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探秘

《苗疆巫女爱上我》青春校园小说_会跑的烧树

    程良君迈出木楼门槛,刚刚点地,就觉脚下一软,差点要踩空。


    她忙倚住门边木墙,四处张望,确信小阿黎看不到自己,才安心地闭上眼,深呼吸,用冰手背贴着脸,迫使自己平静下来。


    可不能让小孩子看见她这副样子。


    风从崖底吹上来,檐角的铃铛响得缠绵又悠长,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


    ——桑若的声音还在耳边。


    “你的名字,以及你来这里是因为怎么样的原因,我都知道。”


    程良君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不甘心地咬着嘴唇。她完全没料到桑若会是那种反应。


    她低下头,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没什么好怕的。


    桑若没理由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她说这些肯定是为了诈她。


    外面的风是凉的,灌进领口,穿过她的前胸后背。


    桑若靠近的时候,那股温热的气息落在耳边,她的胸腔几乎要贴上来,连呼吸都被抑制住。


    明明说出的话是那样的冷,她的身体却是热的。


    程良君指尖抵在墙面上,指节泛白,风吹得头发糊在脸上,却像感觉不到似的。


    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不可能知道。她不可能知道。她不可能知道。


    程良君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念完之后,心跳却更快。


    但如果…她认识小姨呢…


    程良君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就变得复杂起来了。


    小姨比自己大十多岁,而桑若跟自己差不了多少,就算她真的认识小姨,小姨也真的跟她讲了自己的事情,那桑若为什么会记得一个素未谋面的人长达数十年?


    除非……


    程良君一边想一边往院门外走。


    阿黎还等在门口那颗枫树下。


    她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听见院门传来脚步声,抬起头,眼睛一亮:“君箴阿姐!”


    程良君上前,弯腰替她捻走头顶的一小片枯叶。


    阿黎顺着程良君的手一直往上看,看见程良君手中的枯叶,甜甜地笑开,露出两颗虎牙:“谢谢阿姐!”


    “久等了。”程良君抱歉地笑笑。


    “没有没有!”阿黎蹦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反正我也没事做。你可是我们寨子的客人,等一会儿算什么呀!”


    她凑到程良君跟前来,眼睛亮晶晶的:“和桑若大人聊得怎么样?”


    程良君一愣。


    聊得怎么样?


    被逼到神龛前,被戳穿身份,被说“我知道你来这里的原因”,被压得差点翻到,最后被放出来——


    这叫“聊得怎么样”?


    “还好。”程良君说。


    阿黎歪着头看她,眼神有点意味深长:“真的吗?可是君箴阿姐你的耳朵好红哦。”


    程良君下意识抬手摸了下耳朵,确乎是烫的。


    “风吹的。”她说。


    阿黎捂着嘴笑,也不拆穿,蹦蹦跳跳往前走。


    程良君跟在她后面,走着走着,忽然问:“桑若平时的脾气性格怎么样?”


    “欸?刚刚你不是已经见过她了吗?为什么还要问?”


    阿黎的目光在程良君和木楼指尖飞快打了个转,再落回来时,眼底已经藏着明晃晃的笑意。


    “难道君箴阿姐觉得她对你很特殊?”


    程良君被一个小孩子打趣,心下窘迫,面上却还是笑着,摸了摸阿黎的头。


    “是要做调查啦,因为我想了解我不在这里的时候,纯天然的苗寨嘛。”


    阿黎点点头,语气认真起来:“桑若大人平时就那样吧,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起伏,她情绪挺稳定的。”


    情绪稳定。


    程良君想起刚才屋里那个把自己压成那样的人,那也叫情绪稳定?


    一种大胆的想法在程良君心里萌生。


    “她……”程良君迟疑着,不知道要不要问出那句话。


    踌躇一番,她还是问出了口:“她有喜欢的人吗?”


    “君箴阿姐怎么突然问这个?”阿黎眼睛一下子亮了,“难道说……”


    程良君不语,只是等她先自顾自地兴奋。


    阿黎笑得露出浅浅的梨涡:“那如果我说桑若大人没有喜欢的人,你要追她吗,君箴阿姐?”


    “嗯……”程良君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继续问,“她从来没有过吗?”


    “至少从我出生的时候是这样的,要是再往前我就不知道啦。”阿黎想了想,“不过我小时候,桑若大人也才十岁出头,在那之前也不太可能会有喜欢人的心思吧?”


    “确实是这样。”程良君说。


    自己的猜测还是太大胆了,怎么会觉得桑若和小姨有那种关系呢…


    如果小姨真的来过这里,真的见过桑若,那她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那幅画上的苗女,如果不是桑若,又会是谁?


    “阿姐你还没吃饭吧?要不我们待会一起吃晚饭吧~”阿黎摇着程良君的手。


    程良君学着阿黎的腔调:“你给我做吗~”


    “我会一点点,但是做的不太好!可以让采薇嫂给你做,她做酸汤鱼特别好吃!”


    “采薇嫂是你妈妈吗?我今天刚来山里的时候看见你和她走一起的。”


    阿黎眼神突然变得落寞,勾起的嘴角放平:“我阿妈在家呢,生病起不来了。”


    “不要紧吧?”


    “阿爸也是,出去打工打了几年就没回来过了。”


    阿黎低着头,踢着脚下的小石子。


    “大人们总是这样,有这样那样非做不可的事情,我也不能因为想要被阿妈阿爸陪着,就去哭去闹。”


    她抬起头,朝程良君笑了一下。


    “我得坚强。”


    程良君看着她,忽然想起十二岁的自己。


    那时候小姨刚失踪,家里人来来往往,没人问她难不难过。那毕竟是她的小姨啊。


    她也学会了笑,学会了说“我没事”,学会了在大人夸“这孩子真懂事”的时候,把所有的害怕咽回去。


    懂事的孩子,是没有资格哭的。


    “我在寨子里和同龄人也玩不下去。”阿黎继续说,“只有桑若会像姐姐一样认真听我说话。”


    她看着程良君,挤出一个小小的笑。


    “君箴阿姐,你是第二个会认真听我讲话的人。”


    “所以我希望你和桑若大人都能幸福!”


    程良君什么都没说,她蹲下来,把阿黎轻轻拉进怀里。


    阿黎僵了一下,然后整个身体软下来,把头埋在程良君肩上。


    程良君感觉到肩上有一点湿,温热的,很快就凉了。


    阿黎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用力地把自己藏进程良君的怀抱里。


    程良君抱紧她,下巴抵在她头顶,眼睛却越过她的肩膀,看向远处那座悬在云雾里的巫女楼,思绪逐渐飘远。


    桑若也在那里长大吗?


    桑若也曾经这样,一个人懂事吗?


    程良君牵着她一路向下走,去寨子大坝里见采薇嫂。


    采薇嫂正站在一个老婆婆身后,替她捏肩。


    看见程良君和阿黎走过来,她笑着招手:“来得正好!我刚从后山采药回来,正准备做饭呢!”


    程良君的目光落在她脚边的背篓上,一箩筐沾着泥土露水的植物,不太像喂牲畜的杂草,更像是草药。


    “去我家吃吧?”采薇嫂说。


    “好啊。”程良君露出职业性的礼貌笑容,答应得很爽快。


    采薇嫂点点头,弯下腰在老婆婆耳边说:“待会等我做好了,我喊阿黎给你端饭来昂。”


    老婆婆咕哝着说了句苗话,但程良君听不懂。


    她浑浊的双眼落在程良君身上,蹒跚地朝她走来,从包里掏出一块饴糖,塞到程良君的手上。


    “后山……画……”婆婆说了句混沌的普通话。


    周身的空气仿佛被抽走,所有无关的声音都随之而去,心跳似乎都为这句话停了一拍。


    程良君顺势握住老婆婆的手,前倾身子,急切地问道:“什么?婆婆你能再说一遍吗?”


    老婆婆望着她,手指微微收紧,又慢慢松开,反复几次,最终只化成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走吧别管她,老人家老糊涂了。”


    老婆婆松开程良君的手,又蹒跚地走回小板凳上坐着。


    采薇嫂抬头看一眼程良君,背起背篓,朝山上走去。


    程良君见老婆婆不再动作,只得紧紧跟上。


    青石板路被磨得发亮,顺着山势绵延起伏。两旁的木楼依山而建,黑瓦覆顶,吊脚悬空,檐角垂着褪色的布幡,风一吹,便轻轻晃悠。


    “刚刚那个是龙阿婆,我们寨里年纪最大的人,她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得要我们这些乡邻帮衬。”采薇嫂自顾自介绍道,“她还有个老伴,两个人都痴呆,又没有儿女,这么多年吃百家饭来养老的。”


    程良君肩并肩和采薇嫂走着,露出惊讶的表情:“寨子里还有男的?”


    “有,但是很少,就几个,都是老人,一般不出来走动。我们寨子年轻女孩多。”


    沿着主路走了片刻,采薇嫂突然停住脚步,扭头向右手边一处不起眼的拐角。


    程良君沿着她的目光看去,青石板从那忽然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被草木半掩的小径。


    采薇嫂伸出手,指着那条路说:“从这条路拐过去,就是后山,你千万别一个人到那去。”


    那条路很窄,几乎被蕨类和藤蔓吞没,只隐约露出被落叶覆盖的痕迹,枝叶交错着搭成一道幽暗的拱顶。


    程良君试着向小径更深处望去,看不见尽头。


    龙阿婆的话又在脑海响起。


    她总觉得后山有问题。


    采薇嫂没有跟她解释为什么不要去,就连像“后山蛇虫多”这种可信的套话都没有。


    程良君微眯着眼,似乎在盘算什么,她推了推眼镜,垂眸用余光看向对着后山微微发愣的采薇嫂,


    “采薇嫂。”程良君突然出声唤她,手揣进兜里。


    “诶。”她应道。


    “你普通话说得好好,我还以为古苗寨的人都说苗语。”


    采薇嫂笑了:“我在外面待过一段时间,在外边学会了普通话,后面又回来了。”


    “这样啊,怪不得。”程良君见采薇嫂没有展开说的意思,也就没有追问下去。


    “这里的小姑娘大多都知道外边的话要怎么说,就是年纪稍大一些的,你可能就听不懂她们讲什么了。”


    程良君原本以为这里的寨民鲜少与外界接触,但现在看来不是如此,至少这个寨子里存在和外界有过深刻联系的人。


    “那为什么不能去后山啊?”


    “哎呀去了不好,宗教禁地。”


    程良君故意慢采薇嫂半步,把手揣进兜里,默默按下录音笔的关机键。


    从她叫那声“采薇嫂”的时候,程良君就已经开始录音了。


    苗寨七拐八弯,采薇嫂窜梭在楼间廊下,如鱼得水,程良君同她往寨深处走。


    两旁的吊脚楼依山而建,木廊下飘着淡淡的柴火与草药味,转过一道弯,空气里的药香更浓了。


    前方那间不起眼的吊脚楼厢房,木门半掩,窗上摆着竹编药篮。


    采薇嫂把背篓搁在厢房窗户下面,带着程良君上了二楼。


    她指向屋子正中的方桌和条凳,笑容和蔼:“你稍微坐一会,我去下面堂屋边给你做咱们这的特色酸汤鱼!”提到酸汤鱼,采薇嫂似乎特别得意。


    夕阳泼洒在乌篱寨上,青山衔暮。


    巫女木楼视野好,往下能看见整个寨子。


    桑若斜倚在木楼前的树干上,一条腿随意弓起,膝盖抵着胸口,另一只腿则松松垮垮垂在半空,身子半靠半坐,散漫又自在。


    肩上的蛊虫同她一起,目不转睛地盯着采薇嫂家冉冉升起的炊烟。


    “我终于等到她了。”桑若侧过头跟小虫说,“苏挽跟我说的人终于来了。”


    蛊虫在她肩上动了动。


    “苏挽说,她外甥女很犟,什么都不怕。”


    “你说,我要拿什么留住她呢?”


    蛊虫当然不会回答,桑若也不等它回答。


    她只是靠在树干上,继续看着那扇窗。


    夕阳之下,一个人望着另一个人,一高一低,隔着整个寨子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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