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宴,孔澜一战成名。
比起那些个叫人稀奇的吃食,叫所有人心神震动的还得是秦纸!
没错。
纸有了新的名字:秦纸亦或者孔澜纸。
此事一传,许多贵族都觉得这是秦人的计谋,天底下根本不可能有比竹简轻便,比绢布低贱的“纸”。
但很快,从秦王手中散了些许赠与其他各国国君,以结友好之意,又故意把宣纸作为赐品,赐给了几位名门士大夫。
两种纸截然不同,更是巧妙。
对此,孔澜表示社会人士捐赠的东西五花八门,别说竹纸、宣纸、草纸、就是那种带金箔的金箔纸都有。
此举彻底证实纸非空谈!
举世哗然。
真的有纸!
真有比竹简轻便!也不似绢布!
且这“秦纸”皆有不同,叫人目不暇接,不少贵族豪商,更是开出了“一纸一金”的价格。
狠狠露了脸,壮了名气,孔澜并未选择大肆揽金,迅速低调,避不见客。
一时间,见过纸的人,把这东西夸得神乎其技,什么一页可写百字,轻如鸿毛,可字小如粒米,亦可字大如天地,价格贱绢布,人人可用。
没见过的人听着,更是好奇不已,百家学说若是统统用纸记载,一页可写数百字,带着薄薄一张纸,就能把自家学说传遍天下,这——
这岂不是神迹!?
文人欣喜若狂。
不少文人纷纷前往咸阳城,就希望能够早日买到这秦纸。
咸阳宫宴内的消息,更是在嬴政的推波助澜之下,变得更加迷离,连影子都没的玄鸷阁,仅仅过了短短两三日,就已经成了文人追捧的存在。
连抨击秦王大兴土木的都没。
嬴政更是放话:“玄鸷阁将收天下才士所著之册。”
一时间,魏、齐、楚甚至于陷入苦战的赵国贵族,也忍不住暗暗心惊。
何人不想流芳千古?
更有人大叹:“天下苦秦,为何叫暴秦得纸!”
“用纸者,必叛!莫不能中秦计!”
“秦之计!歹毒万分!”
但除了贵族王室之后,绝大部分的文人对那秦纸趋之若鹜。
而对于贫穷的黔首来说,他们不关心什么纸不纸的,他们只知道秦王得一仙物,可以把麦变成细细的白面,更是可以把菽变成各种奇怪的东西。
让整个秦国都震颤的孔澜,此时静悄悄,随时要作妖。
收获一万五千的功德之后,先充一波五千的命,也就是两百五十天。
没急着大张旗鼓教咸阳城黔首使用石磨,转头写起了推广计划书。
真让她一个个来教,就是让她干到死,这石磨也出不了咸阳城。
想要推广起来,还是得政令下乡。
这个她熟,扶贫干部老本行。
她把计划书往咸阳宫一递,政令第二日就下来了。
嬴政只在宣纸上龙飞凤舞的回了四个字:任尔为之。
不愧是始皇帝,回话都如此霸气。
美滋滋的把未来秦始皇第一张手书收藏好,得了嬴政的首肯,孔澜当即安排人去紧邻咸阳城周边的十个县,把每个县的三老和里典叫来咸阳。
政令从咸阳出,在秦王的默许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传入各县各乡各里。
随着一道道政令从咸阳城下达到各县,大县的县令,小县的县长纷纷再下达乡,乡中掌管教化的三老再进一步传给里地(村子)的田典。
众皆沸腾。
得了令的里典一开始还不信。
但奈不住这事传的越来越玄乎,他们不清楚那“石磨”到底是什么,不过随着有见识的亭长把那东西吹得神乎其技,连带着田间耕种的黔首们也忍不住好奇。
时不时问一句。
“田典长,你晓得什么是石磨啦?”
“咱们也能用石磨?”
“这石磨莫不是和牛一样?”
掌管里地种田事宜的田典当然不知,于是去问里典。
“里典长,你可晓得石磨?”
里典白了他一眼:“我日日与你一同,那里晓得这东西。”
但很快,里典就收到了三老的信息,众多不同里地的里典得了令,纷纷来到乡。
按照百家为里,十里为亭,十亭为乡,这一乡就有一百多个里典,十个亭长。
一百多年纪各不相同的里典来到乡,见三老来,纷纷行礼。
其中颇为名望的张里典开口,疑惑问道:“父老,这您说的石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三老乃乡的掌事,由健壮且在乡里乡间最有威望,还会些秦律的老者担任。
听到这话,他心底也是不解,但这不解不能表露,只是抚摸长须,按照上官的要求,开始同这些人说道:“那是咱们大王可怜咱们,叫咱们过上好日子的东西!”
“哇!”
“是甚仙物?”
“可要钱财?”
各里地的里典们面面相觑,七嘴八舌,急切追问。
三老抬手:“都静静。”
瞬间安静。
三老扯了扯声音:“县令命我点两个力壮的去咸阳城,等去了,自会知晓。”
此言一出,一百多个里典眼睛骤然亮起,这可是大好事啊!就算不知道那什么个石磨是什么,去咸阳也是一件大好事。
毕竟他们这辈子都未必能去咸阳城。
“父老,我身子骨好,比牛还结实,你点我去吧。”
“你这老头,都多大年纪了,到时候是你照顾父老,还是父老照顾你?”
“欸,你们都别争了,叫我去,我能背着父老去!”
里典推推搡搡,争执不断。
“咳咳。”三老轻咳一声,众人这才不舍的压低声音。
“就叫张水、江鸟跟我一起。”
三老一板子拍定,其他人虽心有不平,但也不敢多说什么。
这样的情况,在每个乡都有发生,即便克制人数,最后来到咸阳城的,依旧是浩浩荡荡小百人。
等所有的三老跟随行的里典都来到咸阳,已经是半月之后的事。
而这半个月,咸阳城的石坊热火朝天。
一百个石磨放在现代估计也就是一天的事,但放在秦朝,是24小时不停工,紧赶慢赶,才给赶了出来。
王工师带着一众浩浩荡荡来送石磨的工匠出现时,眼底下的黑眼圈弄得像是画上去,把孔澜吓了一跳。
“倒也不必这么急。”孔澜忙请对方进屋。
王工师脚步浮虚,有气无力,连连摆手,“不了不了,孔大博士,您要的这些放哪里?我给您放好。”
万万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成为资本家,看王工师的模样,感觉比自己这个癌症晚期的还虚,孔澜摸了摸鼻尖,道了句:“放到东城外的空地,我已经与武君侯招呼过。”
孔澜说完叫林琅给他结算工钱,想了想她又对着王工师提了一句:“若是有闲工,便叫他们多做一些石磨。”
王工师收下钱币,突然听到这话,眼神微闪,显然是想到了咸阳城内各种风言风语。
他收了钱,恭敬对孔澜行礼,诚恳道了声谢,带着工匠们把石磨挪到咸阳东边东城外的空地。
翌日清晨。
来得早的三老和里典已经等了好些日子,住在驿站左盼右盼,终于盼到了官吏。
众人立刻换上自己得体的衣裳,纷纷准备去拜见上官。
张乡的张茅乡啬夫,与江亭三老带着两个里典张水与江鸟,可以说是所有乡啬夫、三老与里典中最普普通通的。
他们所在的张乡离咸阳城最远,也是贫瘠之地,几人走在这些个乡官之中,都显得有些弱气。
随着乡官、官吏往前走。
张水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个乡啬夫,不免紧张不安的捏着手,口干舌燥,跟着众人走,也不知道到底是做什么。
“父老,您知晓……”他刚准备问问。
就被江亭三老横了一眼,“闭嘴!”
脸上变了色,身体颤抖,张水僵硬的点了点头,不敢再多言。
这咸阳城啊,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好的屋舍,那些个黔首和村里人也不一样,他明明是个里典,在村里颇有威严,但来到这咸阳,他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就是田边的一棵草,被人一踩就没了。
跟着众人来到武场空地。
前头的人停了,他跟着停下。
一抬头,看到无数圆形的石头放在整齐平坦的一个木头架上,整个空地都放满了。
看到那些石头,众人脸色惨白,想到当初修筑城墙的劳役,顿时惊慌失措,不知所为。
“那些是什么?”
“石头?”
“莫、莫不是又要徭役?”
一听到徭役二字,嘈杂声切切,带着些许恐慌。
“又要徭役?”
“我家中只剩小女子了。”声音悲切。
“去岁我们里已经劳役过,这、这,怎都不该了吧?”
人中顿时乱了一起。
远处一排排士卒持长矛而立,那长矛在阳光下透着凛凛寒光,似比以往瞧见的更恐怖几分,为首身着皮铠的男子见他们喧闹不止,呵斥道:“肃声!”
一瞬间,那些手持长矛的士卒纷纷看了过来,杀意凛然,吓得众人不敢多言。
已经傻眼的张水茫然看去,看着那些个东西,心中悲怆,他就晓得,哪有好事轮得着他们这些个黔首。
“人可来齐?咳咳——咳咳——”
苍白无力的声音响起,只见那些士卒纷纷收回长矛,齐声唱道:“迎孔大博士——”
接着为首的男子行礼,朗声道:“按照大博士的令,皆在于此。”
这?
女子?
如将军模样的男子跟在病容明显的女子身后,张水无措,当然,不只是他,所有里典皆是一脸茫然。
倒是乡间的乡啬夫见识多些,知道的也多些,看到那人来,意识到:那可能是县令所说,献上石磨和秦纸的人。
孔澜并不知道众人心底所想,她站在前方的台子上,抵唇咳嗽两声,拿起准备好的扩音喇叭,开口第一句就是:“上包子、馒头。”
只见旁边的士卒扬起脖子。
几个魁梧的男子,两人一组,一左一右托举着很大的圆形、用竹子编织的东西。
这回不止是这些个没见识的里典不懂,连颇有见识乡啬夫都茫然了。
只见壮汉们把蒸笼放在大铁锅上。
“列队!”孔澜又道。
本能的,受过劳役的里典和乡啬夫站成一排。
“揭盖!”
“一人一个包子一个馒头。”
话音落下,士卒抬手揭开盖子,扑面而来的热气叫人惊呼。
白气散去,内里凹陷,铺着白布里面放着的一个个白白的、散着麦香的圆球。
里典好奇张望,惊讶不已:“那是什么?”
“天上的云吗?”
等张水手上被人塞了两个他还是不知道这是什么,摸上去软绵绵的,像是雪,却又冒着热气,有些烫手,但他舍不得扔,因为这东西泛着麦香。
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不知道是什么,但这气味让他腹中饥肠辘辘,明明他出来时,为了不徒增笑柄已经吃了一大碗豆饭,但摸到这东西,依旧忍不住咽口水。
“吃!”那女子开口,一个字仿佛解开某种封印。
同样拿到这东西的士卒已经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黔首们不约而同左右看去,第一个胆子大的人塞了一口,一下子瞪大眼,用力张大嘴,想要一口把这东西吃下去。
张水也咬了口。
软软的、甜甜的,像是吃过的雪,在嘴里化开。
他忽然听到旁边有人抽噎。
“阿翁、阿翁要是能吃一口再走,该、该多好。”
他忽然感觉嘴里咸咸的,这东西也是苦的吗?张水面露疑惑。
一滴水滴在馒头上,他当即慌了,抬头看天,天上连朵云都没。
他摸了摸眼睛,慌忙把这口混着泪馒头小口咬了,慢慢咬,品出一点点甜味,等甜味散了,便再也不吃。
哆嗦着手,想把这东西藏起来带回家中。
他得带给刚生完孩子,没奶水的妻吃。
若是能叫家里人吃上这东西,便是劳役,他也愿意,忽然上官又开口:“你们想要天天吃上这白面吗?”
天天吃上?
张水瞪着眼,嘴唇颤抖。
天天吃上?
“便、便是死也可啊!”他激动大叫。
他的妻儿!
妻儿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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