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妄轻轻推开洞府门时,床榻上的那个身影还一动不动。
他皱了皱眉,刚准备转身退出去,却眼尖地看到了那人薄薄的眼皮颤了颤。
应妄:“。”
应妄:“……师尊。”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榻边,戳穿道:“你醒了。”
装睡失败的南渊睫毛抖了抖,睁开眼睛讪讪道:“刚醒,刚醒。”
应妄与他无言对视片刻,败下阵来。
……三年了。
谁家好师尊,三年里,有两年半都是睡过去的。
应妄有些麻木地看着南渊伸了个懒腰,坐了起来:“怎么,找我有事?”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直接问道:“师尊希望我去参加宗门大比?”
南渊挑了挑眉,笑了:“元容这么快就告诉你了?”
“嗯。”
南渊点点头:“是。”
他模样坦荡,似乎并不认为这是件难事。
应妄沉默片刻,应道:“好。”
……既然南渊想让他参加,他会去。
南渊轻轻笑了笑:“你不再问问别的?比如我对你有什么要求,又或者凭你这小身板,怎么才能在大比中不那么丢人的取胜?”
应妄停顿一秒,干巴巴地问道:“……那您说。”
但他预感,南渊恐怕又要说出一些惊人之语。
南渊指尖轻点了点床沿,笑道:“大比一共有三轮,”
“第一轮是每峰内部的较量,比的是他们自身主修的功法,所以和你关系不大。”
……确实关系不大。
毕竟三年了,南渊什么都还没教过他。南渊峰的核心功法,他至今还没接触到。
“但从第二轮开始,便是各峰之间、甚至涉及外门的较量了。”
“这一轮考验综合能力,会分开比试剑术、药理以及法术之类的,谁都有可能是你的对手。”他抬眼看向应妄,“在这一轮,我对你的要求是,”
“所有比试,全部取胜。”
应妄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些:“……全部?”
“嗯哼。”他点点头,“也包括元容是对手的情况在内哦。”
应妄:“……”
南渊歪了歪脑袋:“应该……不难吧?”
应妄看着南渊的眼睛,违心地哽了哽道:“……不难。”
南渊愉悦地眯起眼睛:“这就对了。除了剑术,别的你也不一定比不过他嘛。”
“我南渊的徒弟,”他笑了笑,“不至于这么差劲。”
应妄目光沉静下来,不得不承认……
南渊看似漫不经心的几句话,却极为轻巧地勾起了他的斗志。
他慢吞吞地接着道:“至于这第三轮嘛,大概是要让你们在界山历练一番了。”
“若你能撑到第三轮,”南渊弯了弯眼睛,“为师便送你一样东西。”
应妄抬了抬眼皮,没有错过南渊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光。
……终于是要接触到一些别的东西了吗。
“好。”应妄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道,“……我会全力以赴。”
南渊满意了,朝他挥挥手:“行,那你先回去准备吧。比试在即,若有不懂的……”
他顿了顿,浅浅笑了:“随时可以来问我。”
难得的,应妄闻言没有露出任何难以言喻的表情。
……虽然这三年里,南渊就连清醒着,与他交流的时间都不多。
但回想起他那言辞轻巧的几次指导,应妄眸光微暗。
……他这师尊看似不经意指点他的寥寥数语,却句句一针见血,极为犀利。
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从南渊身上看到些他曾经也是天之骄子的影子。
所以,应妄极为认真地应道:“好。”
南渊眼眸微闪,轻笑了一声。
“去吧。”
-
宗门大比,如期而至。
应妄站在角落里,看着虹桥流光,飞舟往来,好不热闹。
各峰搭起的比试台上人来人往,颇有了些大赛将至的紧迫感。
“紧张吗?”
应妄看向身后。
元容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他的道袍一角被风微微扬起,腰悬长剑,眉眼依旧温和从容。
应妄道:“不紧张。”
第一轮比试,没他什么事。
眼前人却垂了眉眼,略略压低了些声音道:“我有一点。”
应妄:“?”
他看向眼前人,元容神色坦然,完全看不出一丝所谓紧张的情绪。
可偏偏他又十分专注地看着自己,好像真的在等他的回答。
应妄憋了半晌,还是安抚道:“……师兄没问题的。”
元容却追问道:“小妄要去看阿孟比试吗?”
本想直接回答“是”,但应妄联想到了元容这一连串行为,突然福至心灵般反应了过来。
……师兄该不会是想让自己去看他比试吧?
应妄轻咳了一声,缓声道:“……看完阿孟,自然还要去观摩下师兄的剑术。”
元容轻轻笑了。
“有小妄在,我会更有动力。”
他习惯性地抬手抚上应妄头顶,应妄却轻轻偏头躲了一下:“……师兄。”
……他都十六了。
他是孩童时,还能恬不知耻地享受着师兄无意识的亲昵,可现在……
他们的一举一动,本就是焦点。
察觉到四周或隐晦或直白的目光,应妄低声道:“师兄,快去准备吧。”
“我去看看阿孟。阿孟那边一结束,我就来。”
元容的手在他发梢间顿了顿,随即替他捋了捋额前碎发。
做完这一切,他才心平气和地露出一抹未达眼底的笑意。
“好。”
-
北固峰。
比试台中央的少女面色凝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身侧看似空无一物,但若细细看去,却有数根针尖般大小的银线在空中交错缠绕,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所有围观的弟子都替这个女孩儿捏了把汗。
天地间寂静一片。就在这一瞬,少女突然察觉到了什么,视线在空中一凝。
她没有丝毫犹豫地用右手里紧攥着的碎石,无比精准地击中了某一根银线。
——石子轻敲银线,掉落在地,滚了两圈。
交错的万千银线瞬间瓦解,盘根错节地纠缠了一地。
少女轻舒了一口气,用手背轻轻拂去额前细汗。
台下骤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惊呼。
“——破了!”
“她才这个年纪,竟就能破解这么复杂的阵法了!”
“实在是厉害!不愧是元容的妹妹!”
远处高台上观望着的北固峰峰主若水,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芦云间打趣道:“看来,师妹是想收亲传弟子了。”
若水勾了勾唇角:“……再看看吧,还有几轮呢。”
松了口气的元孟向台下的师兄师姐们笑着打过招呼,便在人群中张望起来。
“阿孟,这里。”
听到嘈杂人声中那句熟悉的声音,元孟含笑推脱了几个红着脸来问候的同门,直直向应妄走去。
正是豆蔻年华的少女生得唇红齿白,亮着眼睛朝应妄跑过去的时候,看呆了四周一排围观的人。
可见她欢喜着去见的人是应妄,又有不少人表情微变,窃窃私语起来。
少女不曾在意,只笑眼弯弯地站在应妄跟前道:“小妄哥哥,我赢了哦。”
“嗯,”应妄眉眼柔和下来,“我看到了。”
“阿孟很厉害。”
她拉着应妄朝人较少的地方走去,不让别人再盯着他们瞧:“小妄哥哥是不是要参加第二轮比试?”
应妄颔首道:“对。”
元孟朝他打了个响指:“第二轮的对手不定,小妄哥哥还是很有机会的。”
确实如此。
若是运气好,能碰上正好不擅长某一类的对手,取胜还是十分轻松的。
“只是……”元孟突然想到了什么,颇觉有趣,“小妄哥哥会不会和兄长在第二轮比试里对上?”
应妄顿了顿:“……有可能。”
元孟眨了眨眼睛:“小妄哥哥,阿孟悄悄告诉你哦……”
“除了剑术,兄长的布阵破法之术也是很强的。若是对上他,你可一定要小心。”
应妄眸光微微一闪。
元孟倏然露出一个灿烂笑容:“要不要阿孟教你几招?”
应妄失笑:“就算现在教,只怕也来不及了吧。”
元孟撇撇嘴,咕哝了一句:“那让小妄哥哥直接跟兄长比,也是不公平的。”
应妄没听清,元孟却轻轻摆了摆手。
这边的赛事暂时偃旗息鼓,远处的东清峰突然闪过一道极其夺目的流光。
“是不是兄长那边开始了?”元孟抬眼望了望,“小妄哥哥,我们去看兄长的对局吧?”
想起临行前元容对他说的话,应妄的唇角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微微上扬了一瞬。
“好。”
两人赶到东清峰时,比试台上正打得激烈。
有三人成掎角之势,剑光交织成网,将中间那人罩下。
应妄微微皱了皱眉。
……他没看错的话,那个被三个人围在中间的,正是元容。
虽然师兄很强,但……竟让他以一敌三?
元孟也发现了不对,悄悄问了一旁观战的弟子:“……东清峰的比试,一直是多人对抗一人的么?”
那弟子闻言,却摇摇头道:“不是。”
望着两人疑惑的目光,他解释道:“是元容师兄主动提出要一打三的。”
应妄有些讶异。
“而且他选的这三个人,在弟子之中,也并非泛泛之辈。但你们看……”
那弟子眼中瞬间充满崇拜:“元容师兄竟丝毫没有落于下风。”
“实在是……太强了!”
他话音刚落,被三人围困于中央的元容倏然睁开双眼。
——他眸中寒芒乍现,长剑骤然释放出三道凛然剑意,又快又狠地向三人面门攻去。
那三人面露惊骇,似是没想到这剑意竟如此凶悍。但此时躲避已是不及,他们不得不连连后退,却发现这寒光竟如鬼影般紧紧相随——
根本躲不掉!
有一人已面露绝望,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高呼道:“我认输——”
只是他最后一个音节都尚未落下,那锋利剑意已至他胸膛前,狠狠重创!
应妄呼吸一滞。
那人喉间骤然涌上一股腥甜,被震飞了出去。
——剑意汹汹仍未止,在风中刮起阵阵残影。
台下传来一声厉喝:“——停!”
尘烟散去,台上只剩一人身影。
四周观席处,久久无一声。
“……救,救人!”
有长老反应了过来,狠狠皱了皱眉:“快救人!”
倒在地上的三人已然不省人事,胸前各有一道血痕。
那伤口虽然不算太深,但终究是见了血,看上去颇为惨烈。
宗磐额角一跳,几步跃至场中。
元容的表现他当然是满意的,但……
有些太过了。
他沉着脸环视一圈,刚想开口,却见元容脱了力,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抱歉……师尊,”元容面色苍白,看起来似是力竭了一般,“我……没有控制好力度。”
“师弟他们,没事吧?”
他似是想去看看那几个被他重创了的弟子,但刚走了两步,便被宗磐一把扶住了。
宗磐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模样,抿了抿唇,终究没舍得训斥。
……也是自己考虑不周,同意了他想以一挑三的想法。
被三人围攻至此,还能以这般姿态胜出。
其实……已经很好了。
宗磐无声叹了口气,挡住了几个面露不忿的长老目光,冷声道:“毕竟是比试,输了就是输了,伤痛在所难免。”
“拿最好的伤药给他们治疗,再给一些上好的丹药和法符以作安抚吧。”
元容适时垂眼道:“是弟子的错,我会去向几位师弟赔罪。”
他认错态度良好,又有宗磐作保,几位长老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见风波渐息,台下元孟和应妄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些。
应妄听着身侧众人压低了声的窃窃私语,目光落在了已失去意识被抬下去的那三个弟子身上。
……莫名的,他觉得那三个人有些眼熟。
“虽然早就知道元容师兄很强,但强到这个地步……太夸张了。”
“你看到了吗,若那伤口再深些,那三人只怕都救不回来了。”
“……这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不至于吧,都是同门。而且,元容师兄向来待人宽和友善……这应该是他还没有能完全控制好剑意才导致的吧。”
应妄瞳孔微微一缩。
……他想起来了。
这三个人,好像就是平日里常常在他身后,肆意嘲讽他的那几个人。
怎么会正好是他们?
……是巧合?
还是……
应妄带着些怔然,看向台中央站得笔直的那个身影。
猝不及防间,元容抬眼看了过来。
他的脸没什么血色,连嘴唇都苍白如纸,看上去虚弱至极。
他们对视的瞬间,元容一直紧绷着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了些。
——他眉眼舒展,朝应妄露出了极浅的一笑。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