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25

《大明小吏女》百合耽美小说_吃吃汤圆呀

    第22章


    到了约定的日子夏家人拎着食材去了光禄寺。


    光禄寺在东安门内, 试菜会就设置在附近一处小厅里。


    坐在最中间的是光禄寺寺丞,也是今天的最高评审,按道理上面有光禄寺卿、少卿, 轮不到他这个从六品小官 , 但光禄寺级别很高,上面两位基本等同于副部级,所以能请到寺丞大人赏脸已经很不容易。


    来人除了夏家人认识的司牲司大使之外,还有典簿厅、掌醢署等各处的署正、监视、典簿。再就是各处的大厨, 夏晴看见有些大厨衣着华丽气势昂扬,就知对方大有来路。


    正式开始之前要自我介绍, 此起彼伏:“某某酒楼, 来自顺天府食饭行举荐”, “某某酒楼顺天府分店,祖出金陵”。


    轮到夏晴介绍时“提篮叫卖”, 惹得人都讶然。


    马大使轻轻咳嗽一声叫大家不要侧目:“引车卖浆鸡鸣狗盗之辈里也有能人。”


    却惹得众人更加面露鄙夷,在场官职都比他高, 因而也不大客气,好比今天来的那位珍馐署监事虽然是本部门三把手了,但是依旧是从八品,依然比马大使职级高。


    良酝署录事笑道:“听说马大人邀了些贩夫走卒来, 粗鄙贱食,能有什么意思?”


    他们负责酿酒,私下里拿好酒送宫廷贵人图个好人缘,自然是看不上马粪里打滚的马大人。


    “ 你这话不对。”银库大使倒帮着马大使, 他同病相怜,两人都是不入流的大使,不过管理银库有油水, 背后有大人物,所以旁人不敢嘲笑他,他也敢当众帮马大使解围,“鸡鸣狗盗之辈也有能人。”


    官员们还算收敛,最多是脸上神色有异,但不会说什么。站在下面的厨子们都纷纷嗤笑:“来提篮的也能来。”“不会给我们做下酒小菜吧?”


    当中有位满脸横肉的胖大厨声音最大:“也不看看自己斤两。”,一边说还一边鄙夷白了夏晴她们一眼。


    夏晴已经听姥爷分析过,寺里大家都是分管各部门的领导,按道理应该是平级,但其他署正是从六品,唯有司马司的大使照品级是不入流的从九品大使,就免不得被同僚排挤嘲笑。


    再者民间自有行会制,每每有这种与官府合作的机会行会都会推荐自己人,这种情况下,她这种被马大使举荐的外人自然要面临双重排挤。


    夏妙善哪里能忍,早就想站出来反驳那些嘲笑,但被孙女拉住了袖子,用眼神制止。她只好收敛,心里却在想:哼,等着吧,一会我孙女做的吃食定能将你们打败。


    她莫名相信自己孙女。


    夏晴一身蓝底素衫,拎着提篮,她不似旁的竞赛者一般身着华服,拎着的也是个普通的家常素色藤编篮,不像旁人家都拎红木、黄杨木做底雕琢复杂图案的食盒,当中还有酒楼的食盒是纯银打造,有的是酒楼是漆器镶螺钿木盒,精致非凡。


    旁人鄙夷,夏晴面色如常,人多的地方就有江湖,踩高捧低自然严重,她前世做自媒体少不得要跟一些业内人士开会交流,早就见识过人是如何欺上媚下的,因此并不意外。


    会场上还有些小食肆里的庖厨跟大酒楼里的大厨们套近乎赔笑恭维。


    夏晴摇摇头,在没有硬实力之前任何社交都是无效,看似花团锦簇实则如镜花水月,唯有磨砺自身才对,等你真正脱颖而出那些浮花浪蕊自然会围上来。


    厨子们早就做好了菜蔬,很快从食盒里拿出来,自有小吏上前端到主座上,由评委们开始一一品鉴。


    笋鸡脯、酒糟蚶、烹河豚、炙蛤蜊、烧鹿肉、带冻姜醋鱼、炙泥鳅、田鸡腿、蟠龙菜……


    一家家菜肴做得各有特色。


    笋鸡脯里头笋清爽,鸡脯处理得不柴,拌了醋和酱油因而很下饭,酒糟蚶则带着淡淡的黄酒味道,酒糟的清新味道让这道菜变得滋味隽永,烹河豚更是技艺高超,引得人们啧啧称奇。


    到了品尝河豚时,做菜的厨子唱了个喏,先上前告罪,随后拿了公勺,舀了一份河豚鱼肉放进自己碗里,连肉带汤喝了一碗,诸人看他无事这才开吃河豚。


    夏晴站在后面虽然吃不到,但听上面的大人们称赞“鲜美无比”,纷纷点头,就知道这份河豚不难吃。


    最风雅的是那胖大厨,做了素三事、栀子花拖油、梅花汤饼、蟠龙菜。


    栀子花拖油是将栀子花裹面油炸①,而梅花汤饼是将宋时《山家清供》里的梅花汤饼,将梅花活面,模具做成梅花样子,漂浮在鸡汤里。


    蟠龙菜,这道菜夏家宴请亲戚时陈老三就做过,其实就是猪肉卷,但这家酒楼要明显做得更精致,鸡蛋卷上垫了一层紫菜,卷肉卷时用棉绳巧妙捆扎,所以切好后就是个如意云头的吉祥样子,一下就比民间百姓桌上的肉卷高级了许多倍。


    他的盘子里最不起眼的那素三事听着平平无奇,却是用了果雕菜雕的手段,萝卜雕刻成仙鹤,胡萝卜雕刻成树木、南番瓜雕刻成牧童和隐士,牧童吹笛,隐士抚琴,恰似一幅古画,意境悠远。


    夏晴点点头:原来明代时果雕就已经如此发达了,与现代的技艺没任何区别,甚至还比现代少了一丝浮躁,更加精雕细琢。


    她从前看书只知宋代的餐前展示菜“看盘”就有果雕菜雕,想必到大明更加发达,今日一见,果然折服。


    连盛饭的食盒都极其雅致,居然用了南海贝壳,也不知哪里寻来脸盆大的贝壳,敞开后里面垫着可食用的蝶豆花、堇等花卉,上铺三道盘子。


    大家对此颇有赞誉:“这道宴,别说是我们后厨够用了,就是送到宴请外邦番国都使得。”


    可以说是各显神通,夏姥姥额上有了一层细细的汗珠,对方都是酒楼,一副势在必得样子,而自己家……


    她扭头去看孙女,却见夏晴正踮起脚好奇打量那些菜式,那副置身事外的超脱,似乎不是来比试,而是来看热闹的。


    “哎呀!”夏姥姥心里跺脚,不过转念一想:算了到底是孩子,也罢,就当今天出来玩,再说了,那些人就算赢了自己孙女也胜之不武——一群大人跟一个小孩比什么?


    你们家孩子只怕都还连个帮厨的机会都混不上,我家孙女却已经有魄力跟这些大人比试了,单是这份勇气就胜过你们良多!


    夏姥姥精神胜利,复又站得雄赳赳气昂昂,傲然俯视群雄。


    夏晴其实是想借机看看大明本地饮食都有什么菜式,她平日里进不起酒楼,只能从酒楼挂在外面的菜单上揣测本朝风物,这回正好是个难得的机会。


    至于夏小妹,那是一本心思阿姐最厉害,初生牛犊不怕虎,也抱着胳膊一脸傲气。


    旁人原本都存了看她们笑话的心思,可此时见夏家人还是面不改色,老妪和黄毛小儿下巴看人,中间的那个丫头甚至还饶有兴味打量菜式,一派闲庭胜步的淡然。


    这下那些人反倒不淡定了,都在心里暗暗狐疑:难道他们有压轴菜?


    终于轮到了夏家展示。


    夏晴拎着提篮走上前,将自家的试菜成品一一摆上桌面。


    夏晴做了糖蒸茄、大熝肉、素什锦、木樨汤。


    “看着倒齐整。”一位监事点评两句。


    这份糖蒸茄还是瑶琴教授女儿的做法,牛妳茄切六棱形,盐巴腌后下水焯。


    再沥干水分,用薄荷茴香末抹匀,加砂糖和醋浸泡三晚直到卤汁被吸干。


    要是按照日常做法是将茄干压扁再收起来留着以后慢慢吃,夏晴是将糖蒸茄直接拿出来复蒸端上桌。


    大熝肉前半截做法像做回锅肉时的白煮肉,后半截做法像后世的红烧肉。


    白水煮猪前胛肉切片,随后在油锅里下肉片翻炒,再加大酱水、细熝料、红曲末,这样确保肉片出锅时是好看的酱红色。因着想要扩大分量,夏晴在里面还加了芋头,经过炖煮后芋头也吸满了酱汁,吃进嘴里绵软多味,不逊色于肉。


    为了节约成本,素什锦里头就剔除了昂贵的豆制品,只留了蔬菜类,但拌菜的酱料没有省去,因此还是好吃。


    夏姥姥悬着心看台上官吏们品鉴,只觉得自己紧张得双手能攥出一把汗。


    最后是一份汤料。大明百姓所喝的木樨汤有点像后世的蛋花汤和胡辣汤结合体。


    金黄蛋液流入沸水里凝固成桂花状,看似桂花,因着桂花又名木樨花,所以这道汤得名木樨汤。


    猪肉丝与猪油掺和进鱼汤,打入蛋液后再撒上嫩绿菠薐菜碎,按照调配好的醋、芝麻香油等各色调料。


    夏晴做好的这一碗木樨汤喝起来里头似乎是勾芡了,所以滑溜溜,几乎只往嗓子里灌,很是顺畅,但滋味呢又香又微辣又微酸,三种不同味道极其复合,原本滑溜的口感让大脑琢磨不住吃了什么,但三种滋味混合又让大脑产生一种“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在往嗓子里灌但好喝”的感觉,让人三两口就下肚,喝完后直接让身上出一身汗,格外畅快。


    夏晴适时在旁边讲解:“木樨汤的汤底一般用豕油肉丝木耳熬高汤,但小人用的是鱼汤,小人提篮的鱼面也需要做鱼汤,因而鱼汤的成本也会比旁人低。”


    “这一份主食是豆米饭,选用了各色豆类与白米一起混合蒸煮,节约了成本。”


    糖蒸茄、大熝肉都是下饭神器,就着这两道菜“呼噜呼噜”就能连吃一大碗米饭,中间还能吃些清爽的十样景凉拌素菜解腻,最后喝一碗木樨汤,浑身冒汗,感觉很是抚慰疲惫。


    夏晴看着台上评委品鉴,心里有数,这江湖菜讲究的是“一力降十会”,霸道蛮横攻占你的味蕾,让你无法抗拒,乖乖承认它的江湖统治地位。


    素什锦这时候就显得很清爽了,夏晴处理方式与自己提篮的菜式又不同,提篮的菜品每种都选用了不同的炒制方法而后汇总,而这回她统一爆炒,少了香油各色酱料的滋润,显得更加清爽。


    这是因为她的另外三道茶都略显油腻,这时候十样景就不能喧宾夺主了,而是应当打好辅助,以清爽来勾回食客的味蕾。


    再者,日后她若中选,要做几十人的三菜一汤大锅菜还要兼具给食篮匀一些菜品免得断了食客,精力上跟不上,肯定会精简一些步骤。


    其实她也能在试菜会上做得精心在大锅菜时敷衍些,但夏晴想诚实以待,因此在参赛时就选用了简单处理。


    很快几家菜式就依次被品鉴,寺丞大人很民主,大部分人摇头的他就弃之不用,大部分点头的菜式他会留下。


    诸位大人们开始以寺丞为首开始评选菜式,剔除掉一些滋味不佳的、食具不干净的,再者,将预算超出的菜式先剔除。


    像是烹河豚、酒糟蚶、烧鹿肉就明显都超出了餐标,虽然好吃,但成本上不现实。


    那几家酒楼虽被淘汰但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他们本来就看不上民夫伙食那点银子,他们要的是今日来各位大人跟前露脸。


    要知道光禄寺管着全京城官员的膳食,若能有机会举荐他们酒楼一两道菜,定能在普遍难吃的光禄寺膳食桌上脱颖而出,只怕日


    后定能生意兴隆。


    再就是炙泥鳅、田鸡腿一类,虽然成本低廉易得,但这些食物接受度不高,许多人就不吃那些食物,再者这些食物难以处理,万一混个虫什么的,反而不美。


    这些菜式是一些民间小店选用,他们虽然遗憾但也心知肚明,自家这菜式实在难登大雅之堂,没看好几位大人面对自家菜式连筷子都不动一下么?


    这些都被一一剔除,最后桌面上只剩下两份菜——胖厨和夏晴所做。


    寺丞大人犹豫。


    “夏家的菜式好是好,滋味十足,但看着就像家常小菜,没有另一份带来的惊艳感。胖大厨的菜式更风雅些……”他犹豫不决,开口问底下的人“你们说呢?”


    “大人这话对也不对。”忽然冒出一声。


    大家顺着声音望过去,就见位马大使忽然开口,不卑不亢。


    “大胆!大人说话,哪里有你插话的机会?”一位监事愤怒呵斥。


    “无妨,让他说。”寺丞大人很是仁厚,转而问那马大使,“你这是何意?”


    大使开口:“我想先问大家,这次试菜是给谁办的?”


    “当然是民夫。”那位监事一言当先,颇有不屑看了大使一眼,“这种人人都知道的说他干嘛?”


    “正是。”马大使回答。


    上头某几位大人忽然似有所悟,不开口了。


    “我说得对,就是这几道菜的确风雅。”


    “至于我说的不对……”


    “大人们居于庙堂之高当然不知庶民喜乐,大人们生活富庶,鸡鸭鱼肉想吃什么都唾手可得,吃多了这些偶然吃些风雅菜式,自然欢喜。”马大使说得不卑不亢。


    “可这次试菜是给出劳力的民夫所做,民夫本是京郊的农户,因着徭役差遣出来做工,没吃过什么鸡鸭鱼肉,反倒是天天吃自家地里的青菜萝卜,干苦力风吹雨淋累了一天,这时候您给他端上青菜萝卜,要他称赞风雅,哪个民夫不摔碗骂娘?”


    大家笑起来,还真是这个道理。


    这时银库大使也开口了,拱拱手,正色道:“回禀大人,这民夫自家不满也就罢了,就怕他们聚众闹事,将事传到朝廷上去。”


    光禄寺就这点不好,本朝将各种杂务都交给了光禄寺,权利扩大的同时也代表责任重大、眼红想拉你下马的人增加,从为官至今最大的目标就是一个字——“稳”。


    小心驶得万年船,当官的最信奉这个稳字。


    因此寺丞大人只用了一刹那功夫就做出了选择:“那就是夏家菜式,选用这家吧。”


    小妹低低欢呼了一声,她很快捂住了嘴,但眼睛里的喜悦是挡也挡不住。夏妙善本就狂傲,此时更加傲视群雄,要不是这会在光禄寺,只怕早就跟身边人吹嘘起来了。


    马大使也很是高兴,不管是谁中选,只要不是那等勾结起来妄图中饱私囊的蛀虫就好。


    那帮厨子们都面色各异,有人不忿,有人怀疑,怎么会让一个小姑娘中选?


    可是随后就有仆从们端着菜式请下面的众人品尝,厨子们尝了各家饮食后不由得服气,这小姑娘所做菜肴摆盘平平无奇,菜品也没有熊掌鲍翅,都是平平无奇的家常菜。


    但难就难在这里,这些家常小菜常见是常见,但要处置得宴席这般高标准就很不容易,偏偏这小娘子处置得当,每一道菜虽然粗鄙,但端上宴席都绰绰有余,更加功底。


    再想起官吏们点评的话语,不由得心服口服:人家说得有道理,民夫吃饭,自然不是人人都能吃惯蛤蜊田鸡,预算也不够鹿肉海鲜,反倒是这家常菜式更符合要求。


    那位胖大厨则沮丧万分,他信心重重来应征,但没想到自家被狠狠打脸,看不起黄毛丫头,偏偏被黄毛丫头打得落花流水,这让他颜面放在何处?


    偏偏还有死对头嘲笑他:“早知道会输,还不如刚才别嘲笑人家小娘子。”


    胖大厨后悔又丢人,恨不得钻地缝远遁。


    夏晴一举拿下了这个订单。


    马大使跟她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项,大致是何时开饭、每日进出光禄寺的门牌,再就是可使用的灶台地界。


    下面小吏带着夏家人过去认路,在膳食房的一个简陋小隔间里就是给夏晴划定的区域:“平日里我们膳食房负责朝廷各事,你们无事莫要擅闯,否则得罪了谁那可是要砍头的。”


    吓得夏姥姥连连答应。


    小吏见她们谨慎也松弛下来,掏出铜钥匙递给她们:“这是灶房钥匙,你们平日里来去记得锁门。”


    再者就是报酬,小吏带她们去了账房处先支取了一贯钱:“这是前期的工费,另一半要等工期完成后才能领取。”


    夏晴自然没有异议,她看马大使正直的样子就知道他不会拖欠工资。


    在光禄寺干活还有个好处,就是原材料不用自己采购,只要写好清单交给膳房就可,自己要用时领用,用完原样返回,不许带走。


    夏姥姥咋舌:“要是用不完多可惜,反正返回给上头菜蔬也蔫吧坏了。”,她还想占便宜拿走呢。


    那小吏笑了:“大娘,人人多报账,日积月累岂不是亏空?不如谁都带不走,索性清净。”


    夏晴问清楚了民夫的人数,估摸出这个数量的壮年男子的饭量,报了些菜蔬斤两上去。


    夏姥姥她老人家虽然自诩是胥吏世家,但从未跟职级这么高的官场打过交道呢,一听这光禄寺的一把手比知府级别还高,这一会都紧张不已,处处谨言慎行。


    可等出了光禄寺回到鹞子胡同反而变了张脸,转头就得意洋洋去跟街坊邻居炫耀了:“我孙女去了光禄寺做饭,以后可要飞黄腾达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夏晴进光禄寺做御厨了,惹得夏晴哭笑不得。


    好在瑶琴归家后看了夏姥姥两眼,她老人家就立刻偃旗息鼓帮夏晴准备去了。


    等到了第二天。


    夏家人早早就起来,陈老三赶在去衙门前将老小送到光禄寺后门,眼见她们进去才放心。


    夏晴一家人找到昨天的小吏,跟他打了招呼才进了后厨做事。


    夏晴决定先炼油,她昨天预定蔬菜时多了些猪板油,此时切块加水熬煮成了清亮猪油。


    随后晾凉些倒入了陶罐,最后还没忘了在陶罐里扔两粒黄豆。


    “这黄豆是要用豕油腌渍么?”小妹好奇发问,刚才熬猪油时锅里就散发出好闻的油脂气息,冲天香,勾得她馋虫横生。


    “不是,黄豆能让豕油保存时间更久。”夏晴将炼油剩下的油渣往她嘴里塞一块,“尝尝。”


    猪油渣还带着油锅里的余温,咬起来第一感觉就是脆。


    牙齿稍微用力,猪油渣就脆生生在嘴里碎成了沫子,露出内里稍温润的肉质,让人欲罢不能。


    再吃多了一点,就觉察出猪油渣的肥香,夏姥姥疼孙女,将平日里舍不得的花椒捻两粒,和盐一起磨成粉,递给孙女:“拿着蘸着吃吧,白口吃肉不香。”


    蘸了椒盐料之后果然更添风味,这猪油拿来炒素菜、做汤都会增香。


    夏晴眼看饭点将至,手脚麻利做起了各色菜蔬,她特意做得比平时更加浓油赤酱,来吃饭的都是出苦力的民夫,做菜要重口味下饭,要有重油脂、有盐味的汤汁能补充流损汗液里的盐分。


    大明采取徭役制,农民要交赋税,一年两次交公粮,还要接受朝廷的应招做各种苦力。


    夏家就因为是女户且是家人多在官府任职,所以免了这些。跑个题,因着女户的优待政策,有许多富户都寻官吏跑关系想让自家上成女户逃避徭役赋税。


    对此夏晴的评价是:与其挤破头找关系冒充女户,不如自家主动成为女户。


    回到正题,很快就等到了饭点,夏家人将饭菜盆都放在临时休息的小院里,帮他们打饭。


    “这菜看着不错。”有眼尖的民夫砸吧下嘴巴。


    糖蒸


    茄吃起来肥厚多油,酱汁几乎要流下来,滴落嘴角,即使前面已经品鉴了许多菜肴了还是忍不住被吸引,这就是江湖菜的魅力。


    大熝肉看着就招人喜欢,大红色系红红火火,看着就勾起了人食欲,夹起一块,上面酱汁挂匀,送进嘴里,酱汁浓厚,里头的肉则肥瘦相间,丰腴肥美。


    放进米饭里,那红曲融合酱汁,将豆米饭染成了淡淡的红色,油脂更是渗到了米饭上,让米粒透着晶莹的光,看着就食指大动。


    连带着米饭一起吃才叫好呢,丰腴的猪肉给人带来最原始的满足感,雪白晶莹的白米和滋味迥异的各色杂豆混合,正好解腻。


    猪油拿来炒素什锦,再在木樨汤里头依次放些。这些菜品确保的就是能够油脂丰厚,让做苦力的人吃下后能坚持到晚膳,确保不会饥肠辘辘。


    肉香十足,肥厚大肉片正好吃得畅快!再吃些茄子,这茄子虽然不是肉,但做饭的厨子很会料理,做成了肉味四溢,吃进嘴里那个肥厚口感和酱香滋味,跟肉没什么两样。


    村里百姓伙食不好,一年也就杀了年猪吃些肉,平日里靠的是腊肉和罐子里的猪油熬年景,哪里像现在这么好?


    民夫们大口塞肉进嘴里,风卷残云就吃完了饭菜,还用了豆米饭将碗底的油都擦得一干二净送进嘴里,这才舒舒服服出了口气坐在一起闲聊


    “比上次我们来京城做苦工时吃得好。”


    这次算运气好,还能管一顿中饭,有些时城里有工事都让我们自备干粮,自己揣着黑面死面饼,风干到后面连咬都咬不动,还要打热水来泡发饼子,简直是活受罪。


    “对啊,上次吃得虽然也有豕肉,但都是大肉片子炖白荪帮子,干巴巴的,没有这么过瘾。”


    “就是那肉还连皮带毛呢。做厨子的白糟蹋了那么好的猪肉。”


    民夫们对这些饭菜很满意,最直观的反应就是——每天都光盘,连一点菜汤菜渣都不剩下。


    夏晴放下心来,她就怕不合乎这些人口味呢,虽然民夫们无权无势,吃得不满意也不会跟上头告状,但做人要讲良心,做菜更要尽责。


    观察了几天,她担心民夫们吃不饱,就跟小吏要求:“可否再添些菜蔬?”


    小吏摇摇头:“至多再加一成,再多就没有了。”,毕竟是朝廷征用的民夫,现在这样给他们好吃好喝也是因为前段时间火烧大殿皇帝下令要厚待百姓导致,否则哪里会给他们这么好的待遇?


    夏晴要了这一成,又想着自己拿出钱来再添补些。


    这一单业务一个月大约能赚个两贯钱的利润,夏晴决定尽量将菜肉都备得丰厚,每次打菜时都不限量,让民夫们都能吃得肚中饱饱。


    夏妙善抗议:“他们这些人精明,听说光禄寺只管一顿饭就刻意晚上不吃,只在午饭时候不要命一般塞饭,这样下去我们的利钱都贴进去了,而且让大人们看我们开支太高,下回就不找我们了。”


    “娘——”瑶琴开口。


    她一开口,夏妙善就不吱声了,但还是嘟哝:“孩子大手大脚,还是要管管的。”


    “姥姥,我想着他们日子艰难,来做工还自带干粮,便是吃两顿饭,又能吃我多少?不如给他们管些饱饭,我们心里舒坦,他们也舒坦。”夏晴解释。


    “再说我接这个单子就为了增长见识,下回若是遇到同样官府招标的事也能做个招牌,不指望这个发财。”


    陈老三打圆场:“娘,我看小二这孩子心善,随您,这是积德行善的好事,您就不要说她了,大不了我们做长辈的多赚些钱,您就当她给难民施粥了。”


    一番话说得夏妙善脸上又有了光彩:“你还真是有眼光,这孩子的确随我善心。”


    于是就这么愉快得决定了,夏家从利润里拿一部分钱出来给民夫们私下加点菜量,免得他们吃不饱。


    民夫们知道了这事,都颇为意外:他们平日里进京城被人占便宜还来不及,怎么还有人帮自己?


    再想起这小厨子,盛饭时不限量,由着自家盛多少是多少,做菜也仔细,从未见菜式里有没洗干净的泥沙,也没架子,她们自家人到了饭点也跟他们一处吃饭,不嫌弃他们脏。


    想到这里,就推举了几位去跟夏晴致谢。


    夏晴赶紧摆摆手:“我自己平日里提篮叫卖,若是运气好还会摆摊,诸位若是过意不去,平日里各位大哥来京城或是有乡亲什么的,麻烦照应下我生意就是。”


    民夫们心知肚明,就算自家进城,也不会舍得出钱去买吃食。


    但夏晴这话说得就很高明,将自己的发善心说成“有求于他们”,让他们坦然受下这好处。


    于是更加发自内心感激夏晴,平日里有空就帮夏家搬东西挑水,让夏家轻快不少。


    有了他们帮忙做体力活,夏家也能腾出一个人的劳力,夏晴就想继续做提篮的生意。


    她平日里做鱼面也一般是百人份,又有家人洗菜切菜配菜,因此她做这些民夫的分量毫无压力,甚至还能抽出时间精力在晚上又另外做个三十份左右的小吃。


    夏妙善心疼孙女:“别多做了,反正你茶饭做得香,等这月忙过了我们再去摆摊就好。”


    夏晴摇摇头,一个月的功夫足够让食客们忘记她的食物:“给民夫们做饭是咱家偶然得一笔的意外之财,维护提篮的客户才是正经。”


    于是白日里姥姥和小妹帮她拿菜蔬去工地,家里从巷子口邻居处借了个太平车帮忙运送,她到工地就自己开炒做饭,小妹在旁边打下手,夏姥姥自己去原来提篮叫卖的一带叫卖。


    好在原先食客们虽然遗憾于要过一个月才能吃到鱼面,但很快就被新菜式吸引,原本的熟客都还维护在一定范围内。


    夏姥姥与那些民夫也算熟悉了,就见一位叫铁柱的,总是将肉片都捞出来洗干净晒干。


    她不由得好奇:“你莫非是茹素吃斋?”


    “哪里的事。”铁柱不好意思笑,“我打算带给妻儿。”


    他盘算着等工程自己只吃素菜,攒下肉片给自家妻子孩儿,也让他们尝尝京城里的肉食。


    自己孩儿翘首期盼爹爹后见到爹爹怀里掏出的肉,必然会惊喜,铁柱只要想起妻儿兴致勃勃品尝豕肉油润香甜的样子,顿时觉得眼下的辛苦都是值得。


    “攒肉?”夏姥姥和夏晴都颇为惊讶,“攒到那时候坏了怎么办?”


    铁柱憨笑:“大娘,您说的这是城里话,我们乡里人一年吃一次肉,哪里会嫌弃肉放坏了?就是长了毛洗干净也照吃不误。”


    虽然很为他感动,但吃变质的肉真不好。


    夏晴想了想:“你看这样成吗?我每日里给你打菜时都给你少打两片肉,等最后一天我帮你做菜装荷叶包里包走,免得你这样攒着坏了。”


    “那敢情好,多谢您!”铁柱喜出望外,赶紧感谢。


    他是个知恩图报的,得了夏晴的承诺之后感激之余就常常帮夏家做些杂活,譬如搬运食材拎水桶,眼看夏家送菜的太平车榫卯松了,还在休息之余借了工地上的工具一锤锤订好。


    夏家人也跟感谢,夏晴就拿了一份自家做的八珍糕私下给他“自家做的,您莫嫌弃。”


    过两日铁柱私下里找夏姥姥和夏晴,还递过来一张纸:“这些天承蒙您照应,我虽然穷,没什么好报答恩人的,但我家祖传有道做菜的方子给您,看您摆摊,或许能用上。”


    菜方子写在一张纸上,保存得很好,连折页都很轻微。


    铁柱看她们疑惑,就解释道:“我家祖上曾是大厨,留下一本书,可后来败落了,我们都不识字,白瞎了祖宗,撕下来一张张卖了,留下这张方子不如送给您。”


    夏晴想了想:“我找人抄写一份,原方子您留着吧,毕竟是祖宗留下的念想。”


    这方子唤作蟹生方。


    大意是将蟹剁碎后芝麻香油熬熟后放冷,再将草果、砂仁、水姜等十几种调料磨成粉,再加葱姜醋等十种调料一起拌匀。


    夏晴琢磨这方子,在现代还真没见过处理螃蟹的。


    一般河蟹都会清蒸、海蟹来个蟹腿炙烤,蟹身炒年糕,最多来个橙酿蟹,但她没听过先香油炒熟再调料凉拌的做法。


    隐约记得红楼梦里有一道菜也是用芝麻香油慢慢熬熟,或许这样会让菜式的滋味更香。


    铁柱道:“我听祖父说这道方子做出的螃蟹奇香无比,毫无腥味,他服侍的贵人们即使只喜欢吃漠北牛羊,都要忍不住点这份蟹生方。”


    夏晴赶紧道谢,开酒楼讲究独家秘方,等日后赚到钱买得起材料后再尝试做出来,作为自家酒楼的招牌。


    只不过要找谁来誊抄呢?


    大明对百姓仁慈,为了让百姓识字,“有司更置社学,延师儒以教民间子弟”,每三十五家就要设置一个社学,夏晴就借口是在社学学了些生字,但更复杂的汉字就找不到理由了。


    她揣着那张菜方,天天等着机会。


    没想到机会很快就等到了。


    一日夏晴照旧做饭,就听得隔壁厨子们在哄笑。


    夏姥姥爱热闹,偷偷扒开隔开院门偷看。


    原来是一位年轻人,生得文静秀气,自带满腹诗书气质,眼见着有些愁容:“今日可有什么吃食?”


    那些厨子们不屑道:“大人来晚了。”


    光禄寺掌“祭享、宴劳、酒醴、膳羞”之事,它的食堂也不是现代那种机关食堂,被称为大庖厨,是办国宴和祭祀的正经部门,因此食堂也傲气,要不然也不会让“光禄寺吃食”成为一句名震京城的笑话。


    人家就是硬气,我就是给普通官员做得难吃,怎么,圣上的朱家先祖祭祀都吃我做的饭,你比朱家先祖还要挑剔?


    年轻人眼尖,指着后厨一盆菜问:“那不是还有么?”


    厨子们摇摇头:“那不是。”,理直气壮不给他。


    这奇葩吗?厨子们为什么胆子这么大?


    夏晴心里有数,许多是正经读书考进士进来的官员,在光禄寺做个小吏,他们与那些家里恩荫的不同,读四书五经在行,但涉及这腌菜酱料之事难免被下面的人联手看人下菜碟一起欺凌。


    那些厨子们也跟着势利眼,专门欺凌那些小吏,反正他们也是看准了无家世背景的小吏翻不了身。反倒是能进光禄寺的厨子们层层师门有传承,有的背后人是御前红人,腰杆硬。


    也是世家常态,越是这种关系户越恨靠自己的读书人,非要处处嘲弄为难。


    夏晴这些日子在光禄寺也目睹了不少。


    原本她不想管,但莫名想起自己初入职场时也被关系户这么霸凌过,挤兑的得了抑郁症才辞职搞做美食自媒体,不由得站了起来。


    年轻人摸摸肚子,沮丧要走,就听得有人开口问:“大人若是不嫌腌臜,可要来我们这里尝尝民夫的饭?”


    那些厨子们瞪夏晴,夏晴不怕,她就在这里干一个月,眼看就要走了,犯不着怕这些厨子,而且厨子们除非不想要编制了,否则不敢给她捣乱。


    年轻人接过饭碗,因着这时候已到饭点尾声,便知剩下了点大熝肉、糖蒸茄,都简单盖在豆米饭上。


    他饿得前胸贴后背,顾不上客气,道谢后接过饭就吃。


    大熝肉剩下的酱汁混合着肥油将豆米饭润了个结结实实,吃进嘴里简直是油脂狂欢,肥油满口,肥得流油,对一个饿得头晕眼花的人来说,简直是无上珍馐——


    作者有话说:①《遵生八笺》


    ②明代《易牙遗意》


    本章红包掉落,入V三天红包雨掉落!


    第23章


    这位署丞名唤作祝承良, 吃饭姿态斯文,但仍旧风卷残云,一会功夫就将饭菜都吃得精光, 可见是饿狠了。


    还好夏晴为了让民夫们吃饱, 每日都会做得份量足够,给他盛完后还能够夏家人的份量。


    祝承良吃完后放下碗筷,不好意思解释:“适才思索掌醢署腌渍之事,倒耽误了饭点, 给您添麻烦了。”


    “是我们待客不周,只剩下些残羹冷炙, 只好委屈大人了。”夏晴也客气答。


    “哪里哪里, 这滋味正好。”祝承良回味一下, “很好吃,真的比我们后堂的饭好吃, 真的。”


    他一连说了两个真的,给夏姥姥逗乐了, 免不了与他攀谈两句。


    再聊几句得知,原来这位署丞大人是进士,惹得夏家人齐齐赞叹。


    祝承良边刷碗边跟夏家人闲聊 ,颇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京城人士, 家中祖母病重,恐怕时日无多,我不舍得外放,就留在了光禄寺。”


    原本进士外放就是七品知县, 但因为他想留在京城就近照应家人,就留在光禄寺当个从七品的署丞。


    这里面是有缘故的。


    光禄寺的官员出身各有不同,有内官(太监), 流官(正常科举),庖人(厨子)不同,同授散官,典簿、署丞这类管理者多是进士出身,但因为有的进士们耻与为伍有时候录取不全,所以就会在同进士里挑,要是还录用不全就用举人出身②。


    故而底层官员就会抱团排斥那些正经科举出身的官员。


    进士出身,放到现代是清北中的清北。


    夏晴想起一句话,就算你是一块金子,但天庭是金砖铺地,即使是人中龙凤,来了天庭也只是神仙桌上一盘龙髓凤肝的菜罢了。


    她有点同情这位,再想起这位署丞平日里不摆读书人的架子,看见她们这些下里巴人也都会耐心打招呼,


    就给他开导两句:“我虽然不懂,但也明白我灶房里的菜来说,这道炙泥鳅和素兰花摆一起,人们都愿意吃荤腥的炙泥鳅,但到光禄寺正席上,炙泥鳅就始终难登大雅之堂。”


    祝署丞听懂了,他抬起头,面露感激:“多谢您。”


    夏晴忽然想起一遭:“您若是怕承我的情,不如帮我誊写一份菜方子,里头好些字我都不认识。”夏晴看他样子就是那种边界感很强不愿意欠旁人人情的人,不如赶紧让他报恩。


    这对祝署丞是小事,果然他如释重负:“没问题,我明日就能给你。”


    祝承良隔天就带了菜方子来。


    夏姥姥邀请他吃了午饭,又吃了几天,他也不再客气,常带了特产来给夏家。


    他是掌醢署的署丞,平日里杂务很多,拜他所赐夏晴才知道掌醢署如今正忙着郑和下西游的事。


    掌醢署还要给船队带上各样腌制的肉干、鱼鲊、风干鸡鸭,酱瓜、姜丝、酸齑、豆豉,还有大名鼎鼎的豆子,预备着发豆芽,有些在港口采购,有些就近调拨,像部分份量小的就在此事交由天津港口统一南下。


    夏晴大长见识:都说大明海员不得败血症是因为可以发豆芽,原来还有这许多菜蔬都贡献了不少。


    最近光禄寺都在忙下西洋之事,原来下西洋也要光禄寺支各种杂项:酒二千瓶、酱百斤、醋五十瓶、糖二十笼,大官署面千斤、香油二百斤③(引自《明会典》)……


    夏晴算了算,如今已经是郑和第六次下西洋,原先都在书上读到的史实,寥寥几句,虽然知道宏大,但跟亲眼所见还是不同。


    因为后厨消息灵通,她听了许多琐事:


    比如四月连烧几座大殿的事也影响了下西洋,朝臣们争执此事,每过几天就有一派占据上风,光禄寺小吏们背地里发牢骚“今日说走,明日又说不走,当你爹我是闲得慌?”


    比如上次下西洋带来觐见永乐帝居住在会同馆的忽鲁谟斯使臣吃不惯羊肉,掌醢署三五不时就要寻些蛤蜊干、紫菜他们的家乡风味送过去,如今如释重负:“终于可以随海船送走这尊大爷了。”


    比如光禄寺需向户部请求下西洋的物料银钱,但户部不知是拿乔呢还是真没钱不予理会,气得光禄寺上下官员这几天都在嘴里骂户部。


    夏晴乐呵呵一天天看热闹,平日里做做民夫们的定食,闲暇里就竖起耳朵偷听后厨八卦,日子也过得悠闲,却没想到这事有天跟她也扯上关系。


    眼看启程的日子一天天逼近,祝承良有日匆匆来寻夏晴:“我这里有急事相请。坛子里腌好要打包运往港口的酸齑连夜起了白花,你可有什么法子?”


    果然那些排挤他的人都不告诉他解决方案。


    拜没有冰箱所赐,夏晴现在有熟练的腌菜经验,指导他将白花全部舀出去,再用盐水清洗酸齑换水。


    隔了一天这酸齑又长了白花,看来这陶罐菜是彻底不能用了。


    夏晴就给他出主意:“横竖现在离着船员们启缸吃还有些时日,不如我帮你赶紧再腌渍一缸?”


    祝承良感激得恨不得给夏晴跪下:“多谢相助!”


    夏晴打算腌渍一道大明流行的酸虀白鼓丁。


    白鼓丁是蒲公英,酸虀白鼓丁要将收集来的白鼓丁洗干净晾干,随后切碎,再加上盐醋等一起腌渍发酵,吃起来滋味发酸。


    祝承良还算有点钱,买来了一批白鼓丁,他的属下阳奉阴违,夏晴就拜托了民夫:“不知诸位大哥可否帮我们分捡清洗白鼓丁?这位大人愿意给大家赠一份晚膳做辛苦费。”


    民夫们自然欣然允诺:“看在夏二娘面上,就是不给钱也应当来帮忙。”,他们多吃了那许多粮食,甚为感激夏晴。


    人多力量大,这些民夫又都是村里出身,平日青黄不接时习惯了吃野菜,所以很快就清洗分拣干净。


    夏晴等着白鼓丁晾干,就与夏姥姥两人一起将那些野菜腌渍好封坛。


    一边吩咐祝承良:“如今日子还来得及,我看你的坛子上都会贴纸签,上面写明封缸日期和可吃日期,这样你写好之后,船员们也不会下海当天就食用。此事就能悄无声息掩盖过去。”


    “多谢!”祝承良适才急得都要流泪了,他一个老实人,哪里能想到下级们抱团取暖,能想出那么多坑他的法子?骤然被夏家人的热心所感动,顿觉万分感激。


    有了夏家人帮忙,这缸酸虀白鼓丁也顺利呈交了上去,上级嘉奖了他,得知祝承良与他一样是进士出身后对他高看一眼,抬举了几句话,就让那起子踩高捧低的小人收敛了许多。


    祝承良越发感激夏家人,特意买了塘栖蜜桔、嵊地蕨粉、东阳南枣、山阴破塘笋四样稀罕的物产上门去夏家道谢。


    不过他是书呆子做派,没想到事先遣送个小童去报信,故而去的时辰不巧。


    夏家人正在开展卫生运动。


    如今天气渐渐热了起来,蚊虫渐多,加上夏家在鹞子胡同,头顶时不时会飞过飞鸟,夏家就多了些蚊虫。


    瑶琴和陈老三采用的是大明百姓传统的法子 :先是去河里捞一些浮萍阴干,再混合雄黄一起烧,据说这烟是能彻底驱蚊。


    而后是火烧一个干枣,将枣子灰放到床底下,能避开狗跳蚤。④


    夏姥姥也很拥护老传统,帮着烧火捞浮萍。


    夏晴不信那个,决定采用科学驱蚊的方式——买一顶蚊帐。


    风姐儿最闹腾,叫小妹点起油灯,她拿着大蒲扇仔细审查墙面,一旦看见有蚊子,就“啪——”一声直接打死。


    然而一辆马车四个人拉向四个方向,就难免南辕北辙:夏晴自己慢吞吞挂蚊帐,陈老三和瑶琴烧干枣,夏姥姥嫌浮萍干不了去抢孙女的蒲扇手工产风加速阴干。


    家里乱糟糟,烧干枣的余灰落到了蚊帐上,“哗——”一下就窜起了火苗,夏姥姥着急慌忙和孙女抢蒲扇,手忙脚乱居然将火越扑越大。


    风姐儿吱哇乱叫一声,赶紧冲到前头去解救妹妹,反而害得蚊帐杆子掉了下来。


    夏晴被蚊帐杆结结实实砸得头晕脑花,临跌倒前本能抓住了蚊帐,结果蚊帐被扯到她头顶,将风姐儿彻头彻脑包了起来。


    陈老三拎了一桶水兜头倒过来,瑶琴救女心切,环顾四周,随手抓了一把湿漉漉流着水的浮萍就扣了过去。


    祝承良进来时就看到这一幕。


    火是灭了,眼前一个纱帐裹头裹身的影子从屋里窜出来,身上还冒着烟。


    撞到了他身上,两人都跌倒在地,那影子一把两把三把才拉下纱帐,露出一对明媚如星的眼睛,头上还顶着一团绿瓦瓦的浮萍,纳罕出声:“你是谁?”


    祝承良目瞪口呆,等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规规矩矩拱拱手:“在下……在下光禄寺署丞,名唤作祝承良。”


    就这样祝承良就与夏家人正式认识了,仔细叙起来原来两家离得不远,他家就住在隔壁街坊里河对面。


    他送的礼盒太昂贵,夏姥姥不愿意收:“你这孩子,若是诚心实意想报答我们,不如指点我们全家认字如何?也不用你教导多频繁,只每月指点孩子们该看什么字书教她们认几个错别字就好,她们都浅浅会一点,但要再深就不知该读什么书了。”


    祝承良一口答应:“那是自然。”,他受夏家恩惠颇多,正愁不知如何报答呢。


    知母莫如女,夏瑶琴狐疑看了自己娘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牲口棚很快搭建完毕,民夫们与夏晴道别回乡,马大使见了夏晴后很是满意:“这回听他们非但没有闹事,反而还颇有赞誉。”


    上司很高兴,还写进奏章,称颂这是圣上恩泽万民的缘故。火烧殿之后朝堂上涌现出了各种祥瑞,马大使


    对此不屑一顾,但还是很满意夏晴的行为。


    他叫夏晴去领钱:“还有一贯钱,你全部领走。”


    “多谢您!”夏晴行礼,还不忘推荐自己,“您那边再有这样的机缘,还要烦请您引荐下我。”


    她现在赁不起商铺,只能提篮积攒本钱,当然是希望打零工的机会越多越好。


    过了些日子,马大使又给夏晴引荐了一份给修银库水渠的民夫做饭的活计,这次人总数少,饭菜也简单,要一个炖热菜就好,每日里做好抬到光禄寺后门就好。


    做完这笔单子赚了二百文铜钱,夏晴不嫌少,反正这份活计轻松,她只要抽出一个小时就能完成,连送货不超过两个小时,轻轻松松就赚了钱。


    其余时候她继续提篮叫卖,卖从前出售的美食,索性油锅起了不用也浪费,夏晴就多炸了些鱼面给四处亲友分发。连带着给游野好友也送了一份油炸鱼面。上回他请吃河漏子,虽是游野吩咐的,但也尽心尽力,自家没什么可感激的,送份鱼面也聊表心意。


    那小伙收下鱼面后感谢万分,还拿出一包药梅递给夏晴:“上次大人们捎口信过来,游野托人捎了一份药梅,托我分了两半,一半给我,一半给你。”


    夏晴道谢接过药梅,那儿郎还要替游野说话:“你可别嫌少,捎口信的胥吏要走快马加鞭走驿站,身上不得多带东西,他给他爹娘也不过只捎了口信而已。”


    “没嫌少,只是感念不知如何答谢才好。”夏晴抿嘴笑,又谢了他一回,“回头我做些肉脯,给您一份,还请您有往来的机会给他也捎带一份。”


    那儿郎一听有吃食高兴起来,倒想起一遭:“上回听你们说在做什么十样景拌素冷淘,恰好兄弟们昨天去救火,那处庵堂的后厨被火烧了,正发愁没地方做饭呢。”


    夏晴立刻应承下来:“我们可以做。”,光禄寺的事让她尝到了甜头,自然愿意接这种单子。


    “那就好。”小伙挠挠头很高兴,“游野跟我交待过要我帮忙照应你们,我记得你家做面食好吃,正好能帮则帮。”


    他答应了帮夏晴引荐,庵堂里的姑子们尝了十样景拌素冷淘的菜式,都觉得不错,就定下由夏晴来送饭,直到她们的灶房能重建起来。


    约定了给夏晴做一个月的工费是八百文。


    这么多人的饭,要是再精致小炒就有些劳动量颇大,不如用制式饭的模式也能减少些劳动量,成本也能压下来。


    于是夏晴拿出了现代盒饭的思路,打算蒸一个米饭,再分两热一凉,一个汤。


    十样景是不错,但只拿那个当主菜难免太凉了,还是要加些热的菜肴。夏晴决定热菜做一个红烧面筋,再做一个黄焖菌菇荟。


    汤就是简单的豆腐白菜汤。


    她做的素馔食,红烧面筋吸饱红烧汁,黄焖菌菇荟里头香菇肥厚,猴头菇韧劲,金针脆爽,做得每样菌菇都保留了其本身口感,但又神奇融入了一锅。


    尼姑们很喜欢她做的斋饭,等两个月修好庵堂后仍旧不舍:“等下回庵堂烧了后你再来做饭。”


    游野好友:“百无禁忌百无禁忌,要小心火烛啊!”


    这一单赚了两月钱,再加上最近提篮叫卖的收入,夏晴也约莫有些本钱了。


    拱北县城的食铺如今也运行良好,珍珍娘还是赁着安娘子的店铺代夏晴经营食肆 ,她娘俩有了奔头之后干劲十足,这才没到几月就送了三贯钱过来。


    目前的总收入约莫有了六贯钱,有了这些钱,夏晴就开始准备支摊。


    她首选的摆摊地点当然是正阳门外大街。


    这里棚房栉比摊贩云集,最重要的是这里能够容忍平民支摊,许多摆摊的小贩“布棚高张,纵横夹道”,在自己简易的小摊上搭了布棚,能够遮阳避雨。


    至于摆摊器具嘛,她这些日子早就筹谋好了,一车一桌四凳。


    别看简单,其实也有讲究。


    首先是桌子,不能用常见的八仙桌和翘头案:八仙桌太笨重,两人扛起来都费力。翘头案则两头翘,不方便客人用餐。


    她瞄准的是酒桌,有地方叫油桌⑥,这种桌子四个脚非常轻巧,而且脚不是在四角,巧妙在里头小四边形上。这样客人坐下用餐时,腿脚不至于被桌腿别住——天知道她这种穿高领毛衣都要不停扯衣领的高敏感人士有多讨厌被桌腿卡住。


    而且这种桌子非常轻巧,单人架到肩膀就能轻松扛走。


    至于凳子,两条杌凳放窄边,两条长板四腿、四劈八叉的条凳放宽边。


    车子是最麻烦的。


    夏晴特意去找了当初的木匠,木匠看她果然按照夏姥姥吹牛路径开始摆食摊了,给她打了个折扣。


    车子主体用太平车加以改造,成品类似现代夜市里的美食车。


    脚底钉出一个平面存放小炉子,对称的另一侧平面放菜刀案板等杂物。


    太平车上横放一个能放下立起灵活活动的案板,方便做操作台。


    看到成品后夏晴不由得佩服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居然能根据她堪忧的表达能力成功做出一辆美食车。


    然而要在正阳门占据一处地方最难,人人都知道这里是全京城最繁华的地方,人人都想来无成本摆摊,怕什么让你占位?


    夏晴第一次意识到理想跟现实不一样。


    涉及到生计问题,对方能跟你拼刀子,要用什么法子才能在厮杀饱满的红海里头占据一席之地?


    其实她也可以走阴招,比如让自己五城兵马司总甲的爹出面——五城兵马司专管这些街道事务,比如请铁柱他们那些农户出面,帮她蛮强抢夺,这也是大部分江湖问题的解决方案——权利巧取豪夺或者比拳头大小靠血铺路。


    但夏晴并不想这么做,夏家人清廉到穷得捉襟见肘,怎么可能让爹娘因为她而人品蒙尘?巧取豪夺也不是她风格。


    这么想着,夏晴就想,算了,索性不摆摊了,继续提篮叫卖吧,直到攒够能赁铺子的钱开食肆。


    没想到这个问题最后居然是古夫人解决的。


    珍珍娘给古夫人送夏晴亲手做的节礼时说了这烦恼,古夫人一听就承诺“包在我身上。”她夫家虽然被罢官,她娘家嫂子和一干手帕交却是京城中贵妇。


    她娘家嫂子的嫁妆里有一间正阳门的小铺子,虽然不大,但在寸土寸金的正阳门就很厉害了,小铺子往外延伸点屋檐,因着算是私产一部分,摆摊的人就不敢来靠近。


    这块区域原本是店内往外看的一景,要保持空旷,但最近店铺从茶楼转型为珠宝铺里,所以要避光,那扇窗户也封了,这片空地就余留了出来。


    嫂子一听夏晴曾好心帮古夫人解围,就答应了下来:“赁给谁不是赁。”


    夏晴就按照市价,拿出了两贯一个月的银钱赁下了这块空地:古夫人好心帮她,她就更要讲规矩,不能占人家便宜。


    以后嫂子见夏晴每日都洒扫干净空地,走时带走垃圾,不遗漏任何汤汁在空地上,就敬重起了其人品。


    说也好笑,定好了场地和工具,才开始思索卖什么吃食。


    “要知道有多少钱才能紧着钱打豆腐嘛。”夏晴大言不惭。


    她的确钱不多了,六贯积蓄,交了赁空地的两贯,余留下下个月的房租,再置办了些家具,即使是都是二手市场的但也贵,手里就只剩下一贯钱。


    夏姥姥还是老思维:“往常卖的炸酱面肉酱饭还有冷淘、油炸鱼面,哪样不是生意大好?就继续卖这些就好。”


    夏晴摇摇头:“当然还会继续售卖这些,但还是要有创新的菜式,免得食客疲劳。”,只有小部分人会坚持天天吃一样的食物,大多数人还是喜新厌旧的。


    她决定做鸭血粉丝汤和鸭油烧饼做新店主打。


    这些天提篮叫卖时,她走遍了大明繁华的街巷,就敏锐捕捉到一个现象——街头有许多卖鸭子的店。


    据说开国的那位就很喜欢吃鸭子,加上迁都后许多从金陵过来的官民都喜欢吃南京板鸭,所以顺天府的美食里有一道美食就是鸭子。


    发展到现在,有了板鸭、烧鸭、叉烧烤鸭、炙鸭、酱鸭、焖炉烤鸭等多种鸭子做法,琳琅满目。


    夏晴现在成本不够,自然做不起整个鸭子,但是做鸭子边角料还是可以的。而根据她的市场调研,目前市场上还没出现鸭血粉丝汤和鸭油烧饼这两种产品。


    不是她多聪明,而是她站在诸多庖厨先辈们的肩膀上——许多美食还没发明出来,她就能抢先占个好彩头。


    她专门往那种专门卖鸭子的酒楼去,跟人家的茶饭量酒博士商量:“不知贵店里的鸭子剩料可有出售?”


    “是在卖,不过我们都零碎卖。”对方热情笑道,“您要买?请上座!”,随后招呼她喝茶,那样子似乎她不是买零碎的客人,而是尊贵无比的贵客。


    这对客人的尊重劲儿,足足甩国内某些奢牌的销售。


    夏晴落座,说出自己的需求:“我想三个月内与您店里大批量采购做鸭子的边角料,囊括鸭血、鸭肠、鸭肝、鸭架子,还有部分鸭皮,不知道您这里能有什么优惠价格?”


    鸭血粉丝汤要用到鸭血、鸭肠、鸭肝、鸭架子,鸭油要从鸭皮里面提炼,前者便宜,鸭皮贵,但没办法,要提炼鸭油就必须买鸭皮,好在夏晴要做烧饼,用到的鸭油不多,也负担得起这个价格。


    博士转告掌柜,掌柜沉吟起来。


    要是那种专营鸭子的店铺这些杀鸭子的零碎自然被自家店里琢磨出合理利用的菜式,但他家酒楼除了鸭子还有许多其他菜肴,故而这鸭子零碎料都是窗口卖给附近老食客——


    作者有话说:继续红包①《明史》


    ②《吏部铨选则例》明确写了光禄寺典簿、署丞“尽进士出身,次进士出身,再用举人出身”


    ③《明会典》为下西洋事,支光禄寺良酝署酒二千瓶,掌醢署酱百斤、醋五十瓶、糖二十笼,大官署面千斤、香油二百斤……


    ④《本草纲目》“是月取浮萍阴干,和雄黄些少,烧烟去蚊。火烧枣子安床下,辟狗蚤。”


    ⑤、⑥王世襄《明式家具研究》,推荐,很推崇这位老先生。


    第24章


    鸭肉碎料零售给食客本来就麻烦, 要分批称重,要承担变质风险,要提防挂账客人坏账的可能, 还要单派出一个店小二去负责售卖。


    酒楼掌柜不过片刻功夫就决定了出售, 不过他城府深,先不说意向,只慢条斯理问对方:“你愿意出多少钱?”


    “论斤两卖,40文一斤, 骨架、鸭皮、鸭血、鸭内脏不分种类一股脑都是这个价,你省事我也省事, 如何?”夏晴抛出早就想好的说辞。


    “呵!您说笑呢!”掌柜嗤笑一声, 连连摇头, 做出个请的姿势,“那只能请您另寻他处了。”


    跟在后头的夏姥姥有点着急, 这怎么还没谈生意就赶人了呢?


    她想起孙女一贯以来的镇定,咬牙绷住情绪, 努力回忆砍价三要素,也学着孙女一样不动声色。


    夏晴不慌不忙:“我看过您酒楼的生意,烤鸭只是您店里的主打之一并非主营,与那些专卖烧鸭的店不同, 如果我估算错的话,您酒楼每天能出去20只鸭子。”


    掌柜讶然,他没想到这小娘子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倒猜中了自家店里的情形, 不知道她如何得知?


    夏晴进门前站在酒楼外一会略估了下客流量,算出每天客流,再看酒楼招牌最前头的压轴菜写着烤鸭, 根据食客一般会点压轴菜的经验,按照二比一的点单率估算出来。


    看掌柜面色松动,她就知猜对了,于是继续道:“20只鸭子的下脚料很尴尬,若是数量很多的专营烧鸭酒楼,老板愿意费大功夫琢磨出利用这些废料的菜式;若是数量少于20,酒楼里半卖半送给熟客也能消磨掉,不至于心疼。”


    掌柜一惊,这么小的小娘子,怎么就如他肚里蛔虫一般将事实都倒豆子一般倒出来?


    他讪笑了下,没回答。


    就算是默认了。


    “那你卖给我们,不也正好?数量这么点,那些专门收鸭肉下脚料的大店也不会来收购,还不如给我们这种小店呢。”夏姥姥看明白了孙女策略,开团秒跟。


    “是愿意卖,可这个价格……”掌柜的见自己想囤积居奇的心思被对方点破,只好老实承认,但扔不愿意在价格上让步。


    “您可拿算盘算一笔账,这些下脚料本身的成本,衡量下卖给我您少赚的金额与您损失,拉长到一月,一年,算算有多少?”夏晴提示他。


    掌柜不用算都知道包出去划算,更不用提拉长到一年了,他见夏晴砍价技巧高超,只能甩出自己的底牌:“可价格还是……鸭皮大都是客人爱吃的,怎么能按照鸭杂一个价卖?”


    这在夏晴计划之中,现代人营养过剩,吃鸭皮嫌腻,所以一只鸭也只吃最好的部位蘸点尝鲜,多就不肯吃了,可在古代,鸭皮还是上品,后厨剥皮时基本不剩下多少。


    她便点点头,似乎颇为赞同掌柜的看法:“您说的有道理,那,我鸭皮和其他单独买,其他按照40文一斤的价格收购,鸭皮按照50文一斤的价格?”


    掌柜摇头:“还是太亏。”


    两人讨价还价,最后定下夏晴不要鸭皮了,只要鸭皮下面的油脂层:“反正鸭皮还在,只要后厨解鸭时将那层油脂层给我,按照50文收购,你看如何?”


    这倒合乎掌柜心意,鸭皮留下,只剥一层脂肪,反正填鸭都肥,有没有那层肥油不影响口感,后厨剥离时也就是顺手的事。


    两人一顿拉扯,最后定下其余40文一斤,脂肪层50文一斤,不管当天用量多少夏晴都要一口气收购完。


    街面上寻了个经济中人写下契书,双方签字画押,这件事才算完成。


    等送走夏晴,掌柜坐在酒楼里喝了一壶茶,忽然琢磨过味儿来了:这小姑娘刚开始的想法该不会就是只要鸭脂吧?


    夏姥姥也回过味了,兴奋问孙女:“漫天要钱坐地还钱,我家乖孙莫不是本来就不想要鸭皮吧?”


    夏晴含笑点头。


    她要炼鸭油只要那层黄黄白白的脂肪层就好,鸭皮美味昂贵,她也不需要,但在谈判中虚晃一枪,让对方摸不着重点,只顾着关注在最显眼的鸭皮上较劲,却忽略了给鸭杂40文一斤的买价讨价还价。


    鲁迅先生说过,想开窗就掀房顶。


    掌柜虽然觉得不对劲,但衡量了一下他本质还是能小赚一点的,于是按照约定叫后厨将鸭杂备好。


    陈老三下衙就推着太平车去后厨领食材,掌柜一见陈老三穿着五城兵马司的号衣,再打听了一回他的职位是总甲,倒是对夏晴肃然起敬——这小姑娘固然伶牙俐齿,可是没有仗势欺人,要不按照潜规则,人家亮出官名直接跟他讨要他也得白给。


    因此后续就尽心尽力,不偷斤少量。


    运回来这些鸭杂,夏家人先一起清洗这些下脚料,夏婆子看了下洗完泛着油花的水,有点可惜:“若是在乡下村里,这水要熬汤的。”


    她知道女儿不会让自己熬汤的,于是乖乖将洗鸭水倒给夏晴门口破瓮里种的各种香草菜蔬:“给你们开荤了,可要好好长。”


    惹得瑶琴说她:“娘,你家的浇花水都不能白喝不成?”


    “那当然。”夏妙善振振有词,一转身看见祝承良过来了,又赶紧找补两句,“我是想让它长高些。”


    祝承良虽然不知道夏家母女在说什么,但也乖乖附和:“您说得对。”


    夏妙善眉开眼笑。


    夏晴开始备料,先是做粉丝,而后是熬鸭汤、熬鸭油、卤鸭杂。


    历史上很早就有粉丝,甚至宋陈叟达《本心斋疏食谱》中就记载过碾绽绿珠的描述,讲的是绿豆粉丝,如今在顺天府本来在南北杂货店能买到干粉丝,但夏晴为了节约成本,决定自己动手做。


    她不会做,但好在农耕社会老百姓各个全能,夏妙善和瑶琴都会这些杂项。


    夏晴纳罕,仔细询问,才知一般农户百姓都会酿造醋、做大酱、做酱油、做粉丝、摇纺车,否则农业社会不像现代一般商品齐全,没才干的人要被淘汰的。


    绿豆泡水,石磨磨成浆,再跟做粉丝的店家买点酸浆水来发酵。


    只过了一天,泥陶缸里的绿豆浆就变了样,上面是酸浆水,木箩筛选出下面的绿豆淀粉晒半干。


    绿豆淀粉分三分之一调成粉水,隔盆加热成糊糊,再倒回干绿豆粉里,活匀成粉团。


    粉团置入漏瓢线状落入沸水锅中,便煮熟凝固为粉丝。


    夏晴看了一遍就学会了,这跟她做过的荞麦漏鱼子原理相似,瑶琴夸奖她聪明。


    其实这时候的粉丝只要过一遍井水降温就能食用了,但瑶琴做事细致,又放回刚才篦剩下的酸浆里洗了一遍,这样就跟洗去冷面一样,洗去上面一层沾着的淀粉,口感更好。


    夏姥姥将多出来的酸浆水仔细盛到泥陶缸,留着下次用,一边嘀咕:“反正我们家以后天天做,不知能不能将多出来的酸浆反卖给那店家?”


    夏家要马上用粉丝做汤,所以直接将做好的粉丝泡在了冷水缸里,听夏姥姥说一般情况下要冷却粉丝后挂在晾衣绳上风干,留着以后慢慢吃。她老人家还是更认可自己手艺:“外头卖的又贵,又不知添了什么东西,还是自家手艺放心。”


    “掺东西?”夏晴纳罕。


    “是呢。”祝承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舍里出来,笑道,“自古以来就有造假手段,宋朝《癸辛杂识》曾记载,酒搀灰,鸡塞沙,鹅羊吹气,鱼肉贯水,织作刷油粉,很常见。”


    风姐儿嘀咕:“文绉绉说什么呢?叽里咕噜的。”


    夏家人都很爱听,陈老三感慨:“从来我们市井琐事,习以为常,居然会有人写到书里呢?”


    夏晴则感慨:原来古人也有奸商!


    大家都感觉新奇有趣。


    陈承良笑道:“都说是书中自有黄金屋,自然是包罗万象。”


    做好粉丝,下一步就是熬汤。


    有些不讲究的做法是熬煮鸭架汤时直接将鸭杂也加进去同熬,但夏晴觉得鸭杂有股腥膻味难免会被带到汤底里,影响汤底质量,她就准备将各色鸭杂放入卤锅开煮。


    不过卤鸭杂的卤料配比她倒真不记得了。


    这不怪她,现代人需要什么都随时从手机查,谁能想到穿越就没有手机了呢?


    此时此刻,她格外思念自己亲爱的手机。


    还是妙善解惑:“药铺出售包装好的卤料包,买回来后你先试一点点味道,再根据需求调配每样香料的增减就是。”


    夏晴:娘!高明!


    等到了药铺购买卤料包,才知道古代药房除了草药之外还出售好多东西,充当药妆的珍珠玉容散、防暑降温或驱蚊的香包、买药附赠哄小孩的泥面具、为临终之人配制祛除病痛的药懴、凉茶和各式汤饮的油纸包。


    当真是长见识。


    夏晴买回了通用版卤料包试验,因着鸭杂的特殊性,又加了对付鸭杂内脏腥味的白芷、广式卤鸭最爱用的山奈、增甜的甘草、与鸭肉脂肪融合后会产生焦香尾韵的小茴香四种香草。


    反复调配品尝后找张纸写下方子,留着日后常用。


    拜祝承良所赐,家里如今多了字纸,拿来就能写字。


    夏姥姥翻出了一本家用的老针线书,将这份菜单与先前的蟹方菜单妥帖放在一处:“说不定日后能积攒成册,给我夏家后人留一本书呢。”


    夏晴好奇凑过去,才发现这古代的针线包居然装订成册,是立体书的模样,翻开后机关重重,随便打开一个暗盒里面就可放针、线,还能放花样子。


    备好了卤料夏晴就起锅开始卤鸭货,其他倒还简单,投入锅里就好,唯有鸭血要把握好火候,免得卤久卤老了。


    那家酒楼大部分鸭架都拿来熬煮鸭架汤,给她剩下的不多,但好在也足够了。


    她将鸭架和部分鸭脂下油锅开炒,看着腥味去得差不多了,再倒入早就备好的热水开煮。


    “妹妹为何用热水?”风姐儿不耐烦跟着祝承良看书认字,脚底抹油溜达到灶房帮忙烧火,见妹妹倒热水烧汤,好奇发问。


    “热水浇热锅,温度上去了,正好激发脂肪,就能烧出奶白色的鸭汤,看着好看。”夏晴回答。


    食摊赁下到正式出摊用了两天,这两天夏晴也没让食铺子空着,每日里抖露都做些油炸鱼面,让小妹坐在那里吃鱼面,路过小孩就免费分发,告诉他们:“我家明日要开食铺,卖鸭血粉丝汤,来购买的话送鸭油烧饼。”


    类似现代的“招商在即敬请期待”,起到一个打广告的作用。


    到了开业这天,夏晴带了两个小泥炉,一个上面放鸭汤,炭火小火微微热,让鸭汤慢慢在泥炉上慢慢煎熬。


    这也是夏晴的策略,她想当众做烧饼,吸引更多顾客,因此只在家里简单做了一炉烧饼应急,后面的烧饼打算都现场制作。


    鸭油是早就在家里炼制好的,鸭脂切丁,细微加点水放入铁锅里慢慢熬油、


    眼看着金黄米白的油脂慢慢融化成清澈的液体,随后将鸭油小心盛放进小罐子里。


    这回小妹有经验,扔一粒黄豆进去:“这样能让油保存的时间更久些。”


    预备好出摊万物,到了瑶琴想起应当给女儿绣个招牌幌子,连夜带着夏妙善开始缝补。


    这时候没有霓虹招牌,但店铺都想出各种各样的巧思来布置自家店铺。好比开牙诊所的老板,就在店铺外挂一个大大的白色的牙,用布缝成;钱庄,就在店铺外挂一个木头雕刻的方孔铜钱,上面还上了漆,看着跟铜钱没什么两样;钥匙店,就在店铺外树个高杆子,上面挂一串钥匙,风一吹,“叮叮当当”作响,大家就知道这是钥匙店。


    究其原因,也有部分是因为古代识字率低,所以店铺为了吸引顾客都简单明了写画出各自的主营商品,让顾客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夏晴觉得很有必要,她在前世进过一家小清新的衣服店,进去后才发现是一家吃漂亮饭的饭馆,进过一家书店,结果人家是咖啡店。被门头骗过几次后她也开始思索自家的幌子画什么好。


    因着食摊的主打产品是鸭血粉丝汤,后续也会陆续推出些面食,因此画一个碗,里面是粉丝和香菜煎蛋等各种配料,斜上方还挂一双筷子。


    这样不识字的人也能看出这是一家吃饭的地方。


    待到开店那一天,夏家人都起了个大早,将酒桌、杌凳、条凳、太平车等分别拿着往地方上去。


    天还冒着鱼肚白,空气里带着初晨微微的寒。街面上铺着整齐的青石板,干干净净,杨柳梢在河岸边轻轻摇摆。空气里都带着初夏清晨那种蓬勃的味道。


    风姐儿缩缩脖子,一边念叨:“至尊武神真武大帝,求您今日一定要保佑妹妹生意兴隆。”


    到了地方人家店里还没开门呢,也是,他们是卖首饰的,一般情况夏没很少人会大清早起来去买首饰。


    夏家人将东西放下,开始筹备。


    夏晴捅开炉子,陈老三帮忙找根竹竿,树立起食铺幌子,夏姥姥生火,瑶琴摆碗筷,风姐儿摆桌凳,就连最小的夏霁都开始认真摆筷子。一家人齐心协力将食摊摆好。


    收拾妥当,夏晴开始烤饼。一般这烧饼可以用家里的简易土砌烤炉做,不过搬动不方便,夏晴就带了铁鏊现烤,也好吸引顾客。


    鸭油烧饼的做法与大部分中式酥饼的做法一样,都是起两个面团,一个是油酥面团,里头加的是鸭油,水油皮面团则是加了酵母。等发好面醒好后,用水油皮剂子包住油酥剂子揉团。擀成牛舌卷起后再次擀起卷起,重复两次,随后压扁成圆。


    夏晴一边做一边教妹妹:“像鲜花酥、羊油饼、都是一样的做法,道理一样,都要形成油脂的包裹层。”


    刷完蛋液后加芝麻,随后放入烧热的铁鏊子开烤。


    鸭汤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散,驱逐了初晨的凉意,带来了丝丝温暖,而小泥炉上的鸭油烧饼也渐渐发出焦香的香气。


    往来赶路的行人这时候注意到:“原来这里新开了家小食摊。”


    夏晴一边翻动铁鏊里的鸭油烧饼一边招呼:“客官要吃些什么?我们食铺新开张,买鸭血粉丝汤送烧饼。”


    现在是早上刚起来,路过的行人的确有点饿,看了看锅里滋滋冒油的烧饼,心想闻着味道不错,不知道什么价格?,他怀着这样的心思就往前头去凑热闹:“老板,你这汤怎么卖?”


    “客人,这是鸭血粉丝汤,一份十八文,送烧饼,汤底是鸭架熬煮的汤,里头的粉丝是我自己做的,绝对没有添加那乱七八糟东西,您吃着也放心。”夏晴道。


    行人迟疑了一下:“那就来一份吧。”


    “好嘞!”夏晴欢喜应下,陈老三赶紧招呼他坐下,瑶琴从木盆冷水里抓夹抓一把粉丝放进锅里开煮。


    趁着煮粉丝的当口夏晴从大碗里盛放着的鸭杂、油豆泡里抓一把放进小碗,


    粉丝煮好后倒入碗里,再加入葱姜末和香菜,淋一点芝麻香油,倒一点香醋。


    这碗鸭血粉丝汤就算做好了。


    问清楚他的忌口后,麻利将鸭血粉丝汤上来。


    行人早上刚起来,还没什么胃口,就先吹吹热汤,慢慢喝一勺鸭汤。


    一口下去就觉舒坦,舌尖还残留着鸭汤的香味,里头还有淡淡的卤料味,层次很复合。


    这是因为夏晴在做粉丝汤时将卤过鸭货的卤汁特意多添加进了粉丝汤,为的就是增加多层次味道。


    鸭血润润的,滑溜溜,但咬开后还有点韧劲,吃起来滋味很爽滑。


    鸭肠是很有嚼劲的,如果自己用力咬动,还能听到咔嚓咔嚓的声音,大清早的起来本来有怨气,但咀嚼了几次鸭肠之后就觉得很是解压。


    鸭胗也是切成了薄片,看横切面很干净,可见老板很用心。吃一口也是脆脆的,还带着浓厚的卤香。


    粉丝滑溜溜,直接往嘴巴里灌,几乎不用怎么咀嚼就顺着嘴巴滑溜进去了。


    粉丝本来是容易吸味道的食材,此时吸了鸭汤和卤汁的香气,


    自然带着这两种的香气,卤汁的咸香和鸭汤的醇厚,融合在一起,搭配着粉丝的滑溜口感,一下让这碗粉上了个层次。


    老板很有巧思,除了鸭杂外还放了木耳丝、咸菜丝,让这道汤滋味更加醇厚。


    行人腾出手去吃烧饼,谁知一碰那烧饼就“扑簌簌”往下掉饼屑。


    “这么酥呢?”他很很惊讶。


    他本来是想着将酥饼掰一块的,现在看来不敢掰了,直接送进嘴里,咬开就感觉酥脆无比,饼皮在嘴里毫无不费力就碎成渣渣,吃起来混合着鸭油的香气。


    正好与这碗鸭血粉丝汤搭配。


    鸭油肥润,本来很腻,但因为加入了大量的面食,所以很好遮掩了它的油腻,反而让那油润变成了优点,一下就将烧饼相互成就。


    行人两口就吃完了那个饼,忽然想起刚才老板说“我们新店开业,这烧饼第一个是送的。”他原本笃定了自己肯定吃一个饼就够了,不会点下一份饼。


    可是现在……


    思来想去,他决定还是得再点一个鸭油烧饼,太好吃了,于是招手:“老板,再来一个饼。”


    开门大吉,家人看着都很放心,瑶琴和陈老三这才放心带着风姐儿去上工。


    第一份生意卖出去了一份鸭血粉丝汤18文,一个烧饼6文钱,加起来得了24文。


    因着买汤送烧饼的策略很快就吸引了几个过路人,再加上小妹这两天在这里用油炸鱼面做预热的缘故,一个早上夏晴就卖出去了半盆粉丝。


    一来二去,等到午膳后半截时,夏晴眼前的绿豆粉丝盆居然卖得精光。


    现在现做粉丝肯定来不及,夏姥姥就去南北干货店买了些干粉丝温水泡发解困。


    谁知道到了晚上,居然又来了一波客人!


    夏姥姥只得再去买了一遍。


    到了午膳时,正阳门两侧的街道已经热闹非凡,鳞次栉比的店铺纷纷开业,招呼客人声、搬运货物声、叫卖声,声音此起彼伏,各家酒楼食肆也开始营业,从后厨里飘来各种食物肉类的香气,裹挟着淡淡红尘,让人忍不住贪恋帝京繁华。


    三人忙了一上午,夏姥姥忍不住捶打后腰,可瞥见钱匣子满满的铜钱后就又喜上眉梢——今儿个肯定没少赚!


    夏晴回家算了一笔账,今日卖了一共近乎一百份鸭血粉丝汤,一碗18文,收入 1800文,卖掉鸭油烧饼,除去卖鸭血粉丝汤送一个烧饼之外,额外多卖掉了400个烧饼,一个烧饼五文钱,就是2000文。


    故而鸭血粉丝汤和烧饼的总收入是3800文。


    再算成本,一碗鸭血粉丝汤里放一两干粉丝或二两湿粉丝,一两鸭杂,一个鸭肉烧饼放两勺鸭油。


    她购买鸭杂的成本是每斤40文,一共买了18斤;


    熬炼鸭脂的成本是50文一斤,一共买了5斤;


    购买绿豆(用于制作粉丝)四文钱一斤,购买了绿豆20斤;


    后来粉丝不够,又添置了5斤干粉丝,一斤35文,泡发出了10斤湿粉丝,


    柴火杂用就有500文,面粉支出2000文。


    当日总支出约2725文。


    至于做饭的调料、木箩、马尾筛网、泥陶缸、采面盆、漏瓢这些都是用的家里的,就没有算进去成本。


    算下来总利润是1075文。


    “哗——”夏家人集体激动,夏姥姥更是差点栽下炕:“这么能赚钱?”


    这可是一贯啊!


    “怪不得一个没屋顶没房舍的小空地就要两贯钱的赁金,原来两天就能赚回来。”夏姥姥拍大腿。


    “怪道我们那位先祖要从拱北县城跑到京城,果然京城的粥都比老家的稠!”风姐儿也感悟。


    “您先冷静冷静,咱是没交税,而且因为爹的关系也没有地痞无赖来敲诈。”夏晴赶紧拉住盘算发财大计的家人们,“而且我们的烧饼是赔本卖,所以才吸引了好多顾客,等到买汤送烧饼的活动结束,自然就有不少顾客不来了。”


    算下来卖得最快是烧饼,这也很好理解:有人买了好几个烧饼回去。夏家烧饼只要5文钱,一层层揉出来的筋道,再加上里面鸭油肥厚,还有豆蔻五香粉的香气,空口嚼那鸭油烧饼都能吃,更何况是搭配美味鸭汤呢?


    夏晴调整一下策略:“以后我们家不单卖烧饼了,只跟粉丝汤一起搭配。”


    “为何?”夏姥姥不解,“这可是卖得最好的。”


    “因为太累了。”夏晴摇摇头,让她看在灯下揉面的陈老三,“今日您与我揉了一天的面,今日娘和爹又要接班揉一晚,我还要烙饼,小妹得清洗鸭脂,这烧饼卖得快,但全家也累,摆摊是为了比提篮时轻松,若是更累拿不划算。”


    “我来干。”夏姥姥舍不得钱,“我一人就能干完这些,反正城墙不要避雨席了,我老婆子现在闲着也是闲着。”


    “再说了,以前我们不是有油炸鱼面做赠品?”


    夏晴还是不愿意:“从前拿油炸鱼面也就顺手的事,现在烧饼耗费这么多精力,就不值得扩大经营。”赚出来的利润也低,不如将它果断缩小为赠品。


    她觉得总不能一味赚钱,还是应当适当休闲生活,全家人每日每夜的劳作,就算赚了钱也不够看病的,不如慢悠悠赚钱。


    既然决定了要犒劳自己,夏晴就去外头街市买了吃食,什么烧肉、冻鱼、煎肝、血脏面、如意回卤干,拉拉杂杂买了大包小包带回家请家人吃。


    钱是赚不完的,但每天是确确实实会发生的。


    家人围坐一起,忙了一天懒得做饭,就将街头买来的鲜切面煮在鸭汤里,就当简单主食,将买来的油纸包一个个解封,也懒得倒进盘碗里,直接筷子从油纸包里夹着吃。


    烧肉绵软,冻鱼晶莹剔透,煎肝软硬适中,血脏面汤汁鲜美,如意回卤干则柔韧有度,夏家人吃得眉飞色舞,颇感自豪:自家女儿会赚钱了,有能耐!


    就连夏姥爷这么木讷的人第二日去了衙门都乐呵呵称赞自家孙女有本事。


    第二天,隔着夏家食肆不远处的桥头,一辆牛车缓缓从人群中走过来,老牛力健,在人潮中举重若轻,即使耳边喧闹无比,它仍旧走得不紧不慢。


    过了桥,行至附近,老牛似乎被空气中飘来的香气所吸引,驻足不前。


    有纤纤玉手掀开棉布做的车帘,是一位妙龄女子,看着十七八岁左右,生得温柔敦厚,只是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轻愁。


    “小姐,可要我下车去买些应时细点名糕?”小丫鬟自告奋勇,“旁边街上就有您平日里爱吃的玫瑰元宵饼、艾窝窝、果馅团圆饼……”


    她故意一溜报菜名来逗乐,惹得小姐阴霾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不用了。”林月娘笑完后开口,“也难为你跟着我一路到郊野奔波,不如就在外食一顿。”,横竖回去都要受一顿罚,说不定爹爹还会罚她不吃饭,索性两顿罚并做一罚。


    小丫鬟吐吐舌头:“老爷最疼小姐,定然不会罚小姐的。”


    要说老爷疼爱小姐,那就是尊为掌上明珠都不为过,夫人去世时老爷从未续弦,其中一条理由就是怕小姐受委屈。家里虽然在汴京不过是小官之家,但小姐吃的用的无一不是精品,比起帝姬公主都不逊色,不,就算是公主都没有小姐这么逍遥自在。


    就是有一点不好,最近小姐忽然不想嫁人,老爷却生了气,说什么自己费劲千辛万苦才找到一个好苗子,唯有小姐嫁人才能确保他百年后不被宗族吃绝户。


    小丫鬟见小姐面色黯然,赶紧岔开话题:“小姐想吃什么呢?”


    是吃桃花烧麦?还是奶罐子酥烙拌鸽子雏?还是吃炙鸡?鹌鹑脯?嫩焯黄花菜①?


    最好再搭配一碗冰甜可口的紫苏荔枝饮子,打个饱嗝,别提多美了!


    “你啊,嘴馋!”林月娘被她逗乐了。


    她才笑完,打着车帘子的手却一顿,忽然停住不说话了。


    小丫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见是个食摊。


    晃眼的蓝布饭碗招牌在风里飘扬,轻巧的酒桌,旁边放着两三条凳。侧面则是没见过的太平车,摆着各种厨具,看着就很齐整。


    站在摊子前的是个十二三左右的小娘子,她身材高挑,臂膀结实,头戴奇怪的蓝帕子头巾正招呼食客。


    不知道客人点了什么,她笑了起来,很是和善。随后用柳木夹从眼前的木盆里夹出一把粉丝,熟练投入正沸腾着的奶白汤里,随后端起一个碗,依次在里面加入嫩绿的香菜末、浅褐色的木耳丝、蜷曲的鸭肠、切成薄片的鸭胗……


    看着就好香啊。


    听她旁边老妇人叫卖:“鸭血粉丝汤!送鸭油烧饼,只要十八文!”


    热气腾腾的奶汤在锅里翻滚,粉丝也随之翻滚起来,卷着不知道什么肉质的香气在空气里飘荡,连带着飘到了她们马车跟前。


    林月娘忽然起了食欲,爹爹让她自由自在成长,她也常行走市井,就是没见过这等美食。


    小丫鬟在身后吸吸口水:“什么好吃的?鸭血粉丝汤?没见过,小姐,不如……”


    两人下了牛车,林月娘给车夫赏钱,叫他自己去附近吃完等自己一会,随后走到了小摊前。


    走到跟前才发现,原来刚才看见的那么多人大都是围着这位小厨娘在排队,店家的奶奶还在大声维持秩序:“不要挤,今日粉丝多的是,一锅能同时煮十碗,你们很快就能吃上!”


    果然队伍里的躁动平息下来,有人大声笑:“夏妈妈,不是我挤,实在是昨天来晚了居然没粉丝汤了,就连锅底的鸭汤我都没捞上一碗,被我娘骂了一顿,今日无论如何都要给我老娘端一碗!”


    他娘好笑敲了他脑壳一下,惹得队里人也都笑。


    林月娘看那位夏奶奶和小厨娘手指缝里没有污泥,身上衣裳干净,头发丝都盘进了发巾,顿时点点头,觉得这家还算干净。


    她犹豫这片刻,再看到刚才那个说笑的母子已经坐下用餐了。


    那汉子用筷子捞起粉丝,长长的透明粉丝还冒着腾腾热气,挂在筷子尖,被他巧妙卷进了嘴里。


    随后他发出“就是这个味 !”的赞叹声,又扬声跟店家开口:“再要一碗!再单买两张烧饼。”


    汉子吃起饭来没什么礼仪,唏哩呼噜就将一碗粉丝汤连喝带扒送进了嘴里,一会功夫就见了底。


    这家菜肯定好吃。林月娘放下心来,不过她还是犹犹豫豫不敢吃。


    在她纠结这会,似乎是被店家看见,便主动热情介绍:“客人,这是我家用鸭杂、鸭血煮过的粉丝汤,汤底是鸭汤。”


    林月娘还是有顾虑:“可……不会腥么?”,她看着有些不大敢吃,总觉得鸭血,鸭杂是不洁之物。


    夏晴便耐心解释:“不腥,我洗了很多遍,又拿水焯过,用特制卤料卤制过,绝不会有腥味。”


    林月娘便犹犹豫豫答:“那好吧。”


    刚才那老奶奶说出餐快还真不是妄言,她四下打量这一会功夫就轮到她了,林月娘就点了单:“两份粉丝汤,两个烧饼。”


    “客人,我们的粉丝汤赠送烧饼一份,是鸭油烘烤所做,层层分明,您还要另外单点吗?”那小娘子并没有急着点单,而是问她。


    林月娘一愣,她刚才只顾着看热闹,把送烧饼的事置之脑后了,看来自己和丫鬟两人的确吃不完:


    “那……不用了。多谢。”


    她对这小娘子充满了好感,有些生意人巴不得点单越多越好,这小娘子却能出言提醒,可见是良善之人。


    那位被人称作夏娘子的小厨娘飞快捞粉,眼看着雪白的粉丝变得透明,立刻捞起,飞快添加鸭杂和各色调料,一边问她:“可有忌口?香菜葱花可要?”


    “啊?啊!噢。”林月娘只顾着看她行云流水的动作,忽然被叫才反应过来。


    赶紧飞速回答:“不要蒜,不要葱。香菜要的。”


    夏娘子就捻了一把嫩绿香菜撒到她碗里,放入托盘,看她身后有个丫鬟模样的,就自然而然交给了丫鬟。


    林月娘开始品尝这碗粉丝汤。鸭血居然是卤制过的,能尝到很明显的浓厚卤香。


    而且鸭血的火候控制得很恰到,不至于煮得太老,也不至于还夹带浅色血色,让人总疑心吃了生血。但这家处理得当,丝毫没有腥味。


    而且搭配粉丝汤的烧饼更是一绝,先是外表看着金黄酥脆,吃进嘴里能明显感觉到它分了好几层!每一层都非常柔软,带着醇厚的鸭油香气,让人唇齿生津。


    她吃完这碗粉丝汤之后,顿时觉得全身热乎乎的,心里也开始想事情。


    她上午去郊野祭拜了母亲一回,心里的愤懑本就消散了大半,此时吃饱喝足,脑子开始清醒下来,慢慢梳理来龙去脉:


    爹爹虽然性子急,但所说非虚:


    她是独女,成长过程中也见过听过有独女被宗族霸占家产,匆匆叫她送到庵堂“为父母祈福”,或被宗族长辈之名嫁个不要嫁妆的外地客商或索性不明不白死了。


    要知道女户除非是朝廷宫廷女户、朝天女户,否则须得是无子、丧夫的寡妇才能立女户,自己就算要支应门厅也得嫁过去等丈夫死了才成,而父亲的担忧不无道理,发心是担忧自己在他故去后被宗族抢夺财产。


    而且她之前的确与刘三郎心意相投,是自己亲自点了头的亲事。


    自己想一出是一出,也难怪爹爹生气。


    想到这里林月娘又点了单:“再要一份鸭血粉丝汤,再单买五个烧饼,打包外带。”


    那厨娘“哎”了一声应下,熟练拿出一个大碗,装上鸭血粉丝汤,又在外面盖了个浅盘,放进食盒:“娘子要送货到门,还是自己带走?”


    林月娘体恤她家都是妇孺,送货不易,便道:“我们自己带走吧。”——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这两日娘和风姐儿肠胃总不好, 神机营管饭,平日里娘和风姐儿都在那里用膳,但是这几天膳堂的饭一吃就不舒服, 夏晴就决定中午煮了饭亲自送过去。


    京城有个好处就是往来皆有牛车拉客, 给了铜钱就能将你拉到巷口。夏晴摆摊的正阳门离着神机营也不远,估摸着没多久就能来回。


    她煮了臛臛肉,要说古代的起名非常严格,约定了“有菜曰羹, 无菜曰臛”,那这臛臛肉就坚决不能放一点菜。


    其实有点像现代的肉粥, 如今她手里赚了点钱, 便买了羊里脊和一点元宝肉。


    夏姥姥咋舌:“好贵的肉!”


    “羊肉温补, 加了山药泥对脾胃好,花一点钱食疗, 总比今后花钱买药强吧?”夏晴说服姥姥。


    “倒也有些道理。”夏姥姥见说不过夏晴,只好摇头退让, “也罢,你娘她们辛苦,我少吃些就是。”


    “您也不能少吃。”夏晴亲密勾着她的胳膊,“我赚钱就是为了让家人好吃好喝, 您也吃肉,我们全家都吃肉!”


    “好好好!你这孩子!”夏姥姥嗔怪一声,笑着摸摸孙女头顶,一边自豪, “我可真是有福气,能跟你们这些好孩子做家人。”,一边在心里飞快盘算着要将这件事列入下回跟邻居们吹牛的素材。


    羊肉切丝焯水后放入粥米中小火慢熬, 再加点山药泥,眼见着臛臛肉被熬得糊烂后这才出锅。


    肉汤里放了豆蔻、当归的粉末,因此汤底里喝着有一股独特的香气,像是在吃药膳。


    夏姥姥见她去送饭,欲言又止了好几回,似是有话要说。


    倒是夏晴一笑,主动跟姥姥开口:“姥姥是不是担心我送饭遇见旁人?”


    “正是呢。”夏姥姥紧绷着的肩膀猛地一松,捂着胸口长长出了口气,“我就怕你万一遇到……那人,说不清楚。”


    “这有什么?”夏晴想得洒脱,“退亲时就说清楚了男婚女嫁各不相干,难道我以后走路上都要提心吊胆怕遇见他


    不成?再说了,心虚理亏怕见面的人应当是她吧。”


    “那就好,那就好。”夏姥姥连着说了两声,很是高兴。


    鸭血粉丝汤煮起来简单,鸭杂卤好了,葱末香菜也是切好了,食客来了只要将粉丝入锅开煮,其余食材放入碗里就好。夏晴便放心交给姥姥,自己将臛臛肉放进食盒,往神机营里去。


    神机营门口戒备森严,好在夏晴刚到门口那守门的大哥就认出了她:“这不是夏婆婆的外孙么?”


    “正是。这位大哥,我来给我娘和风姐儿送午膳。”夏晴赶紧应了声,一边暗暗好笑,姥姥明明不在神机营工作,怎么混得比娘和姐姐更脸熟?


    走了几步才不远就碰见一位小姐和一位丫鬟,小姐戴帷帽避尘,丫鬟手提食盒。


    眼看到了道路窄处,夏晴就退后一步,由着她们先过去。


    谁知那小姐冲她惊喜笑了笑。


    见夏晴努力回想的懵懂样,她身边丫鬟就笑道:“夏厨莫不是贵人多忘事?我家小姐这两天都去你食铺买粉丝汤喝,就是我们食盒里的,都是你家店铺里的。”


    原来是食客,夏晴赶紧堆笑:“原来是您!我这要赔个不是,心里只顾着寻人,怕迷了路,又觉得此地全是军爷,不敢多看多听,倒怠慢了您。”,说罢行了礼。


    那人正是林月娘。


    “掌柜的见外了。”林月娘很喜欢粉丝汤,连带着对夏晴也好意满满,“夏掌柜是来送吃食?”


    看夏晴点点头,便好奇去看她手里的食盒:“粉丝汤?”


    夏晴摇摇头,将食盒揭开给她看:“是臛臛肉,家人想吃些软和的。”


    食盒里头揭开盖碗,是一碗浓稠肉粥,日头下面还泛着油脂的油光,里头浅褐的羊肉碎末、雪白烂成泥的山药丁、晶莹的白米,统统都被长时间的炖煮变幻成软和的样子,散发着敦厚又勾人的香气。


    “闻着就好香!”林月娘想下次寻夏掌柜定制一份臛臛肉,说不定也能让爹脾胃好一点。


    两人寒暄几句别过,林月娘也走到一处官吏所居住的合院里:“爹!”


    把司大人笑呵呵迎接女儿,嗔怪道:“唤旁人来送就好,家里那么多人。”


    “那哪行?”林月娘一噘嘴,佯装生气,“爹爹许了我一件事,我也该让爹爹省心才是。”


    上回她想通后回家跟爹爹和好,也说服了爹爹暂且放婚事一段日子,父女俩关系改善不少。


    小丫鬟揭开食盒摆盘,林把司端起饭碗,满足闻着鸭血粉丝汤的香气:“当真是香气扑鼻,也是奇怪,明明是腌臜之物,但煮出来咸香四溢,吃进嘴里也是毫无腥味,当真是一绝。”


    林月娘点点头:“那位掌柜的确离开,这种江湖小食,虽然登不上大雅之堂,可吃上两天就抓心挠肺想念。”


    “那位掌柜手艺好,下回我们再找她做旁的,今日碰到她,她拎着一盒臛臛肉,看着更好吃。”


    父女俩有说有笑。


    林把司一看,食盒里除了粉丝汤,还有一份黄齑,就笑道:“三百瓮齑消未尽,不知更着几年还。”


    “爹爹说哪里话,莫非要做陆放翁?”林月娘捂嘴轻笑。


    父女对话这里却有个典故,有书生死里逃生,问水神还有多少福禄,水神答:“福禄不知,但三百瓮黄齑,还没吃完。”


    陆游便做了上述诗句用典自嘲。


    林把司豪爽一笑,末了却带有怀念之色:“当年我与你娘也是这般有说有笑,诗词唱和。”


    他虽然是武将,但也经历过寒窗苦读,与妻子琴瑟和鸣诗词唱和引为知己。


    “也因此我同意了你不愿仓促成婚的请求。”,再加上营里一些风言风语,让他心里迟疑。


    林月娘咬唇,她的确刚开始与刘三郎一见钟情,可是相处了一段日子,就觉得刘三郎附风弄雅毫无真才实干,到底是小吏出身诗文不通,但偏偏自卑得要命。


    她某日随口称赞一首诗写得好,当时刘三郎接不上话面露窘然,等事后她无意间看见刘三郎居然将那本诗书扔到地上用力狠踩,泄愤到那本书上。


    林月娘不敢想象,若是婚后自己刺激到刘三郎,他把她当做那本书……


    她打了个寒颤:“我都懂,愿意入赘的儿郎良莠不齐,爹也是矮子里面拔将军,尽量替我挑了个好的。”


    那人舍身救爹爹,长相俊秀,家里爹娘都在神机营,算爹的半个同僚,已经算很好了。


    “也罢,我们再看看,好饭不怕等。”林把司释然一笑,指着碗里的鸭血粉丝汤说道。


    却说夏晴这边与林月娘道别,又走了几条道居然又被一个人叫住:“……晴娘?”


    那人是刘三郎,他见夏晴虽然身着海棠色粗布衣裳,头发简单包帕巾,但眼神明亮,腰背挺直,活像一株阳光下挺拔茁壮的树,哪里还有昔日半点颓废和唯唯诺诺的样子?


    刘三郎不由得一愣之后才蹦出一句:“晴娘,你如今……大不相同。”


    “你是……?”夏晴莫名其妙,又想起刚才差点错认那位女食客,就找补了一句,“若是客人想买吃食,去食铺就是,正开着张咧。”,


    才说罢,就见前头火器司敲钟放人,涌出大量伸懒腰的工匠,于是歉意一笑,匆匆上前去寻家人。


    “晴娘?你?”刘三郎原本预设过两人的见面,愧疚,破口大骂,留恋旧情?


    但从未想过夏晴居然丝毫没认出来他,甚至看她神色举止,似乎过得很好,好到早就将过往抛之脑后。


    他顿时心情复杂。


    攀高枝无异于吞针。


    林把司对他高要求,同僚们笑话他为前途出卖色相,偏偏林家的小娘子个性独特见多识广,常常说些他不懂的话,并在他不懂时面露惊讶,似乎很看不起他,那种排斥感让他如锋芒在背。


    日子久了,先前因为夏家退婚产生的龃龉也淡了不少,对晴娘的好奇和怅然却越发浓厚。


    夏晴茫然不知今日所遇到的两人正是自己退婚事件的男女主。


    她与林月娘从未见过,神机营里头有好多司,从上而下依次为营——军——司 ——队,分管官员也有勋戚、太监、武将三大派系。瑶琴和风姐儿在火器司里,专门负责搓火器的捻绳,而那位把司大人在右哨军中任职,与他们隔着营,平日里基本毫无交集。


    至于刘三郎,早就被把司大人调离了火器司,之前还被风姐儿坑了好几把,之后与夏家人也再无交集,夏晴也就当日见他一次,之后忙着赚钱,哪里想得起这个路人甲?


    刘三郎怀着满腹心事走到了神机营的饭堂后门处,他小弟贼眉鼠眼瞟了一圈,将他迎了进去,带到院子里一个小房间里。


    刘老汉和刘婆子都在神机营做事,刘婆子在后厨帮忙,刘老汉负责倒泔水,如今仗着有林把司的面子,将自己小儿子,也就是刘六郎安插进了后厨帮厨。


    眼看他进来,刘婆子端上大盘焖炖猪头肉:“吃吧,我的儿!”


    猪头肉肥厚松软,一看就是加了八角酱油等好料焖煮出来的,深红色的酱汁浸透,在锅里炖了一上午所以颤巍巍,刘老汉拿了筷子插到猪头肉上左右稍微一用力,那整块的猪头肉就直接裂开,掉得满盘皆是,可见炖了有多烂。


    肥厚的荤油白肉夹杂着筋道瘦肉,让饿了一上午的人垂涎三尺。


    刘婆子又摆了一大盘花卷过来,热气腾腾的白面卷子,又渲染又热乎,层层侧面看得清楚豆蔻粉的颜色,光是想象撕开卷子,扯一块肥美猪头肉夹在里面,咀嚼起来该有多过瘾——


    作者有话说:臛臛肉《天中记》现在甘肃岷县还留存有羊肉臛臛这道菜。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