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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株蛮姜》百合耽美小说_装姜作蒜

    第51章 囚笼


    护送的侍卫就此留下来, 将整个岐王府层层围住。赵蛮姜被安顿在岐王府的一方小院内,院外也有小队的侍卫巡逻着。


    呵,好大的阵仗。


    待重新沐浴梳洗完, 赵蛮姜赴了岐王备下的晚宴。她没什么胃口,席间没吃多少, 便借口身体不适下了宴席。


    回到被安置的那处院子, 她支开了随侍的人, 跪坐在地上, 随后慢慢躺了下来。


    紧绷了整日的神经终于有了些许舒缓。


    她不知道自己在戒备什么,却好像什么都要戒备,满目之下,不知何人可信。


    刚想摸索打开高亦的卷轴查看,忽然,外面似乎有些动静, 赵蛮姜忙收好卷轴,看向门口。


    似乎是有人要闯进来。


    岐王府和她所在的院子被这样重重的侍卫看守着,进来时她还自嘲地想, 如果插上翅膀, 似乎都飞不出这华丽的牢笼。


    这样居然还有人要闯她的屋子——这是想救她出去,还是想要她的命?


    赵蛮姜都忍不住好奇了几分。


    屋外似乎有人说了些什么, 然后动静停了下来。


    随后, 屋门被一把推开。赵蛮姜撑着身子从地上坐起来,看到眼前的人,她险些撑不住自己, 就要倒下去。


    卫旻被卫风扶着进了屋,他整个人犹如失了魂魄,两眼空洞, 像一只失去了牵引的风筝,跌跌撞撞,摇摇欲坠。


    他抬头看到坐在地上的赵蛮姜,瞳孔骤然收缩。一把推开搀着他的卫风,冲到赵蛮姜面前。他抓住赵蛮姜衣服的前襟,一把将她从地上提起,眼里一片赤红。


    “小蛮姜,你告诉我!久青在哪?你告诉我,她还活着的,对不对!”


    赵蛮姜后颈被他拉拽得生疼,但是她只是仰着头看着卫旻,眼里一片凄凉的血色。


    看着眼前的人,她甚至难得生出了些悲悯。


    “他们……他们是骗我的,对么?久青不会死的……”卫旻看着赵蛮姜的反应,内心明明已经一片了然,却自欺欺人地开始喃喃自语。


    易长决很快侧身进来,抓住卫旻的手腕,冷声道:“卫旻,你别这样。松开!”


    卫旻恍然回神,松开了拽着赵蛮姜衣襟的手。


    赵蛮姜失去支撑,整个人直直往后倒,易长决一手揽过赵蛮姜的后背,一手捞起她的双腿,将她一把横抱起来。


    “她让我同你说,是她对不住你。”赵蛮姜靠在易长决怀里,侧头看着卫旻,面无表情地开口。


    然后闭上了眼,不再去看身前那个跪坐在地上、令她感到陌生的卫旻再多一眼。


    他是秋叶棠的谦谦公子,他风流潇洒,他温润有礼,他心性不羁。不管怎样的他,都该是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的模样。


    不该是像现在这般——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衣服上分布着大块小块的血迹。脸上被泪洗过,还冒着一圈青色的胡茬,苍白憔悴。


    看着人不人鬼不鬼。


    赵蛮姜木然地想,与其伤心颓废,不如想一想怎么给阮久青报仇。


    仇恨会推着你往前走的。


    但她什么都没有再说,她自有她的路要走。她都只是笼子里的鱼肉,救不了任何人。


    易长决将赵蛮姜的身体往怀里拢了拢,挡住被扯开的衣襟,转过身,对背后的卫旻说:“今日你大闹岐王府,要是传到陛下那里有嘴也说不清。你先回府吧,冷静一下,改日再细说。”


    说罢,易长决抱着赵蛮姜,往房内走去。


    *


    翌日辰时,易长决领着赵蛮姜,去皇宫面见庄帝。


    两人一路无话。


    赵蛮姜无心欣赏这紫柱金梁的华丽宫殿,脑海里不住地盘算着等会要怎么应对庄王的问话。


    假的终究是假的,一个谎要许多谎去填盖。稍有不慎,就会露出马脚。


    袖口的衣角被她拽在手里太久,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而另一边,易长决漠然着一张脸,抿着唇,一如既往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他心里止不住的烦乱。


    先前他离开秋叶棠,短短不到一月,赵蛮姜就出了事。那阵后怕的情绪就在他心里扎了根,挥之不去。


    好容易将她拽回到自己手里,眼下又不得不放着她离开。而对于分离的不安与惶然这一路都缠绕着他。


    因而这一路,他都一直看向茫然的前方,不曾转头看赵蛮姜一眼。


    他怕多一眼,那些被关闸的情绪会陡然倾泻而出。


    直至大殿门口,易长决才停住了脚步,轻声对身侧的人说了句,“进去吧,别怕!”


    赵蛮姜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强装镇定地跟在他身后,脸上看不出波澜,心里却一片兵荒马乱。


    门口的宦官用尖细的嗓子喊道“宣——靖远侯及繇宛公主觐见!”


    这声宣呼似乎从天上飘来,刹那间给人一种命运使然的压迫感。赵蛮姜松开了手里的袖口,仰着头,望了望前方的大殿,一步一步地往台阶上走去。


    若是命运安排的,挣扎不开,逃脱不掉,那就坦然受之吧。


    赵蛮姜摸了摸胸口的卷轴,从此刻开始,她便是镜国的前朝公主——繇宛。


    按照礼制,她不是正儿八经的公主,以现在的身份,是要对庄帝行跪拜大礼的。今早来王宫前,岐王长瑜专门请了礼教的女官来教赵蛮姜礼仪。但其实在镜国的时候,各国见君的礼仪孙先生早就教过了。


    只是到大殿上,这位帝王并不如她所想那般端坐于高台的王座上,待他们行礼。而是立在大殿中央,一见二人进殿,忙快步迎上来。


    易长决的腰都没弯下去,便被庄帝一手托住了,“这些虚礼你们先免了,阿斐,你可算是回来了。”


    赵蛮姜看着这位传说中的帝王,他身形圆润,眉目慈和,举止也并无半分威仪,像个平凡富贵人家的小老头。


    “参见庄王陛下。”赵蛮姜还是老老实实行礼。


    庄帝只是随意看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样貌倒是不错……”接着又看向易长决,“莫不就是被这美色所迷了吧……”


    “陛下。”易长决在一旁皱着眉出声。


    庄帝这才端出点帝王的威仪,吩咐那个侯在边上的宦臣:“顺德,你先把那什么公主……”


    叫顺德的宦官在一旁补充:“繇宛公主。”


    “啊对,繇宛公主,”庄帝接着说:“公主这一路奔波想必是累了,你先把他送去朝颜宫,安置一下。”


    “遵旨!”顺德垂首应完,便朝赵蛮姜道:“繇宛公主,这边请。”


    赵蛮姜还未全然弄清现下的状况,便要被支开。但事已至此,她欠身告退。


    一路上她都在疑虑,繇宛公主不是他们奉庄帝之命暂养在秋叶棠、用来对付镜国的工具么?怎么庄帝一副全然不在乎她的所在,也不关心她来路是否属实的模样。


    仿佛她是个实在无足轻重无关紧要的人。


    那岐王府围着如铁桶一般的一重重侍卫又是怎么回事。


    走在长长的廊庑上,赵蛮姜忍不住朝边上顺德开口问道:“大监,我初来乍到并不知庄国皇宫的规矩,想请教一二,如有冒犯还请大监海涵。”


    顺德是个约莫四五十岁的老太监了,一副谨小慎微的人精模样,他微微颔首,答道:“公主不妨有话直说,奴才知道的,当然是知无不言了。”


    “以前来庄国做质的质子们,所居何处呢?”赵蛮姜面露坦然,“不瞒大监,我也知我在庄国的身份,不过就是做质,只是好奇为何不安置在质子府,而是住在庄国皇宫呢?”


    顺德那对稀疏的眉往上扬了扬,嘴角勾起:“公主的身份尊贵,先前在他国身陷险境,陛下对公主的安危实在挂碍,必然要安置在庄国最安全的地方。这最安全的地方,当然是皇宫了。”


    一派胡言。赵蛮姜在心里暗骂。


    庄帝那个反应,可不像是对她的安危“实在挂碍”的模样。


    但她没办法直接戳穿了这老狐狸,只得继续与他虚与委蛇。


    得想个办法,要是这么呆在庄国皇宫,便是完全没办法与高亦的人联系上了。


    她忽然想到什么,对顺德做出一副为难的表情道:“大监,我此行匆忙,还有几句话想同靖远侯说,可否容我在这里等一等他,待说完再带我去安置也不迟?”


    只见顺德闻言微微拱手,“若是不介意,奴才也可代公主传个话。”


    这老狐狸并不好应付。赵蛮姜脑子飞速转了转,灵光一闪,想出了个绝佳的应对说辞。


    她眼神略微闪了闪,做出几分忸怩模样,“这种话……自然还是我亲自说与他才好。”


    顺德看着她脸上飞过的云霞,迅速理解了:“哦,哦!原来公主同侯爷还有这样一层关系。怪不得侯爷先前都不肯定亲,也难怪,也难怪……”


    赵蛮姜继续闷着,怕再说多要漏出马脚。


    另一头,庄皇宫内。


    “阿斐啊!”赵蛮姜一走,庄帝面上不做掩饰地换上一副焦急的神色,“这要接的人也接回来了,兵器粮草也按你说的先行了,你这边何日动身啊?”


    “孤知道你本事大,但非要涉险救这个姑娘,你可知孤这些时日有多忧心。边境的镜军虎视眈眈,朝中又没有个靠得住的……”


    说完又觉得催的太过,语气稍缓了缓:“额,按理说现下你还在孝期,不是我非要催你,实在是,实在是情势紧急……”


    “谢陛下恕罪,臣明白,臣即日便出发。”易长决敛了敛眉目,脸上的神色晦暗难辨。


    庄帝突然话锋一转:“早先听闻你父王发了不少信函,催你回来,但你迟迟未归……是为着那个小美人?可不能耽于此事,美色误人啊!”——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推推剧情


    第52章 作戏


    易长决整肃了神色, “并非如此,应当是镜国那边出了事,书信有所滞阻。”


    庄帝神色这才放松了些:“我还当你还怪着你父王, 不愿接这‘烂摊子’呢!”


    易长决弯腰拱手:“陛下言重了,驻边御敌, 拱卫社稷乃臣之天职, 臣万不敢推脱。”


    庄帝拍了拍易长决的肩膀, 颇有些语重心长的意味:“你能这样想便好, 靖远军是你父王所建,也统帅多年,是你父王毕生心血。眼下只有你去,才能稳定住军心了。你父王都是为你好,他就只两个儿子,你兄长又……虽说手段是严厉了些, 看看你如今,也算是不负他所望……”


    易长决只垂着眉听着,不应声。


    “我也不多留你了, 边境紧急, 你要把那个什么公主留在宫里就留在宫里吧。”庄帝挥了挥手。“出发应当还有不少要准备的,你先回吧。”


    “谢陛下!”易长决躬身退下。


    易长决在大殿呆的不算久, 走过太极广场, 刚出宣和门,就看见左边廊下立着两人。


    顺德公公朝他挤了挤眼,还带着一脸高深莫测的笑, 见他过来,便朝他行了一礼:“侯爷,繇宛公主这边还有话相托, 你们先聊,我先去边上候着。”


    看着顺德公公走远,赵蛮姜先是看了一眼易长决,又转身看了眼身后高高的宫墙,肩膀一点点塌了下来,脸上是三分悲戚,三分无奈。


    哪怕她这些时日同易长决的关系有些僵,此刻作戏也还是信手拈来——


    赵蛮姜小心地拿捏着语气和表情,极力做出委屈愤恨模样:“我往后,是会一直住在这皇宫里了吗?你们要如何用我?”


    易长决想走上前,迈出了步子又收了回去,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负在背后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与她就隔着这么几步的距离,看着有些疏离。


    赵蛮姜眼神往顺德公公的方向飘了飘,然后几步上前,让他高大的身形正好挡住她,远看上去,似是两两相依。


    她仰着头,忽闪着眼睛小声道:“你能带我去别处住吗?这皇宫好大,我谁也不认识,万一不小心开罪了什么人……我有些怕。”


    赵蛮姜一边说着,一边盘弄着腰上悬着的那枚白玉——这还是当初易长决随手送的,就这么别在腰里,也戴了许久了。


    见他紧抿着唇不说话,又加大力度,继续放软声音:“或者岐王府也行,那么多人看着,我也跑不脱……”


    易长决垂首看向那双潋滟着水光的眼睛,极力克制内心窜动的念头,嗓音低沉又嘶哑:“不会让你在这里呆很久……等我回来,就来接你。”


    “你要去哪?”


    易长决只是抿着唇,没有答这句话。


    又不想告诉自己,装哑巴。赵蛮姜悲悲戚戚地吸了吸鼻子,又扯着嘴角似乎要笑,“那……你早点来接我,我等你!”


    这番的可怜劲儿做足了,才准备收了戏,转身往顺德公公等的方向走。


    她在莲花街时候叶婆婆跟她说:做戏最少得带有三分真情实感,才更有可能哄骗住一个人。她在莲花街懂得透彻用得熟稔,为了生计骗住了一个又一个人。


    却不曾想到这么多年后,又都捡回来了。


    她怕联系不上高亦,也怕这牢笼一样的皇宫里,暗藏着不可见的危机。她希望通过易长决的手段,把她从这皇宫里捞出来。


    所以今日这番戏里的真真假假,她自己都不知混了几分。


    “赵蛮姜。”


    易长决不知为何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蹙着眉,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地开口:“再信我一次,会护着你的,所以,别怕。”


    我当然得信,不然我还有别的倚仗吗?赵蛮姜在心里凉凉地想。


    她转过头,做出一个笑容,朝易长决回道:“好,我等你。”


    忽然,她眼前一暗,只见易长决上前一步,微微弯下腰,影子压下来——紧接着,她被拉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


    风跨过一层一层的宫墙,偶然分下一缕,从这条长长的廊庑下穿过。她发丝被卷起,纠缠到易长决的脸上。


    而易长决身上那股好闻的草木香也被风卷起,将她一层层包裹,萦绕在她的鼻息,顺着一呼一吸,深入肺 腑。


    赵蛮姜只觉得,这阵风似乎带着什么吹进了心底,有什么东西顺着风,飞跑了起来。


    易长决还带着冷意的嗓音就响在她耳侧,“发生了诸多种种……你也可以不信我的。无论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然后,他克制地松开了手,直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过去吧。”


    赵蛮姜的思绪似乎有一瞬间的停滞,像只木偶般,依言往顺德公公的方向走,甚至忘了继续伪装。


    一边走着,一边在心里来回倒腾他说的那番话,思绪也逐渐清明。


    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他会知道吗?


    知道她在做戏,知道她有所图谋。


    知道这些层层包裹的虚情假意里,究竟混着几分真心……


    *


    依庄帝的意思,她被安排在朝颜宫。


    这里被荒废了许久,四处都凋敝得不像样子,唯一说得上好的,就是离东宫近。


    赵蛮姜心下也明白,她名上虽是个公主,但也是个别国前朝公主,算不得什么尊贵的身份。没有直接放到囚牢里关着,庄帝已算是给足了体面。


    虽说没有明面上禁足自己,但是边上是东宫,守卫森严,大小也只能在朝颜宫边上晃悠晃悠。


    朝颜宫只有两个宫女,一个有些年纪的叫三彩,约莫有三十多了。过了出宫的年纪,又没有爬到比较高的位份,许是犯了什么错,被降罪到这里服侍她。


    另一个二十来岁,叫阿欢,干活伤了手,说话还有些不利索。


    但是两人都是比较好说话的,赵蛮姜不习惯人服侍,平时也没什么需要做的活儿,三人处得也算是安稳。


    她住进这里有小半月了,也没有人过来看望过她。那本来还想着让易长决带她出去的期待也慢慢冷下来了。


    这日赵蛮姜在朝颜宫的庭院里呆坐着,想起一些在秋叶棠的旧事。


    想着想着,一阵风刮过,几瓣花瓣飘落在她脚边,一片被风卷起,贴在她手背上。


    赵蛮姜轻轻捡起这片花瓣,环顾了一下朝颜宫的院子。这破落的院子,也养不出这些粉嫩的花来。


    她眯起眼,抬头看了看,才发现是东宫那树开的极好的海棠,正在风里簌簌地飘谢。


    许是风在怜悯这破落的小院子,想添上些许点缀,便送了些花瓣散过来。


    秋叶棠的南大门边上,也有几株这么好的海棠。花谢的时候,花瓣飞了整个秋叶棠的边边角角。裴师爷还写过小句:昨宿妆淡粉,艳动四方;今美人妆残,春色摇光。


    不知如今秋叶棠的那几株海棠,还能不能春色摇光……


    赵蛮姜醒了醒神,对阿欢和三彩说:“我去院外走走。”


    俩人忙放下手中的活儿,揣着手跟了上来。


    赵蛮姜嘴角无奈地弯了弯,还是踏步走了出去。


    她也不能走远,只绕到那树海棠附近。高高的宫墙挡住了视线,那些枝丫翻过高墙,伸展过来,风一吹,摇摇晃晃得散落着花瓣。


    赵蛮姜仰着头,任花瓣撒在自己身上头上,眯着眼看着那株只剩星星点点粉色的海棠。


    阿欢看着眼前的景象,那张不怎么利索的嘴也不由赞叹:“公主,你……你真好看!比那……海棠花,还要……还要好看!”


    三彩闻言也抬头看向赵蛮姜——造物神向来都是偏心的,少女生的雪肤粉面,眉目一如这春末的朝阳,舒朗清冽。双唇未着芳泽,透着花样缬晕;特别是那一双眼,似是潋滟含情,映着这样一树缤纷的海棠,透着摄人心魄的艳色,颜色却是真要胜过这半残的海棠许多。


    造物神想来又有些公平,她十七岁,花样美的年纪,被禁锢在这深宫牢笼。那样好看的眼睛里,积着一层化不开的雾。


    “这花都败了,不看了,回去罢。”三彩估摸着她是触景伤情,想到什么伤心事,看着有些不忍,想劝说她回去。


    赵蛮姜转头对三彩笑笑,“我再看看,这会儿还能看看这漫天飞花。等再过些天,就什么都不剩了。”


    三彩刚想开口说什么,宫墙对面传来一声轻柔清冷的女声。


    “谁在那边?”


    赵蛮姜心头一紧,三彩已经迅速恭敬了身子,开口道:“这边是友邦的繇宛公主,只是前来赏花,无意冲撞。”


    三彩毕竟是在宫里待久的人,遇事很有些分寸。


    对面另一个脆生的女声道:“这边乃是当朝太子妃。”


    “东宫重地,小女身份特殊,不便前去拜访,还请太子妃见谅。”赵蛮姜仰头答道。


    那个清冷的女声又传来:“还请公主且在此处稍候。”


    赵蛮姜听着,也依言等在宫墙边上,低声问三彩:“太子妃,是个什么样的人?”


    “奴婢见的少,太子妃是当朝皇后的侄女,也是盈和家的嫡长女,身份尊贵,但是行事比较低调。除了大典,再就是给皇后太后请请安,平日窝在东宫,不怎么出门,不是招摇的人。再加上公主身份特殊,太子妃不会刁难您的。”三彩压着声音,侧身附着赵蛮姜的耳朵说道。


    盈和家?似乎是现今庄国第一大高门,最开始就是以外戚身份起家的。


    赵蛮姜点点头,看到了远处被宫女搀扶着,向她款款走来的人。阳光照在那人身上的华服,粼粼地闪耀着华彩。


    她眉目从容,举手投足都透露着优雅与尊贵——


    作者有话说:小姜:我是演员!


    第53章 试探


    赵蛮姜迎上去, 弯腰行礼:“太子妃安好!我乃友邦公主繇宛,托庄帝陛下的福,在朝颜宫小住, 刚刚不知有没有冲撞到太子妃。”


    太子妃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眉目没有什么波澜, 略还了一礼, 用刚刚他们听到的那样清冷的声音说:“公主模样生的真好, 旁人夸的比这海棠花美, 也不是谬赞。”


    赵蛮姜敛眉:“比不上太子妃天香国色。”


    她这句话不全是恭维,眼前这位太子妃,确也担得起“天香国色”这几个字。


    只是神色过于冷清,显得有些骄矜。


    太子妃沉吟着,不再说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赵蛮姜见状, 试探着问:“太子妃若是方便的话,可以随我去朝颜宫里坐坐。”


    太子妃抬了抬眼,吐出两个字, “也好。”


    神色依然看不出波澜。


    一行人进了朝颜宫。平日里这里没什么人过来, 阿欢和三彩要去烧水准备茶水会客,都忙开了。


    赵蛮姜也没什么讲究, 拣了会客厅里的干净椅子, 邀太子妃坐下。


    太子妃看着眼前陈旧得有些破损的椅子,也没多说什么,端坐了下来, 然后挥了挥手,屏退了两个宫婢。


    “看来,太子妃是有话要问?”赵蛮姜看着她的动作, 开门见山地问。


    太子妃也不答话,只是垂着眉眼,神情冷淡,正正地端坐在那里,显得无比雍容,与这有些破旧的朝颜宫有些格格不入。


    “那看来太子妃就只是来坐坐了,我这也没什么好茶,就怕慢怠了太子妃了。”赵蛮姜笑起来。


    太子妃看着眼前的少女笑起来,带着一双眼睛似乎更加清灵,眉头终于动了动。


    “我倒是听过一些公主的传闻,只是久居深宫,难免孤陋,也想听一听本人的说法。”


    “那就先冒昧问问,太子妃都听闻了哪些?”


    “公主是镜国龙凤,可现下飞到了我庄国皇宫,不知是想歇在宫里的哪一株梧桐之上?或者说,这庄国皇宫里,公主可有挑好一枝?”太子妃的眼神依旧无波无澜。


    赵蛮姜笑得更开了,也懒得跟她绕弯子,“那可就要问,你们庄帝陛下,要我来这庄国皇宫,做什么了。”


    太子妃看向赵蛮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赵蛮姜也不躲,就直直地迎着。


    “朝局与深宫,波谲云诡。公主确有一副好姿容傍身,若以此为器,公主未必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赵蛮姜歪了歪头,嘴角噙着笑,盈盈地看着太子妃:


    “我能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并不是我能左右的。既来了这庄国皇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太子妃真会说笑,像是觉着我一阶下质子能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不过,如此情境之下,相貌若真能成利器,我若能稍加利用,又有何不可呢?”


    “更何况,太子妃还不知道,我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呢?”


    太子妃闻言垂下眼眸,脸上依然没有任何波澜。


    “听闻你今年十七,倒不像是传言里说的那般,是个养在乡野的浅陋之人,倒是有几分深沉的心思。”太子妃淡淡地开口。


    “若是太子妃来体验一下我这身为鱼肉的生活,想必也能长进几分深沉心思了。”赵蛮姜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接着说:“不过太子妃养尊处优,想来,是体会不到的。”


    太子妃像没听到赵蛮姜话里的刺似的,只平和地开口回道:“我虽无法设身处地,却也能看得几分你的处境。”


    赵蛮姜看着眼前泰然自若的太子妃,觉得自己这般阴阳怪气很是不大方。再者,如此咄咄逼人,万一被太子妃记恨了,随便给自己使点绊子,也不好过。


    但她本性尖锐,被问及这些话,就有了许多无名的火气,冲冲地要往外冒。


    “太子妃说能看得我的处境,不如同我说说,我现下是个什么处境?”赵蛮姜收了自己的刺,语气柔和起来。


    太子妃不再搭话,空气又沉默下来,正好三彩沏好了茶送来,赵蛮姜看着气氛有些尴尬,说起了客套的场面话。


    “平日里我这儿没什么人来,都是些陈茶……”


    太子妃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展示了一套标准的喝茶该有的周正礼数。然后扶手起身,传唤了外边的宫女进来,端着优雅的步子离开了。


    赵蛮姜完全不清楚太子妃到底是什么意思。一头雾水地送她出门后,思量了许久,也未想清楚太子妃是好意还是歹意。


    但是此后,太子妃便偶尔会过来。


    似乎每每也并无来意,只是坐着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赵蛮姜没规矩惯了,睚眦必报的心思也不藏着掖着,有时候言语无意间带了刺,太子妃也不生气,只是换个话题继续说两句。


    大多时候,也就两两沉默着喝茶。


    哦,对!太子妃差人送了些不错的茶叶过来,兴许是觉着,那些陈茶过于难以下咽了。


    渐渐地,赵蛮姜心里有了两个猜想——


    一则,也许矜贵雍容又清冷的太子妃,只是个笨拙的,不知如何与人交际的年轻女子。过来寻她,只不过是深宫寂寞,想找人说说话,消磨一下这漫长的光景。


    毕竟她也就二十几岁,就被永远地困锁在这高筑的宫墙里了。


    但另一则,就是太子妃在观察她。也许她在防备着什么,又或者是在谋划什么。


    然而她身份特殊,太子妃也不便常来。更多时候,她只是独自坐在朝颜宫院子的秋千上,一晃一晃地数着她自己的深宫岁月。


    就在赵蛮姜以为,她说不定要在朝颜宫蹉跎到老时,庄帝那边传来消息:她可以住回岐王府了。


    此时,她入住朝颜宫将将三个月。


    正值七月末,暑气正盛。


    这日她起得很早,临行前她没有去跟太子妃告别,只是去了那株早已谢尽了的海棠下边驻足了许久。


    望着被高高的宫墙锁起来的海棠树,转瞬觉得,那尊贵优雅的太子妃,才像这一树繁华落尽了的海棠花。在这深宫里盛开得轰动,败谢得张扬,却依然悄无声息,无人察觉。


    赵蛮姜辞别了三彩和阿欢,临别俩人还有些不舍,好歹说也算主仆了一场。


    三彩红着眼睛对赵蛮姜说:公主还是好福气,还有人一心惦念,接你出宫。


    赵蛮姜笑笑没说话,只认认真真和他们道了别。


    才出宫门,就看到易长决和叶澜站在宫门边一辆马车边上等她,见她出来,叶澜掩饰不住地雀跃地跑过来。


    “姜姐——姜姐——”


    说着,叶澜像只小狗,围着赵蛮姜转了一圈,上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阵,才蹭在她身边撒娇。


    “可算是出来了,我天天都在等着你。”


    边上的易长决眼神一错不错地落在她身上,但依旧冷着一张脸,瞥了一眼蹭在她身边的叶澜,才淡淡地开口道:“先上车吧,回去再说。”


    赵蛮姜看着易长决,面上的轮廓似乎更加锋利了——瘦了些,肤色也深了些,身上还尚存着一丝风尘仆仆的气息。


    不知他从哪里回来。


    她一把扯住易长决的衣袖,正准备上车的易长决回过头,看着她。


    “谢谢……”赵蛮姜笑了笑。她尚分得清好歹,她能出宫定是易长决的安排,且眼下也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易长决听着脸上依然不见任何波澜,一步跨上车,然后转身反手将她的手腕握住,搀着她说:“上车,先回去。”


    “对对对!姜姐,王爷命人做了好多好吃的,在王府等我们呢!”叶澜忍不住催促道。


    这时的赵蛮姜嘴角也难得有了笑意,低声说:“好。”


    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很快就松开了,没有多做停留。


    一路上赵蛮姜被叶澜缠着问个不停。宫里的生活好不好,吃不吃得惯,有没有受欺负,平日里都玩些什么……赵蛮姜都耐心地一一解答。


    一旁的易长决一直抿着嘴沉默着,似乎在听,又似乎没在听。


    赵蛮姜总隐隐觉得他似乎在看着自己,可抬头看过去,那人的眼神只是空茫地散着,并未落到实处。


    回到岐王府,岐王确实命人准备了丰盛的饭菜,琳琅满目的菜品,比初次到时,还要精彩些。


    依照王府的规矩,叶澜不能在一桌吃饭。易长决话少,只岐王长瑜偶尔温声招呼她,一顿饭吃得十分安静。


    饭后,长瑜被推着去院里散步,易长决领着她到她的住处——和上一次不同,这次的院子稍大些,一看就是仔细修缮过,景观错落别致,院子中央还种了一株槭树。


    但赵蛮姜兴致缺缺,没有观赏的兴致。因为院子周围还有一列士兵巡视,说白了,就是换了处精致一些的囚笼。


    进了屋,赵蛮姜脸色便垮下来,也没了应付的心思,挥退了指过来随侍的小婢。坐到一把太师椅上,一手撑着额头。


    “不喜欢这处院子么?”站在一旁的易长决冷不丁地开口。


    赵蛮姜抬眼看了看他,不知怎的,在他眼神里读出了一点失落。似乎是精心准备的礼物,没有合上送予的人心意。


    她拉回思绪,晃出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这些将她囚守在院子里的人,总归是他易长决也不能左右的。


    赵蛮姜不想去做徒劳功夫去难为他,立马换上了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啊?没有……我是在想事情。”


    “你若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不会欺瞒。”易长决凝视着赵蛮姜的眼睛,语气很是认真。


    她倒还真有不少想问他的。


    赵蛮姜略微思忖了一下才开口问道:“你是庄国人,为何会在秋棠?”——


    作者有话说:小易回来了~下一章有互动


    第54章 关心


    “我五岁那年, 被父亲送去秋叶棠学剑,那里是牵引布在镜国暗桩的一处主要联络点。城叔早先是我父亲的副将,也算是他信得过的人, 只是此次秋叶棠损毁……”易长决没接着往下说,顿在了这里。


    “那……秋叶棠……到底怎么样了, 还有谁……还活着吗?”赵蛮姜绞着自己的衣摆, 神色紧绷地看着易长决。


    她很早就想问, 却又怕问。


    在朝颜宫住了三个月, 常常午夜梦魇,不是深渊底下那辆破碎的马车,就是那场浓烟滚滚的滔天大火,要呛得她喘不过气。


    易长决看出她的不安,错膝蹲她面前,看着她, 低低地开口:


    “那日事发很突然,砚山先生带着一众弟子试图突围,但是寡难敌众。对方是一整支军队, 军备也十分齐全。除了砚山先生和为数不多的几位剑术好的弟子, 其余人,城叔他们, 包括小厮后厨……无一生还……”


    饶是给自己做了许许多多的暗示, 知道情况会十分糟糕,但是听到“无一生还”四个字的时候,赵蛮姜的背脊还是一僵。


    易长决的手搁在椅子的扶手上, 似是一个拥抱,虚虚地撑着她。


    “砚山先生……他们现在在哪?”


    “他……眼睛被灼坏了,看不见了。我送他去了个安全的地方安置了。几个原是镜国人的弟子, 也安置去了别的稳妥的地方,以后等有机会,可以带你去见见。”


    赵蛮姜勉强扯了扯嘴角,摇了摇头,“不,不见了吧。”


    她不是会自揽罪责的性子,也并不认为秋叶棠被毁自己有错。


    但是曾经属于过自己的安稳被这般惨烈地撕碎,留下的伤痛入了骨,撕开便会疼。


    所以还是不要碰,不要见了。


    “嗯,也好。”易长决尽量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他垂下眼眸,脑海里浮现起他寻到砚山先生时的情景。


    那时砚山先生的手已经被灼烧得不像样子,血肉模糊,身上到处是大大小小的伤,看着十分惨烈。


    听清来人是他,才用那被烟熏得嘶哑到不行的嗓子艰难地开口说道:“师弟,如若当时是你,兴许就……会再多救回来……一些人。”


    “师兄……”


    这是他等了多年也没等到的认可。自打师父走后,砚山先生再也没有喊过他一声“师弟”。


    他心里,的确也是一直认可他的。别别扭扭这么些年,他们师兄弟,却要以这样惨痛的方式冲破心结。


    还记得那年他才六岁,那时候砚山先生已经出师多年,回来看望师父,听闻师父收了个新徒弟,虎着脸去瞧他。


    他年纪虽小,心气却很高,只听说了砚山先生厉害,就拽着砚山先生比剑。


    被打倒了,再一次次爬起来继续。砚山先生同他差了二十多岁,那会儿还不是后来那个不苟言笑的老古板,也会陪着幼小的他胡闹。


    一遍遍笑着问他:小师弟,还来不来?


    易长决闭上眼,不敢再想最后看到砚山先生的样子。他那个骄傲又固执的师兄,一生不肯示弱,最终却是如此破败下场。


    他还不到五十,就斑白了两鬓,还斑驳着一身再也无法愈合的灼伤。


    确实,不见的好。


    赵蛮姜还有许多疑问,但看着易长决的神情,张着嘴却再也问不出来。最后还是缄了口,不再多问。


    他在难过。


    原来他也会难过。


    往日里她嘴里那个冷心冷情的人,似乎是被融掉了那层裹着的冰霜,反倒透着几分脆弱。


    让人想抱一抱他。


    赵蛮姜被脑子里这个莫名的想法一激灵,忙醒过神,“你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


    忙乱中,她的手想去撑一把扶手站起来,正好握住他搭在扶手上的手腕。


    而易长决却迅速地抽回了手,表情像是在忍耐什么。


    赵蛮姜面色一沉:“你受伤了?”


    “不碍事,一点小伤。你先歇着,我……”易长决说着起身准备出去。


    赵蛮姜似是没有听到他的话,直接去捡他那条试图藏到背后的手臂。


    易长决微微退闪了一下,赵蛮姜一个不稳,要扑到他怀里。


    他忙伸出手去扶住,而赵蛮姜也趁此机会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小骗子。


    易长决蹙了蹙眉,无奈地轻叹了一声,“早先就有大夫处理过,已经不要紧了。”


    “你是觉得我的医术还看不了你的伤?”赵蛮姜虎着脸,撑起一脸凶相。


    颇有几分可爱。


    易长决看着眼前少女带着几分桀骜的神情,觉得她终于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模样。先前聚拢的几分黯然情绪倏地散了,不禁勾起了嘴角,伸出了手。


    “要看便看吧。”


    赵蛮姜闻言,一手握着他的手腕,一手推着他退到一把太师椅边上,摁着他坐下。然后用脚随意勾来一把凳子,坐在他的身前。


    她把他的手腕轻放在椅旁的小桌上,然后垂着首去解他的臂缚,动作谨慎又认真。


    易长决垂眸看着她的发顶,目光追着她的一举一动,紧抿着唇,不再说话。


    赵蛮姜微微倾身,往前挪动了些许,垂落的裙摆堆叠在他的鞋面上,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拖动,似是有一支羽毛,在他的脚背一下下搔动着。


    他觉得微微有些痒,却没有把脚挪开。


    赵蛮姜拆开了臂缚后,看见了手臂上被绑缚的伤口——就用了一根棉布条随意缠着,手法也很是粗糙,一看就知是他自己的手笔。


    赵蛮姜拧着眉,小心地拆开布条,见到伤口一瞬间险些要气笑了,“这便是有大夫处理过?”


    易长决的皮肤偏白,手臂因常年练剑,分布着遒劲的肌肉,线条干净好看。而那条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小臂延伸到手肘,像平原裂开的山谷,盘踞在那里,皮肉微微绽开,少许血迹结痂凝固在周边,乍看像是一幅胡乱涂抹的血腥的山水画。


    一看就是利器深刺所伤,还未仔细处理,且这样捂着好几日了。


    易长决紧抿着唇,不再回话。


    是他太着急回来了。


    从皇城牵着他的那条线整日撕扯着他的神志,因为焦灼滋长出来的暴戾,随着看不见她的时日逐日膨胀。然后,发泄在战场惨烈的杀戮中。


    这是他第一次率兵,却直接因神迅勇猛的作战风格一战成名,得了一个“雷霆神将”的名号,直接让他在靖远军站稳了脚跟。但战场本就刀剑无眼,更何况他排兵布阵都是兵行险着,走最快最险的路子,受伤也在所难免。


    手腕上的伤在他看来只是无关紧要的一道罢了,因而处理得随意了些。


    “得重新上药。”赵蛮姜说完,心念一动,往院外看了一眼,“我想出去买些药材回来,你能跟外面巡守的人说说么?”


    不怪她动心思,送上来的机会,没有不用的道理。她出了宫,高亦那边的人怕是还不知晓。在皇宫与他们搭不上线,但在这岐王府兴许有些可能。


    易长决闻言放下手:“不必麻烦。”


    赵蛮姜一把抓住他试图收回的手,摁在脉门上探了探,着急道:“怎么就不必麻烦,你体内有明显失血的亏损,身上定不止这一处伤口,你受伤了就不会疼吗?”


    易长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头一回有人关心他会不会疼。


    她仰着头,看向他的那双眼眸里,映着他的影子,像是把他满满装进眼里的模样。


    果然是一双惯会蛊惑人的眼睛。


    他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说出来的话却与脑子里清醒的意念不符:“好,我来安排。”


    赵蛮姜不知他是怎么同巡守的人说的,约莫半个时辰后,那个小将领便过来禀报,说可以跟着她一起出门采买。


    易长决被召入宫,没办法跟着。交代她可以顺道买些喜欢的,并再三嘱咐不要乱跑,早点回来。


    不知是不是正好有了这样合适的由头,事情意外有些顺利。


    出于谨慎,赵蛮姜连叶澜都没带上。在路上,她与那位小将领随意拉扯了几句,试图得到点有用的信息。


    但这位小将领除了告诉自己名崔言,别的话都答得很是谨慎,而且不知为何,在很刻意地与她保持距离。


    似乎很是避嫌。


    不过崔言比她想象的要好说话好哄骗些。毕竟除了易长决,少有人能在她做戏的时候给她带来被看透的压迫感。


    赵蛮姜说自己对医术还是有些研习,此番出来除了给易长决的伤配药,正好多采买一些药材,供自己在王府继续研习,因此要多对比几家药坊的药材质地优劣。崔言不疑有他。


    转了五家药坊,才找到密文卷轴上的那个标志。她进去了之后,便同她在其他几家药坊的表现一样,一副大主顾的模样,喊出药坊掌柜,让他拿出些药材供她查看。


    当念出白豆蔻三两七钱的时候,掌柜不动声色地问:“不知这位贵人府上居于何处?若订下的药材多,敝店还可专程差人送过去。”


    不等赵蛮姜答,一边的崔言开口道:“不劳掌柜,我们有车马。”


    赵蛮姜只是笑笑,接着道:“看掌柜是个实在人,我们也跑了几家药坊,也不想再折腾了。”说着,便拿出事先备好的单子,“便按这个单子及份额拿吧,我们拿的分量也不少,掌柜再送些黄芪和枸杞炖些滋补的汤用吧。”


    掌柜看了一眼药单后便给了一边备药的小厮,脸上也堆叠起笑容,“那是自然,贵人是个会挑,药材都给贵人备上好的,黄芪与枸杞的分量,也给贵人备足。”


    听这话的意思,像是已经领悟到岐王府的指向了。


    药单是她事先备好的,没打算藏什么,都是实打实用得上的药材。不管崔言看不看得懂,装模作样也拿给他看过。


    赵蛮姜很谨慎,至少这第一通外出,不能让人抓到什么错处——


    作者有话说:有点子暧昧了


    第55章 潮热


    易长决回到岐王府已是晚上。


    他是昨日到达的岁都, 献捷、朝会、封赏等仪式折腾了一整日,因此今日才将赵蛮姜接出宫来。


    但后续还有祭祀和连着几日的宫宴要参加,且经此一役, 他现下已是朝中炙手可热的新贵,往来结交的达官显贵也纷至沓来。


    这些繁琐的章程规矩和人情世故, 让他有些焦头烂额。


    他在宫宴上喝了两杯, 虽然没醉, 但此刻也有些晕。但待他进到院里, 见到眼前的情境,便立刻醒了神。


    两名姿容出挑的女子立在院里,见他进来,齐齐地跪下:“侯爷,妾身给您请安。”


    易长决周遭空气骤然冷下来,转头唤了一声:“崔言。”


    崔言进了院子, 看了一眼易长决的脸色,忙行礼:“将军,宫里太监送来的, 说是陛下赏的……说是……”


    那两名女子早就被他声音里的冷意吓得瑟瑟发抖, 垂着头不敢有任何动作。


    “找个地方暂且安置了,”易长决闭了闭眼, 冷声道:“以后不要让我在院子里看见未经我允许的东西。”


    说完, 转身便进了屋。


    崔言是见过易长决战场上冷着脸佛挡杀佛的暴戾模样的,忙不迭领着那俩烫手山芋出去安置了。


    小厮已提前备好了热水,易长决准备沐浴。


    他脱掉身上那身厚重的朝服, 解开内里白色中衣和泽衣,低头看了一眼胸腹,上面的伤口已经在结疤了。这几处的伤要早些, 现只余新长出肌理的微痒。


    唯独手臂上最晚受的伤口还缠着棉布,今日才被赵蛮姜查探过。


    他小心地解开绑带,轻轻一扯便带着皮肉,看起来有些狰狞。


    她很在意这处伤。


    易长决此刻不知自己出于什么心理,觉得这处伤口该好得慢些才好。他伸出另一只手,朝那处伤口用力按压下去,直至鲜红的血液崩开血痂,从指缝渗出……


    一阵钻心的疼从手臂蔓延至头顶。


    他脑海因这抹疼痛有了一瞬间的清明,低头瞥见伤口越发狰狞的手臂,和那只沾满血迹还微微发抖的手掌,似乎还未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这是疯了吗。


    “咚咚咚——”


    正在此时,一阵敲门声从屋外传来,缓慢,不轻不重。


    易长决烦躁地蹙起眉,哑着嗓子问:“谁?”


    屋外的人没有回答,片刻后,只听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屏退了院里的人,现在已是深夜,王府守卫森严,以为不会有人敢唐突造访,便没有栓门。


    易长决迅速拢了衣服,提起手边的剑走向正堂,却见那个刚刚还盘桓在他脑海的的少女,此刻正提着一盏灯笼,大步踏进来。


    “出去!”易长决放下剑,侧过身,有些心虚地想挡住那条血肉模糊的手臂,语气透着别扭的冷。


    赵蛮姜没听到似的,提着手里的灯,径直走到正堂的桌边。


    “我说出去!”易长决眼底难得闪过一丝无措。


    赵蛮姜放下手里的灯,把另一只手里拎着的食盒也放在桌上,取出里面的一碗汤药,和几个小瓷瓶。


    “正好你衣服都脱了,我看看你的伤。”赵蛮姜似乎完全没感受到他的态度似的,微笑着往前凑了一步,拉着他的衣摆,却没使劲。


    “跟阮姐姐也学了这么些年,虽没学出太多名堂,但是一般的伤病,我也治得挺好的。”


    “明日再看。”他方才就随意裹了中衣,穿着并不齐整,此刻她在这样近的距离也让易长决感受到了一丝局促。


    他别过头,不看她。


    赵蛮姜牵着衣 摆,目光丝毫不回避地看向他的眼睛。“我都备好了,给你配药熬药花了我好久的功夫,明日不就都浪费了。”


    易长决看向她的眼睛,神色复杂。


    僵持了片刻,他偏过头,艰难地开口:“你坐过去,我给你看。”


    赵蛮姜依言坐到边上的椅子上,眼神落在他身上。借着烛火的微光,她这才发现,不知为何他衣服上沾了许多血迹,连同手上也有。


    “怎么这样多血?”赵蛮姜又站了起来。


    “不小心碰到了。”易长决不擅长撒谎,他眼神闪躲着,坐到她边上的椅子上,把手臂搁在桌上。


    赵蛮姜撩开他的袖子,却不知为何短短半日,这伤口竟恶化成这样。看着像是被人有意按着伤处磋磨过。


    还专挑着伤处来,是遇上小人陷害了么?


    想来这种事他也不会对自己多言,她也不再多问,打开了手边的一个瓶子,小心的把布条用药酒沾湿,然后手掌穿过他的掌心,轻轻托住。


    易长决的背脊有一瞬的僵硬。微凉的手掌垫在他手下,那种微微酥麻的柔软触感,从手心蔓延至了全身。


    赵蛮姜一手托着他,一手用浸湿的棉布一点点仔细地擦拭伤口周边的血迹。因她凑得很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手臂上。


    对方似乎是吃痛,微微绻了绻手指,像是抓握住了她的手。


    她用药酒洗净了伤口,准备抽出手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手被握紧了。


    “我拿一下药。”她抬头朝人说道。


    眼前的人没有看她,手却倏地被松开了,留掌心一丝湿热。也不知是谁的手心出了汗。


    赵蛮姜从药箱里翻找出另一瓶药,没再握着他的手,只是扶着他的手腕,一边将粉状的药物一点点倒在伤口上,一边看着伤口轻声说:“不能再沾水了,你看,都化脓了。”


    “嗯。”


    易长决一直紧抿着唇,依旧维持着那个偏头的姿势,没动。他冷肃着一张脸,灯火幽暗,看不清他眼里的神色。


    直到赵蛮姜把伤口绑好了结,他才转过头来,收回了手。


    而赵蛮姜却没有完事的样子,她转身正对着他:“把衣服脱了。”


    易长决的呼吸短暂地滞了滞,拧着眉道:“赵蛮姜,别闹了。”


    赵蛮姜只觉这位病人属实是讳疾忌医,她沉默着,不由分说要去扯他随意拢着的衣襟。


    他无奈地捉住了她的手,语气有些僵硬,“我自己来。”


    说完,易长决重新散开前襟,露出胸腹的两处伤口。


    赵蛮姜的手轻微在那两处伤口上轻触了触,可能她动作太轻,他反射似的也缩瑟了一下,但终究还是没有躲。只觉似是有羽毛在心尖上扫过,竟然比先前的疼还要难以忍受。


    好在她迅速住了手。


    “这两处没什么大碍,已经结疤,也可以沾水了。”赵蛮姜转头把那几瓶药推到他跟前,往他面上凑过去轻轻嗅了嗅,“手臂上的药这几日还是得日日换。我闻着你似乎是喝过酒,这碗药今日也不能再喝了,明日再给你煎一副。”


    又仿佛知道这位病人要说什么,追加了一句,“不许拒绝,这是医诫。”


    说完,也不管人答不答话,便提着她的灯笼,往自己院里去了。


    直到赵蛮姜的脚步完全消失了,易长决才垂首看了眼身下,然后闭上眼,平稳着有些紊乱了的呼吸。


    *


    赵蛮姜出宫半月后,便是岐王长瑜的生辰宴。


    长瑜虽承袭了爵位,但因着他那双腿,手上并无兵权,只在朝中领了个庭审司的职位,也算得上是个闲王。


    原本这场生辰宴也并未打算大操大办,但架不住现下易长决名头太盛。


    他回朝后虽御赐了新的府邸,但因还在修缮,并未搬离岐王府。一时间,想要上来结交笼络者接踵而至。


    岐王府这场简单的生辰宴变得有些声势浩大起来。


    赵蛮姜平日在岐王府并未有什么限制,只要不出府,府内四处均可走动。


    但今日人多,崔言怕人多会出什么乱子,委婉交代她暂且不要去前厅。


    就是要乱才好呢。


    赵蛮姜在心里暗暗盘算,如果高亦那边的人接收到了她的暗号,那今日便是个来岐王府接洽的绝好机会。


    正当赵蛮姜坐在荷花池边的亭子里思索找什么理由去前厅,便听一个清亮的男声入耳——


    “哟,想不到岐王也玩金屋藏娇啊!王府里藏着这么个大美人啊!”


    赵蛮姜闻言先是一愣,抬头看了眼说话的方向,一个青年男子正一脸玩味地看着她,半睁着一双吊起的丹凤眼,有十成纨绔的味道。


    她的心绪飞快转动,来贺生辰的必当是高官或者王亲贵族。岐王妃的位置是虚着的,此人这样言语,一定是误会了她的身份,以为她是某个没什么名分的贫贱侍妾。


    呵,机会送上门来了。


    她迎上男子的目光,笑起来,也不否认什么:“公子谬赞,中人之姿罢了。”


    男子见眼前的人笑起来姿容更胜,特别是一双眼睛,掩映着一塘池水,闪着摄人心魄的光。听她这样的回复,脸上笑意更盛:“在下盈和朝,问姑娘芳名啊?”


    盈和?庄国第一大家族,太子妃的同宗。


    赵蛮姜立马做崇敬的姿态:“原来是盈和公子!失敬,在下名唤赵蛮姜。公子应当是给岐王贺生辰的吧,莫不是逛着迷了路?前厅在那边呢!”


    说罢还往前厅的方向指了指。


    但要说能在岐王府迷路,委实有些夸大其词。她料想他可能只是嫌那边的宴会无趣,出来透口风,盈和朝既然绕到这边,肯定也不会找不到回路。如此说也只是给他留了个话口。


    如赵蛮姜料想,盈和朝以为这是她留下试图攀附的钩子,立马欣然接了这个话茬:“正说岐王府布局精巧呢,散了几步路便有些摸不清了。不知赵姑娘是否方便带个路?这王府绕山绕水的,万一又迷路就不好了。”


    赵蛮姜笑答:“自然方便!”


    说完,赵蛮姜拿捏着几分妖娆架子,施施然地往盈和朝那边走——


    作者有话说:小易在偷偷发疯~~


    小姜在偷偷作妖~


    绝配!


    第56章 蓄意


    前厅其实不远, 她走到盈和朝边上福身一礼,便走在他前面两步距离开始带路,分寸拿捏得极好。


    “赵姑娘是岐王的……”盈和朝嘴角勾着笑, 往前大踏了两步,与赵蛮姜并肩, 探究地看着她。


    赵蛮姜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算是……暂住在这里。”


    盈和朝垂眼看着眼前的少女, 眉头微蹙, 粉唇轻抿, 明明是一副缩瑟的谨慎模样,但是在赵蛮姜脸上,偏巧生出了几分蛊惑。


    这张脸漂亮得勾魂摄魄,眼里又写满了纯真的不谙世事,要勾出人内心那些邪恶龌龊的念头,要去踩碎, 要去摧毁……


    “哦……这样……”盈和朝看得一时晃了神,勾起的嘴角不知不觉压下,心里不知在盘算什么, 只喃喃地应了声。


    俩人不再说话, 很快就到了前厅的不远处。


    “公子进去吧,在下不便再往前多走动了。”赵蛮姜垂着眉, 周到地行了礼。


    盈和朝看到少女的样子, 总觉得少女眼里铺满了遗憾,忙伸手拦住:“今日岐王生辰,我看赵姑娘一人在湖边赏景也甚是无趣, 倒不如一同进去看看,热闹热闹……”


    “谢过公子好意,在下身份着实不便, 万一怪罪下来……”赵蛮姜拧着眉,很是忧虑的模样。


    她故意不言明是谁怪罪,盘算着崔言巡逻过来的时间。


    “当着本公子的面,我看里面有谁敢为难你。”说罢盈和朝似乎又想到什么,补了一句:“就算是这岐王府的主子,也不敢!”


    “料想盈和公子必定是权势过人,且深得陛下青睐……只是在下如若过去了,真搅了王爷的生辰宴,怕是公子……公子也未必能填平,反倒给公子招来麻烦……”赵蛮姜一边拿捏着面上委屈的分寸,一边斟酌着这激将之法的力度。


    盈和朝一脸不屑,拉起赵蛮姜就要往前厅走,笑道:“这岐王府就没有本公子开罪不起的人!”


    崔言的人驻守在前厅边上,本是无意吓到宾客,只分了零散几个人巡视,见到盈和朝拉着赵蛮姜往这边来,忙支使了人去禀报崔言,另两个人凑过来行礼。


    “怎么,这是要拦本公子,不让本公子进去?”


    “小的哪里敢,只是盈和公子您要进去便罢了,这位姑娘……”小兵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措词,犹豫着。


    “这位姑娘怎么?现下连我也带不进去了?”盈和朝拧着眉。


    “不敢违逆公子,只是这位姑娘身份特殊,王府今日人多,太杂了,小的只是办差的,这要办错了差事,小的们怕不好交代……”


    “公子,在下先回去了,为难公子了……也为难各位当差小哥了……”赵蛮姜做足了十成委屈的样子,试图挣开被抓住的手臂。


    “我盈和朝,今日就偏要带她进去了,我看谁敢拦我!”盈和朝一手扯过她,放大了声音,透着几分威严。


    几位小兵立马跪下谢罪,崔言听了禀报,快步赶过来,一些前厅和路过的宾客听到动静也往这边凑,一时间围了好些个人。


    盈和朝带来的仆从这才留意到是自家公子在闹,也都赶过来,一个家仆走过来,凑在盈和朝耳边细声说了些什么,盈和朝先是一愣,然后转头看向了赵蛮姜。


    她离得近,也听了个大概,是告诉了盈和朝她在这里的身份。赵蛮姜心里大致盘算了一下,动静现在闹出来了,现在虽然进得去更好,进不去也不太影响——毕竟高亦的人若真混进来了,差不多也该行动了。


    谁知,叶澜转头出来看到被盈和朝扣住的赵蛮姜,见她的模样,以为她是受人胁迫了。当即提了剑,杀气腾腾地往这边赶。


    “你放开姜姐!”叶澜人虽冲过来了,但没有贸贸然动手。


    几个盈和朝府上的家丁也都往前挡了挡,要护着自己的主子。崔言这会儿也已经带着人围过来,在边上进退不得,岐王府的侍卫听到动静也纷纷往这边赶。


    场面一下子混乱了。


    盈和朝被刚刚家仆告知的信息懵了半晌,立马又看到眼前的景象,整个人还杵在原处,也来不及管顾身边的赵蛮姜。


    赵蛮姜打算把戏做全,假意挣了两下,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公子还是先放了我,我先回去了。”


    想着戏也唱完了,差不多该收手了。


    忽然,赵蛮姜听到了什么声音,清脆的金属器物撞击声音,不大,在周遭嘈杂的动静里并不起眼。


    但是她就是听见了,像是铃铛的声音。


    然后,她瞥见叶澜的瞬间表情变了——是她曾经见过的,那个残忍又天真的表情。


    不好!


    叶澜周遭瞬间腾起杀意,随手挽了剑,直直地向盈和朝这边刺过来。赵蛮姜已来不及作任何反应,长久与叶澜练剑,让她的身体长出了应对他的本能。


    她一把扯开盈和朝,挡在他面前。


    这是先前为阻断叶澜嗜杀本能,赵蛮姜常用的一个方式。只是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她还来不及取一把剑,而是这一次叶澜用的也不是一根木棍。


    电光火石间,一个玄色的身影跃进纷乱的人群,细长的剑身与叶澜那柄剑刃相撞,擦出一道刺目的光火。然后他翻身闪到叶澜身后,一掌拍在叶澜后颈处。


    叶澜倒了下去。


    赵蛮姜看着身前的易长决,三魂七魄一一归位,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


    叶澜又闯大祸了。


    周遭盈和朝的亲随一拥而上,慌忙查看主子的状况。受惊的宾客也围拢过来,将易长决簇拥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奉承赞叹。另一头,崔言的人正拖着昏迷的叶澜,悄无声息地退向暗处,不知要将他带往何处。


    盈和朝拨开围拢的家丁,上前向赵蛮姜躬身一礼,神情已无先前的轻慢试探,转而流露出几分诚恳的敬重:“先前见姑娘待我疏淡,还暗忖姑娘是否别有意图。如今危急关头,姑娘却愿挺身相救……倒是在下狭隘了。此番恩情,盈某在此谢过。”


    一边的盈和朝拨开围拢的仆从,上前朝赵蛮姜躬身一礼:“先前我看赵姑娘对我的态度,以为赵姑娘是有所图谋,但如此危急关头赵姑娘却愿舍身相救,实是在下小人之心,在此谢过姑娘了!”


    他的言语恳切,先前那份轻慢试探已全然消散,眉宇间转而浮起一层震动与敬重。看向她时,目光深处竟真切地掠过一丝意动。


    赵蛮姜这才想起自己还身在戏台上,脸上换出一副受惊吓后的惊惧状态:“公子不必多礼,是我扰了公子雅兴,还平白添了祸事。”


    盈和朝刚准备回话,周边有认识他的宾客,也过来同他搭话,询问是否受伤云云。


    赵蛮姜正准备趁此机会离开,一个女子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姑娘,这里乱的很,先回去歇息吧。”她声音不疾不徐,绕到赵蛮姜身侧,在她耳边低声一句:“乱易生变,来日方长。”


    然后搭住她的手轻握了一下,迅速地往她手里塞了一个东西,然后走开了。


    赵蛮姜只来得及看她的侧脸一眼——平平无奇,人群看了一眼便会忘的脸。


    她迅速将手里的东西拢进袖子,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她假装整理仪容,余光快速瞥了一眼在应付宾客的盈和朝他们。


    “我送你回去。”


    背后响起的沉冷嗓音把她吓了一个激灵,易长决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他看见了吗?


    赵蛮姜强装镇定地转身,朝他颔首,“好。”


    两人一路无话


    她忧心他打算怎么处理叶澜,但满脑子又在盘算刚刚的画面到底被易长决看见了没有,所以一时间什么也不敢问。


    而易长决还在平复刚刚被搅乱的心绪——把人放在这么近的地方都不够放心,还要再近些……


    直到赵蛮姜回了院子,易长决才淡声开口:“吓到了吗?”


    她闻言抬眼看了看他,袖子里还攥着那人给的东西,只想快些打发人走:“嗯……你前厅那边应当还有很多事要忙,我想歇会儿,别的晚些再说。”


    眼前的人似乎是犹豫了半晌,才微不可察地叹了声:“好生歇着,晚些来看你。”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赵蛮姜觉得他一副不想走的模样。


    好歹把人送走,她便关了门,去到内室,放下床帐,才敢把东西打开。


    果然是高亦给的密文写就的内容。


    她艰难地译出密文的内容,里面主要写的三个点:


    一则是大致介绍了庄国现今的局势。庄国如今属于宗室、高门、外戚三足鼎立,除此之外,还得算个太子府。因为实际掌兵的,主要是这几方势力。


    原本大庄高门里主要是世家,但如今得另算上一个外戚——主要就是因为盈和家这个特例,他们家便是顶级的外戚加高门。因为盈和曜是跟着太祖一起打下来基业的,其中盈和承业是次子,他们这一脉承袭了岁都戍卫军兵权,盈和朝就是这一脉的长子。太子妃盈和晞,是盈和曜长子盈和承光的长女。


    宗室的封王由于大都呆在封地,如今有些威望的且还尚留在岁都的,当属岐王和允王。但岐王府这边的靖远军主要驻守边境,留在岁都的人马不算多,不过近畿还驻守着几万人马。


    其中皇城最重要的禁军虽名义上在庄帝手里,但太子拥有直接调配的权利。但这庄太子虽是庄帝独子,且深受其宠爱,但这人为人软弱,资质平庸。


    第二则,便是真正镜国前朝公主繇宛的一些生平讯息。


    第三,便是每月岐王府有雇花匠上门巡护的旧例,届时他们便会安排人安插进来,让她注意接洽。


    赵蛮姜烧了密文纸,开始一点点去捋上面的内容,还有今日发生的一切。


    其中最诡异的一点,就是叶澜为何会突然失控。他在她的训练下,已经近乎不再失控过了。


    她想到在叶澜失控之前,她听到那诡异的声音。


    脑海里猛然跳出一个可能性——高亦他们试图利用叶澜来制造混乱,从而向她传递消息。


    赵蛮姜的手瞬间攥紧了。如若是如此,那高亦他们便知道如何让叶澜失控。


    假设他们不知叶澜对自己的重要性,那他们就算是误伤。可他们既都知晓如何控制叶澜发病,那不知叶澜是她身边人的可能性便很小了。他们定是仔细调查过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包括叶澜。


    但假设他们知道叶澜于她的重要性,还……


    赵蛮姜的手攥地太紧,开始微微发抖——


    她意识到一个问题,高亦不可全信。


    似乎他也只是把她当一个工具。毕竟对待工具才会物尽其用,无所顾忌。若她再全心托付,必定得不偿失。


    她得寻别的出路——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求小天使们多互动,求收藏,求评论,求灌溉~~


    第57章 冤枉


    叶澜被关起来了。


    相较于上一次赵蛮姜大动干戈的反抗, 这一次她出奇地平静。


    岐王长瑜跟她解释说,毕竟是叶澜的过错,哪怕是没有伤到人, 但是那日生辰宴上闹出的动静太大,那么多双眼睛看着, 需要给盈和朝家那边一个交代。


    赵蛮姜不是不懂, 这是要做一个他们这些权贵要的体面过场。


    但她安静是因着另一层原因——在查清那个诡异声响之前, 叶澜还有再被利用的可能性。与其在那种情况下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还不如先拘着他。


    所以她只是同岐王确认了一下叶澜被关起来的环境是否还舒适,吃穿会不会苛待,以及会被放出来的时间。


    好在,易长决提前都安排过了。


    过完了中秋,热气逐渐褪去。这一日天阴着,偶有几阵凉风送过来。


    赵蛮姜嫌院子里闷, 晃荡来荷花池边的亭子里吹风。


    荷花池里已不是大片繁盛的油碧色,冒着小片小片的绣黄。稀疏荷叶空隙里穿插着几株枯何枝,有几个莲蓬零星地支出来。


    有些颓败了, 算不得多美的景。


    赵蛮姜本也无意赏景, 脑子里都是七零八落的碎片碰撞着。思虑着还有何人可用,思虑着下一步该如何走。


    想着想着, 也深觉无力。便也不再难为自己, 坐着打起了瞌睡。


    正要趴在石桌上小睡,看到侍卫推着岐王长瑜朝她走过来。


    赵蛮姜醒了醒神,直起身, 迎过去行礼。


    “蛮姜姑娘。”长瑜眉眼柔和地点头回礼。“这些日子在王府可还住得惯?”


    赵蛮姜看着四轮车椅上的青年,他同易长决眉眼确实相似,但不同的是, 易长决神色大多是冷峻,长瑜却透着一股儒雅的书卷气息。


    “嗯,很好,岐王殿下待人亲厚,王府里的人上行下效,也很宽待我。”赵蛮姜敛着眉,拿捏着分寸回答。


    长瑜轻笑起来,嘴角柔和地勾起,温和地说:“你也不必如此客气。我也知你日日拘在府里,难免觉得烦闷,但阿斐也是担心你……你在王府还要住上一段日子,就当自己家里就好,自在些。”


    赵蛮姜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只觉得这里面透露的信息有些多,她打算同岐王套套话。


    “阿斐是……”


    “哦,你们那边应当习惯唤他阿决。这以往是他母亲取的小名,后来当字称。”


    其实先前赵蛮姜听他这样喊过易长决,只是没话找话,但他这么答倒似乎又有别的一层意思。


    “他母亲?”赵蛮姜疑惑,“你们不是亲兄弟嘛?”


    长瑜一愣,随即扯出一个略微尴尬的笑,“原来阿斐也没有同你说过。”


    “他是根冰棱子,半天也捂不出一句话,也不会同我说起家里的事。”赵蛮姜说完又觉得背后这么编排他有些失礼,忙找补了一句:“可能是我不甚了解他……”


    长瑜轻轻摇了摇头,缓和了神色,语气也轻松下来,“不过他小时候确实要活泼些的。”


    赵蛮姜来了兴致:“他小时候什么样?”


    长瑜略微回忆了一下,“活泼但是懂事。有一年他也就四岁吧,父亲征战回来,带回了些牛乳糖,分给我们兄弟俩。不知他的是吃完了还是弄丢了,过来寻我,但又不说是想要糖。也怪我反应过来的慢,硬是看他在我院子里转了一天。后来回过味来,才托嬷嬷偷偷塞给他。”


    “从小就这么别扭啊!”


    “但是他也吃了不少苦,我父亲,确实有些……”长瑜顿了顿才说,“我也是后来才知晓那件事,他被送去秋叶棠之后,年纪又小,又人生地不熟。起初有一位师兄对他很是照顾,他对那位师兄便稍多依赖了些。但那位师兄是镜国人,父亲担心他年纪小受到影响,日后立场不坚定,便暗中把那位师兄送走了。”


    “他知晓此事之后,他便不主动同人来往了,性子慢慢也越发冷。往年还回来过生辰,他母亲故去之后,便不怎么回了。”


    怪不得秋叶棠那地方能养出他这么冷的性子。那么小的年纪,身在他国,无从分辨身边的将来是敌是友,只得小心翼翼将自己封闭起来,不敢再交付情感。


    好像有点可怜。


    赵蛮姜不由想起曾经年祺的话,心口涨涨的。


    “那他为何会被送去那么远的地方?”


    长瑜轻叹一声,似乎不愿多提,只缓缓道:“都是一些深宅的旧事,不提也罢。”


    然后垂头正好看到她腰间别着的玉佩,便岔开了话题,“阿斐的名字原本同我一样,均源自玉器。我是长瑜,他是长玦。刚出生的时候,父亲还送了他一块玉玦,我见那块玉玦佩在你身上了,想来阿斐很看重你。”


    赵蛮姜略微吃惊,垂首看了看腰间别着的那块带了个缺口的玉,当时还当它形制特殊,没想到这也是他的名字,叫玦。


    她还未来得及再追问什么,只见长瑜挥手招来了侍卫,“不打扰蛮姜姑娘清净了,我还有些公务,先行告辞了。”


    赵蛮姜只得起身送行:“送岐王殿下。”


    易长决回来,没在院里见着她,问了崔言才知人去了荷花池边。


    他寻过来时,赵蛮姜已经趴在石桌上睡着了。


    这一幕让他顿觉有些似曾相识——她似乎这样睡着等过他许多次。


    风拂过,牵起她的发梢,在空中舞动几许,然后垂落到她的胸口。单薄的夏衫还未换,那里隐隐透出少女青涩而玲珑的曲线。


    易长决的目光追着那缕风,无意瞥见半片春光。


    原本俯身要抱她的手握成拳,收了回去。他直起身撤开,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了下来,看着她。


    他觉得有些渴。


    赵蛮姜做了很多零碎的梦,等朦胧中醒过来,看到眼前坐了一个人,正背对着她,看着前方景致凋敝的荷花池。


    也不知现在的时辰,她随手摸了一把脸上被压出的印子,醒了醒神。然后望着眼前的人,用刚睡醒的沙哑嗓音开口道:“易……”


    易长决回过头,目光却落在她身上后却转瞬移开了。


    “回屋睡吧,入秋了,当心着凉。”声音依旧带着冷调,但有些低沉的哑。


    赵蛮姜起身,才发现刚刚趴着睡觉之后,腿全麻了,又坐了下来。


    易长决的手动了动,下意识要去扶,见她坐下,又收了手。


    “我缓一缓,腿麻了……”赵蛮姜揉了揉腿。


    易长决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赵蛮姜想起刚刚和岐王长瑜在这里的谈话,可能是觉着当下干坐着也略有些尴尬,也可能是觉得他当下的模样有几分柔软,不似往日冰木头般不近人情,她起了跟他打探的心思。


    “刚刚岐王殿下在这儿同我说了会儿话,提起你小时候。你和他不是一个娘亲啊?”


    易长决闻言先是看了她一眼,抿着唇似乎斟酌了一瞬,才开口,“我是庶出。”


    见赵蛮姜还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便开始解释,“我母亲曾是名动大邺的舞姬——‘霓裳双姝’之一,并非庄国人氏。被人献给陛下,随后被陛下赏赐给了我父亲,然后有了我。但是她的身份,给不了什么名分,只能做侍妾。”


    “哦……”赵蛮姜没想到他真的会说,且似乎对此也并不避讳。


    “那你为何那么小就被送去秋叶棠啊?”这个问题她先前问过,所以多解释了一下,“方才我同岐王殿下谈起,他似乎很不愿意提及这个。”


    易长决敛了敛眉,淡声答道:“你以后想知道什么,问我便好。这也算是兄长的郁结所在,自然不会同你多说。”


    “我五岁那年,兄长被人害了,差点丢了性命。也是因那次,他废了双腿,没再能站起来。王府里的人都怀疑是我母亲,说她谋害兄长,好让我当世子。后来确也查出来是侍候我母亲的一位老嬷嬷所为。父亲大怒,当即便发落了我母亲,然后送走了我。”


    赵蛮姜呆愣住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回话。


    半晌,她才张口问了句,“那,你母亲是冤枉的吗?”


    易长决的眼里闪过一丝异动,似是很诧异她会这样问,随即又收敛了神色,语气依旧出奇平静地答道:“不知道。我那时候小,只听说嬷嬷认罪了,往后便没有人关心我母亲是不是冤枉的。后来她被幽禁在王府数年,便病逝了。”


    虽然眼前的人一副全然并不在意的模样,但赵蛮姜也不想继续问了,低头正好瞥见他送的那块玉玦,转了个话头:“对了,今日岐王殿下说起我才知,你送我的这块玉叫玦啊,还是你以前的名字呢。”


    “嗯。但我父亲送我道秋叶棠之后,替我改了名。虽然城叔说是为了掩盖身份,但我后来也知晓,这是什么意思。”


    长决,取的是决裂诀别之意。也不知先前那位老岐王,是要怎样的狠心,才如此决绝的把掌心宝玉换了骨肉生离。


    她怎么一戳就是块烂伤疤。


    但易长决诉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是与他毫不相干故事。


    “你怨你父亲吗?”赵蛮姜还是没忍住,脱口问。


    易长决语气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一丝怨恨或者责怪。


    “怨过吧。”


    “但是他死了。”


    “所以也无所谓了。”


    易长决面色平静,脑海浮现他回到王府见到父亲临终时的画面。


    那个曾经尊贵威严的男人卧在塌上,花白了头发,被伤病折磨得面容枯槁。见他来,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发出微弱的声音:


    “阿斐,你回来了。”


    直到那只手垂下去,他也没有去握那只手。只在这一刻回想起来,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不知那时那只手,是温热的,还是冰凉的。


    一阵风从亭子穿过,带上了些秋日的凉意。


    “好像起风了。”赵蛮姜的手脚恢复了知觉,她直起身,走到易长决身前,纷乱的发丝又卷到了风里。


    “我们回去吧。”


    易长决的眸光在她脸上停滞了片刻,最后落到她略带笑意的唇上,看着它一张一合。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才应了一声,“嗯。”——


    作者有话说:啧,好像木有人在追更了,但是还是要宣布一下这周多更!


    还想改一下文名,改得俗气一点那种……


    第58章 还她


    赵蛮姜平日里也无事可忙。她找岐王要了些医书典籍, 偶尔配着些药材钻研钻研,其他的时日不是四处晃悠,就是练练字。


    今日看着外头的日光似乎格外柔和, 便取了字帖,到小院的石桌那边去练字。


    也不知是不是凑巧, 和秋叶棠的东南三院里一样, 赵蛮姜所住的王府的小院, 也有一方石桌。 不同的是, 东南三院的石桌上什么都没有,这里的石桌上刻还着棋盘——兴许是依了岐王的爱好。


    说起来,东南三院的石桌边上还有棵高大的银杏,有些年头了,每到这样的时节,叶子就开始泛起点点碎金, 再晚一些时候,会染上整片整片的热烈的明黄,煞是好看。


    赵蛮姜常常就躺在这株银杏树下的躺椅上, 观赏缀在那一扇扇叶里的春夏秋冬。


    而这里的石桌边上是一株新种的小槭树, 还不足以成荫,稀拉拉的叶子, 风一吹, 都没什么响动。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以前在秋叶棠的时候,赵蛮姜无事时也会在院子里的石桌边练字。叶澜这时候会很听话地在一边坐着,有时觉得无趣了会去边上逗个鸟, 抓个虫,或者干脆抱着木剑,坐在树下打盹儿。


    偶尔阮久青病人少的时候, 也会陪她坐在石桌边上,有时看着她练字,有时给她打扇,有时帮她研墨。


    易长决便会坐在主屋里品着茶,或者拿着书卷,偶尔,也看一眼屋外。


    ——如今想来,那些时日仿佛偷来的,美好得不真实。


    易长决走到赵蛮姜的小院的门口,看见院里练字的人,顿了顿,才抬步走了进去。


    “易——”听到脚步声,赵蛮姜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回首把风带起的纸重新铺好,摆弄着手里的笔,不抬头地问:“你要出门吗?”


    赵蛮姜算是摸着了些规律,在岐王府的时日,他出门或者回来,会过来她这边看一眼。


    “嗯。”易长决点头,缓步走到石桌边上,负手看她摆弄着笔墨纸砚。


    赵蛮姜也没有多招呼他,自顾地坐着,压好纸准备继续练字了。


    她看了眼墨盒,发现里面的墨已经被吹干了,便直起身,准备取水研磨。


    只见眼前易长决的长臂一伸,先自己一步接过了,顺手取了石桌上的墨条,小心地倒了些水进砚台。做完这些,他略弯了腰,直直地拿着墨条,端正地一下一下地研着墨,看起来一丝不苟。


    赵蛮姜怔愣了一下,然后重新坐下来。


    易长决从来没有为她研过墨。以前在秋叶棠,还不会研墨的时候,阮久青手把手地教过她,后来她会了以后,便也能自己研墨了。只有阮久青无事的时候,会像这样,坐在边上,一边看自己练字,一边给自己研磨。


    一时间,赵蛮姜有些恍惚。


    直到似乎很久很久之后,听到耳边易长决清冷的声音响起。


    “今日过来,也是有事同你说。”


    “什么?”赵蛮姜抽回了思绪,下意识应了一声。


    “过几日是庄国的霜节乐典,宫里那边传来消息,太子妃想邀你一同赏乐。”易长决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认真地研墨。


    “霜节乐典?”


    赵蛮姜早先听孙先生稍提起过,以前世人都传,镜人重文,邺人黩武,焱人爱酒,庄人好乐。后来大邺国分裂成如今的支桑、廿州和茕国,这个说法才慢慢被淡化了。


    霜节乐典便是庄国一年一度乐器音律相关事宜的大型集会盛典。


    赵蛮姜心下好奇,在朝颜宫的时候,虽与太子妃算得上有些交情,但是总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


    但不用困在岐王府总是好的。


    “我可以去吗?”


    易长决停了手里的动作,敛眉看着她,“你若想去,今日朝会上我会同陛下提及此事。但,届时你的那个身份,也将公诸于世人了。”


    这不是一举多得么!


    赵蛮姜虽压着内心的雀跃不好表露的太明显,但瞳仁里像是浸了日光,抬眼看着他说:“想去的。总关在岐王府太无趣了,我这个公主身份不是早就被人知晓了么,都被人搜罗了那么一大圈,早就遮掩不住了。况且王府里还有这么多人把守,不会有问题的。”


    易长决还是凝着眉,不接话。


    他还是不愿意把她放在太过显眼的位置。


    赵蛮姜见人犹豫,把往日哄阮久青的架势端出来,蹭过去拽他的袖子,“你看这回太子妃主动相邀,往日在宫里她对我也多有照拂,我也想见见她。”


    易长决的眉目略微动了动,半晌才应道,“好。”


    “我到时也过去,同你一起。”


    “好——”赵蛮姜挂着副笑嘻嘻的面容,见他磨好了墨,去取笔蘸墨。


    易长决放下墨条,直起身,又看了她一眼,“我先走了。”


    说完,便要负手离开。


    可他转身尚未走几步,又折回来,看着赵蛮姜欲言又止。


    “怎么了,是忘了什么东西么?”赵蛮姜疑惑地问。


    易长决抿了抿唇,环顾了一下这方小小的院落,淡声开口道:“没有。”


    赵蛮姜维持着那个表情没变,手里拿着毛笔顿着,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见他已经跨着大步离开了。


    她不明所以地嗤笑了一声,便埋首继续练字了。


    不多时,日头渐高,赵蛮姜准备收拾了东西回屋。她还需要去查阅一些庄国霜节乐典相关的典籍,做一下筹备。


    突然,她到注意到院外有响动,看到几个小厮正忙活着什么东西,回神往院门口看过去。


    只见那几个眼熟的岐王府家丁在院外准备进来。


    “王伯,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赵蛮姜疑惑。


    王管家站在最前头,朝人躬身行礼,“给赵姑娘院里备着的,是在下顾虑不周全,以后赵姑娘有什么想添置的,吩咐在下就好。”


    赵蛮姜起身准备过去查看,就见王管家招呼着后面的家丁仆从,抬着两张躺椅屈身进来,环顾了院子之后,放在离她不远处的院墙边上。


    安置好躺椅之后,王管家一行人未多作停留,便行礼告退了。


    原本那个位置上几丛不在花期杜鹃花盆被他们搬开,两张躺椅整齐地并排摆在院墙边上,构建了一幅略微熟悉的画面。


    而此时,赵蛮姜愣在原处,这恍然意识到,这个院子的很多东西的陈设,是在效仿着秋叶棠东南三院的布局。


    只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她缓缓踱步到躺椅边上,坐了下来,脑海里炸开了一个念头。


    易长决似乎是,想把秋叶棠的生活,一点点还给她。


    *


    由于庄国的霜节乐典还包含有部分祭祀的章程,这一日参与的人,着装都要正式些。


    赵蛮姜的朝服是岐王让人帮忙准备的。虽不是顶格正规公主规制的样式,但一层一层精致的锦袍包裹着,一条长长的锦绶披挂着,满身琳琅的珠翠璎珞点缀着,也自然撑起一派庄重华丽的威仪来。


    这次的霜节乐典岐王也会参与,他与易长决一早要参与祭天的庆典仪式,都已提前过去了。


    赵蛮姜只是观礼,也无参与祭天的资格,便是午后才出发。只是一出门,看见眼前的架势,顿时有了掉头回去的念头——


    崔言平日里守着岐王府,此刻带着一众侍卫,团团围住了一辆马车——若不是这辆马车足够精致华丽,这让外人看来,便分明是一副押送犯人的架势。


    赵蛮姜嘴角压下,先前雀跃的心思也跟着冷下来。她面无表情地向崔言点了点头,被搀扶着上了车。


    车驾人马浩浩荡荡地往霜节乐典的礼台那边行进,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头那边传来一声洪亮的——“停!”


    车驾应声停下。


    “迎,客卿繇宛公主,恭请上祈丰台,入贵宾席观礼。”外边迎词入耳,有人掀开了车帘,赵蛮姜理了理发鬓,牵着裙摆,矮身出了马车。


    霜节乐典在庄国最大的神祀坛,坛台有三层,从底层往上走分别为祈雨台,祈丰台,和最顶层祈天台。


    在两道坛墙环护之外,是最底层聚集着百姓,有些为围着演奏,有些支摊买卖,有些随意闲逛,更多人对这传闻中的公主颇有些好奇,凑着过来瞧热闹。


    赵蛮姜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盛大的场景——饶是桑城的愿灯节,也远不如这时的气派恢弘,人们拥挤又有序地站在道路两侧,被一道道侍卫的人墙拦在外侧,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往她这里探究地看过来。


    火红的地毯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前方的高台,远远看去,像是成神之路的天梯。


    她被搀扶着下了马车,一步步礼仪端正地往前走。第一次被这么多人注视着,赵蛮姜只觉手心都在冒汗,脚步似乎都虚浮起来。她有些紧张,干脆低头,准备只看着地面往前走。


    可是两侧庄国民众小声的讨论,一声声地跑到耳朵里,不像是在说她,又像是在说她。


    “这个什么公主,好像是个前朝的,这不是想借我们庄国的兵复国么?”


    “说的好听是公主,你看那阵仗,不就是一个人质么?”


    “这公主生得可真好看,你看看那脸蛋长的,跟神仙似的……”


    “听说她被关在岐王府,这么个漂亮人儿,莫不是早被那瘸腿王爷,或者那二主子收了……不然怎么好端端地关在这岐王府……”


    ……


    一声声越发刺耳的议论声在赵蛮姜脑子里炸开,她的手越攥越紧,胸腔开始积蓄起愤恨——不是她的过错,可她要担着那些莫须有的非议与污名。


    她抬起头,目光没有分去人群一眼,而是直直地注视着前方的高台,一步步,更坚定地往前走。


    要往高处走。只有站在足够高处,那些脏污便沾不到衣袍。


    她曾经偷过一支钗,后来那支钗,成了一把钥匙,锁住了她在莲花街污泥一样的过往。


    如今她偷来一个公主的身份,它变成了一把带着荆棘的利剑,刺伤自己的同时,替她劈开了一条走向高台的路——


    作者有话说:再来撒泼打滚一波,我们小姜这么棒,不值得夸夸嘛~


    第59章 谋局


    随着赵蛮姜拾级而上, 那些恼人的议论也一并被阻隔在坛墙之外,吹散在猎猎的风里。


    赵蛮姜走上祈丰台,见太子妃一身雍容的华服, 端坐在最上方的宝座之上。见她过来,太子妃也站起来, 做出一个相迎的动作。


    于这样一位身份尊贵的金枝玉叶来说, 算是给足了颜面。


    只见宫婢将她接引入座后, 太子妃便挥手退下了所有侍候的人, 空旷的高台上,只余他们二人并排而坐。


    “太子妃这是想念朝颜宫那一口茶喝了?”赵蛮姜坐在太子妃边上的椅子上,带着笑意,“还是想念我了。”


    “是喝茶,也是见你。”太子妃一改往日矜贵寡言的模样,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赵蛮姜脸上, 静静地直视她。


    “哦?”赵蛮姜疑惑,装作没看见太子妃那审视的目光似的,随手去捧那杯为她备好的茶。“那太子妃此次特地相邀, 是有什么要事了?”


    这一处风大, 茶已经冷透了。


    “我此番来,”太子妃挪开了目光, 目光看向远方, 高高的看台把底下纷杂的民众远远地隔离开来,一层层的侍卫把守着,形成一道极严密的屏障, “是来同你谈一桩交易的。”


    怪不得邀她来,果然是有猫腻。


    赵蛮姜确定了之前的猜想,自顾抿了口茶。茶虽冷, 倒也醒神。“什么交易?”


    “不知繇宛公主这只笼中之鸟,想不想做一飞冲天的龙凤呢?”


    赵蛮姜喝茶的手一顿,她放下茶杯,这才看向太子妃,脸上的笑意不减,“不如太子妃说说,飞出这岐王府,算不算冲了天?”


    “哦?看来我是想错了繇宛公主的鸿鹄之志,原来繇宛公主只是想飞出这岐王府。”


    话说到这个份上,彼此再遮遮掩掩地作戏伪装也没什么意思了。如若高亦不可全然信赖,太子妃此番不失为一个转机。


    赵蛮姜收敛了笑容,直视着太子妃的目光,“太子妃想要什么?”


    太子妃目光沉静,“先前我说,‘公主有一副好姿容傍身,若以此为器,公主未必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眼下,我就是想借公主这利器一用。”


    “不知太子妃想怎么用?”


    太子妃略微往她那边侧了侧,靠近了些,“不知公主是否还记得盈和朝这个人。”


    那个在岐王生辰宴上,被她随手拿来做过戏的人。赵蛮姜记性不差,高亦给的密信里也有提及,“自然记得,他是太子妃的……”


    “他是我族中堂弟,我二叔家的长子。要不说公主这副好容貌让人过目不忘,我那堂弟自见了你,便连着几日去岐王府想着寻你,不过都被岐王府的侍卫拦下了,只能留在前厅,进不去内院。因着见不着人,在家里好一通闹,甚至还闹到我姑姑皇后跟前去了。”


    盈和朝还去岐王府找过自己?她日日被困锁在岐王府内,并不知外头还由自己引发的这么一桩啼笑皆非的事。易长决也没有告诉她。


    赵蛮姜闻言只像是听了什么与自己不相干的笑话,把玩着茶杯的盖子,“那太子妃您此番相邀,难不成是帮你那堂弟求亲的。”


    “自然不是,”太子妃看向赵蛮姜的脸,认真道:“反而是另有想法。”


    “我希望公主能嫁给刚在边境立下退敌大功的……靖远侯,易长决。”


    什么?赵蛮姜的心瞬间被攥紧,指尖拎着的茶杯盖落到杯子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她略微平复了一下,将茶杯往几案里侧推了推,看向太子妃,笑了:“这么大的一桩交易,我若是说想听太子妃说一说原委,不过分吧?”


    那个往日里矜贵自持不苟言笑的太子妃,在此刻勾起一摸极玩味的笑意,她倾过身,附在赵蛮姜耳边,吐出几个字,“大庄国,要变天了。”


    赵蛮姜此刻才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位雍容华贵的女子,她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道:“愿闻其详。”


    太子妃似乎已经非常确认,眼前的人会成为她的盟友了,或是已有完全拿住她的信心,对这即将要发生的重大机密事件,就这样毫不掩饰地和盘托出——


    “我祖父联同我姑姑密谋,欲挟持太子行造反之事,进而把持朝政。”


    这样一个惊雷就炸在赵蛮姜耳边。


    太子妃略微退开了些,恢复了那个矜贵自持的模样,她看着赵蛮姜,


    “盈和朝此人自小便是被人捧着长大的,从来就没有要不到的东西。眼下执念于你,再正常不过,因为你,他要不到。但若不光他得不到,还被旁人抢了去,他自然是会咽不下这口气。再加之他年轻气盛,行事乖张,若你再稍加煽动,他定会同这靖远侯势如水火。”


    “再者,你若拿下这靖远侯,他定然也不会允许你被他人觊觎。所以,你只要略施手段,便能让靖远侯与盈和朝反目。再后面,我便自有布局。”


    赵蛮姜细白的指尖在几案上点了几点,略微思忖了下。


    她在岐王府也并非对庄国事务全然不闻不问,结合着高亦给的庄国时局相关的密文,和从岐王府的婢女仆从甚至崔言那里探听来的不少消息,她试探着分析道:


    “戍卫军的兵权早前就已确定由你二叔那一脉继承,就盈和朝那副冒冒失失的纨绔模样,手上一样有调配皇城外约四成戍卫军的权利。既你祖父有此番心思,那皇城禁军内必然有你祖父安插的人,因而只需稍加运作,便可动用调配。届时若一击即中,大势所趋之下,把持住整个朝局便是轻而易举。”


    “他们眼下唯一还不确定的,便是靖远侯这几万的近畿驻军。如今边境敌扰暂退,只要眼下不来进犯,这些驻军最快一日便可直逼皇城之下。所以太子妃现下,便是想让盈和朝他们,拿不下这靖远侯,甚至反目成仇。”


    “不知太子妃觉得,在下说的在不在理?”


    太子妃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惊才之色。


    “原本我听信传闻,觉得你念过些书,只是披了一层空套学问装点皮囊。观察你那些日子,虽发现你有几分才智,但难成气候。可如今看来,你确是有些出于我意料的谋略与才思,还有气运。”


    赵蛮姜接着道:“可在下有一事想不通,太子妃也是盈和家的人,身为得利者,为何要这样做?”


    太子妃轻嗤一声,“公主曾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想公主也是想走下这刀俎的。”


    “我自亦然。”


    “在这朝局中,做一枚棋子,则永远挣脱不了被摆弄的命运。”


    “他们是在权利这张棋局上左右朝局的执子者,那,我为何不行。”


    赵蛮姜看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权欲与野心,内心不由自主地涌上钦佩。她不止是要跳出棋盘,她要做摆弄局势的执子者。


    真是小看她了。


    赵蛮姜心头隐隐兴奋起来,她太喜欢这位矜贵太子妃野心勃勃的模样了。


    “那既然是交易,这么大一桩买卖,不知太子妃要许给我些什么?”


    太子妃轻笑了笑,“我果然没有看错公主。如若事成,我会将公主送出岐王府,且许给公主一队可调配的精锐兵力,护送公主去往任何地方。公主届时拿这一队人马做什么,我都不再过问。至于我会不会是放虎归山,便要看公主自身的造化了。”


    确实是很诱人的条件。但是赵蛮姜看着眼前的太子妃,生出了些别的心思。


    这可是当今世上顶级的权力场,眼下要她扣下如此重要的一环,那于她来说,便是一个绝好的契机。


    她也要走上这棋盘,体验一回操纵时局的滋味。


    “如太子妃当初在朝颜宫所说,你看得懂我当下的处境。”


    “所以此番言论你既敢说与我,一则,是此番言论皆不过你一面之词,若要告发,毫无证据可言,说不定还会落得一个诬告大逆的罪名。二则,在下不是庄国人,对庄国这些局势理应是个看客身份,并无切身利益相关,也无情感忠诚一说。三则,在下被困在岐王府,对于眼下在下被软禁的处境看来,太子妃无疑是提供了一个百利而无一害的合作契机。”


    “在下确实没有拒绝的道理。”


    “但在下在接受之前,还有一个条件。”


    太子妃本已对她会与自己合作有十足的把握,但此刻也对她的条件生出了几分好奇:“公主还想要什么?”


    “在下知太子妃所图不凡,也知晓自己资质愚钝,够不上什么谋士的位子,但是哪怕是当个门生也好,还望太子妃垂爱,在下想与公主,共谋大计。”


    她需要一个稳固的联盟暂作依附,太子妃是个绝佳的人选,而眼下又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她也知这是一场惊天豪赌,但她既然敢孤注一掷,就不怕输。


    太子妃目光紧扣在赵蛮姜脸上,微眯了眯眼,仔细审视了半晌后,倒是笑了:“赵蛮姜,我当真是小看你了,你可真是让我意外又惊喜。”


    赵蛮姜闻言也了然,她扶着椅子起身,拱手朝她端正肃穆地拜了一拜,“那在下就多谢太子妃赏识了。”


    太子妃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坐下,“既你我已揭了底,往后无人时我也允许你直呼我的名讳,盈和晞,日月光晞的晞。我以往都对外假作避世,伺机蛰伏,鲜少露面,我知你被幽禁于岐王府,也不便外出。既然是共图大计,往后我便定期召见你入宫,以免消息不达,节外生枝,可好?”


    “要寻一个什么由头么?”


    太子妃略思索了一下,倒也是不留情面,“你那手春蚓秋蛇的字,还能做些文章,就说入宫同我学字吧。”——


    作者有话说:太子妃是我预收《西宫囚笼》的主角,感兴趣的话可以看看文案~下一本开。


    说要改名的,还没想好要改个什么文名,好难想……


    第60章 乐典


    赵蛮姜被这一下呛得有些哑口无言, 但实在无从辩驳,不得不扯回话题,“我这边的计划是要在你祖父造反之前落成么?你应当不是想让靖远侯与盈和家反目, 靠他来阻止变天吧?”


    “当然不是。不急,谋反弑君这样的名头太过难听了, 我不想沾手。等祖父他们螳螂捕了蝉, 我们再做这只清君侧, 拨乱反正的黄雀。”


    “总归是拿捏太子, 那种废物,我也能拿捏。”


    提及太子,太子妃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冷意与轻蔑。


    赵蛮姜闻言端起茶杯,咽下一大口,“他们将在何时动身?”


    太子妃沉吟计算了一会,“眼下应当还在筹备, 现下是九月,估摸着要过完年节,或者差不多那个时日。”


    “好。我会设法在此之前, 将与靖远侯大婚的讯息传遍岁都。”


    “那我便扫榻烹茶, 静候佳音了。”


    赵蛮姜举起茶杯,作敬酒状, “在下以茶代酒, 谢过太子妃提携了。”


    太子妃也端起茶杯,难得没有用上那套喝茶的周正礼数,而是朝赵蛮姜举了举杯, 一口饮下。


    微凉的茶水入喉,带着些沉滞的涩意。


    午后的日光沉静,拉出的两条人影并排而立, 从高台上穿过的西风扯动着她们的袖袍,翻飞起又垂下。


    “走吧,赵蛮姜,我带你见识一下我大庄国的霜节乐典。”


    太子妃下了座台,领着赵蛮姜走到下方的白玉栏杆边上,眺望向远方,“这一层是祈丰台,是皇亲贵戚和高门权臣赏乐之处,”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几名高级乐师,“这会儿祭祀还未结束,奏的都是祭祀乐,你听着有些烦闷了吧?”


    赵蛮姜早先就察觉了,只觉得这些曲子沉闷,听着让人昏昏欲睡。


    “我是个俗人,确实欣赏不来这些。”


    “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是俗是雅,不过只是人排出来的三六九等罢了。”太子妃转身,也不端着那副矜贵典雅的模样了,目光远眺到最高一层高台,“你看这一层一层的高台,不都是人搭出来的么?”


    赵蛮姜不在意地答道,“怎么能说是搭出来的,难道不是人们踩着他人往上爬时,一层层血肉枯骨堆起来的?”


    太子妃看了一眼赵蛮姜,又转头看向最高处的祈天台,“你可知,庄国女子是没有祭天资格的,因此,我上不去这祈天台。”


    赵蛮姜笑了,眼里是一片漠然的冷,“不过是把垫脚石再堆得高些,哪有爬不上的高台。”


    太子妃似乎是很喜欢她这副毫不伪装的模样,也牵着唇角笑起来,“是,我偏想亲自验一验,女子上了这祭祀神台,究竟是会招来什么。”


    两人谈笑间,祭祀乐止了。


    太子妃迅速收敛了神色,恢复到以往那副矜贵典雅又淡然的模样。


    “走吧,繇宛公主,他们下来了,该换上别的乐曲了。”


    激昂的鼓声响起,台上乐师们指尖迅速翻飞,韵律急缓错落,层层推进,如滚涌的浪涛,四散奔来。


    在这一浪一浪磅礴张弛的乐声里,赵蛮姜看见了易长决。


    庄帝领着诸位宗室高门子弟往下缓步而来,他行在庄帝身后几步处,可能是他身形太过出挑了,挺拔落拓,又高出身边人许多,再加之今日他穿了身玄红的冕服,颇有几分鲜衣怒马的飒踏意气。


    那样乌泱泱的一群人,赵蛮姜一眼就瞧见了他。


    合该是个好看模样,只是人冷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边上的人都不敢同他搭话。


    只见他眸光一转,看到了立在太子妃身侧的赵蛮姜,那张脸上冻着的几寸寒冰才消融了些许。


    他前行几步,拱手朝庄帝说了些什么,庄帝也朝赵蛮姜这边看来。


    她忙依礼垂首回避。


    再抬头,见人已立在自己身前。


    赵蛮姜忙把脖子往他身后伸了伸,“庄帝陛下呢?”


    易长决没答她的话,先是朝太子妃见礼:“见过太子妃殿下。”


    太子妃礼仪周正地虚扶他了一把,淡声道,“侯爷免礼。”又偏头转向赵蛮姜,“本宫今日也乏了,先回座上了。”


    然后对易长决继续道:“方才本宫还说带繇宛公主见识大庄国的霜节乐典,眼下,就交由靖远侯代劳了。”


    “是。”


    赵蛮姜看着俩人你来我往一套一套的礼数,也不得不抓了张端庄的假面披着,朝两人行礼:“谢过太子妃殿下,有劳靖远侯了。”


    目送太子妃回了座台,边上的易长决的目光才放肆地落到她身上,“他只祭祀,不观礼,直接回宫里去了。”


    “什么?”赵蛮姜脑子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她在答自己最开始的问话,又“哦”了一声。


    “想看什么?”易长决问。


    赵蛮姜闻言,想到刚刚同太子妃筹谋的“大计”。虽说她夸下海口,在年节前散出她与易长决的婚讯,但眼下真要实施,她有点无从下手。


    她知道太子妃让易长决带自己逛乐典是给自己一些与他相处的契机,但寻常人家儿女怎么幽会情郎,要做些什么,她着实是没什么经验。


    “不想观礼吗?这会儿都是静乐和雅乐,确实有些无趣。”易长决的眼神半分不错地锁着她,没有错过她脸上的几分犹豫。


    跟着这么个冒着冰碴子的冷木头逛,更是无趣。


    赵蛮姜抬头看向他,好在他这张秀色可餐的脸尚能添点趣味,点缀一二,她笑起来,“没有,挺有趣的。”


    她可没有说谎。


    易长决的目光停滞了片刻,才慢慢挪向前方,一边带她往下走一边缓声道,“好,我带你去祈雨台,看看赛乐。”


    “什么是赛乐,”赵蛮姜落后两步缀到他身侧,跟上他,眼里的映着半泊日光,“是乐曲的比赛吗?”


    “可人人喜爱的都不一样,怎么能比出个第一来呢?”


    这根冒着冰碴子的冷木头似乎是被这日光捂化了几分,言语不再冷硬,“祈雨台是百官的观礼处,里面有才能者也众多。下去会有人给你分花,每个台子都会有不同的乐器的比试场次,遇到喜爱的就可以掷花,得花多者胜。”


    “这不是和当初愿灯节的赛灯会一样嘛!”赵蛮姜脱口而出。


    骤然提及从前,她自己都被哽了一下。


    “是相似的。各花入各眼,这类赛事,自然都只能取筹数多者胜出。”


    易长决似乎是没察觉到她的停顿,继续如常地领着她往前走。


    两人行至祈雨门前,有随侍的人端着托盘给观礼的人一一放花,赵蛮姜一进祈雨台,就被眼前眼花缭乱的热闹表演吸引住了。


    上方最大的台子上放着座编钟,不过无人敲击,像是仅做装饰用。下面的台子有些是在奏古琴,有的在弹琵琶,有的在吹笛,有的在排箫……甚至还有许多她不曾见过的乐器,均有人演出。


    这里很热闹,但没有人议论她繇宛公主的来路,没有人关心她留在庄国的目的,没有人在乎她往后要去往何处。只偶而有那么几个被她的容色吸引,也只多看几眼,然后便认真地沉浸在这场纯粹热烈的庆典之中。


    庄人好乐,如是所闻。


    赵蛮姜走马观花看了一路,腿都有些逛酸了,也着实不知该把花掷给谁。易长决则一直跟在她一步左右的身后,看她雀跃,看她怅然,看她惊叹,看她沉浸,总归是一个又一个鲜亮又灵动的模样。


    他的嘴角不知何时跟着勾起一抹微笑,那抹笑意极淡,却彻底融开了那张总结着冷霜的脸。


    赵蛮姜骤然回首,便瞧见了他这个模样。一时间,她知道花该掷给谁了。


    这张脸该是这庆典上最精彩的绝色了。


    “给你。”赵蛮姜笑意盈盈地朝他举着花。


    易长决怔了怔,以为她只是不想拿着,便伸手接过,“是不喜欢么?”


    她望着他的脸,轻轻摇了摇头,“不,挺喜欢的。”


    “那是要我替你掷花么?”他眼里的笑意还未褪尽,话语间恍然都有了些温柔的意味。


    “不是,”赵蛮姜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亮,“这花,我掷给你了。”


    说完,她便转过了身,朝上一层的祈丰台走去。


    而易长决呆愣地杵在原地,耳根浸透了血色。半晌,他才回过神,匆匆抬步,跟上了那只流连人间、翩跹而去的蝶。


    回到祈丰台,已经在准备赐宴了。


    虽说霜节乐典宣称“与民同乐”,但大部分本该留在祈丰台赐宴的皇亲贵戚和权贵宠臣,均在祭祀结束后便回去了。


    仍在席间的,多半另有所图——毕竟太子妃与靖远侯尚在。


    庄帝与太子 缺席,太子妃便是在场位份最高的人。虽她以往鲜少参与集会,与在座的高官权贵有些生疏,但席间依然有不少人与她攀谈结交。


    有几个是与盈和家同一派系,有几个是想巴结太子,有几个单纯是随意攀扯。


    见赵蛮姜过来,她抬眸招来边上的侍女,指着她下座的位置吩咐:“把繇宛公主的宴安排到这里吧。”


    赵蛮姜被侍女引入座席,见她面色怡然,眉目含笑,太子妃悠然道:


    “看来繇宛公主对我大庄的霜节乐典,甚是满意。”


    赵蛮姜朝不远处正去往另一侧座台走去的易长决那边看了一眼,笑着答道:“还不错。”


    一声恢弘的钟乐声响起,紧接着,各种乐器依次排列着、交错着奏起,时如山涧泉鸣悠然流转,时如战场杀伐激昂壮烈,抑扬顿挫,气势恢宏。


    太子妃朝她这边侧了侧,解释道:“这是开宴乐,取‘钟鸣鼎食’之意,昭告万民,今岁也五谷丰登、仓满廪实。”


    虽说有些华而不实,但声势却着实浩荡。


    席间,高官贵女们依礼制过来同太子妃敬酒,按理说她只需浅酌示意即可,但赵蛮姜眼看她实实在在喝了几杯,不免有些担忧。


    这要是喝多了,一不小心胡言乱语该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说:今天的更新字数没有开新章节,所以今天没有点小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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