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清许迷迷糊糊睁开眼,却看外头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了。
她坐起身,察觉有什么从身上滑落,垂眸,才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件狐裘大氅。
“春桃?”清许唤了声,没得到回应。她揉着迷蒙的眼,披起大氅往外走去。
廊下站着一人,负手而立,背对着大门,笔挺的身姿近乎被夜色淹没。
“明珏哥…”清许走到门边,才恍惚那个人并不是陆明珏,像是那位真少爷。
她心中警铃大作,扯着大氅领口,警惕看向对方。
那人似有所感,转过身来,果真是陆明晟。
“你怎么在这?”
陆明晟看着她,诧异:“这里是郡王府。我在何处都不奇怪吧?倒是清许妹妹——”
他向前迈了一步,气势逼人。
清许下意识后退。
他声音不大,却明显咄咄逼人:“深夜留宿男子卧房,传出去…”
“你敢!”清许被他逼得连连后退,背脊抵上门框,再无处可退。她别开脸,咬了咬牙,“你再靠近一步,我就去静姨那边告你!”
见他可算停下脚步,她才松了口气,问:“陆明珏呢?”
“出去了。”陆明晟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清许裹了裹身上的大氅,仍是没好气问:“那你在这作甚?”
“这院子,今后归我了。”陆明晟表情无辜,“明珏他没跟你说吗?”
清许张了张嘴。她当然不知道!醒后面对的就是这讨人嫌,心机深沉,心术不正的大少爷。
“小姐你醒啦!”春桃的声音像是救星一般。
清许趁机跑开,见春桃端着托盘小跑过来,上面放着一只青花瓷的汤盅,袅袅热气从上散出。
她松了一口气,看向那汤盅:“是明珏哥哥让你去厨房的?”
春桃滞了一瞬,下意识看向清许身后。
这一眼,她还有什么不明白。
“罢了,我也没胃口,我们回去吧。”
清许没再去看陆明晟。
一路上,她靠在车壁上,睁着眼睛,脑中胡思乱想的念头不断。
“春桃。”她忽然开口,“我睡着之后,陆明珏呢?”
春桃眨眨眼:“二公子一直等着小姐用膳呢,天快黑才出去,说是有正事。”
“那你为何不唤醒我?”
春桃委屈:“二公子不让啊。”
清许沉默片刻,又问:“那这大氅……”
“二公子亲手给您盖上的。”看着自家情爱脑二小姐果然露出笑容,春桃忙又补充,“我亲眼目睹,盖得可仔细了!”
清许低头,看着身上这件狐裘大氅。还带着淡淡的果木香气,与陆明珏屋中一样的味道。
“哦。”轻应了声,她又躺了回去。
。
翌日,清许一早便到了郡王府。
这回,她有了更正当理由——来还狐裘。
狐裘大氅被她叠得整整齐齐,妥帖收在匣子里,经过一夜,狐裘上的果香味淡了许多,倒是沾上她身上的栀子香气。
清许低头嗅了下,满意点头。
一抬头,就对上春桃那满是愁容的脸。
“小姐……”春桃看着自家小姐脂粉都盖不住的乌青眼,心疼得直跺脚,“小姐您这模样,二公子看到,也会担心的!”
她捧着狐裘走在前头,头也没回:“我知道。”
所以才更要去,便是婚姻不成,她不能是那个势利小人。
看门的老仆见是清许,面色比昨日更复杂了些。
他躬身,态度诚恳:“二小姐,今早郡王跟王妃都进宫去了。”
“那明珏哥哥呢?”
老仆顿了顿:“二少爷他……在练武场。”
“嗯。”
清许没再多问。刚进府门,没走几步,就有眼尖的小厮迎了上来,陪笑道:“项二小姐,您来了!二少爷一早就去了练武场,他最近可认真了!”
清许记得,这个是陆明珏身边侍候的小厮。也是个惯会溜须拍马的主。
她没甚好脾气,道:“我去他院子里等。”
小厮面色一僵,苦下脸:“二小姐,恐怕不方便……”
清许停住脚步,转身看他:“怎么?连我也不能进?”
“不是不是。”小厮忙摆手,“就是……就是二少爷他被赶出西苑住了。”
清许蹙眉。
西苑在王府西北角,是个僻静的所在。院子不大,陈设也简朴,几件半旧家具,与碧风苑的奢靡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耳边是那小厮的诉苦。说自从大少爷回来,府中下人是如何苛待二少爷,如今,就连自小长大的院子,都被人夺了去。
清许也正奇怪着,反问那小厮:“陆明珏他就没说什么?”
小厮苦着脸:“二少爷刻苦,这些日子像是要把以往二十年的刻苦都补上,都不让我们上前侍候了。”
“二小姐,”那小厮巴巴看着清许,“你可一定要帮二少爷啊!”
清许点点头,将狐裘仔细放好,才带着春桃往练武场去。一路上,她脑海中都盘桓着疑惑。以陆明珏从前的性子,他哪里能不闹?还是说……他真的另有打算?
还是昨日那个地方。远远地,便看见那道玄色身影在练武场中央。
银枪如龙,凌冽的破空之声,随着他手中枪影刺出。
他今日的招式,看着比昨日的更快,也更狠。每一□□出,都带着惊人的杀气。
清许停下脚步,看得入神。陆明珏这身武功也藏得严实,哪里是外人说的做做样子?他分明练过!
那人枪势陡然一转。收枪转身,看向她,微微皱眉:“来了?”
清许弯起眉眼,提起裙摆小跑过去,仰起头,一脸关切:“明珏哥哥,你换院子了?怎么不告诉我?”
今日她穿了件藕粉色襦裙,发间簪着简单的白玉珠钗,比前几日更显素净,只是眼下乌青,便是涂了粉,也盖不住了。
“昨夜又没睡好?”他问。
清许自然地揽住他的胳膊,笑道:“我今日出门敷了粉,明珏哥哥竟还能看出来?”
陆峥微微点头,将银枪递给小厮,接过帕子。
清许噘着嘴,自顾自道:“我可听说了,你搬去西苑。那地方那么偏,离主院那么远,往后晨起请安,还得绕半个郡王府。”
“要不是亲自来这一趟,我还不知道他们这样欺负你!”
陆峥低头看她。少女满脸写着“我替你抱不平”,倒像是她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用过早膳了?”他问。
“明珏哥哥!”清许嗔他一眼,“这是正事!”
“那便稍等,我先用膳。”
“不。”她揽住他的胳膊,仰着脸笑,“我也没,一起吃。”
两人往西苑走去,穿过垂拱门时,清许脚步微顿。
陆明晟正站在廊下阴影处。
他今日穿了件苍青色便装,负手而立,目光一眨不眨落在她身上。
清许挑了挑眉,反而揽得更紧了些。
她昂起头,笑盈盈对陆明珏道:“明珏哥哥,待会儿我要吃金丝卷。”
陆峥也往那处看了眼,微微颔首。
“二弟今日也来练武场?”陆明晟并未看陆明珏,目光一直停留在清许身上,“项二小姐来得倒早。”
清许不咸不淡瞥了他一眼:“大公子也早。”
陆明晟看着她那副骄横护短的模样,抿唇:“二小姐,倒是勤快。”
“谬赞。”她挽着陆峥手臂,笑得狡黠,“毕竟婚期将近,我们有许多话要说。”
陆明晟表情僵硬了一瞬。看向陆峥眸色也变得意味不明,声音也变得冷淡:“听说当年换子的人抓到了,大理寺今日就会开审,你不想去看看?”
见陆峥面上没甚表情,他又复杂地看了清许一眼,扭头离开。
清许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吐了吐舌头。
“不喜欢他?”陆峥问。
“那是自然。”清许揽着他的胳膊,仰起头,清许杏眼里满是认真,“他那么坏,一回来就各种抢明珏哥哥的东西,我当然不喜欢他了!”
陆峥沉默片刻,才开口:“本就是他的。”
清许摇摇头,不太认可:“明珏哥哥心善,才会被这种人欺负。”
“……”
陆峥没有说话。不管是原身陆明珏还是他,既然不是郡王府的人,尽早抽身才是正解。
可这小姑娘倒好,一门心思想把人家正牌真少爷挤兑出去。
“明珏哥哥。”清许见他又不说话了,赶紧安慰,“他这时候告诉你人抓到了,就是没安好心,你不要难过。”
外头都在传那两人是假少爷的亲生父母。
那年山匪作乱,寺中乱作一团,他们趁机将自己刚出生的儿子,与郡王妃之子做了调换。为的是贪图郡王府的富贵。至于换回来的郡王之子,则是在年幼的时候,就让他们以很便宜的价格,卖给别人,替人服役去了。
辗转数年,没想到真少爷立了功,回京遇到郡王,父子相认。
“不重要。”陆峥神色未变。
两人回到西苑时,早膳已经摆好了。
清许一眼就看到那碟炸得金黄的金丝卷,顿时眼前一亮:“明珏哥哥,我们真是心有灵犀!”
陆峥微微颔首。昨日府中下人提醒过他,清许喜欢。
“喜欢就好。”
清许笑得眉眼弯弯。夹起一块咬了一口,酥脆香甜,满口回甘。
她也不忘往陆峥碗里夹。
陆峥垂眸,看着她这副欣喜的模样,不自觉也被她带动,唇边挂起一抹浅笑。
清许一直在留意他,看他笑了,忙追问:“明珏哥哥在笑什么?有什么欣喜的事?”
陆峥当即收敛表情,摇头。
清许见状撇嘴。抬眸,便看见对方身后屋檐下,挂着未清理干净的蛛网。此刻,一只圆润的黑蛛,正与他们一同用早膳。
她放下筷子,表情认真:“明珏哥哥,你就不觉得委屈吗?”
陆峥看着她,不解。
“你从前住那么大的院子,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如今,他们把你赶到这种地方,每天就吃这些,简直是欺负人。”
清许说着说着,真把自己说生气了:“不行,我要告诉静姨去!”
“不必了。”陆峥放下筷子,伸手拉住起身的少女。
少女手腕纤细,他微微出神。
清许同样微微愣住,看向对方。
“你觉得委屈?”他问。
清许认真点头:“自然委屈!明珏哥哥凭什么受这种气!”
陆峥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是怕我受委屈,还是怕婚后跟着我受委屈?”
清许怔住。她倒是不怕这些,就是陆明珏一无所有,身为尚书府女儿,她也不会受委屈就是。
她歪了歪脑袋,看着对方这幅淡然的模样。他真的变化很大,像换了个人似的。
陆峥看着她认真思考的模样,也不着急,抬起筷子,夹起她为自己布的金丝卷。
入口微甜,像她一样。
“当然是看不惯他们欺负人!”她很认真点头。
“对了,明珏哥哥想去漠北从军,是不是他们逼迫?”她又问。
“不是。”
她盯着他,一副你别想骗我的表情。又看着他分明有神许多的脸,对比了下略显粗犷的真少爷,她又有些忧心忡忡:“漠北风沙大,明珏哥哥不能不去吗?”
陆峥摇头。
“我可以养你!”
陆峥诧异看她:“真想嫁我?”
她一副你这是什么话的表情。
陆峥顿了顿,低声解释:“开春前,是漠北最难过的时候。熬了一冬,他们存粮见底,没得选——要么饿死,要么南下抢粮,所以,朝廷必须在此时增援。”
又看了眼双眸微微瞪眼,一副不可置信表情的少女。陆峥弯了弯唇,又道:“此时南下,也是他们兵力最弱时候,只要守住,他们粮绝马乏,萎靡不振,我军只需再修养几年,给足粮草,便是反击夺城时机。”
见对方仍是一脸不信任,一副他拿好话哄她的表情。陆峥轻咳了下,蹙眉对身后小厮吩咐:“去,把我屋中那只匣子拿来。”
他将那匣子摊开,摆在清许面前:“这是圣旨,我不得不去。”
清许看了他一眼,带着疑惑,将圣旨摊开。
上方只有很简短几句话,陆明珏前往漠北镇守边关,勇气可嘉,赏赐淮王府,给他做府邸。
?
淮王府?
那可是当今圣上登基前的住所!是最标准的,亲王府规制,比郡王府大上一倍不止。里头一草一木,都是圣上当年的旧物,意义非凡。
先帝驾崩后,圣上入主东宫,那王府便空了四十年,哪个皇子都未赏赐,竟就这样给他了?
清许瞪他,面上尽是不可置信。
“我会离开,前程未定。”陆峥语气平淡,像是在诉说一件寻常事,“此去漠北,少则数月,多则几年。”
清许捧着那卷圣旨,表情怪异。他怎能这样平淡说出这种话?是炫耀吧?
是炫耀!
她没好气重新坐下,语气幽幽:“可是明珏哥哥,边关苦寒,哪有那么容易。”
陆峥点头,又看了眼那封圣旨,道:“左右是陆家对不住你,那座府邸,你若看得上,便给你了。”
清许表情错愕,反问:“你什么意思?”
陆峥:“若是不够,也可让皇帝赐婚,与你一门更好的婚事。”
清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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