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良君深深吐出一口气，索性不去在意项圈的事，只望着前方发呆。她感觉到包里面有什么在振动，伸进去摸了摸。
是手机。
振动声不断，有人在给她打电话。
山区偏僻，这一个月里程良君也有试着往外打电话，可信号格永远都是空的，按拨号键直接显示“无法连接”，根本打不出去。
尽管如此，她还是一直保持着开机状态，在来之前她就知道山区充电不便，早就多备了两块电池和万能充。
程良君四处张望着，月亮坪地势高，地形开阔，不像寨里多有遮挡，刚好能接收到微弱的信号。
她攥着包口，快步走出喧闹的月亮坪，找了个她觉得不会被人看见的树林，小心拿出手机，掀开翻盖，试探性地小声开口：
“喂？”
程良君觉得自己现在像是在做贼似的，东张西望贼眉鼠眼，生怕被人发现。
“君君，你可算是接我电话了。”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甜腻的女声。
“怎么了？我在哪里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人语气自然熟络：“你在那里待得怎么样？能接电话吧？”
“能啊，就是山里面信号一般不太好，打不出去也接不到，今天能接到你电话我还挺意外的。我在这挺好的，还活着，没外面说的那么吓人。”
“那就好，哎呀，你都不知道！我一个人对着你空空的工位有多难熬，想蛐蛐人都没地去！对了，你走之前让我帮你查的那个事，我托人问了，人家说等你回来当面聊。”
“还有啊——你妈前两天打电话到台里了，问你过年回不回去，说你都几个月没消息了。我跟她说你在外地出差，她让你忙完赶紧回个电话，别让她担心。”
程良君叹了口气：“这山里哪有那么好的信号打电话，有机会会打的。”
“那你注意安全啊，别在那边待太久了，我都想死你了。等你回来我请你吃火锅！”
“你可拉倒吧，你还能请我吃饭了，哪敢让我们吴小姐破费呢。”
吴虞是程良君对面桌的同事，当初桑若在摄影圈小红一把，她采访完人家回来，滔滔不绝地夸了桑若两天。
当初也就听个玩，哪能想到桑若跟自己还有那样一层关系？
要是认真起来算辈分，桑若该是自己的……
呃……表姐？
桑若是伊玛的女儿，伊玛跟小姨是一对，所以桑若也算小姨的女儿——程良君的确和她是表姐妹关系，不过是没有血缘的那种。
得出这个结论的程良君在原地石化。
本来破事就够多了，自己还给自己新添一回堵。这算什么？论世情她是人人喊打的同性恋，论辈分她算不伦，论公她滥用职权去谈恋爱。
“什么意思啊，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吴虞再电话那头皱眉。
和好友通电话总是会不自觉地让人放松，程良君不由自主勾起嘴角，把胡思乱想扔在脑后，但这里人多耳杂，她还是断了话头：
“行，就这样吧，挂了。”
“诶别呀！好不容易……”
夜一深就爱刮山风，风掠过林间，吹下几片枯叶，经过程良君的身边，落在后边的灌木丛上。
桑若就在程良君背后的灌木丛里躲着。
她刚刚一直在看程良君，见着她着急忙慌地跑出来，早就提前蹲好了点，看她要干什么。
程良君没开免提，桑若听得不太真切，只依稀听见了几句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你回来……”
“你妈打电话……过年回不回去……”
“…我想死你了……等你回来请你吃……”
桑若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风贯穿了，从她的头骨锁骨肋骨穿堂而过，凉意席卷全身，只有心欲跳欲烈。
程良君在和谁打电话？那个甜腻的女声是谁？
她想说服自己那只是普通朋友。但普通朋友会说“我想死你了”吗？会扯到过年回家见妈妈吗？会在电话里用那种撒娇的语气说话吗？
原来她在外面有人等她。有家要回，有约要赴。而她在这里的一切，只是暂时的，她终究要走的。
桑若的指甲陷进手掌里，她不在乎是疼痛还是出血。
疼也好，疼了才能不想别的。
她原本想等到程良君自己情愿了，再跟她说自己对她十多年的爱慕。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自己可笑，她在这里等，等程良君回头看她，等程良君自己发现那些衣服、簪子、项圈后面的意思。
可程良君在外面有等着她回去的人，有要赴的约，有要回的家的。凭什么觉得自己等得到？
桑若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和程良君的性子，其实是相反的。
程良君的桀骜反骨，全用在替别人出头上了，小时候替同学抢外套，长大了替陌生人讨公道。
可自己和她不一样，别人的幸福和她桑若又有什么关系？她自己都没幸福，她喜欢的人都没幸福，哪里有心思去思考别人的幸福？
风从林间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把思绪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拽回来。
在众人面前，她尚能装作云淡风轻、光风霁月的模样，因为她不在乎那些人，所以对谁都没有多余的感情。
她一直以为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冷静克制，把一切都攥在手心里。
等等，那她是什么时候对程良君产生多余感情的？
桑若盯着叶子上的蚂蚁，思绪也随着它挪动。蚂蚁爬过叶脉，翻过叶尖，往更深的草丛里去了。
***
“桑若。”苏挽从伊玛的房间走出来，眼眶是红的。
桑若那时正在看蚂蚁，被人一叫，颇有些不耐烦地回头看。
其实桑若一直觉得这个女人蠢，山外面好好的她不待，非要来深山老林里画画。她好像经常为阿妈哭，桑若不理解她在哭什么。
苏挽哭着摸她的头：“以后跟寨子里面其他孩子去玩好不好，不要躲在那个小房间和那些虫子玩了。”
“不要，其他人太蠢了。”
苏挽忽然破涕而笑：“你这话让我小外甥女听了，你俩得吵上三天三夜去。”
她蹲下来，和桑若平视。她眼眶还红着，声音却软下来，带着一点笑：“我有个外甥女，和你差不多大，比你小一点点，她叫程良君……”
桑若没说话，只是看着苏挽。她不懂大人为什么总在哭完之后笑。
“她小时候特别难带。”苏挽说，“她妈让她往东，她偏往西。让她叫人，她偏不叫。让她笑，她绷着脸。有一回过年，亲戚都来了，她妈让她给长辈拜年，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满屋子的人，说——”
苏挽停了一下，学着小孩的语气，一字一顿：
“‘他们又没有给我拜年，我为什么要给他们拜年。’”
桑若挑起一边眉毛，这个动作她自己都没察觉，但苏挽看见了，笑意更深。
“然后呢？”桑若开口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
“然后她妈把她拎到阳台上罚站。她站在那儿，拿树枝戳花盆里的土，戳了一下午。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妈问她，知道错了吗？”
苏挽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她说什么？”桑若问。
“她说，我没错。但是我原谅你们了。”
苏挽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桑若没有笑，但她把脸转过来，正对着苏挽。
“她是不是很奇怪？”苏挽说，“家里人都觉得她怪，一个小孩从来不哭不闹，整天想些、做些有的没的。”
“她……长什么样？”桑若问。问完就后悔了，她不该问的。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经问出去了。
苏挽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已经磨毛了边，折过一道痕，又被小心地抚平。
上面是一个小女孩，扎着两条短短的辫子，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红毛衣，站在一棵树下，没有笑，眼睛也眯起来。
桑若盯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小女孩也在看她。
“她为什么不笑？”桑若问。
苏挽想了想：“她说不喜欢拍照。觉得对着一个黑盒子咧嘴，很蠢。”
桑若又看了一眼照片。她觉得，照片上的小女孩不是不喜欢拍照，是不喜欢被人指挥着做任何事，笑也不行。
“她以后会来吗？”桑若把照片递回去，目光却还留恋着上面。
苏挽接过来，小心地放回口袋里。“不知道。也许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如果她来了，你会跟她玩吗？”
桑若没回答。她低下头，看地上的蚂蚁。蚂蚁已经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苏挽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桑若的声音。
“她喜欢什么？”
苏挽回头。桑若还蹲在那里，没有抬头，耳朵尖却红了。
苏挽笑起来，这次是真的笑，眼角弯弯的，像月亮刚刚从山后面露出头。
“她呀，喜欢——”苏挽想了想，“她喜欢问问题。什么都问。为什么过年一定要笑，为什么大人说的就一定要听，为什么小孩不能给大人发红包。问到她妈烦了，把她赶到阳台上，她就蹲着戳土，说蚂蚁在开会，她听见了。”
你说错了，其实她现在呀，早就不是那个会随心大胆提出自己问题的小女孩了。桑若躲在灌木丛里想。
“蚯蚓不是在开会。”小桑若说。
苏挽愣了一下。
“是在搬家。”桑若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下雨之前，它们会从土里钻出来，爬到更高的地方。我见过。”
苏挽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和桑若平视：
“那你下次见到她，可以告诉她。”
桑若抬起头。
“你是不是也觉得她奇怪？”苏挽笑着刮刮她的鼻子。
桑若摇头：“不奇怪。”她说，“她问的那些问题，我也想过类似的。”
苏挽愣住了。然后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桑若的头。
“那等你们见面了，”她说，“可以一起想哦。”
***
桑若蹲在那里，从蚂蚁上移开目光，隔着整片月光，看着程良君的背影。
她刚刚哭也哭累了，她也不想再为这个哭了，大会最后的祈福环节还得她去做。
那边已经有人在喊她了。
桑若擦擦眼睛，拍拍脸，不再听程良君打电话，一个人转身返回游方会。
信号断断续续，程良君接着电话，不知不觉朝林子外边走去找信号。
“那你有没有见到桑若呀？她本人是不是超——级好看！”
吴虞语气激动，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甚至破了音。
程良君低着头，忽然笑出声来：“确实好看。”
“是吧！我当初跟你说了她特别特别好看！她特别有气质，而且上镜和肉眼看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让她去当……”
“去当演员，当明星，一定能火，是吧？你这句话我都能背下来了。”
“以后谁要是能谈到这样的妹妹，那可真是太有福气了，当初我采访她的时候，我都要爱上她了。”
“其实她不算妹妹了，”程良君故意慢慢地吐字，“她比我俩都大。”
“啊？？？”吴虞发出惨烈的感叹。
程良君闭着眼睛都能猜到吴虞的下巴在哪。
好一会电话那头才继续说：“看不出来啊，山里这么养人吗？改明我也来这待待。”
“对了，那你在那里查出什么东西来了吗？”
“查了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程良君故意模糊着措辞。
“你得赶快啊，这都一个月了，差不多也得和里面稍微熟悉了吧？”
吴虞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玩笑归玩笑，程良君，你可别真爱上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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