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祖宗,可不敢再爬啦!”
盛家后花园的墙根底下,一群佣人仰着脑袋,胳膊伸得老长,围成一圈,活像一群等着接天上掉馅饼的企鹅。
墙上确实挂着个馅饼。
一个胖乎乎的小团子,穿着毛茸茸的浅蓝色睡衣,正吭哧吭哧地往上拱。
两条小短腿蹬啊蹬,蹬得墙皮簌簌往下掉,圆滚滚的小屁股一扭一扭的,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然后管家柏叔低头看了看。
离地……二十厘米。
“哎哟喂,小祖宗,您这是要上哪儿去啊?”柏叔的声音都在发颤,两条胳膊张着,随时准备接人。
虽然这个高度掉下来也就摔个屁股墩儿,但万一呢?这可是盛家的心肝儿,磕破点皮全家都得跟着心疼。
小团子头也不回,奶声奶气地哼了一声:“找脑公!”
“脑什么?”
盛沅又往上蹬了蹬,睡衣都蹭上去了,露出一截白嫩嫩的肚皮:“我要找脑公!”
下面的佣人们:“……”
柏叔:“……”
柏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慈祥一点:“小沅少爷,您听柏叔说,这事咱们不急,咱们先下来好不好?”
“不行,”小盛沅扭了扭小屁股,继续往上拱,“决定了,我要——哎哟!”
小手一滑,整只团子从墙上直直往后仰。
“啊——!”
佣人们吓得齐声尖叫。
然而预想中的哭声没有响起,柏叔稳稳地接住了那颗从天而降的糯米团子,两只大手往小团子腋下一抄,把整只团子捞进了怀里。
小盛沅在半空中蹬了蹬小短腿,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那面墙,顿时急了:“放开我,我要去找——唔!”
话还没说完,就被柏叔轻轻抱紧了。
一进那个温暖宽厚的怀抱,盛沅的声音就卡壳了。
他眨了眨眼睛,看着周围一圈围上来的熟悉面孔,柏叔、李婶,还有天天给他做好吃的小翠姐姐……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担心他。
盛沅嘴巴一瘪,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呜哇——”
刚才还雄赳赳气昂昂要去找老公的小团子,忽然就哭出了声,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小手攥着柏叔的衣领,整只团子软趴趴地窝在他怀里:“柏叔……呜呜呜……抱抱……”
柏叔连忙把怀里的小团子抱得更紧些,大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不哭不哭,柏叔在呢,小少爷不哭啊。”
周围的佣人也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哄着。
盛沅抽抽搭搭地把脸埋在柏叔的脖子里,小小的身子还在发抖。
他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
说他发高烧的时候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说他生活的世界是一本古早豪门小说。
梦里没有柏叔,没有李婶,没有这么多人围着他哄他。
梦里他长大了,变成了一个很坏很坏的人,天命男主跪着向他求婚,他因为嫌弃人家太穷,就把他一脚踢开。
但最后男主成了世界上最有钱的人,梦里那些人都怕他,都讨好他,连最大反派都在最后被他打倒,盛沅则因为曾经羞辱过他,连带着全家遭受强烈报复,自己也因为没钱治病而凄惨下线。
梦里最后那一幕又浮现出来,他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周围一片混乱,耳边全是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哭,还有人指着他骂:“都怪他不嫁!”“早选了做老公哪有今天!”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里,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反驳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生命一点点流逝。
盛沅一边在病中瑟瑟发抖,一边想着,如果他能提前找到那个天命男主,在他最苦的时候对他好,给他抱抱,给他好吃的,那是不是全家就不会有事了?
所以他一定要提前找到他。
找到那个……那个……
盛沅皱起眉头,努力想那个词。
老公。
对,找到老公,全家就不会死了!
一想到自己肩上有这么艰巨的任务,盛沅把小脸埋得更深了,眼泪又涌了出来,“柏叔,我好害怕……”
柏叔的心揪成一团。
他抱着怀里软软糯糯的小团子,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轻声哄着:“不怕不怕,柏叔在呢,谁也欺负不了咱们小沅少爷。”
一进门,暖烘烘的热气就扑面而来,房间里暖融融的。
小翠姐姐已经把厚厚的羊毛毯铺在床上,李婶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站在旁边。
柏叔把小盛沅轻轻放进被窝里,用羊毛毯把他裹成一个圆鼓鼓的球,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那小脸白嫩嫩的,透着淡淡的粉,脸颊上鼓着两团软软的肉,随着呼吸一颤一颤,让人看了就想捏一把,睫毛又长又翘,整张脸粉雕玉琢,天生就是讨喜的模样。
李婶端着药碗凑过来:“来,小沅少爷,咱们把药喝了,喝完给你拿蜜饯吃,好不好?”
小盛沅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小脸皱成一团。
他光是闻着就知道很苦很苦。
可是他又看了看李婶,看了看柏叔,看了看站在旁边一脸担心的小翠姐姐,他想起来梦里,他们都在哭着收拾行李,眼眶红红的。
都是因为自己的过错,让他们都无家可归了。
盛沅鼻子一酸,严肃的想了想,最后小声说:“李婶,我、我自己喝。”
李婶愣了愣:“小少爷自己喝?”
“嗯嗯。”
小盛沅点点头,又看了看大家,不想让他们再为自己担心了,“你们,转过去。”
柏叔不解:“怎么了?”
“转过去嘛,”盛沅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就一小下下。”
大家虽然不明白,但还是依言转过身去。
盛沅这才深吸一口气,两只小手捧起药碗,闭着眼睛,“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
好苦!!
但他咬着牙,把碗放下来,然后用袖子飞快地抹了抹嘴,才奶声奶气地说:“好啦。”
柏叔转过身,看见小团子乖乖地我在被子里,小脸苦巴巴的,但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笑:“我喝完啦。”
柏叔看着那个努力笑的小脸,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大手轻轻揉了揉小盛沅的脑袋:“小沅少爷真勇敢。”
小盛沅窝在他怀里,突然想要大爸爸也来夸夸他,于是小小声地问:“柏叔,大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柏叔稳了稳情绪,才开口:“大爸爸还在m国呢,那边的事情有点麻烦,可能要再过几天才能回来。”
小盛沅点点头,大爸爸总是很忙,经常出差,他早就习惯了。
不过也没关系,家里还有好多好多人陪着他,他一点都不孤单。
但他其实有两个爸爸,大爸爸从小就告诉他,他还有一个小爸爸,但在盛沅的记忆里,小爸爸从未出现过。
盛沅想大爸爸,更想见见从未谋面的小爸爸。
但他更想……
盛沅忽然举起小手:“柏叔,窝要提问!”
“您说。”
小盛沅认真地掰着小手,一字一顿地说,“我要是,找到脑公,能现在就嫁嘛?”
柏叔:“?”
他深吸一口气:“小沅少爷,您才五岁,老公的事咱们长大了再说好不好?”
“可我梦到了,”小盛沅急了,小脸皱成一团,“长大了,不嫁人,就、就死掉了!!”
柏叔的脸色变了,他连忙把怀里的小团子抱紧,声音发紧:“那是做梦,都是假的,咱们小沅少爷长命百岁,平平安安,谁也欺负不了。”
“可是……”盛沅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柏叔斩钉截铁地说,“有柏叔在,有大爸爸在,有这么多人疼咱们小少爷,谁也不能把您怎么样!”
小盛沅看着柏叔认真的脸,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但心里的小算盘,已经噼里啪啦打了起来。
*
那天晚上,等所有人都退去,等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盛沅悄悄睁开了眼睛。
他从被窝里慢吞吞地爬出来,踩着小短腿跳下床。
他早就准备好了。
下午趁着李婶不注意,他从书房的抽屉里翻出了一张纸,想起动画片里的小英雄出门冒险都会留一封信,便也有样学样,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了几个大字:
“zhǎolǎogongqula!”
小盛沅特别聪明,五岁已经学会了拼音,他端详了一番自己写的字,“lǎo”写得有点歪。
不过没关系,大爸爸说过,字写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意思到了。
他的意思到了。
他,盛沅,要去找老公了!
盛沅把纸条拍在枕头上,然后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像一只圆滚滚的年糕,贴着走廊的墙壁往外溜。
他早就侦查好了路线。
从后门出去,穿过小花园,在围墙的角落里,有一个小狗洞。
洞口不大,但对于一个五岁的幼崽来说,应该还是可以钻的,他见过隔壁的小狗钻进去,瘦瘦的,跑得飞快。
他比小狗胖一点点。
真的就一点点。
盛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伸出小手拍了拍:“肚子肚子,要乖哦,等我找到脑公,给你吃好吃的。”
肚子当然不会回答他。
但小盛沅觉得它轻轻颤了颤,像是在说“好哦好哦”。
于是他蹲下来,撅起屁股,先把脑袋钻了进去,然后肩膀也进去了。
盛沅心里一喜,觉得自己果然没有那么胖,小狗能钻的洞他也能——
然后他卡住了。
盛沅又扭了扭,没动。
他欲哭无泪地发现自己的肚子,不偏不倚地卡在了洞口正中央。
整个人像一只塞进瓶口的胖章鱼,脑袋在外面,屁股在里面,小短手小短腿在半空中乱蹬。
“呜……”小盛沅有点想哭,但他忍住了。
不能哭,哭了就会被发现的。
他努力转动小脑袋,左看看,右看看,忽然灵光一闪,反手把还露在外面的睡衣扣子解了。
睡衣被一点点拽出来,堆在脑袋旁边,果然,没了那层厚厚的棉睡衣,他的小肚子顺利地通过了洞口。
小盛沅从洞里爬出来,蹲在墙根底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好险好险。
然后站起身来,把睡衣又穿回自己身上,再次雄赳赳气昂昂地迈开了小短腿。
*
镇上的夜晚,和盛家的大宅子完全不一样。
街上黑黢黢的,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盛沅站在路边,有点害怕。
他走到马路边,踮起脚尖努力伸长胳膊,想要拦车,可是他实在太矮了,没人看得到他。
那些车呼啦啦开过去,根本没有一辆停下来。
他试着喊:“停、停车——!”
可是他的声音太小了,口齿也不清楚,也没有人能听到。
他喊了好久好久,喊得嗓子都哑了,也没有一辆车停下来。
小盛沅放下酸酸的胳膊,扁了扁嘴。
就在他准备继续举起胳膊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悄停在路边。
车里坐着的,是柏叔早就安排好的人。
下午盛沅闹着要翻墙的时候,柏叔就留了个心眼,这孩子从小主意大,认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果然晚上就偷溜出来了。
柏叔当时站在监控室里,看着他钻狗洞、脱睡衣、雄赳赳地往外走,又好笑又心疼。
“张姐,”他拿起对讲机,“麻烦您跟着小少爷,别让他发现你的身份,保护好他,他要去哪儿就让他去,等他找够了,您再想办法带他回来。”
张姐做事稳妥,嘴也严,她点点头,悄悄开车跟了上去。
所以现在,张姐坐在车里,看着那颗小团子站在路边,举着小胳膊拦车,举了半天也没人理他。
然后她看见路灯下,那颗小团子的嘴唇泛着淡淡的紫。
张姐心里咯噔一下,早听说盛家少爷身体不好,这么干守下去可不是事。
于是她叹了口气,把车停好,换上一副不认识盛沅的表情,走了过去:“哎呀,这是谁家的小娃娃呀?”
小盛沅抬起头,看见一个漂亮姐姐正低头看着他。
姐姐真的很好看,小盛沅在家里见过很多漂亮的人,大爸爸就很好看,但这个姐姐也很好看。
他立刻站直了小身子,把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肚子前面,认认真真地鞠了一个躬:“姐姐嚎!”
那颗小脑袋低下去,又抬起来,脸蛋被夜风吹得有点凉,但笑起来还是软软糯糯的,眼睛弯成两小弯月牙。
张姐看着盛沅可爱的样子,忍不住捏了捏他的小脸,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
“来,先喝点热水。”她把杯子递到盛沅嘴边。
小盛沅眨了眨眼睛,乖乖张开小嘴,就着姐姐的手,“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张姐看着他唇上的紫色慢慢消退,才试探着问:“小娃娃好,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呀?你家大人呢?”
小盛沅奶声奶气地说:“我要去清溪镇,姐姐可以帮我嘛?”
张姐乘胜追击:“清溪镇?那个地方可远了,你去那儿干什么呀?”
“找人,”盛沅认真地说,“很重要的人。”
“什么重要的人呀?”
小盛沅想了想,觉得这个漂亮姐姐看起来很好,告诉她也无所谓,于是严肃道:“我脑公。”
张姐:“......?”
她努力忍住笑:“那姐姐送你去,好不好?”
小盛沅眼睛一亮,又认认真真地鞠了一个躬:“谢谢姐姐,姐姐最最好了!”
*
那个镇子真的很远。
路上坑坑洼洼的,车子颠来颠去,盛沅窝在张姐怀里睡了一觉,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天都已经亮了。
张姐抱着他下了车,指着前面一条泥巴路,“前面就是清溪镇了。”
小盛沅从她怀里滑下来,踩在泥土地上,四处张望。
这地方房子破破烂烂的,墙上还有裂缝,路是泥巴路,坑坑洼洼的,有脏脏的水积在坑里。
他突然有点心疼了。
那个人就只能住在这里吗?
他正要往前走,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打他,打他!”
“穷小子,没人要的野种!”
“滚出咱们镇子!”
小盛沅顺着声音看过去,几个大孩子围成一圈,正往中间扔石子。
而在那个圈子中间,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个孩子看起来比他大一点,大概六七岁的样子,身上穿着破破旧旧的衣服,脏兮兮的,还有好几个破洞,膝盖那里的布料磨得发白,袖口也是毛毛的。
他抱着脑袋蹲在地上,一动不动,石子砸在他身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他没有躲,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盛沅气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那个孩子看起来好可怜,被那么多人围着扔石子,都不躲的。
他想起梦里,自己以后会欺负很多人,他不要那样,他要做一个善良的人,要帮助可怜的人。
所以小盛沅忽然迈开小短腿,跑到那群大孩子面前,挤进去,用自己的小身子,挡在了那个孩子前面。
“不许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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