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温棠，你怎么回事儿？”
同一家烤肉店，结账的收银台处，丁细铃悠悠对许温棠说，
“小况莱在外人面前这么维护你了，我怎么看你还特别不高兴呢？”
刚刚。
她们吃完，准备起身，正好就瞥见隔她们两三桌的况莱。
走了几步，也就正好听到况莱和对面那女孩的对话。
出乎意料。
况莱出来和人吃饭，对话主人公竟然是许温棠。
当然，这也不是个稀奇事。
毕竟许温棠到哪都是个风云人物。丁细铃和许温棠从初中开始同班，许温棠上学那会的事，她也算是门儿清。这人到哪不被人议论几句啊？
但碰上况莱，丁细铃还是停着步子听了几句，一听基本全都是好话，便乐乐呵呵冲许温棠挤眉弄眼，也打算拉着许温棠上去打个招呼。
结果还没走两步，许温棠就直接把她拉走去结账。
还一副处变不惊的表情。
也不至于说是板着脸，只能说没什么太大的情绪反应。
比起丁细铃乐呵呵的表情，许温棠自己听见这话，表情却显而易见不够愉悦。
“没有。”许温棠结完账，冲收银台柜员礼貌性笑了一下。
又侧过脸。
瞥见还在盯着自己看的丁细铃，也笑了一下，轻声说，“你看错了。”
“得了吧，这么多年我还不清楚你什么性格？”丁细铃“啧”一声，“别装。”
许温棠垂了下睫毛，不讲话。
不过丁细铃也没细问，只是冲况莱那桌抬了下下巴，“真不去打个招呼？”
许温棠也顺着去看了眼。
隔着好几桌人，况莱背对着她。她只看得见况莱讲到什么事偶尔侧脸鼓起来的腮帮子。也不知道牙还疼不疼，就来外面吃烤肉。
“算了。”许温棠看了会，漫不经心收回目光，“她不会希望这个时候看见我的。”
“怎么？你们吵架了？”
“没有。”许温棠说，“她不喜欢夸我的时候被我听到。”
她几乎都能想象得到，如果自己上前去打招呼，况莱龇牙咧嘴不高兴的样子。
“甚至还可能会觉得……”许温棠停了半晌，“我是为了管她，才故意跟到烤肉店里来的。”
丁细铃沉默一会，“那你不会真是故意的吧？”
许温棠睨她一眼，“不是你提议来这家烤肉店吃的吗？”
“也是。”丁细铃恍然大悟。
“我只是没有反对罢了。”许温棠轻描淡写。
“什么意思？”
“我的确是知道况莱今天晚上和人在这里约饭。”许温棠语气自然，完全不为自己的隐瞒感觉到任何道德负担，“她妈妈告诉我的。”
丁细铃叹一口气，“许温棠你真是，我都不好怎么说你。”
许温棠没有接话。
她们从烤肉店走出去，今天是周五，商业街很热闹，人挤着人，影子挤着影子，霓虹灯影盖着灯影。她们找了家高中时期经常去的糖水店，掀开塑料布帘走进去，店里坐着的人“唰”地一下全都看过来。
丁细铃“嘶”地一声倒吸口气，瞥一眼对此宠辱不惊的许温棠，“许温棠，跟你走一块可真扎眼。”
许温棠没接话。店内空间小，她找到一张靠里的空桌子，坐下来，拿起店里从高中时期就在用的塑料覆膜点餐单，“吃什么？”
“我看看。”丁细铃拿起点餐单，一边看，一边问，“对了，你是不是明天就飞了？”
“嗯。”许温棠垂眼。
“又得要一个月才回来？这一个月就跟以前一样在天上飞很难联系上人？”
“对。”
“那你舍得小况莱啊？”
许温棠抬眼瞥丁细铃，“你什么意思？”
“我倒是没别的意思。”丁细铃笑，“是你有别的意思吧？
许温棠脱外套的动作停下来。
“你不是那什么——”丁细铃一副猜中她心思的幸灾乐祸表情，
“小况莱从你家回自己家那么点路你都要盯着看，小况莱出来吃顿饭你都要顺路来看看对面那人是好是坏。小况莱小时候不懂事送封情书给我……”
说到这里，丁细铃突然卡了壳，像是联想到什么似的，表情十分怪异。
许温棠笑，眯了眯眼，“怎么不说了？”
“许温棠，你可让我怎么说你才好。”丁细铃叹了口气，“我说你前两天还特意嘱咐我让我别去你家找你呢，原来就因为这事啊。”
“也不是完全因为这件事。”许温棠点了单，喝了口水，顿了几秒，“毕竟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没那么重要。”
“那你今天怎么还和我一起来这烤肉店？这会又不怕她碰见我了？”
“不是没让你上去打招呼吗？”许温棠口吻自然，“碰见也没什么。”
实际上，来烤肉店之前她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件事。
但她想起前几次况莱在她面前提到“丁细铃”的反应，足够自然，没再用那种类似害羞的语气喊“铃姐姐”，不太像是还把丁细铃放在心里的表现。
或许是许温棠自己大惊小怪，毕竟这个年纪的喜欢瞬息万变，本来就不会被记得太久。毕竟……
十五岁的况莱还在给丁细铃送情书。十八岁的况莱就突然在酒后亲了许温棠。
“是。”丁细铃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她那会才高中，还不懂事。”
“青春期，属于懵懵懂懂的崇拜、跟风或者仰慕。”
“可能根本分不清喜欢是什么，一会喜欢这个，一会就喜欢那个的。”
丁细铃生怕许温棠还记着这事，乱七八糟连说了几句，等说完了。
她又发现许温棠的表情越来越怪，眉心蹙得越来越紧，就好像觉得这话不是在说丁细铃，反而是在说她自己似的。
丁细铃赶快住了嘴。
“许温棠我不是说你啊——”
“嗯，我知道。”许温棠截断她的话，睫毛垂落，“你说得对。她那个时候的确不太懂事。”
这语气就不太对了，怎么真的在跟说许温棠自己似的。丁细铃有些糊涂地打量着眼前的许温棠——
她今天头发卷了不太卷的大波浪，戴耳环，脱了外套，里头是件普通的深灰色长袖内搭，丝质面料，很简单的穿搭，但仍旧显得她姿态成熟且优雅。
也不是说许温棠气质看起来年纪大。是从高中那会认识起，许温棠就是这个样子，心思重，比同龄人做事成熟，想得多，想得远。
而且现在这个语气……就好像她根本不只比况莱大三岁一样。
“说到底我们不也就才大三岁吗？别整天老气横秋的。”
“是两岁七个月零六天。”许温棠纠正她。
“……”
“你倒是记得清楚。”丁细铃喝了口水，瞥了眼许温棠，“那你放心小况莱等会一个人大晚上坐车回乡下啊？真不去打个招呼？”
“我等会再去接她吧。”许温棠像是早就考虑好这个问题。
丁细铃“啧”一声，“那你怎么知道那个时候人走没走？”
她给许温棠想了个法子，“要不你微信上先问一句呢？”
许温棠不讲话。
“怎么？”丁细铃大大咧咧问，“微信上问一句也不方便？”
点好的糖水端了上来。许温棠淡淡瞥一眼自己眼前的双皮奶，拿起手机，找到和叶君君的聊天框，垂着眼，慢条斯理打字——君君阿姨，况莱回去了吗？要是没回去，我可以顺路去接她……
没来得及发出去。丁细铃突然“咦”一声，“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许温棠顺势抬头。
就看见况莱领着今天一起吃烤肉那女孩走进了糖水店。
况莱今天穿了件绿色的兜帽卫衣。黑色长发到胸口，披着，没有很整齐，发梢微跳，有股天然的劲儿。穿了裙子，长的，白色的，盖住脚踝。
像回酸梅岭那天一样，她整个人看起来饱和度很高，走进糖水店的时候在笑，像某种脆生生的、野生的水果。
不知道和旁边那女孩说到什么。她认真看着那女孩的眼睛，突然之间因为一句话笑得很开心，眼睛眯起来，还不自觉地拍起了手。
但她没有看到许温棠。
她大概觉得许温棠绝对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所以异常安心和放松，自顾自背对着许温棠坐下来，顺势把随身带的斜跨白色帆布包放在旁边椅子上，就撑着脸，笑眯眯地和坐在对面的女孩说着些高中的趣事。
说她们每天一起去食堂吃午饭，那时候浦门中学食堂沙茶面特别好吃，但每天中午都限量五十份，叫“周寒”的女孩那时候身体不好跑不过，况莱就一个人到中午守在门口冲到食堂抢两份……
说她们一起上体育课，况莱打排球打得手腕发青发紫，下午上自习的时候，那个叫“周寒”的女孩子就会给她仔仔细细地涂好药膏，隔天还会从用自己那个很贵的保温杯从家里带冰块给她敷……
“哎——”丁细铃突然感慨，“还是年轻好啊，这么多话，叽叽喳喳的。”
两张桌子离得近，许温棠能听到的，丁细铃自然也能听到。
“你不是说大三岁不大吗？”许温棠平静看她。
丁细铃举双手投降，“是你们家小况莱青春气息太浓了行吗？”
许温棠没和她斗嘴。
她懒懒阖了下眼皮，挖一口自己点好的双皮奶，甜蜜的气息在舌尖融化。
再次抬眼，瞥一眼背对着她的况莱。
两个人正在讨论点单。
明明坐在对面。
头却已经快要挨到一起，就好像这家店只有一份点餐单一样。
“哎，况莱，这个龟苓膏挺好吃的，我上次来吃过，你今天要不要来试一下。”叫周寒的女孩声音细细地说。
她不喜欢龟苓膏。
她在全世界最讨厌龟苓膏。
——许温棠在心里想。
“咦~是吗，但是我从来不吃龟苓膏来着。”况莱的声音也传过来，有点含糊。
嗯，你怕苦。
你说龟苓膏和药没什么分别。
你第一次来这家店的时候，是我带你来的。
——许温棠提了提唇角。
“嗯……要不试一下？”叫周寒的女孩很热情，还在竭力向况莱推荐，
“都说这是这家店的招牌，说不定你以前不喜欢，现在就喜欢了呢？”
许温棠拿甜品勺的动作停下来。
以前不喜欢为什么现在要喜欢？以前喜欢，为什么现在就不喜欢了？
许温棠抬眼。
她看不到况莱的表情，只看得到况莱绿色的兜帽，落在兜帽上不太柔软有点乱跳的黑色发梢，和一点点模糊的侧脸。
实际上，况莱是那种在许温棠看来很好搞懂的人。
大部分情况下，她的表情足够说明一切。许温棠曾经觉得——就算某天醒来，每个人的五官都变成两个点一条线那种普通的样子，况莱也会是最不普通的一个。她可以用两个点一条线千变万化，变出一百个表情。
许温棠现在看不到况莱的表情，但她以为自己会永远了解况莱。
她讨厌龟苓膏。
她喜欢过丁细铃但可能现在不喜欢了。
她讨厌许温棠。
她可能喜欢过许温棠但现在不喜欢了。
她拍照永远会双手投降举剪刀手。
她得意的时候像一只在跳舞的企鹅。
她给丁细铃送过情书，她亲过许温棠。她的喜欢变幻莫测。她目前没有喜欢过同龄人，大概率更喜欢大两到三岁的女性。
但是况莱现在不在青春期了。她长大了，她说，
“也是……”
有些犹豫的语气。
听起来就好像……马上快要尝试去喜欢小时候不喜欢的事物了。
“那要不就龟苓膏吧——”
许温棠立刻拿起外套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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