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止语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着江映绯,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底下的暗涌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吞没。
江映绯的大脑一片空白。她设想过无数次被秦止语发现的情况,但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是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
她本能地想要辩解,想要否认,但秦止语的眼神让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然后恐惧转化成了愤怒。
“对,我就是怀孕了!”她抬起头,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我不想生孩子,怎么了?我的肚子,我还不能做主了吗?”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秦止语看着她,没有说话。
江映绯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别过脸去,咬着嘴唇,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等着秦止语发火,等着她骂自己,等着她像以前一样说些“你怎么能这样”之类的话。
但秦止语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终于快要折断了。
“江映绯。”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这个孩子……你能不能,再好好想想?”
江映绯愣了一下,转过头来。
她看见秦止语的眼睛红了,像是一种忍到了极限、却还在拼命忍着的红。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像是在用尽全力压制着什么。
“我真的很想要这个孩子。”秦止语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乞求,“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知道这段婚姻让你痛苦。但是孩子……能不能不要这么快做决定?”
江映绯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秦止语这个样子。
结婚五年,秦止语永远是那副温和的、克制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模样。哪怕被她踹到骨折,也只是躺在床上,安静地养伤,从来不会对她发脾气。
可现在,秦止语在求她。
不是用信息素控制她,不是在床上逼她就范,而是站在她面前,红着眼睛,用最卑微的语气求她。
“……我求你。”
秦止语的声音在发抖,“再好好想想,好不好?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江映绯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刻薄的话,想把这场争吵继续下去。但她看着秦止语那双红透了的眼睛,那些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还在犹豫什么?你不想要这个孩子,你从一开始就不想要。现在心软了,以后怎么办?
可另一个声音更响:她从来没有这样求过你。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整个客厅。
过了很久,江映绯终于开口了。
“我再考虑考虑。”她的声音很小,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那点松动谁都听得出来。
秦止语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她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那天晚上,两个人谁都没有再提这件事。
江映绯把自己关在主卧里,躺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秦止语红着眼睛的样子、靳璃说的话、那张手术预约单,交替着在眼前闪过,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
她翻来覆去,被子踢开又盖上,枕头换了一个又一个。
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谁也不让谁。
一个声音说:你不想要这个孩子,你从一开始就不想要。你现在心软了,以后怎么办?生下来就是一辈子的牵扯,你就再也别想摆脱秦止语了。
另一个声音说:可她从来没有那样求过你。她被你踹到骨折都没说过一个“求”字,今天却红了眼睛求你。你难道真的铁石心肠吗?
江映绯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烦躁地蹬了两下腿。
而隔壁书房里,秦止语也没有睡。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些研究报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白晃晃的,刺得眼睛发酸。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按着眉心,一下一下地揉。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江映绯今晚说的那两句话。
“我的孩子,我想生就生,不想生就不生,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再考虑考虑。”
前一句让她心寒,后一句又给了她希望。
她就像个溺水的人,被这两句话交替着抛上水面又拽入水底,反反复复,不得安宁。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她说了要考虑,说明还有转机。再等等,再给她一点时间,也许她会改变主意。
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她死死地攥着,不敢松手。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秦止语试图缓和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她没有再提孩子的事,也没有追问江映绯的决定,小心翼翼的,像是生怕刺激到江映绯。
早上出门前,她会把早餐做好放在桌上,和以前一样,语气平淡得像在写医嘱。
晚上回来,她会轻手轻脚地换鞋,尽量不发出声音。如果客厅的灯还亮着,她会远远地看一眼坐在沙发上的江映绯,然后默默地走进书房,把空间留给她。
江映绯的态度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偶尔呛她两句。
“你走路能不能有点声音?吓死个人。”
她坐在沙发上,听见秦止语从书房出来倒水,头也不抬地嘟囔了一句。但这些话比以前收敛了很多,少了那种故意找茬的尖锐,更像是……一种别扭的、改不掉的惯性。
秦止语把这些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点点。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至少她还在跟我说话,至少她没有再提手术的事。
这说明她真的在考虑,真的在犹豫。
可她还是不安。
那种不安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里最深处,时不时地刺痛一下。她说不清自己在不安什么,她不敢去深想,怕一深想,那根救命稻草就会断。
而江映绯这几天也不好过。
她白天照常出门,和周雨逛街,看上去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那团乱麻不但没有解开,反而越缠越紧。
经过婴儿用品店的时候,她的脚步会不自觉地慢下来。橱窗里那些小小的衣服、小小的鞋子,粉色的、蓝色的、黄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可爱得不像话。
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猛地别过脸去,加快脚步走开,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晚上躺在床上,她会不自觉地摸自己的小腹。
那里还很平坦,什么都摸不出来,但她知道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
会长什么样子?像她多一点,还是像秦止语多一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像被电击了一样,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疯了,她在想什么?
她怎么可以想这些?她怎么可以动摇?
预约手术的前一天晚上,江映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忍不住拿起了手机。
点开和周雨的私聊窗口,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语音过去。
“睡了没?”
几乎是秒回,周雨的声音带着困意但硬撑着:“没呢,你怎么了?”
江映绯把自己这几天的纠结断断续续地说了,说秦止语求她的时候忍不住心软了,说她自己也说不清在犹豫什么,说觉得好像自己做错了事。
周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认真了许多:“映绯,那你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明天可就是手术的日子了。”
“我不知道。”江映绯的声音闷闷的,“我本来很确定的,但就是心里特别不舒服。”
“那要不再想想。”周雨劝道,“毕竟是个孩子,不是闹着玩的事。”
“嗯。”江映绯应了一声,显然默认了周雨的提议。
周雨又安慰了她几句,才挂了电话。
可江映绯心里那团乱麻还是没有解开。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怎么也理不清。索性起身走到露台上,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却吹不散胸口的烦躁。
手机忽然震了起来,屏幕亮起,跳动着“靳璃”两个字。
江映绯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绯绯。”靳璃的声音柔柔的,带着关切,“明天去医院要不要我陪你?”
江映绯张了张嘴,声音闷闷的:“我……还没想好。”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江映绯能感觉到靳璃的呼吸变了节奏,但她的声音还是稳稳的:“为什么?你不是早就决定了吗?”
“就是……”江映绯支支吾吾的,“我觉得这样不太好,我再想想吧。”
靳璃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丝紧绷:“绯绯,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爱上秦止语了?”
“你胡说什么?”江映绯的声音猛地拔高了,“我怎么可能爱上她?”
“那你为什么犹豫?以前你做什么不是干干脆脆的?”
“我那是为了孩子心软,毕竟是一个生命,跟秦止语没有任何关系。”江映绯的声音又急又冲,“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为什么嫁给她,要不是那个破病,我连看都不会看她一眼!”
“只是这样吗?”靳璃显然并不认同江映绯的解释。
江映绯握着手机站在露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脑子更是应激般疯狂否定着。
她没有爱上秦止语,她只是被欲望蒙蔽了双眼。
对,就是这样。信息素成瘾症让她对秦止语产生了病态的依赖,那种依赖在发热期被无限放大,让她误以为自己离不开她、需要她、甚至——有点喜欢她。
但那不是真的,那都是病的错。等病治好了,她就会恢复正常。
孩子更不能留,孩子会是永远的羁绊,会把她和秦止语绑在一起,一辈子都别想分开。她不能心软,不能犹豫,不能动摇。
江映绯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大声道:“我这辈子,绝不可能爱上秦止语。”
——
秦止语提前下了班。
她是想回来再跟江映绯谈谈的,手术预约就在明天,她还是不放心,害怕江映绯真的不要这个孩子。她开车回来的一路上都在组织语言,想好了要怎么开口,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怎么让江映绯感受到她的诚意。
可她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听见了露台上传来的声音。
是江映绯在打电话。
秦止语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本来不想偷听,但下一秒,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我这辈子,绝不可能爱上秦止语。”
秦止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而后面的每一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她的心口。
“秦止语和我结婚就是图钱,我傻了才会爱上她!”
“孩子应该是爱情的结晶,我不爱她,怎么可能生下她的孩子?”
江映绯的声音一句一句从露台传来。
“我没有犹豫,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免得她恼羞成怒不肯给我治病。”
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声音,是靳璃的,隔着距离听不太清,但隐约能听见几个字——
“对,别逼急了”“再把药毁了”之类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江映绯的声音清晰地传来,“等治好了病,谁还稀罕跟她过。”
这话听在秦止语耳朵里,无异于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心。
她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她以为江映绯说“再考虑考虑”,是真的在考虑。
可原来,不过是在拖延时间。
原来在江映绯眼里,她不仅连知道真相的资格都没有,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忍耐、所有的卑微,在江映绯看来,都不过是为了攀附权贵的笑话。
真可笑啊。
可秦止语并没有去露台质问江映绯,没有揭穿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只是走进了书房,轻轻关上了门。
然后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胸口那个地方钝钝地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她脑子里快速闪过这五年的点点滴滴,最后却只能归纳成一点。
江映绯从未信任过她,她在江映绯眼里,从来都是一个贪慕虚荣的人。
她可真够失败的。
秦止语苦笑一声,睁开眼睛,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那份蓝色的文件夹,封面上印着研究所的logo。她把它拿出来,翻开第一页,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目光落在那些字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五年。
她终于治好了江映绯的病,也伤得体无完肤。
够了。
秦止语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面上,然后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对面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张秘书,”秦止语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帮我起草一份离婚协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秦总?”
“起草好了发我邮箱。”秦止语说,“另外,研究所那边的药,加快过敏测试的进度。我希望尽快投入临床应用。”
她说完,挂了电话。
秦止语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窗外。
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片遥不可及的星河。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露台上的电话声停了,江映绯的脚步声从走廊经过又折返关上了门,整个房子都安静了下来。
她始终没有勇气再出去。
不管之前她用了多少手段让江映绯妥协,此刻,她深深感觉到了自己的无能。之前在床上所谓的“征服”,不过是因为大小姐骨子里喜欢,却抹不开面子,才纵容她罢了。
当江映绯真的下决心做某件事的时候,其实她从来都阻止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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