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食人小馆

《策师傅今天复国了吗[剑三]》百合耽美小说_耶格尔咕

    黄沙漫漫,天高云淡。


    出了乾州草市,便是漫长的西官道。


    脚下黄土平展,一望无际,仿佛被天刀削过。道旁枯草半黄,被掺着沙砾的秋风吹得伏倒一片。


    世道不太平,原本人烟稀少的官道上,竟随处可见逃难的人群。


    那些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拖家带口,步履蹒跚。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几件破烂家什;有的背着襁褓中的婴孩,孩子早已饿得哭不出声。老人走不动了,便被扔在路边,无人回头。


    兵荒马乱,灾祸连年,活不下去的人只能到处逃,逃到哪里算哪里。


    这群人往西去,多半是奔凤翔的。


    两年前,龙武军接管了凤翔。听闻那位龙武军大帅治军严明,麾下兵卒不扰民、不掠财,还肯收容流民——男丁入伍,女眷做工,老幼亦有粥棚安置。


    乱世之中,那里算得上难得的一方净土。


    流民队伍里,偶有镖行商队夹道而行。镖师们骑着高头大马,腰佩朴刀,个个面带凶相。流民们远远瞧见便如避蛇蝎,慌忙躲至路旁,连头都不敢抬。先前有饿昏了头的靠近半步,当即被一刀劈翻,血溅黄土,此后再无人敢造次。


    官道之上,一白一黑两匹骏马疾驰而过。


    马上二人皆披着斗篷,兜帽低垂,瞧不清面容身形。然而其中一骑背后斜背着一根用粗布裹起的长物,形制分明是杆长枪。另一骑斗篷翻飞间,腰后横刀的轮廓若隐若现。


    这年头,能骑高头大马又带兵刃的,不是兵便是江湖人,寻常百姓哪个敢惹。


    流民们远远瞧见,便自觉让至道旁,不敢挡道。


    裴李二人策马疾行至一道黄土大沟前。


    沟壑纵横,深不见底。二人勒缰缓行,沿着盘旋而下的土路徐徐降入沟底。


    沟底倒不似土原上风沙肆虐。漆水河自沟中蜿蜒而过,水声汤汤,两岸老槐苍翠,枝头偶有鸟雀啼鸣,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清幽。


    河畔立着一座官驿,门楣上插着面“晋”字旗,朱漆大门紧闭。望楼上有驿卒持戟而立,目光警惕,不时朝过往行人投去审视的一瞥。


    看来晋国覆灭的消息尚未传至此处。


    二人未作停留,径直穿过沟底木桥,来到河对岸。


    岸边零星散落着几间店铺,破旧的酒旗在风中有气无力地晃荡,瞧着是供往来客商打尖歇脚的野店。


    “华洛兄,歇一下?”裴施无畏牵着夜戴星,侧头朝李系看来。


    李系颔首:“可。”


    二人将马拴在店外的木桩上,掀帘而入。


    方一进店,李系眉头便微微蹙起。


    店内昏暗,几张油腻腻的方桌散落各处。墙角支着口大锅,咕嘟嘟冒着热气,肉汤香气浓郁。


    可不知为何,那香气中似乎夹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腥臭,钻入鼻端,令人隐隐作呕。


    李系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总觉得这店里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森。


    裴施无畏倒是浑不在意,径直寻了张空桌,大马金刀地坐下,朝柜台方向扬声道:“店家,来两碗热汤,两壶温酒!”


    “好嘞,客官稍候!”一个店小二应声而出。


    他生得五短身材,一身粗布短褐,手里甩着条脏得发乌的抹布,满脸堆笑,殷勤得很。


    李系垂眸,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他身上。


    此人步履稳健,落足无声,行动间重心极低。再看他挽起的袖口下,小臂肌肉虬结,掌心生着厚茧,分明是常年握刀使枪之人。


    最要紧的是,此人虽刻意收敛,眉宇间那股戾气却藏不住,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凶相。


    店小二很快端来两碗热汤,笑道:“二位客官慢用,酒马上就来。”


    李系端起碗,并未饮用,只拿汤匙缓缓搅动。


    肉汤热气腾腾,姜味浓重,汤色黄得发腻。面上漂着几块连皮肥肉,肉皮薄如纸,肉质松散绵软,瞧着毫无弹性。


    李系眉头微蹙,只觉这肉越看越不对劲。


    正打量间,对面的裴施无畏却已面色大变。


    他见李系还端着那碗汤,甚至拿匙在搅,似是好奇得紧,当即伸手在桌下拍了拍他的手臂,将汤匙从他手中抽走,搁在一旁。


    李系朝他投去一个不解的眼神。


    裴施无畏正欲开口,店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一个驿卒装扮的男子站在店门口,大声道:“王三!寻着个好货,过来收!”


    店小二王三闻言,忙将温好的酒壶搁到二人桌上,转身从门后取了把菜刀,应声道:“来了来了!”


    说罢,他快步出了店门。


    李系目光追着他,望向门外。


    店门外停着匹驮马,马背上驮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轮廓瞧着像是个蜷缩的人形。


    王三与那驿卒合力将麻袋卸下,一人拽头一人拖脚,朝店后拖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墙角之后。


    李系眸光微沉。


    他越回想那麻袋的形状,越觉古怪。


    更令他警觉的是,脑中系统地图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两个红点。


    方才分明只有一个驿卒出现,如今却是两个红名。


    他盯着那两点,发现二者几乎重叠在一处,正处于店铺后方的位置。


    这时,店后突然传来一阵异响。


    紧接着是挣扎扭动之声,夹杂着极其细微的呜咽,像是有人被堵住了嘴,拼命想要呼救却发不出声。


    李系垂眸,眼珠飞快一转。


    下一瞬,他霍然起身,一把抄起靠在桌旁的长枪,大步朝店外走去。


    “唉——华洛兄!”裴施无畏见他一言不发便往外冲,只得起身跟上。


    二人绕至店后,入目之景却令人胆寒。


    后院角落支着张沾满血渍的砧板,那驿卒正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死死按在板上。女子口中塞着麻布,双目圆睁,满脸惊恐,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


    王三立于一旁,面目狰狞,一手摁住女子下颌,另一手攥着菜刀,将刀刃架上女子脖颈,用力一划——


    “住手——!”李系厉喝出声,长枪出鞘,枪尖直刺王三后心。


    王三没料到有人闯入,手上一抖,那一刀偏了几分,未能划破喉管。然而锋利的刀刃仍在女子颈侧拉开一道血口,鲜血顺着刀锋淌落。


    王三一个后空翻堪堪避开枪锋,驿卒亦松开女子,连退数步。


    “你作甚?!”王三握紧菜刀,厉声喝道。


    李系将女子从砧板上拉起,护至身后,冷声道:“作甚?救人!”


    动静惊动了旁人,店中伙计纷纷涌出,手中皆提着刀斧棍棒,将李系与裴施无畏团团围住。


    人群中分开一条道,一个五大三粗的褐布包头汉子缓步走出。


    此人生得膀大腰圆,脖颈粗如牛项,满手油腻,腰间系着条血迹斑斑的围裙,一看便是个屠夫。


    他上下打量李系一眼,粗声道:“这位郎君,哪条道上的?为何要搅我的买卖?”


    李系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后院角落处。


    那里堆着一座小山般的白骨,森森然泛着惨白之色。有些头骨上还连着头皮与枯黄发丝,空洞的眼眶朝天,在日光下瞧着说不出的骇人。


    他瞳孔骤缩,周身寒意陡生。


    这竟是一间人肉黑店。


    他后退两步,握枪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脸上血色尽褪,唇瓣微微哆嗦,连声音都变得破碎:“你们……吃人?”


    屠夫老板愣了一瞬,旋即仰天大笑。


    接着,王三笑了,伙计们笑了,连那官驿驿卒也笑了。


    笑声此起彼伏,回荡在这方寸后院之中。


    尸骨成堆,血腥弥漫,笑声震天。


    一时竟辨不清,这里是人间还是地狱。


    屠夫咧开嘴,露出一口黄褐牙齿,满脸横肉挤作一团,浑浊的小眼如妖鬼般凶恶:“小郎君,怎就吓成这样了?”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不错,咱们铺子做的就是人!”


    “你定是初来乍到,还不知老子‘屠夫王大刀’的名号。咱这铺子的菜,味儿鲜、肉嫩,整条官道上独一份!便是对面官驿、乾州城里的军爷们,都赞不绝口呐!”


    周围伙计顿时起哄叫好。


    李系身形微晃。


    “军爷?”他声音发颤,“兵……他们也吃?”


    王三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他:“哟,瞧你那布包着的,是杆枪吧?装什么呐?最好这口的,不就是你们这些当兵的?一顿不吃,浑身不得劲儿!”


    “放屁!”李系怒目圆睁,眼周青筋暴起:“吾辈从军者,皆是保家卫国、守护黎民为责的义勇之士!岂会行如此禽兽之事!”


    那驿卒闻言,啐了一口,满脸不屑。


    “保家卫国?”他嗤道,“谁愿做那等蠢事?钱少活重,输了还得死。你当谁都想像二十年前云州、幽州那几城的人一样,被铁勒磨成肉糜、筑成京观?”


    李系脑中嗡的一声。


    是了。


    他所效忠的大燕已经亡了。


    这是乱世。


    他第一世从军十二载,戍边守土,战死沙场。他所认识的袍泽,皆是铁骨铮铮、以命护民的汉子。


    上一世在现代,他虽只是个普通人,却也见过那些人民子弟兵。每逢国家有灾有难,冲在最前头的永远是他们,用血肉之躯为百姓筑起一道墙。


    他自然也听闻过史书上记载的乱世惨象,易子而食、人相啖噬。可那终究只是史册上的寥寥数语,隔着千百年的岁月,读来不过一声叹息。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那些文字会这般猝不及防地、血淋淋地呈现在他眼前。


    更未想过,他拼死守护的大燕山河,二十年后竟已面目全非,沦落至此。


    可即便如此……


    即便世道崩坏,礼乐倾颓,他们也不该,不该……


    李系死死盯着眼前这群食人之徒,眼眶通红,浑身剧颤,青筋自额角蔓延至颈侧。


    屠夫王大刀见他说不出话来,嗤笑一声,抬手朝王三使了个眼色。


    王三会意,转身跑进后厨,片刻后抬了柄银环偃月刀出来,毕恭毕敬地呈到屠夫面前。


    屠夫接过大刀,刀柄在掌中转了一圈,刀刃寒光一闪。


    他斜睨着李系,粗声道:“小子,看在你也是个当兵的军爷份上,屠夫我饶你一命。”


    “留下那头母羊,你和你那位郎君,尽管走。”


    说完,他猛地将那柄偃月刀往地上一顿。


    “喀嚓”一声,黄土地应声龟裂,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刀尖没入坚土三寸有余,刀身兀自嗡鸣不止。


    屠夫浑身气势骤变,方才那副市井无赖的嘴脸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久历沙场的凶悍杀气。


    他盯着李系,眼中凶光毕露:


    “不然,杂家就把你们仨一块儿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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