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御驾亲征

《小我十七岁的皇帝》古代言情小说_银河灿烂

    第4章


    御驾亲征这事,在本朝早年并不陌生。孙太后幼年入宫,那时候就听说过许多太宗皇帝朱棣出征的故事。后来,她的丈夫宣宗皇帝朱瞻基也数次随爷爷出征。甚至于从南京迁都北京,亦有边防方面的考量。


    听儿子这么一说,孙太后恍惚了一瞬。殿中燥热的空气让她回忆起从前。


    宣德三年,她刚刚被扶立为皇后不久,宣宗就亲自率军巡边。


    也是这样的夏日,日头晒得汉白玉台阶浮起一层刺眼的白光。坤宁宫门窗大开,穿堂风带着茉莉花的甜香进来。她正替宣宗穿戴盔甲。


    “一定要去吗?”她替他整着衣襟,沉重的甲胄,即使拿在手中也沉甸甸的,何况大夏天的还要一直穿着,在炎炎烈日下骑马。


    “怎么,人还没走,玉簪就开始想我了?”宣宗眉眼弯着,是那种他同她说话时,独有的带着点戏谑的笑。话音未落,他忽然侧过脸,飞快地在她颊上啄了一下。


    猝不及防,孙玉簪脸立刻红了,慌忙垂下眼,左右瞧瞧。殿中的宫人、内侍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泥塑木雕一般,仿佛什么也瞧不见。偏生这时候,保母抱着朱祁镇,从殿内出来了。


    小小的孩子,头发都未留,一双黑眼睛,好奇地望着爹娘。


    “做什么呢……”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羞恼,用手肘轻轻顶了他坚硬的甲胄一下,“孩子看着呢。”


    宣宗却朗声笑起来,他一手紧握她的手,另一手便将儿子接过来,高高举起。甲胄硌着孩子柔嫩的身子,小祁镇却不哭,反而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父亲盔上红缨。这举动使得宣宗的笑意更深。


    “就是要他看着。这小不点,可是我们未来的天子。”


    他故意拿胡茬去蹭孩子娇嫩的脸蛋,逗得孩子笑出声,然后字字清晰道:“天子守国门,职责如此。居安思危,乃保邦之道。”


    “放心,等到紫禁城的雪落下,我就回来了。”


    他果真在初冬时节班师。百姓相迎,人人兴奋着传送万岁爷大破兀良哈部,斩其首领于马下的威风故事。


    她记得,儿子也记得。


    记忆中的那个身影渐渐与眼前的朱祁镇重合。


    他长大了,如同他的父亲年少时一般雄心勃勃。


    孙太后的感情有些复杂,对着儿子热切的目光,一时也不好说出泼冷水的话来,只是问了几句。


    “真要动兵吗?”


    “当然,”朱祁镇毫不犹豫道,“也先犯边境,杀掠军民,朕岂能坐视?”


    孙太后扯出一个笑,道:“这是自然,不过动兵之事,实在干系大……”


    “母后,”朱祁镇眉头一拧,“军国大事,自有儿子与先生们操劳。”


    虽未直言,后宫不得干政的意味已经很浓厚了。


    孙太后心知肚明。眼前人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她抱在怀里的孩童,他长大了,亲政了,即使作为母亲,她也不该对前朝事插手过多。


    千言万语噎在喉头,最后只能说出一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瞧着天气,实在太闷了,说几句话都容易燥热。皇帝匆匆赶来,也累了,冰鉴里有冰着的绿豆汤,来人拿来给皇帝喝,解解暑。”


    侍立在身侧的万贞儿会意,立刻领着其他几个宫人一起到里间,从冰鉴中捧出冰镇绿豆汤。


    绿豆汤是一早就熬好的,放凉了,再收到冰鉴之中,原本也是为了今日请安的后妃们备着的。因各位娘娘爱吃的甜度不同,另备了糖罐,这会儿急,又是给万岁爷吃,万贞儿也拿不准放多少合适,只得胡乱放了些细砂糖,匆匆端了上去。


    好在万岁爷的心思也全然不在这碗绿豆汤上,拿起来仰头就喝。


    “多谢母后,”他只用了两口,便站起身来,“前朝还有许多事要忙,儿子就不多陪您了。母后好生歇息,勿要过于劳神。”


    说完便告辞,风风火火离开了。


    朱祁镇忽然来上这么一出,孙太后也没了兴致,早早地让众妃散了。回到里殿明间,侧卧凉榻之上出神。


    万贞儿拿了把扇子,默默扇风。


    殿中门窗大开,透着很淡很淡的花香,似是茉莉。


    静了不知道有多久,孙太后睁开眼,眼底隐隐有泪光,叹息道:“十四年了,先帝离我而去有十四年了。”


    她略微支起身子,继续道:“祁镇如今也很有皇帝的样子了。”


    侍奉左侧的宫女罗伊接话道:“太后娘娘悉心教导多年,如今万岁爷英明神武,甚肖先帝,宣庙老爷在天有灵,也一定欣慰。”


    “是吗?”孙太后道,“可是我还是有些担心。”


    “那是您心疼万岁爷,所以担心。”罗伊道,“万岁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此去必定如宣庙老爷那样旗开得胜,您且放宽了心。”


    旁边站着的管家婆子魏姑姑瞥了一眼罗伊。这丫头灵活,好说些吉祥话讨主子欢心,可是未免太活络了一点。


    罗伊察觉到魏姑姑的视线,有些讪讪,不再多言,继续打扇。


    万贞儿老老实实打着扇,心想罗伊说得未免也太过好听了。纵使从前君王亲征大胜而归,那也是十几年二十年前的事了。


    不料孙太后忽然叫她:“贞儿,你也是这样想的?”


    闻言,万贞儿抬眸,脸上满是诧异和懵懂:“啊,回太后娘娘,奴婢愚笨,不懂得这些大事。”


    “那你一脸所思地想什么?”孙太后问。


    “哦,那个呀,奴婢是想……”万贞儿吞吞吐吐地说,“方才的绿豆汤,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多放些糖,不知道是甜了还是淡了……”


    她絮絮叨叨的说着这些小事,声音逐渐低下去,仿佛很不好意思。


    孙太后没想到她竟然是这个答复,给逗乐了,摇头道:“你啊,闲着没事净想着吃了。”


    万贞儿只是笑。


    那些军国大事,离她可太遥远了。贵人们的事,自有贵人们去考虑,至于她这样的小喽啰,倒不如想想晚上吃什么。


    当万贞儿琢磨着吃什么之时,前朝,一位身着白色道袍的青年正踏着落日余晖,匆匆往乾清宫。


    领路的宦官步伐很急,回头催促:“郕王殿下,实在抱歉,委实是万岁爷急召,我等才这般匆忙找您。”


    “没事,你们也不容易,”郕王朱祁钰的声音很温和,只是走得急,略微有些喘,“皇兄传召,我自然得立刻赶来的。”


    一路奔驰,终于到了乾清宫。


    时已近黄昏,然而乾清宫之中仍有许多人来来往往,各个面带焦急神色,似乎都在忙碌着。朱祁钰于朝政之事向来没什么关注,但是匆匆一扫倒也瞧见了几位朝中的大人,正跪伏在乾清宫前坪的丹陛之下。


    这阵仗,真是少见。朱祁钰暗道。目光所及,瞥见一位大臣抬眼望来,似有话要说。他立刻别过脸去,避开视线。


    朱祁钰不想和朝臣有过多牵扯。身为藩王,他向来最重分寸。


    等到宦官迎他到里殿,就听见皇兄爽朗的声音:“祁钰你来得正好,来,帮朕看看这身甲胄合不合身。”


    朱祁钰快步上前,见皇兄一身铠甲,威风凛凛,笑道:“合身,很威风呢。”


    朱祁镇笑着舒展了一下胳膊,目光移到弟弟清俊而略带拘谨的脸上。“来,过来坐。”


    朱祁钰依言上前,只侧身拣了一张椅子坐。


    落座时衣袖处沾染的颜料显露出来,朱祁镇正好瞧见,问:“道袍上弄了什么?”


    “一点颜料,原本正画画来着。”朱祁钰把袖子藏在身后,“望皇兄原谅臣弟失仪。”


    实在催的太急,不然他该换件衣裳面圣。


    朱祁镇道:“你呀,还是喜欢舞文弄墨。小时候就这样,一张弓都要费力才能拉开。”


    “皇兄英明神武,文武双全,臣弟么也就只有这点出息。”朱祁钰憨憨笑道。


    朱祁镇点了点头。他这个弟弟一向懂事,或许是有本朝皇帝与藩王的恩怨先例在前,自己站在前边,他就绝不敢并肩而行,时时小心、处处在意。纵使封了王爷,每日不过弄些文人事,不问朝政。虽非同母所出,但兄弟俩向来和睦,堪称兄友弟恭。


    这样的话,他多少也能放心。


    朱祁镇将外边一重甲褪去,语气随意道:“你今夜就留在宫里休息,已经打扫出了一间宫室,明天把郕王妃也接来。”


    “啊?这……不太合规矩吧?”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终于把沉重的甲胄褪去,朱祁镇松快地斜靠在塌上。“朕要御驾亲征,你帮我看家,朕于你监国之权。”


    愣了半晌,朱祁钰目瞪口呆,喃喃道:“监国?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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