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木枝人偶

《我生来最恨反派》百合耽美小说_好伞

    两人重修旧好——林青云在河边点起来一丛篝火,荷濯茗坐在火堆旁边,重新给自己手心上了药,用绸布包扎。


    她包扎得很草率,但看起来还算有模有样。


    用包扎过的双手握着木剑挥了两下之后,荷濯茗一下子理解为什么电视剧里的大侠总喜欢用布条缠手心了。


    因为缠了一层布条之后手感确实会变得很好。


    林青云单手支着下巴看她,忽然开口提醒道:“你脖子上还没有涂药。”


    荷濯茗闻言,伸手摸上自己脖颈:“这里……算了吧,都已经愈合了。”


    她打了个哈欠,困意上涌,声音含糊的跟林青云道了一声晚安后,便蜷缩在篝火旁边睡着。


    荷濯茗入睡一如既往的快速,这具过分年轻的身体对睡眠有着近乎程序设定一样的执着,好像就算下一秒是世界末日,也不能耽误中学生在十点钟之前睡觉。


    听着荷濯茗越来越平稳的呼吸声,林青云伸手从篝火里薅来一把没燃尽的木枝——他把木枝折断,用布条将其捆绑成一个简陋的人形,咬破自己指尖,往‘木枝人’身上滴了几滴血。


    在血液滴落木枝表面的瞬间,外形粗陋的‘木枝人偶’一下子变成了第二个‘林青云’。


    林青云眨眼,它也眨眼,林青云微笑,它也微笑,唇边浮起一对梨涡,左脸颊上晃动着长耳坠的珠光。


    二人相对而坐,连每一根头发丝都完全一样,比双胞胎还要完美的相似。


    林青云站起身来——‘林青云’坐到了他刚才坐着的位置,低垂眼睫盯着沉睡的荷濯茗。


    他伸手往虚空中随意的一抓,拽住了一条无形的线:杀过他的人,刀和身体都沾到过他的血,只要林青云想找,对方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没有用。


    他迈出去一步,四周的景色霎时陷入扭曲;林青云并没有跟荷濯茗撒谎,他确实不会御剑飞行,那么古老又慢效的移动方式,他压根用不上。


    他出行要么是在用两条腿散步,要么是像现在这样直接一步抵达目的地。


    四面扭曲的色块在几瞬之间变得分明,但场景已经从深山老林变成了一处简朴驿站的大堂——大堂入口处挂着两盏灯笼,堂内只坐着一个客人,一个黑衣刀客。


    刀客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坛酒,一碟肉,肉几乎没有动过,但那坛酒却已经快要被他喝完。


    那是一坛烈酒,而喝了很多烈酒的刀客却没有丝毫醉态;他神色麻木而冷漠,无论喝下去多少酒,都无法令心中的痛苦感到片刻喘息。


    林青云在黑衣刀客对面坐下——他已经换了身衣服,干净柔软的红衣上绣着大片金海棠,红衣的光衬得他那张笑脸越发漂亮无害,也显得他和这个驿站十分格格不入。


    这个驿站太老旧,破败,坐在驿站里饮酒的刀客又太粗俗无礼,而短发含笑的少年怎么看都像是大户人家娇养的公子哥。


    黑衣刀客冷冷看着他:“我就知道你没死。”


    林青云歪了歪脑袋,含笑温和的问:“我们有仇吗?”


    黑衣刀客情绪激动起来:“你居然忘记了我!”


    林青云毫无歉意的回答:“我记性不好,被我忘记是很正常的事情。”


    黑衣刀客骤然暴起,手中的刀撕破空气砍向林青云——这是很快很强的一刀,过强的气势几乎截断了对方的所有退路——


    这分明是志在必得的一刀!


    却砍空了——


    黑衣刀客劈空之后,满脸错愕,紧接着他感到自己手腕剧痛,刚才那势在必得的一刀居然落到他自己的手腕上!


    他的双手同他的刀一起坠落在地,一股冰冷的无形的力量钳住了他下巴,将他拖拽到林青云面前。


    少年垂眼看着他,脸上仍旧是笑盈盈的,声音平静的询问:“看着我的眼睛,来,告诉我,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仇恨?”


    黑衣刀客同那双笑弯弯的眼对视,他恍惚了起来;一时间,他内心强烈的仇恨,痛苦,都被一股奇异的力量剥离了出去。


    面前少年的脸越来越模糊,他心底感到前所未有的畏惧,隐约看见一尊高大赤红的神像取代了少年的位置,而那尊神像正注视着自己。


    黑衣刀客用飘忽的声音回答:“十年前……我曾经在梨园神宫内向您供奉过香油……我那时候向您许愿……许愿希望通过门派初试……许愿自己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修道者……可以光耀门楣,让我的家里人为我骄傲……”


    林青云单手托着自己的脸颊,有些疑惑:“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吗?”


    黑衣刀客:“您那时候回应了我——您回应了我,您说会实现我的愿望,只是我以后会过得很孤独……但您没有告诉我!我以后会过得很孤独的意思是全家都死于非命!”


    他原本天赋一般,距离本地的修仙门派入门标准还有点不太够。


    然而就在他得到回应的当天晚上,门派长老的儿子同别人打了起来,失手将一道引雷术砸到了他家——法术作用的速度太快,他一家妻儿老小全都丧命引雷术下。


    门派为了补偿他,也为了了结这段因果,破格将他收为内门弟子。他原本天赋平平,入内门之后却突然开了窍,修为进步神速,年近三十便有了竞选宗门长老的资格。


    他一直以为自己可以修炼得这么快,都是因为自己足够努力。直到宗门大典,他得以面见宗主,被宗主告知他身上有正神赐福的气息——


    这令黑衣刀客想起了自己曾经在神宫内许过的愿,原来根本不是他枯木逢春,而是他许的愿望生效了!


    “如果您提前告诉我,会付出这样的代价,我根本不会同意!”


    黑衣刀客情绪越来越激动,他越激动,伤口处的血便流得越多,貌若发癫,形状可怖。


    而被质问的林青云却很平静,他甚至已经将目光从黑衣刀客身上移开,转而盯着屋顶一角的蜘蛛网发呆。


    黑衣刀客字字泣血的控诉像白开水一样从他耳朵边流过去,没有给林青云留下任何印象。


    他实现过很多人的愿望,但一般做完之后就会忘记掉,和黑衣刀客类似的故事他至少听过一百个不止。


    他语气轻飘飘的抱怨:“就为了这点小事啊?”


    黑衣刀客愤怒挣扎,“这是小事?我全家上下几十口人的性命!在你看来是小事?你这样的家伙怎么配做正神!怎么配拥有神宫和香火!你——”


    他的话没有骂完,嘴唇以下脖颈以上的部位开始融化,肉和皮肤都融成血水,连带着那条舌头也化掉。


    林青云站起来,跨过地面的断手和刀,仍旧抱怨:“都是小荷,干嘛好奇心那么强,结果追过来也只是听了一堆废话。”


    “你叫这么大声做什么?你只是死了全家,又被砍掉双手而已,我可是被你杀了五次,我都没有嚷嚷。”


    林青云一边抱怨,一边拿过角落的扫帚,举起来将屋顶上的蜘蛛网搅掉,顺便把门口的落叶也扫了扫。


    *


    荷濯茗平时都是一觉睡到大天亮,但今天却破天荒的早起——在太阳还没升起来,天空只是蒙蒙亮的时候,荷濯茗就醒了。


    这都要归功于她在昨晚睡觉之前,跟自己说了十遍明天要在太阳升起之前起来修炼。


    吐纳口诀她早就烂熟于心,等到太阳升起之后荷濯茗也完成了‘晨练’,精神奕奕的长吐出一口气——然后转头看见林青云的脸。


    荷濯茗跟他打了声招呼,林青云微笑点头,但是没有说话。


    两人继续赶路,荷濯茗身手变得敏捷了很多,遇到一些陡峭的山路也能自己攀爬过去;只是走着走着,荷濯茗越来越感觉林青云有点奇怪。


    虽然他还是像平时一样笑眯眯的,也时常会在她踩空时伸手拉住她,但是他居然从早上到现在,一句话也没有说。


    林青云原本是这样沉默寡言的人吗?


    荷濯茗一边走路,一边疑惑的回头去瞥林青云。


    不同于她磕磕绊绊的走法,林青云在山石间行动自若,如履平地。除了一直不开口,只看外表的话,他的走路姿势比荷濯茗更像正常人。


    荷濯茗忍不住问:“青云,你今天怎么一直不讲话啊?”


    林青云彼时已经走到荷濯茗前面去了,听见荷濯茗这样问,他回头望着荷濯茗,长而密的眼睫缓慢扑闪了两下,然后对荷濯茗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荷濯茗茫然不解:怎么突然笑起来了?虽然他平时也总是笑眯眯的……好怪。


    林青云笑完就把头转回去,继续走路了——前面正好是一处往上的乱石坡,他身子灵巧的攀爬上去,三两下就到了顶上。


    荷濯茗不明所以,但还是快步跟上他,爬上乱石坡去;只是她爬山不像林青云那样熟练,好不容易爬上去时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林青云拍了拍荷濯茗肩膀,又指向前方。


    荷濯茗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惊喜得人也不累了,一下子欢呼起来:“我们终于走出大山了!”


    只见前方景色已经不再是重叠山峦,而是平原,土路,远处还有城墙。


    不过那个城墙太远了,以荷濯茗现在提高了不知道多少倍的视力去看,都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和林青云想要靠双腿走过去,至少还得走两天。


    但也有好消息,那就是他们在天黑之前碰到了一个驿站——驿站又破又旧,门口挂着两盏褪了色的灯笼,顶上的牌子写着文定驿三个大字。


    写了字的牌子也旧旧的,又是草书,字还有点掉色,弄得荷濯茗站在那里看了半天,才分辨出那三个字来。


    荷濯茗嘀咕:“虽然是个废弃的地方,不过有房子住总比没房子住好……”


    这个驿站看起来这么破,荷濯茗理所当然的认为是没有人住的,所以也没打招呼,直接上前用力推开驿站大门,结果迎面看见一个老头子站在门后;荷濯茗吓得跳起来,立刻把木剑对准了他。


    老头子也吓了一跳,拿起手里的铁叉对准二人:“你们是什么人?!”


    荷濯茗扭头看向林青云,林青云顶着一张无辜和善的笑脸,向荷濯茗歪了歪头。


    仍旧不说话。


    看来是指望不上哑巴了。


    荷濯茗只好自己去面对,硬着头皮道:“我们是来借宿的。”


    老头子也满脸警惕,握紧了铁叉,“借宿?这里是官家的驿站,不给普通人住,你们有官职在身吗?”


    荷濯茗被问懵了——官职?官家的驿站?不是,这个修仙世界也有政府的吗?


    一直沉默寡言的林青云忽然站出来,在自己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块玉牌递给老头。


    老头瞥见玉牌上的鹤纹,态度立即变得恭敬起来,双手接过玉牌检视一番,又奉还给林青云:“原来是梨园的乐师,二位请跟我来。”


    他弓着佝偻的背做了个请的姿势,荷濯茗感觉稀里糊涂的,下意识又看向林青云,想要他跟自己解释几句。


    四目相对,面对荷濯茗求知的视线,林青云弯弯眼眸露出个笑脸,却并不说话。


    荷濯茗没有办法,只好先跟着走进去。


    驿站内处处都能看出老旧破败,唯一还算干净的就是大堂地板,地面湿漉漉的,显然刚被拖洗过。


    老头搓着手解释道:“昨天夜里有一个仙门弟子在此投宿,也不知道他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当晚死在了大堂里——不过您放心,地板上的血迹我都已经拖洗干净了,那位仙师的尸首我也给整理好了停在后院,明天一早文县的差役就会过来把他拉走。”


    荷濯茗听得大为震惊,不是,为什么这个老爷爷说话的时候可以这么平静啊?在这个世界里死人居然是日常吗!


    她忍不住往林青云身边靠了靠,一只手握紧木剑,一只手悄悄拉住林青云衣袖。


    林青云垂眼,目光扫过她的手,默默同荷濯茗换了个位置,站在她和老头中间,充当一道沉默的隔离缓冲带。


    老头也不在意二人的小动作,十分殷切谄媚的询问林青云:“乐师大人是要先去房间里休息,还是先吃点东西?”


    “楼上的三间房都打扫过了,可以直接进去休息。若要在大堂吃饭,我们这有熟的卤牛肉,小老儿自己种的一些白菜,还有杏花酒。”


    林青云偏过脸,看向荷濯茗,用眼神示意她拿主意。


    荷濯茗想到老头刚说大堂里死过人,便道:“我们要先进房间里休息,吃的可以送到房间里来吗?”


    老头:“当然可以——这是靠里两间上房的钥匙,我先去做饭,二位自行上去吧。”


    他从腰间取下两把钥匙,交给林青云后便走开了。


    到了楼上,果然看见三间房门,都用青铜大锁锁着。


    林青云随便拿了一把钥匙递给荷濯茗,荷濯茗却没有接,反问他:“我们各自一间房?”


    林青云不觉得这样的分配有什么问题,向荷濯茗点了点头。


    荷濯茗一把挽过他胳膊,往下拽了拽——林青云没理解她是什么意思,面露疑惑,身体还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荷濯茗见状,干脆自己踮起脚来,扒着林青云肩膀,神情严肃,压低声音道:“你没听见刚才那个老爷爷说,驿站里有妖怪吗?昨天晚上有个职业修仙的都死了!”


    “按照小说套路,这种时候我们如果分开住,那肯定会有一个人出事……”


    她说话时神情严肃,两手并拢在唇边——林青云只感觉到一股热气随着少女轻飘飘的声音拂过耳际。


    他根本没听懂荷濯茗在说什么,因为他毕竟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只是一个木枝人偶,他的思考能力十分有限。


    但是在小荷凑近自己说话时,木枝人偶感觉自己体内那为数不多的几滴血在发热。


    那股热说不好是小荷吹到他耳边的气息,还是血液沸腾烧起来的热,它们一下子烧透了木枝人偶的皮肤,让它产生了一种自己将要被烧死的错觉。


    出于趋利避害的本能,木枝人偶不禁后退了几步,一下子同荷濯茗拉开了距离。


    荷濯茗靠着借力的肩膀骤然消失,扑空后踉跄两步,茫然不解:“怎么了?”


    木枝人偶垂眸凝视着荷濯茗——它光滑的,没什么思考能力的脑子里,此刻也充满了疑惑。


    荷濯茗脸上的疑惑渐渐变成担忧,“你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怪怪的,又不说话,像哑巴一样,你是不是生病了啊?”


    她一面说话,一面走近木枝人偶,想要将手背贴到木枝人偶额头上试一试温度。


    木枝人偶反应迅速的抓住她手腕,没有让她掌心碰到自己——它向荷濯茗轻轻摇头,把她的手推回去,转身用钥匙打开了就近的一间房门。


    虽然没有说话,但是木枝人偶用行动表示自己同意了荷濯茗同住一屋的提议。


    它想先顺着小荷总归是没有错的。


    屋内环境比荷濯茗想象中的要好:桌椅俱全,被褥还算干净,而且床边有两扇窗户。


    她蹬掉短靴,爬到床上把窗户推开,发现窗外就是后院。


    有一小片绿油油的菜地,还有个稻草搭的棚子,棚子里面被隔成了两半,一半的地方养着羊,一半的地方则是空的,也不知道用来干什么。


    而另外一角停着辆盖了白麻布的手推车。


    荷濯茗看了一会,忽然反应过来那张白麻布底下盖着的是什么东西——她连忙把窗户关上,挪到床边愁眉苦脸道:“怎么离尸体那么近啊?晚上它会不会变成僵尸,跳上来把我们吃掉?”


    木枝人偶站在门边,观察着荷濯茗的一言一行,慢吞吞走过去,学着荷濯茗的模样蹬掉短靴,膝行到窗边,将荷濯茗刚关上的窗户又给推开了。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完全复刻了荷濯茗,就连推开窗户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只是荷濯茗并没有察觉这些行为的诡异——她现在觉得后院停着的那具尸体比较诡异。


    她膝行到木枝人偶身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脑袋靠近他的脑袋,悄摸用手指指了下那辆手推车,又很快的,像做贼似的把手缩回来。


    好似生怕自己多指一下,就会被那具尸体标记一样。


    荷濯茗压低声音:“老爷爷说那是一个仙门中人,修士死了之后变成僵尸是不是会比普通人更强啊?还是说会变成厉鬼?”


    木枝人偶根本没有在看窗外,他维持着笑容的脸,长而密的眼睫底下,两颗点墨似的眸子微微转向荷濯茗,好奇又不解的注视着荷濯茗。


    荷濯茗自言自语半天,忍不住曲起胳膊肘轻轻撞了下木枝人偶:“你也说句话啊。”


    她偏过脸,看向木枝人偶——直到她看过来,木枝人偶才跟着把脸转过去,光明正大的同荷濯茗对视,微笑。


    他还能保持微笑,但荷濯茗却实在是笑不出来了。


    她狐疑的上下打量木枝人偶,“你……你真的没事吧?一整天都不说话也就算了,干嘛一直这样笑笑笑的——虽然你平时也经常笑是没错啦,但你今天笑得也太……真的有点奇怪唉。”


    “你看起来怎么有点像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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