被全部叫起来,帮辛夷的穿衣的穿衣,挽发的挽发。


    辛夷收拾好出殿时,殿外的鸾架已经准备好了,宫灯上罩着一层油布遮云,就连鸾驾顶上都盖着一层可以避雨的布料。


    宫人们撑开大伞,扶着她进了鸾架,抬架的太监身上都穿着蓑衣和蓑帽,加上防雨的宫灯道路清晰,一路上走得很快。


    路上正好遇见了折返回来的素雪,她撑着伞,但在这样大的雨里根本没有用,浑身湿透淋得跟落汤鸡一样。


    辛夷叫她上了鸾架,递过去干净的帕子给她擦脸。


    素雪脸色发白,这场雨淋在身上都滋味可不好受,冰凉冰凉的。


    椒房殿的宫人们知道辛夷淋雨出门,早就在鸾架上备好了烧开的姜汤。


    素雪一碗姜汤下肚,脸色也红润了几分,她哆嗦道:“太后,谢大人还在宫外,奴婢给他送雨具他也不接。”


    辛夷双手握紧,心中怒意上升,他使这出苦肉计,是在逼她出去见她吗?


    鸾架停在宫外,守卫宫廷的侍卫长看见立马迎上来给辛夷见礼:“末将参见太后。”


    辛夷打开銮驾的车窗,她这处就如同一颗在夜里滚动的夜明珠,耀眼可见。


    谢清宴看见了她。


    她也看见了谢清宴,黑沉的夜里,隔着一层雨幕,两人对视相望。


    他浑身湿透,身上的青衫洇成墨色,紧贴着他清癯的身形,风吹过时,广袖下摆灌满湿气,沉甸甸地曳动,他却恍若未觉。


    一双明亮的眼睛在黑夜中熠熠生辉,紧紧望着她的方向。


    辛夷冷冷的吩咐侍卫长:“把他赶走。”


    侍卫长:“太后,谢大人方来时末将就已经劝了,可他不愿走。”


    辛夷冷呵:“他不愿意你们不会动手吗!”


    侍卫长抱拳跪地,声音在雨里显得有些沉闷,“太后恕罪!”


    辛夷闭了闭眼,一个侍卫长品阶不高,不敢对谢清宴动手是正常的,她为难他也没用。


    “罢了,你下去吧。”


    得了辛夷的首肯,侍卫长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转身离开继续回到岗位上。


    辛夷望着那边沉默的身影,心中生怨,为什么非要逼她,给她点时间好好想清楚不行吗?


    她让随着鸾架的小太监去传话,问谢清宴到底想干什么。


    没一会小太监便踏着雨跑回来:“禀太后,谢大人说想上前拜见您。”


    辛夷:“让他过来。”


    小太监得了吩咐赶去传话,片刻后,谢清宴终于动了动,他步子迈得很慢,似乎是长时间的站姿让他腿脚变得僵硬不适。


    随着他越走越近,辛夷看清了他的脸,雨势铺天盖地的打在他的脸上,他却恍然若觉,雨水顺着下颚争先恐后的往下落。


    谢清宴站在鸾架不远处,盯着鸾架内那个明媚如春光的身影,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他回去后,想了很久,还是来决定再见辛夷最后一面。


    谢清宴比任何都清楚她内心的动摇和纠结,如果不是他步步紧逼,辛夷不会对他动心,不会因为他而影响自己的判断。


    宫中至今还没有传出旨意,只能说明心意还没有下定决心,她下不了决定,一定是因为他。


    辛夷心中有他,所有才迟迟不能下旨,这样便够了。


    谢清宴不想看见她无法抉择,被困扰的模样。所有这一次,让他自私一回,让他来做这个决定。


    谢清宴目光落在黑茫茫的天色中,穿过了雨幕,落在某个不可追忆的时节,眸中带着怀念。


    他沙哑道:“殿下,臣食言了,不能带你去泡温泉烤野味了。”


    辛夷因他一句话呼吸急促起来,鼻尖的酸意蔓延开,脸眼上都涌起了雾气。


    她强忍着眼泪没有落下,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谢清宴贪婪的看着辛夷的面容,将她眼底的水意全部耐入眼底,他苍白的笑笑:“殿下也会为我哭了。”


    辛夷不顾身后素雪的阻拦下了鸾架,雨瞬间将她全身打湿。


    宫人都手忙脚乱的来扶她,却被她勒令呵退开,她走到谢清宴面前,长长的裙摆沾水沉甸甸的拖曳在身后。


    辛夷:“我问你什么意思。”


    谢清宴:“请殿下下旨,贬我出洛阳,臣愿意交出所有的权柄,换取那十二人生。”


    两人的声音都架在雨里,素雪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她只知道,辛夷很生气,她从来没有这样生气过。


    辛夷眼睛被雨淋得有些睁不开,她倔强的没有伸手去擦脸上的雨珠,她死死的盯着谢清宴,咬牙道:“你在逼我,你以为我不敢吗!”


    谢清宴苦笑:“我没有逼你,辛夷,你做不了决定,那我来帮你。”


    辛夷:“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谢清宴轻声问:“那你决定是什么?”


    辛夷没有说话,她已经分不清脸上的水珠是泪还是雨,她决定不了,她认为谢清宴再她心里根本就没有重要到这个地步。


    可她又偏偏下定不了决定,她讨厌自己的摇摆不定。


    谢清宴:“辛夷,你不是想肃清朝堂,不是想抬举寒门,不是想让女子入仕吗?只要我和伯父退出朝堂,你就能独揽大权,再也不会有人敢忤逆你。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这确实说她一直想要的,过去三年里,她无时无刻不再想着这一幕,要把那些曾经欺负过她的人全部踩在脚下。


    而现在,她很快就要得到这一切,为什么她会犹豫,会不开心呢。


    辛夷不懂,她声音很大,似乎要将话语里的颤音遮过去:“我是一直想要这些,可我凭自己也能做到,无需你谢清宴的施舍!”


    谢清宴眼中温柔荡开,他紧抿的唇线舒展开,那双早是清冷疏离的眼里正翻涌着辛夷从未见过的,近乎疼惜的柔光。


    她整个人被谢清宴抱进怀里,抱的是那样紧。


    辛夷回抱住谢清宴,埋在他肩上痛哭,她最受不了的就是谢清用这种眼神看她。


    谢清宴轻抚辛夷的后脑,帮她短暂的挡住风雨:“我想让你开心,错过这个机会,你也许再也没机会动我了。除掉我,可以让你安心。”


    辛夷拽着谢清宴的衣领摇摇头,泪眼朦胧的抬头,无比确信她爱上了谢清宴,她不想他走。


    “我不要,我决定了,我不会动你,我要你留下,留下我身边,陪我一辈子,一辈子做我的臣下。”


    “你愿不愿意?”


    谢清宴沉默着,雨势慢慢变小,渐渐停息下来。


    呼啸的风里,辛夷听见他问:“那是十二个人呢?”


    辛夷道:“自然是杀了,不杀他们谢祐如何肯善罢甘休,我愿意保你,不代表我愿意保他们。”


    谢清宴:“可我想保他们,如果真要处置的话,处置我好了。”


    辛夷从谢清宴怀里退出,凝着他不解道:“你为什么非要护着他们!他们是叛将,本就该死!”


    谢清宴:“叛将也是人,辛夷,我同他们相处过,他们当中并非人人都是罪大恶极。我知道你讨厌他们,可当初招降的时候你答应过不会处置他们,你可以慢慢贬低或是发配,却不能再如今反口杀人,否则你让天下如何看你。”


    “我不在乎!”


    “我在乎!”


    “我不想将来史书骂你是妖后乱政,残暴不仁,不守信义,出尔反尔!”


    “辛夷,他们有妻有子,我曾应下,一定会保住他们,豁出我这条性命,我也要保他们。所以,请你贬我,保下他们。”


    辛夷从没见过谢清宴如此激动,在她的印象里,他一向是平和的,沉稳的,他似乎永远不会发怒。


    辛夷眼眶涌出泪,没有雨水做遮挡,彻底的暴露出来:“你为了保他们,宁愿牺牲自己吗?”


    谢清宴:“是。”


    “如果是恳求你呢,我不想你走。”


    他没说话,辛夷却知道他的答案。


    她闭上酸涩不堪的眼,汇聚在眼眶中的眼泪就这么掉下来,明晃晃的挂在脸上:“如你所愿,滚去益州,再也不要回来。”


    她毫不留情的转身离开,步子却迈得很慢,不知是因为裙摆湿透的阻力还是在等谢清宴改口。


    鸾架不远,很快就到了,辛夷停在车架外,没有抬步上车。


    谢清宴望着她的背影,轻声道:“臣会在益州,遥祝殿下长乐未央。”


    辛夷头也不回的上了鸾架,冷漠的吩咐起架回椒房殿。


    谢清宴的身影在她的余光里越来越小,逐渐变成一粒小黑点,最后完全消失。


    第96章 翌日,宫中下旨,尚书令谢清宴擅自专权,着贬为益州郡守,即使离京,不得有误,十二名叛将罢免官职,遣其返乡。


    谢祐致仕,谢清宴贬离洛阳,此后一年,辛夷大肆整顿肃清朝廷,提拔寒门,再民间兴办女学,开设恩科选拔人才,女子亦可参选。


    辛夷架空了三公的权力,让颜姝接替谢清宴尚书令的位置,位同副相。


    她把兵权集中,实权岗位全部放上她亲自挑选的将来,兵力由她直接调遣,间接架空了辛崇这个大将军。


    短短一年,洛阳朝堂几乎大换血,曾经先帝在时的官员基本被换完,全部换成了新的班子,洛阳一时之间人人自危。


    由于辛夷大刀阔斧整改,提拔寒门打压世家,让寒门和世家间的关系越发紧张起来,剑拔弩张。


    颜姝已经连着处理了几桩寒门官员和世家官员间的矛盾,简直是烦不胜烦。


    偏偏李聿着几日还老追着她要名分,她只好躲到宫里,在辛夷那里蹭了几顿饭。


    朝堂虽然开放了女官职位,但女官数量却不多。这年头能读书识字的都是大户人家的女儿,有点才学的都是官宦子女和世家女郎。


    这等人家不缺吃穿,衣食无忧,最重注名声,自然不可能放任女儿出来做女官,坏了名声影响之后的嫁娶。


    辛夷和颜姝都知道此事不能操之过急,仅剩的几名女官都放在颜姝身边教导着,等到能够独当一面了再放到各个衙门。


    有一就会有二,假以时日,必然会有越来越多的女子愿意挣脱后宅,飞向更广阔的天地。


    去岁腊月,宣美人发动,历经一天一夜终于诞下了两个孩子,龙凤胎,一儿一女,男女双全。


    只可惜,她的身体养分早已经被两个孩子分食殆尽,产子时已经骨瘦如柴,多亏太医丞的针灸和宫中秘药才勉强把命吊住,熬过了生产。


    她见了两个孩子,心满意足的闭上眼,口中呢喃着要去见先帝,扔下两个孩子撒手人寰。


    辛夷看着她咽气,两个尚在襁褓的孩子似乎也感觉到了母亲的离去,争先恐后的哭嚎起来。宣美人死后,辛夷吩咐人将她以妃位下葬,葬入皇陵内。


    两个孩子辛夷没有时间养,便想起了如今还尚在宫中的梁妃。她便将两个孩子送去了梁妃那里,一来梁妃因自己失去孩子本就耿耿于怀,这两个孩子于她也算是得到了些安慰。


    二则,现在宫中除了梁妃,也没有人能有精力养两个孩子。辛夷将梁妃迁宫到椒房殿旁边的秀水殿,平日里她无事的时候就会带着小阿雉去秀水殿看望两个孩子。


    渐渐地,梁妃也不再害怕辛夷,有时候辛夷去看孩子的时候她还会主动和辛夷搭话。


    梁妃将两个孩子照顾得很好,养的白白胖胖的,雨雪可爱,哥哥比较像刘湛,妹妹则更像宣美人一点,眉眼间甚至很辛夷非常相似。


    辛夫人有次进言的时候正好遇上了梁妃带着两个孩子来椒房殿玩乐,见了女孩后险些认错了,还以为看见了辛夷小时候。


    两个孩子的的小名是梁妃取的,哥哥叫,妹妹叫小雪,小雪在娘胎里面就比较弱,生下来也跟瘦猴似的,花了好长的时间才养得胖乎乎起来。


    大名自然是由辛夷来取,奈何辛夷肚子里并没有多少墨水,为两个孩子取名简直是绞尽了脑汁,翻阅了不少古籍,誓要取出两个惊为天人的名字。


    最后确定来哥哥叫刘煕,妹妹叫刘照。


    颜姝抱着各地呈上来的税收去找辛夷汇报时,正好碰见了梁妃带着两个孩子在椒房殿和小阿雉玩乐,她没忍住上前抱了抱小雪,这孩子长的玲珑剔透的,见人便笑,叫人爱不释手。


    梁妃正捉着梁娉给她擦手,方才一个不留神梁娉就在地上玩起来了泥,双手弄得脏兮兮的。她现在相当于养了三个小孩在身边,好在辛夷给她找了不少老嬷嬷帮衬,这才勉强把三个孩子给照顾下来。


    她见颜姝抱着小雪不肯撒手,笑道:“你这么喜欢小孩,怎么还不跟李聿成婚生一个。”


    颜姝抱着小雪坐下,伸手把小雪歪散的双丫髻挽好,笑着摇头:“别人的孩子才有趣。”


    她抬头,看见殿门紧闭,辛夷和素雪的身影都不在,小阿雉在一旁的朱帘垫子上抱着阿秀认字,模样认真。


    颜姝:“太后呢”梁妃:“方才来陈观澜来汇报公务,太后去德阳殿了。”


    颜姝了然,陈观澜近一年来势头也很猛,他能力是有,就是刚入官场不熟悉官场的风格,适应后便很快融入进来,如鱼的水。加上他又是辛夷第一批提拨的寒门子弟,很得辛夷重用,其他寒门子弟也渐渐以他为首,抱团取暖。


    陈观澜到底年轻,少年情窦初开不懂如何遮掩,他对辛夷的心思颜妹半年前便看出来了,许是辛夷曾透露过对他有意思的风声,他便一直找各种机会在辛夷面前露脸。


    辛夷对他的耐心比旁人要夺得多,颜妹不信辛夷看不出来陈观澜的心思,可她不知为何还是将陈观澜放在的身边。


    颜姝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眼益州的方向,陈观澜项谢清宴这件事情还是旁人告诉她的。身在官场多有应酬,颜姝也不例外,她身居高位,近一年来想要讨好她的人不计其数。有次应酬时,有人突然对她道,辛夷是不是想把谢清宴召回洛阳颜姝不露声色的看着那人笑,“何出此言”那人便道,进来声名鹊起的陈观澜大人与谢大人轮廓有些许相似,太后看重陈观澜,短短一年时间此人便扶摇直上,总不能因为他是寒门的缘故。


    寒门子弟众多,比陈观澜优秀的,好看的数不胜数,可太后为何唯独对陈观澜另眼相看,难道不是因为他长得像谢大人吗太后此举,莫不是想要召谢大人回洛阳颜姝听闻发楞了下,她知道辛夷对陈观澜的不同与谢清宴有些关系,以为辛夷只是想用陈观澜来气谢清宴。却从不曾想过,辛夷是拿陈观澜当了谢清宴的替身。


    她问过李聿,李聿坚定的说两人一点都不像。颜妹面露迷茫,谢清宴和陈观澜真的很像吗正好梁妃也见过谢清宴和陈观澜,颜姝便朝她开口了:“太妃,你觉得谢清宴和陈观澜两人相似吗”梁妃似笑非笑:“这还用问,宫里谁人不知道,陈观澜就是因为长得像谢清宴才被太后留下的。”


    颜妹艰难道:“宫人人人都知道太后谢清宴”梁妃点点头,语气揶揄:“谢清宴离开洛阳的前一日夜里来宫里求见太后,那日电闪雷鸣天降大雨,他守在宫门口足足二个时辰,不见太后不肯走。太后呢也被他的诚信打动了,出宫去见了他,两人抱在雨里难舍难分互诉衷肠,结果不知道怎么没谈拢,谢清宴便被太后贬到益州去了。太后现在重用陈观澜,那是旧情难忘呢。”


    颜妹:“……宫里传得如此离谱,太后没管吗”梁妃:“太后知道,有次撞见了两个宫婢闲聊此事,她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也没下令不许人再说。”


    颜姝听见身后小阿雉的声音,梁妃和颜姝这才发现孩子还在,两人僵硬的转头去看,就见小阿雉面无表情的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阿秀,正看着她们两人。


    颜姝下意识眨眨眼,小声道:“你刚刚都听见了”小阿雉脆生生道:“听见了,你们说我阿母和谢先生有一腿。”


    “什么有一腿?”


    听见辛夷的声音传来,梁妃瞬间头皮发紧,想起了当年被辛夷拿着棍子堵在院子里的情形。


    她连忙一手抱过小雪,一边吩咐言人抱着阿秀,拉还在玩乐的梁娉匆匆忙忙的给辛夷行礼,道了句还有事赶紧溜之大吉。


    颜姝对梁妃这种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表示谴责,自己不禁也有些头皮发麻,这两年来,辛夷对些谢清宴的消息很敏感,别说是谢这个字了,就是听见益州这两个字她都要皱眉不语。


    但凡益州或者谢清宴递来的信件和奏折都是颜姝在全权处理,她那里谢清宴每月一封问辛夷好的奏折已堆成了小山。


    颜姝至今还记得辛夷第一收到谢清宴问好奏折的场景,她一见便生气了,冷冷的交待,以后所有和谢清宴有关的东西都不许再拿到她面前。


    辛夷走上前,坐在梁妃刚才坐着的位置上问:“你们方才在说什么”颜姝反应极快:“没什么。”


    小阿雉想说话,被颜姝眼疾手快的抱住,偷偷捂住嘴巴。


    辛夷狐疑的看着两人,眯了眯眼:“说,做了什么坏事瞒着我”近两年辛夷身上的威严越发重了,连颜姝面对她都有些不自在,更别说她眯眼瞧人的时候。


    清脆的童声在殿外响起,侍立的宫人纷纷对视一眼,低下头偷笑。阿雉已经钻了出来,大声道:“颜姑姑和梁太妃说,阿母你和谢先生有一腿!”颜姝满头黑线,熊孩子怎么乱说话,她哪里有说得怎么难听!她干巴巴道:“我只是和梁妃聊了聊。”


    未料辛夷听了并未生气,而是抬手掐住了小阿雉的耳朵,笑眯眯道:“她们说什么我暂且不追究,你先告诉我,有一腿这个词是哪里听来的”小阿雉被辛夷揪着耳朵,只能被迫踮脚望辛夷那边走,他眨眨眼:“是萧玥说的。”


    萧玥是萧颐的女儿,也算是小阿雉半个伴读。


    辛夷故作生气道:“好的不学净学坏的,罚你今日多做一遍功课。”


    小阿雉声音低了下去,他还打算等会去陪弟弟妹妹玩乐一会,恹恹道:“是。”


    打发走小阿雉后,颜姝讨好的朝辛夷笑笑,却被辛夷跟揪小阿难一样给揪住了耳朵,把她往殿中拖。


    辛夷:“你们私下聊聊就算了,竟还在孩子面前胡言乱语!”颜姝捂住耳朵,皱着脸道:“真忘记了,还当他是个听不懂小孩呢。”


    辛夷瞪了她一眼,松开她往里走,“找我什么事”颜姝:“来给送你奏折,各地的税收上来了。”


    辛夷:“如何”颜妹皱眉:“不太行,这两年一年比一年少。”


    辛夷结果税报翻看了几下,荆州这等水陆交通的陆地居然和益州偏远之地的税收一样,要说其中没有鬼,无人会信。


    辛夷心中清楚造成这样的原因是什么,这两年来她大肆打压世族,反扑终于开始了。


    第97章 世族在洛阳待不下去了,只能回祖地,他们本就是一方豪族,互相倾扎,在当地肆意敛财圈地,视朝廷律法为无误。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辛夷派去的官员不是被排挤在外,就是被世家给收买。


    长此以往,朝廷对各地的掌控力渐渐不足,税收只是个开端,她必须得想办法改善这个现状,否则必成大患。


    辛夷:“对于当地豪强一事,你怎么看”颜姝:“世族团结起来一致对外,从外面打破很难,得从内部瓦解。”


    辛夷:“你的意思是,找一个世家的人做刀,用他来对付世族。”


    辛夷只思虑了片刻便摇摇头,否定了颜妹的这个提议,世族之间互相倾扎,都是同一个绳上的蚂蚱,如萧颐这等子弟,都是极度维护世族的,怎么会愿意做朝廷的刀。


    颜姝慢条斯理的挽起宽袖,开始泡茶,沉吟道:“这个人必定要世族里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能让世族信服。这个人必须要拥护朝廷,不能有反心。”


    辛夷轻闻手中的茶香,垂眼没有说话,她知道颜姝的意思,除了谢清宴,再没有第二个合适的人选。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谢清宴的,只知道他在益州过得很好,治理有方,去年还有百姓自发为他送了万民伞。无论走到哪里,无论在什么境地下,他都能做得很好。


    以至于辛夷每每遇见难题,总是不由自己自主的想起他。


    他人虽在益州,却一关注着朝廷的动向,在背后给曾经依附他的官员们出谋划策,辛夷知道的,至少有三条政令是出自他的手笔。


    她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只把谢祐的党羽清算了,谢清宴的人全部都没动。


    她总是刻意的回避所有关于谢清宴的消息,可又觉得谢清宴无处不在,好像从没离开过她。


    辛夷说不出自己到底在怨什么,是她恨谢清宴擅作主张越过她做决定,恨谢清宴将别人看得比她还重,还是恨她已经出口挽留,谢清宴却依旧还是不肯改变主意。


    自以为是的下决定,说为她好。


    这两年,年底回京述职他也不曾回来,辛夷还听说,他已经开始议亲了。凭什么他已经开始往前走了,她却还滞留在原地。


    殿中寂静无声,只有茶壶烧开冒泡的声音,颜姝有一搭没一搭的搅弄着茶盏,等着辛夷下决定。


    她看得出来,辛夷还没放下谢清宴,只有放不下,才会拒绝听见他的消息,害怕下一刻传来的是不好的,不想知道的消息。


    这两年里,颜姝到也没有刻意去打听谢清宴的消息,但她想,她可以去派人问问了,或者是派人走一趟益州。


    颜姝还记得,谢清宴走的时候,小阿雉不肯,第一次在辛夷面前撒泼哭闹,请辛夷收回旨意。


    她看见辛夷蹲下身,将小阿雉抱紧怀里,轻声道:“是他不要我们了。”


    也是那一刻颜姝才知道,辛夷有多喜欢谢清宴,她不知道那雨夜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辛夷是想留下谢清宴的,甚至已经叫她去拟旨了。


    可最后谢清宴还是走了,是他自己要走的。


    颜姝算算日子,快到时候了,她不想辛夷留下一辈子的遗憾。


    看着辛夷平静的脸色,颜姝缓缓开口:“我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谢清宴……短寿,约莫是活不过这个冬了。”


    辛夷抬头,双眉紧皱:“你说什么?”


    颜姝:“在我的记忆里,谢清宴没活过这个冬日。”


    辛夷握紧茶盏,感受到杯盏上的灼热她才醒神,艰难道:“他怎么会……他还那么年轻。”


    颜姝遮住眼底的惋惜之色:“许是因病,具体情况不知。辛夷,你现在去见他,还来得及。”


    辛夷被热水烫得松开手,茶盏应声而落,滚烫的热溅在她裙摆上。她猛的起身背对颜姝,哑声嗓子道:“我为什么要去见他!他死不死的,跟我没关系!”


    颜姝看着神情激动的辛夷,声音提高了两分:“辛夷,不要因一时之气让自己落下终身的遗憾!你应该去见他的,去见他……最后一面。”


    辛夷头微微垂着,垂着身侧的双手发抖,谢清宴,怎么就要死了呢,她还没来得及报复他,还没来及狠狠折辱他,他却要死了。


    过了很久,颜姝才听见辛夷吩咐道:“去把少府找来,我要去益州。”


    颜姝:“是。”


    颜姝走后,辛夷独自坐在椒房殿内,她趴在桌上,鼻尖茶香萦绕,曾经喜欢的香味此刻闻着只觉得烦闷不适。


    辛夷知道,这是她自己心境的问题,她的心不静,看什么都不静。


    她和谢清宴见的最后一面并不是在那个雨夜,而是第二日清晨,谢清宴离开洛阳前曾来求见过她。


    当时辛夷没见他,也不知道他昨夜是什么时候离开宫门的,只听见宫人说,谢清宴病了,病得很厉害。


    谢清宴等她一个时候,见她没有要见的意思,让宫人转述了一句话,他说,我走了。


    辛夷听见这话恨的牙痒痒,走便了走了,还特意让人给她带话。她才不在意谢清宴走不走,他的死活与她无关,他就是死在益州了,也跟她无关。


    一语成谶。


    辛夷从没怀疑过颜姝说的话,她不常跟她说这些,但说的每件事情,都非常精准的预料到了。


    谢清宴,是真的要死了。


    辛夷想到谢清宴要死了,只觉得胸口闷闷涨涨的,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呼吸不畅。她很难受,她想发泄,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生老病死,人间常态,是人力无法更改的。


    辛夷抱住自己,默默的想着,如果两年前她知道这个事情后,还会不会让谢清宴离洛阳。她还是会的。那个时候,她是真的怨他。


    辛夷突然起身,在梳妆台上翻箱倒柜一阵,找出了一个压在箱底的檀木盒子。盒子里面,放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雕花玉兰簪。


    她拿起那根簪子,在手中细细的抚摸着,这只发簪是刘湛在她生辰时送的,辛夷后来才听素雪说,当时这只簪是谢清宴选的。


    那时刘湛拿了三支发簪让谢清宴帮他选哪支适合送给辛夷做生辰礼。谢清宴说,这只白玉玉兰簪,最衬她。


    后来这只簪就送到了她手里,另外两支送给了梁妃和宣美人。


    辛夷还记得,跟着簪子一起送来的还有一个消息,刘湛问谢清宴,现在将她从冷宫里接出来,是否合适。


    谢清宴说,不是时候。


    当时采薇看见了还怪罪了谢清宴,辛夷一直没问谢清宴,当初为什么要在刘湛面前说出那句不是时候。


    她将那支簪插在发髻上,看着镜中自己强撑着的笑容,告诉自己,她去见谢清宴,是要问问他当年为什么要说出那句不是时候的话。


    为什么不帮她。


    她不是因为想见谢清宴才去益州的。


    ——益州郡。


    一队低调的车队走过金黄的麦田,田里忙活的农人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这车队瞧着只是普通的商队,可守卫却个个面容冷硬,眼神锐利,瞧着就不像普通人。


    辛夷的马车在最中间,她撩开车帘,放眼望去,一望无际的麦田全部金灿灿的,硕大饱满的麦穗被压得要坠在地里。


    路边的百姓衣裳虽简却很干净,面上也都带着笑意,还有成群结伴的学生朝着一个方向走去,嘴里碎碎念叨着什么。


    辛夷让人上去打探了一下,才得知这些学子是慕名前来,听说益州郡谢大人正在不远处的农田里面视察,他们正是来一睹谢大人的风姿。


    益州郡守谢大人,便是两年前被贬出洛阳的谢清宴。


    辛夷叫停了马车,她这次出来把颜姝和李聿留在洛阳坐镇,只把采薇和王秀带了出来,另挑了一只御林军随行保护。


    素雪则留在了宫中照顾小阿雉,小阿雉年纪太小,不能随意出宫。他闹着要来,却被辛夷强硬的给镇压住。


    辛夷答应他,会把谢清宴带回洛阳,他才乖乖的留在了宫内。


    采薇帮辛夷带着幕离,扶着她下了马车。王秀站在一边,问道:“夫人可是要去看看?”


    他们此处出行用的借口是益州一位富商的夫人和家仆,千里迢迢从家乡来找在益州做生意的家主。


    辛夷点点头,面容隐在幕离下看不清晰,现在距离秋收没几天了,谢清宴此时还能在地里视察,说明他的身体状态很好。


    那他熬不过这个冬日到底是因为什么,突发恶疾吗?


    辛夷只带着王秀采薇,以及这次负责保护她安全的御林军统领周震,其他人都让等在了原地,四人跟着那班学子的身后往农田那边走。


    听着前方学子叽叽喳喳的议论声,辛夷不免有些感叹,她年轻时也他们差不了,也喜欢看热闹,哪里有新鲜事就往里钻。


    犹记得她和颜姝还有李聿三人在陇西的日子,招猫逗狗,青春年少。如今他们三人深居高位,各有各的烦恼,再也回不去当年无忧无虑的日子了。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行至一半,辛夷等人便听见前方学子的交谈,这回他们没再说学堂里的事。而是议论起了谢清宴红颜知己。


    起因是有人打赌,谢夫人的位置最终会花落谁家。


    有人押城南胡女郎,有人押的荥阳郑家的大娘子,还有人押素馨斋的兰月姑娘。


    年轻人少年气盛,说这说这便有些上天,不肯轻易认输,连都涨红了起来。


    有人道:“胡女郎蕙质兰心,才貌出众,与谢大人最相配!”


    “切,你那胡女郎只是一小官之女,谢大人乃世族出身,他的妻子必然是出身高贵,品性良好,必然是荥阳郑家的大娘子。”


    “你们说的这两人都与谢大人没什么交情,都是一厢情愿啊。只有那素馨斋的兰月姑娘,谢大人可是亲自送她回过家。”


    “去你的!那分明是为了案子……”


    吵吵嚷嚷的,后面的话有听不真切。


    采薇嘟囔道:“看不出嘛,谢大人桃花还挺多。”


    辛夷冷笑:“是啊,左一个胡女郎,右一个郑大娘子,还有一个素馨斋的兰月姑娘,难怪没有时间回洛阳,原来是在忙这些。”


    采薇和王秀偷笑两声,看样子谢大人要倒大霉了。


    第98章 辛夷并没有让人提前通知谢清宴她来益州的事情,她是瞒着洛阳和益州出来的。


    说话间,已经到农田边,远远的便看见田埂上有一群官员在视察,身边跟着好些百姓,领头那个官员一身褚褐色长袍,头戴官帽,正侧头跟身边的属官说着些什么。


    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从那身如长立的身形和孤傲清高的气质来,是谢清宴无疑。


    方才还叽叽喳喳的学子们不约而同的止住声音,踮着脚撅着头往外看。


    周震找了块高高的土坡让辛夷站上去,高处一截的视线让辛夷轻而易举的就能将田埂上的景色纳入眼底。


    隔着一层幕离,她看见了谢清宴转过来的脸,不远不近的距离,其实看不太真切。只能瞧见他的身形,与辛夷记忆里差不了多少。


    那边的人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辛夷看见谢清宴对身侧的人交代了两句,很快便有人朝他们这里跑来,问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学子们异口同声道,是来瞻望谢大人的风采,见一见传闻中的谢大人。


    那人嘴角抽了抽,劝道:“既已见了,便回去吧,莫打扰官府办事。”


    学子们:“大人,可否让我们多待一会,就一会!”


    那人板起脸:“不行,看看你们脚底下,踩坏了多少麦穗,这些都是百姓的心头血!”


    辛夷低下头,他们人数众多,田埂上狭小的位置根本不够站,是以好些人站在了田地里,将那些即将秋收的麦穗踩得东倒西歪。


    学子们顿时脸红的滴血,面面相觑。


    其中有一人道:“既是我们踩坏了麦穗,自然要承担损失,这是一点银钱,大人您拿去赔给农户吧。”


    其他人也纷纷解囊,掏出五铢钱递过去。


    辛夷瞧这益州的民风官风都很不错,方才那边有几个百姓见他们踩踏了麦穗,脸色虽然有些心疼,却因为是学子没有上前辱骂。


    官员跟着谢清宴下地视察,没有高高在上的骄奢之风,反而体恤民情。这群学子亦然,敢于承担错误,且非常有当担。


    那传话的人脸色才好些,余光忽而和学风都很不错。瞥见站在高处的辛夷四人,面露狐疑,面前这一群学子全部都穿着学院统一下发的服饰。


    唯独这最后的四人,最中间被簇拥着的女人带着幕离看不清面容,不看脸也能看出非富即贵的气质。


    身后跟着跟着三人打扮和寻常人家的仆从大为不同,看着像哪家富户人家的夫人和奴仆。


    那人出声问道:“那边的四位,你们又是为何?”


    采薇、王秀、周震以及那群学子同时转头看着辛夷。


    辛夷在幕离低下勾唇,轻声道:“从洛阳来的,来投奔我那在外做生意的夫君。远远见了那边的大人,觉得身影很是眼熟,很像我那位成亲后便将我扔在家中的负心汉。”


    那人还没出声,那群学子就反驳道:“这位夫人,你一定是认错人了,那位可是我们益州郡的郡守大人,绝不会是你的夫君!”


    “就是就是。”


    那传话的人也道:“这位夫人,你确实认错了。”


    辛夷哀怨道:“认没认错的,我上前瞧上一眼便知。”


    那人沉下脸生气道:“这位夫人,谢大人的名声可不是谁都能败坏的,你若是再胡言乱语,别怪本官派人将你抓起来。”


    “出了什么事?”


    那人回头,连忙躬身行礼:“谢大人。”


    原是谢清宴见他们这群人久久不散,便上前来看是出了何事,正好听见了说要抓人的话。


    那群学子近距离的瞧见了谢清宴,一个个激动的面红耳赤,其中一个抢话道:“禀谢大人,是这位夫人说你长得像她夫君,我们说她认错人了,她偏不信。”


    那人也上前在谢清宴面前耳语几句,谢清宴听闻慢慢抬头,看向了站在土坡上的看不清面容的女人。


    辛夷微微侧头,垂下的幕离微微晃两下,她盯着谢清宴如玉的脸,心想,他穿红衣真的很好看,比他往常穿的青衫白衣要浓烈的多。


    谢清宴眸光微转,从带着幕离的女人面上移至她身后的随处,看清了采薇的脸。


    那一刻,他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呆愣的起来,瞧着采薇直呆呆的发愣,脑中思绪无法思考。


    采薇探出身体,笑眯眯的和谢清宴招手:“谢大人,别来无恙。”


    谢清宴呼吸猛的急促起来,他下意识的上前一步,看向带着幕离的女人,心中不可置信的发问,是她吗?


    她怎么会来这里,她怎么会来见她?可是,能让采薇陪伴的人,除了她,还有谁。


    喧嚣声,麦田里呼啸的风,道路上车马的轱辘声,刹那间像潮水般退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十步之外那个盈盈站在土坡上的身影。


    谢清宴久违的感受到了胸口激烈的跳动,沉静两年的心脏再度活跃起来,一下一下的撞击着他的胸腔,似乎要脱离他的身体,跑到那日思夜想的人先前,诉说思念。


    其他人看见谢清宴这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不安道:“谢大人,你怎么了?”


    谢清宴恍若若觉,越过众人艰难的抬步,脚下好像灌了铅般有万斤重,他站在辛夷面前,仰视着她。


    千言万语在舌尖翻滚,最终冲出口的,却是一句沙哑的话:“是你吗?”


    辛夷将谢清宴全部的眼神纳入眼底,她微抬手,轻轻撩起幕离的一侧,露出半张精致小巧的脸,反问道:“你说呢?”


    辛夷扫了眼呆呆愣愣的学子和那属官,心中起了捉弄的的心思。早些她听那些学子们谈及谢清宴的红颜知己便很不爽,她既然来了,那必然是要闹个大的。


    她挑眉问道:“我是来益州找我夫君的,他们都说你不是,那你自己说,你是吗?”


    谢清宴抿唇,“我是。我是你的…夫君。”


    辛夷轻哼,这还差不多,她又问:“我说我那夫君娶了我便将我丢下,独自来了益州,是个负心汉,没错吧?”


    谢清宴:“没错,我是负心汉。”


    其他人早已经在第一问时便已经目瞪口呆,谢大人居然成亲了!而且他还亲口承认自己是负心汉,怎么会这样!


    辛夷见目的达到满意的点点头,用不了多久,整个益州郡便会知道谢清宴的“真面目”。她放下幕离往回走,却被谢清宴有些焦急的喊住。


    “你去哪?”


    辛夷回头:“当然是进城,临近黄昏,难不成我要在此露宿街头?”


    谢清宴大步上前,站在辛夷身边,当着众人的面握紧了她垂在身侧的手,干涩道:“我……我带你去,去我府上。”


    辛夷抽开手,后退一步掏出帕子嫌弃的擦擦手。


    谢清宴低头,才发现自己方才接过了递来的麦穗,手上沾了些土灰,他握紧拳头,紧张的看着辛夷。


    辛夷扫了眼呆愣的其他人,继续下猛料:“不必了,我来是和你谈和离的,住你府上不好。”


    辛夷听见一阵倒吸猛气的声音,她非常满意的看着一群人惊掉下巴的模样,冷眼瞧了一下谢请宴,扭头就走了。


    谢清宴紧跟着辛夷身后,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少年郎,双手不知如何摆放,“你不住我那里,那我送你进城,帮你找落脚的地方。


    辛夷停住脚步,回头抱臂道:“你不是来视察的吗,就这样跟着我走不会不好吗”那属官极为有眼力见的接话道:“已经视察的差不多了,现在走不碍事。”


    谢清宴没说话,只一双眸子紧紧的盯住辛夷,幽深明亮。


    辛夷耸耸肩:“那行吧,我正好缺个车夫,你来驾。”


    谢清宴正要回答好,却被属官抢先一步大声道:“这怎么成,我们大人怎么能给你做车夫!”谢清宴皱眉,方才还觉得这人极为有眼力见,怎么转眼就变蠢了。他抬手向外,那是一个阻止属官继续说话的手势,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疏离:“你先回官署将今日的视察结果整理出来,明日我要看。”


    属官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硬住,他扯出一个比哭还丑的笑容,苦哈哈回道:“是。”


    谢清宴说完,转头看着辛夷,小心翼翼的上前,“我们走吧,我给你架车,送你进城。”


    有幕离遮挡,辛夷上下打量了谢清宴一眼,微微点头,示意他跟上。


    来时四个人,回去时五个人,谢清宴看见路边听着的车队和守卫,一直蹙着的眉头松懈下来,他还以为辛夷是独自出言来的益州。


    他跟着辛夷走到最中间的普通马车旁,那个负责守卫辛夷的侍卫长周震将手中的马鞭递给他。


    谢清宴接过马鞭,上了车辕,他眉眼清淡,似乎并不将投来的视线放在心上。周震和王秀默默的移开眼,只觉得谢清宴拿着马鞭驾车的动作与他本人的气质完全不符。


    虽说他现在已经不是曾经那个风光的尚书令,可他现下也是一郡之守,给人驾车怎么看怎么怪异。


    辛夷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她掀开车帘,吩咐道:“去最前面,开路。”


    谢清宴低低的应声,手中的马鞭轻挥,这辆普通的马车很快就走到了车队最前方,开始领路。


    刚刚从田埂上走来的益州官兵等人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是像在做梦一般,他们风光及月的郡守大人,不仅娶了妻,还甘原为闹和离的妻子驾车。原来郡守大人是个妻管严啊。


    辛夷就这这么使唤谢清宴,大摇大摆的进了益州城。他们一行人车架本就容易引人注目,更何况还有个在最前方驾车的郡守大人,谢清宴在益州的名声如雷贯耳,几乎所有的百姓都认识他。


    此刻都慢慢挤到街道边,看着驾车的谢清宴,有那大胆子的问道:“谢大人,您这是”谢清宴嘴边含着笑,回头看了眼车厢,轻声回答:“是内子。”


    这话如同一粒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惊起了轩然大波。百姓们炸了郭般你一言我一语的问起来。


    “谢大人,你成亲了”“嗯。”


    “谢大人,你夫人是哪里人”“原陇西人,后搬去了洛阳。”


    “谢大人,你和你夫人有孩子吗”“育有一子,今年五岁。”


    辛夷本还在马车内喝着茶吃着糕点听着谢清宴和车外的百姓闲聊,忽然听见这句没忍住呛了下,糕点堵在嗓子眼差点噎死她。


    采薇“哎哟”一声,连忙拿走辛一夷手中端着的茶盏,帮她拍肩顺气。


    辛夷连续不断的咳嗽几下,脸色发红,她捂着胸口瞪着车外,咬牙道:“谢清宴,你胡说什么!”小阿难什么时候成了他儿子,他可真是不要脸。


    谢清宴听见辛夷的声音笑了笑,倒没在跟百姓说些什么话。只是他这番亲口承认的举动,消息很快就像长了翅膀般飞向全城,不出一个时辰,全益州都知道谢清宴已经成了婚,他的夫人来益州找他了!


    第99章 好些妇人听闻谢夫人进城时是谢清宴亲自架的车,一时之间艳不已,益州城当下最热闹的事情,便是人人都想一睹谢夫人的风采。能让谢大人这般人物折腰的,必定是一个倾城佳人。


    倾城佳人辛夷此刻正坐在马车内看热闹,方才车队走到一个装修风格雅致的酒肆下面,就有一个容貌秀美,神色哀怨的姑娘揽去了马车的去路。


    辛夷听著外面议论纷纷才知,这位便是谢清宴的红颜知己之一,素馨斋的兰月姑娘。


    她悄咪咪的掀起车帘看了一眼,当真是眉清目秀,秀眉微微蹙着,檀口轻起,配上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


    她拦住马车的去路,周边着热闹的百姓也随着她的出现安静下来,一个一个如狼似虎的盯着这边,眼中期待。


    兰月望着谢清宴,落下一滴残泪:“谢大人,他们说你早已成婚,这是真的吗”谢清宴:“是真的。”


    兰月仿佛如遭雷劈般连连退后两句,捂着导泪流不止,活像一个被负心汉抛弃的可怜女子。


    谢清宴跟没看见似的,语气平静:“还请让路。”


    兰月脸上的血色消失殆尽,她紧紧盯着纹丝不动的车厢,问:“不知道妾身有没有这个荣幸,见一见谢夫人。”


    辛夷和采薇脑袋凑在一起,扒着门缝往外瞧,双眼发光。


    采薇:“夫人,她想要见你。”


    辛夷:“我听见了。”


    采薇:“那你去见吗”辛夷翻了个白眼,她疯了才会出去,开玩笑归开玩笑,她是不会在益州露脸的,虽然她不惧流言,可公然现身和谢请宴的桃花见面,消息传回洛阳,她以后还怎么见人。


    谢请宴听见身后主仆的嘀嘀咕咕,他自然也不会让辛夷露脸,他没理会兰月,而是转头看向素馨宅看热闹的老板,眼光锐利。


    素鬓斋的老板对上谢清宴寒凉的眸子,方才还兴致勃勃看热闹的心思瞬间凉了下来,他连忙上前把兰月连拉带脱的拽回去,一边讨好的朝谢清宴笑笑:“谢大人,您请!”谢清宴伸手把身后有些晃动的车帘技下去,继续驾车离开,留下的一脸失望的百姓和泪眼滕胧的兰月。


    马车拐进青石大道,此处房屋高大典雅,是益州城富户聚集之地,不似方才的街道上有许多百姓。


    车外安静下来,辛夷没甚趣味的躺回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采薇聊着:“方才见那素馨斋外站着的男男女女都有,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采薇:“瞧着像是雅乐馆,应该都是些卖艺的。”


    辛夷来了兴趣,让采薇记住地址,过两天她要回来逛逛。


    辛夷不肯去谢府,谢清宴也不敢让她住在闹事,便让人牙子帮忙找了一座离街近一点的谧静三进院子,后宅给辛夷住,前院用来给她那些待卫和仆从。


    卸行李的时候,谢清宴主意到随行的还有几位太医院的大医,他凝了凝眉,接触中并未发现辛夷有什么不适,她带这么多太医来做什么。


    辛夷下了马车,对面前的院子很满意,宫中的精细华丽不同,这里的建筑更简朴大气些,没有那些繁杂的云纹,院中精致更追求自然古韵。


    谢清宴一直跟在辛夷身边,他一直想问辛夷为什么突然来了益州,却又怕打扰到辛夷,惊扰了这场美梦。


    辛夷取下幕离速给身后的采薇,却被谢清宴给接了过去,她没说什么,谢清宴自愿伺候她,她乐得开心。


    将前院和后宅都逛完后,辛夷在院中那颗大槐树下的石桌前坐下,“这院子不错,下面人孝敬给你的”谢清案:“不是,方才让人临时去找的,这家原本是一个富商专门修给父母养老的院子,不过他的生意越做越大,一家人已经搬去了洛阳,这院子也就空了出来。”


    辛夷点点头,拍拍身侧的石让谢清宴坐下。


    谢清宴有些迟疑的坐下,总觉得这次见辛夷很不一样,她比想象更要温和,待他的态度也好很多。辛夷朝采薇吩咐两句,采薇很快便将那几个太医带过来。


    几名太医的脸色因长途跋涉显得有些蜡黄,眼巍巍的给辛夷和谢清宴两人行礼。辛夷:“不必多礼,给他看看。”


    谢清案这才明白过来,辛夷千里道道带来的几名太医竟然是为了他。他心口一阵发热,忍不住去想,辛夷这次来益州竟是因为他,是担心他。


    老太医:“大人,请伸手。”


    谢清宴垂眼遮住眼底的亮光,依言伸手,让太医把脉。他轻声道:“我的身体无事。”


    辛夷:“你又不是太医。”


    谢清宴老实的闭上嘴。


    采薇和在场几位太医都看见了谢清宴吃瘪的脸色,纷纷低下头偷笑。


    几位太医轮流给谢清宴着完后,都道他的身体很好,只是有些过度劳累,好生修养便可。


    辛夷皱眉:“你们确定吗”“老臣确定。”


    辛夷点点头,也没有为难他们,让他们下去了。谢清宴没有隐藏的疾病,那他为何熬不过这个冬日,死在这一年,是因遇刺还是有人下毒他乃一介封疆大吏,又是谢家出身,是谁敢如此大胆,又是谁和他有这样的深仇大恨,要致他于死地。他素来不与人起冲突,做事也都回留一线,仇人并不多。


    谢清宴从辛夷的沉默的脸色中看出不对,她好像认为他身体有什么问题。


    谢清宴:“你这次来益州,是因为我的身体吗”辛夷::我听说你要死了,来看看是不是真的”谢清宴:"因为一个听说。你就来了”辛夷反问:“不可以吗”谢清宴疑窦从生,没有放过她脸上任何一处表情,她同两年前别无二至,依旧明媚如春,双眸明亮,岁月似乎并未在她的脸上留下什么痛迹。只是对比当年,她的脸上少了很多笑意,再不见那眉眼弯弯,笑意盈盈的模样。


    谢清宴忍不住开口,他有太多的话想和辛夷说,他每夜都能在孟里见到辛夷,梦里,辛夷会朝他笑,会跟他说话,会陪着他做所有他想做的事。


    “辛夷,我……”


    辛夷打断他,直接问道:“谢清宴,你这两年为什么不回洛阳你在跟我闹牌气吗"”谢清宴到嘴边的话被打断,脑中的思绪也混乱起来,他摇摇头,“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辛夷嘲讽道:“那你还真是贴心,事事都为我着想,我是不是应该还要感谢你。”


    辛夷起身,冷冷道:“我这次来,一是来着着你死没死,二是有事要让你去做。”


    谢清宴凝视着她:“你说。”


    辛夷:“世家猖狂,我不想忍了。”


    “我会帮你。”


    辛英满腹的草稿都被打断,她还准备了一大堆话准备来说服谢清宴,没想到才刚刚开了个头谢清宴就应下了。


    她忍不住回身瞪着谢清宴:“你知道我要让你做什么吗,你就这么答应”谢清宴点头:“我知道,你需要我帮你剪除世家的羽翼,做你手中锋利的刀,我愿意。”


    辛夷看着他认真的脸有些视惚,他总是这样,不管她提什么要求他都会应下,也不求她什么回报。可偏偏两年前他又如此坚决,逼自己贬他出京。


    辛夷有时候真想扒开他的心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她移开眼,冷漠的扔下一句:“既如此,那就好好照顾你自己,别死了。”


    她转身离开,看似平静,实则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她的心已经开始乱了。


    辛夷回了后院,她这次出来并没有带多少侍女,院中的两个侍女还是刚刚谢清宴让人从谢府送过来的,正在杂扫院落,整理屋子。


    她心情有些不畅,加上一路舟车劳顿的精神也有些不济,很快就在采薇的服侍上沉睡过去。


    她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昏昏沉沉的,身体睡着了,意识却还是清醒的。她好像做梦了,梦到谢清宴,他很罕见的穿了一袭红色袍服,眉眼被衬得如诗意画,立在一片白雪皑皑的天地中,漫天雪花飞舞,似是画中人。


    他笑得很开怀,一直望着一个方向,缓缓张开双手,接住了扑进他怀里的一个碧色身影。他低着头,抬手揉揉怀中人的脑袋,边带笑低头跟怀中人说笑两句。


    辛夷看见了,谢清宴怀中的人是她,笑得很天真,眉眼弯成月牙状,看着倒像很多年前尚天真的自己。


    但是很快,那边相拥的两人还没说上几句话,一支从暗处钻出来的羽箭直直的射进了谢清宴的后心口,穿遗了谢清宴的身体。


    辛夷画面一闪,她不在是远远的着着,而是扑在谢清宴怀里,接住他倒下来的身体,眼前是争先恐后满出的血,在雪色中开出朵朵绚烂的血花。


    谢清宴倒在她怀里慢慢的失去生息,他死前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辛夷从梦中惊醒,身上惊出一身的冷汗,她拥着被子坐在床榻上,胸口不停的上下起伏着,紧紧闭着眼平复心绪。


    外面的天色已经昏暗下来,院子里的铜灯已经点起,正发出橘黄色的光芒,她明明感觉自己没有睡多久,可这一觉居然从午后睡到了黄昏。


    屋外传来走动的声音,辛夷下了地,浑身湿黏黏的穿在身上不舒服,带来的衣物都被采薇收拢好,辛夷一时半会没找到,只好穿着睡裙去开门喊人。


    她才拉开木门,便看见谢清宴的目光怔住,快步越过侍女朝她走来,停在她面前轻声问:“是我吵到你了吗”辛夷摇摇头,刚睡醒的嗓子还有些沙哑:“采薇呢?”


    侍女接话道:“采薇姐姐去前院了,夫人需要什么”辛夷:“我要更衣。”


    谢清宴才注意到辛夷身上穿的睡裙,睡裙讲究舒适简单,她这一身跟普通长袍没有什么区别,就是领口开得大了些,露出了一块白皙透亮的肌肤。


    谢清宴下意识的移开眼,呼吸有些不稳。


    辛夷抬眼问道:“你找我什么事”谢清宴:“一时半会没有找到可靠的伙夫,我想问你,要不要去城中食肆用膳。”


    辛夷点点头:“等我更完衣。”


    她说完跟带着待女进了屋,木门在谢清宴的面前被带上。


    他等在一边,想起方才辛夷的面色很苍白,她看见他的第一眼瞳孔紧缩,她应该做了噩梦梦,关于他的。


    第100章 谢清宴等在院外,天色已经完全睡了下来,院中的灯火越发明亮起来。他看着灯罩里摇晃的小火苗想起了旧事,颜姝曾在辛崇回洛阳时出过手,帮辛崇立下了大功。


    那时谢清宴便知道颜姝有些不一般,她似乎能预见未来之事。辛夷也知道,不过她选择替颜姝遮掩,谢清宴便没有继续追究下去。


    辛夷突然来益州,动机非常奇怪。这两年来,她分明是对他还有气,他每月递到洛阳的折子都无人回应,也知道辛夷曾吩咐过不想知道他和益州的消息,她明明是还怨着他的。


    这种情况下,辛夷不可能听信一句不切实的流言便来益州找他。除非,是颜姝告诉的她。辛夷说的应该不是假话,他应该真的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


    知道自己即将要死了,谢清宴心中并没有恐慌,人都有一死,他也一样。他只是很后悔,如果早知道自己没多久时日可活,他当初一定不会离开洛阳。


    他会一直陪在辛夷身边,只可惜那时不知天高地厚,总以为,他还有时间可以去弥补。


    屋内传来动静,谢清宴转头去看,辛夷一身打扮,不像是高坐宫阙的摄政太后,倒像是尚在阁中的少女。


    谢清宴看着辛夷慢慢朝他走来,突然觉得,老天还是着顾他的,辛夷心中有他在得知他即将死去的时候,她愿意来见他一面,陪伴他走完最后的路,谢清宴想,他没有多少遗憾了。


    他要在死之前,为她肃清道路,再替她做好最后一件事情。


    辛夷走到谢清宴面前,疑感道:“你怎么了,看什么呢”谢清宴回神,“你还记得两年前洛阳花神节吗”“记得。”


    谢清宴:“你现在这样,很像壁画里的花神娘娘,你比她还要耀眼三分。”


    辛夷的狐疑看了眼谢清宴,之前还觉得他洁身自好身边应该不会有女人,可现下这甜蜜密语说得比谁都好,平日里想必没少说过。


    “怎么这样看我”辛夷冷冷道:“除了兰月姑娘,郑大娘子,胡女郎,你身边还有多少女人”谢清宴是她的人,就算两人分开两年,可她没说断,谢清宴就不许和其他女人有染,就是死也只能有她一个人。


    谢清宴失笑:“没有,那些都是传言,你说的这几人我也只有过一面之缘。辛夷,我很干净,你别嫌弃我。”


    辛夷莫名从他语气里听出了委屈的意思,她丝毫不觉得误会了谢清宴有什么羞愧之意,轻咳了两声,率先抬步往前走。


    “饿了,去吃饭。”


    谢清宴跟着辛夷身后,温声道:“益州的美食不少,你想吃哪家”辛夷:“我不用你介绍,我在这里生活了三年,比你熟悉。”


    谢清宴眼神暗了暗,想起了辛夷和刘湛在益州的那三年,那三年里,他们在益州生活,感情甚笃。谢清宴刚到益州时,还曾听很多百姓说起当年肃王夫妇恩爱的景象。


    郡守府旁边就是肃王府,谢清宴刚开始每日出行都能看见隔壁的肃王府,刘湛登基后,这里虽然没有住人,但却有仆人一直在打扫,与当年别无二至。


    谢清宴有时忍不住去想,辛夷贬他来益州,是不是为了故意惩罚他。让他亲眼见证她和刘湛曾经相爱的过去,走过他们曾经携手走过的路。


    他住了半月便有些受不了,从郡守府内搬了出来,在外面另置了宅邸。


    两年内,他听那些百姓说起辛夷和刘湛的事迹不下二十桩,他也说不清楚为何,明明心中难以接受,却还是要自虐般去茶肆坐上一坐,听百姓们闲话。


    谢清宴沉默的跟着辛夷身后上了街,他们两人没有带随从,辛夷带了幕离遮住脸,连马车都没坐,就这么慢悠悠的走上街了。


    辛夷循着记忆来到一家羊肉杂汤铺子外,隔着十丈外闯见了这香飘十里的羊肉味道,她回头对谢清宴扬了扬下巴,抬手指指羊肉铺子:“就吃这个,老字号了,味道很好。”


    谢清宴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件很狭小的铺子,桌椅板凳都放在铺子外,用几根木棍支起做遮雨棚,铺子里遮起三个大锅,热气直腾腾往上涌,连忙碌的老面容都看不清。


    说是食肆,其实就是路边支起的那种小摊贩,雨棚下坐着很多百姓,人人面前都放着一碗羊肉汤,大口吃肉大口喝汤,人声噜杂。


    谢清宴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吃过饭,他迟疑的看着辛夷,轻声问:“吃这个吗”辛夷一眼便着出谢清宴的疑问,她直接拉着谢清宴就找了两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回头对那两个忙碌的商贩喊道:“老板,来两碗羊肉汤,两斤羊肉,两斤羊杂,两个馍馍。”


    “好嘞,您稍等,马上来。”


    锅子一直烧着热汤沸腾,上菜速度很快谢清宴望着面前摆好的热食,虽拿起了筷子,却没有动手。


    辛夷取下幕离,拿起馍馍掰碎漫在羊汤里,在往羊肉和羊杂上倒上调料拌好,辛香的肉香味立马扑面而来。她把拌好的羊肉和泡好的馍馍放到谢清宴面前,再去处理下一个。


    “吃吧,味道很好。”


    谢清宴看着她熟稔的模样,忍不住问:“你从前经常来吗?”


    辛夷抬头看了他一眼,莞尔道:“你听了就不会有心情想吃了。”


    谢清宴握了握快,第一次觉得思维太快不是什么好事,他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胃口了。


    辛夷低头喝了一口汤,满足的眯眼,记忆中的味道没有变,一如既往的好吃,她见谢清宴没动筷,抬头问道:“怎么,嫌弃这里”“不是,”谢请宴摇头,低头吃了口羊肉,辛辣的味道和羊随味在他口中炸开,他忍不住的核嗽两声,眼角辣得泛红。


    辛夷递了块帕子过去,她没想到谢清宴居然不能吃辣。


    见谢清宴忍着不适去吃,辛夷连忙拦住他,“不能吃辣就别逞强。”


    她吃完后带着谢清宴一路往北,走进了一间面馆,这家面馆比刚才那个羊肉铺子着起来要大很多,上下两层。


    这里比不上大酒楼,却比方才那个地方要好很多。甚至有二楼雅间,一样的人很多,大堂几乎坐满了。


    辛夷在柜台点了几个特色菜,要了一碗阳春面,拉着谢清宴上了二楼。


    夜幕之下,花灯初上,益州要比八年前繁华多了,过往那个的人群肉眼可见的富裕起来,街上干净整洁,商贩整齐。


    辛夷坐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问道:“你最近两年,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谢清宴握筷的手微停半分,平静道:“益州没有地头蛇,没有机会得罪人。”


    辛夷挑眉:“你还明遗憾的”谢清宴用完饭放下筷,掏出帕子等拭若嘴和手,“有一点,益州风平浪静,官员和百姓都很淳朴。你这次来益州,是为了什么”"自然是有事。”辛夷听见他终于肯问出这话,当下把心中早已经打好的腹稿说出去:“在洛阳呆久了,打算微服私访玩玩,益州是第一站。”


    用完饭后两人并肩走在一块,从背影着去,倒像是一对刚成亲的小夫妻,亲密中带着些疏离。


    辛夷也不着急回去,便带着谢清宴慢悠悠的在街上走着,秋夜的风不冷不热,气候非常舒适。


    谢清宴余光中全是辛夷,他陪着辛夷逛了会街,很快手上便提着大包小包,市集上有不少百姓都认出了他,纷纷上前打招呼。


    辛夷着着谢清宴耐心的和那些百姓打招呼,和他们聊着近况,他一袭青衫站在那里,背影如一颗苍郁松木,为这群百姓挡住风雨。


    辛夷看着站在光下的谢清宴,即使嘴再硬也不得不承认,她不想谢清宴死,她希他能长命百岁,即使他们不能在一起,也希谢清宴好好的。


    百姓们太过热情,谢清宴迫不得已收了他们自家晒的香肠和腊肉,他难得有些窘迫,又不想糟蹋这些百姓的心意,担心油渍弄脏衣服只能用手指勾着,手腕上还挽着辛夷刚刚扫荡的东西。


    辛夷看见她这副不伦不类的模样直接笑出了声,她伸手拨弄了挂在谢清宴手下的腊肉,好笑道:“你现在就跟街上是商贩一样,大包小包像是来摆摊的。”


    谢清宴无奈,问:“你还想去哪里逛?”


    辛夷下午睡多了,此时并不困顿,整个人都精神奕奕的。她四处转了转,拉着谢清拐进了一道不明显的暗巷。


    这里很幽静昏暗,外面街道的声音都变得小了很多,几乎听不见。


    谢清宴:“这里是哪里?”


    辛夷看着谢清宴迷茫的眼神,只感觉自己是个带坏好学生的坏孩子。她打赌,谢清宴长这么大一定没来过这里。


    “地下赌场,很好玩的。”


    她拉着谢清宴轻车熟路的进了暗门,对着守门说了两句谢清宴完全听不懂的话,然后就带着人进了赌城。


    这里和外面完全不一样,就像是另一个天地,热闹嘈杂,到处都是人,围在简易搭成的赌桌前,热火朝天的喊着。


    赌桌上摆着金灿灿的黄金和大堆大堆的五铢钱,被人们狂热的觊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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