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从曼德勒回来的第二天,刘宝山就开始组会讨论把警卫队独立出去的事。
这想法太胆大,首先外包方得信得过,他们跟shadow的合作由来已久,能成事皆大欢喜,但得看人家愿不愿意接这个活,毕竟长期外包业务不是派一两个人来就能解决的小事。
一群搞矿的大老粗围着桌子啃了半天笔头,也没想出这是怎么个运作模式,最后刘宝山实在忍不下去,把付谨言拉进来一起商量。
只能说专业的事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付谨言听完他们急赤白脸的争论,淡淡点了点头:“这个好办。”
shadow早就有了往东南亚发展的想法,分公司的提案也一直在流程中,只是始终缺乏一个契机。
付谨言动作很快,打报告走审批,两周之内完成了分公司的注册,还拉了当地政府入股,这一举动算是给“人穷志短”的地方官狠狠顺了一把毛,坐等收钱的事谁不愿意干,跟政府军剑拔弩张的关系也缓和了下来。
有钱的地方才会在乎面子工程,穷山僻壤里钱才是交好交恶的唯一标准。
从穷窝里爬出来的司野对此深以为然。
他冷眼旁观付谨言的一系列运作,越发觉得最近发生的这些事儿像芝麻落在针眼里,太赶巧了。
先是收容难民赚足了口碑,再是矿区跟政府军交恶,把“大单”外包给shadow,从而顺水推舟成立分公司,一环扣一环简直像设计好的,司野不愿意胡思乱想什么阴谋主义,但当他意识到自己在其中竟无意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时,还是忍不住起了一身冷汗。
一部分是因为意想不到,而另一部分则是以“普通人”身份推动时局的紧张和刺激。
公司注册完成后的当天下午,付谨言找上他:“运营总监这个职位怎么样?技术入股,到时候不仅拿工资,还有定期分红。”
司野抱臂站在窗边:“这是不是你早就计划好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这个人注意到的,可能是解救人质的那次任务,也可能是更早些时候,付谨言以情报员的身份介入马杰那场谋杀未遂的车祸。
付谨言不置可否,看出了他下意识的防备动作,站在几米之外没有靠近:“现在这个结果对所有人都有好处,互利共赢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况且……这个职位很适合你。”
司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人像是一团琢磨不透的雾气,平日里苍白无害,只等大雾褪去暴露出底色,才恍然发现所有人的轨道都从原处改变了。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为什么选我?”
“你是你们那届的综合体能和射击第一名。”付谨言并没有隐瞒的意思,坦然道:“可天才每届都有,不是所有人都适合这个角色。有野心的人很容易狂妄自大,过刚易折,而你不同,你很有野心,又过分谨慎,去当普通保镖也能随遇而安,果决独断的同时饱含悲悯,我其实有点好奇你这种性格是在什么环境中塑造出来的。”
司野深深吸了一口烟,任苦涩的滋味充满自己的胸腔,尼古丁将血管里的洪荒马乱强制压下去,他终于意识到,这就是shadow挑选人才的方式,全方不透的监视加末位淘汰,那场从初训开始的选拔从未结束过。
司野无法否认他刚来缅甸时只是想赚一把快钱,给家里两个小崽子上大学读书用,可是掌控感这种事是会让人上瘾的,当替补队员无意识上场踢出了大满贯,就不会只甘心于坐在赛场外了。
巴蛇食象,其实是人之常情。
司野尚未修炼到脱离七情六欲的程度,没人会跟钱过不去,特别是穷怕了的人,况且……司野想起那晚齐百川的举止,在这个地界,独善其身的小卒子很难做,要想跟这些魑魅魍魉打交道,首先得有自己的话语权。
他慢慢抽完一支烟,隔着冲天的烟气看向付谨言:“可以,但是运营的事必须由我全权负责,其他人不能干涉。”
付谨言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来,把合同递给他:“没问题。”
合同签下来,司野就跟付谨言马不停蹄地回了国,开始最要紧的一项工作:招人。
shadow最新一期的青训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司野去旁观了几天,挑出几个不错的人选,看着那帮傻小子在泥地里打滚,竟然有些恍然,好像自己从地下拳场爬出来能有个体面的身份也就是几天前的事。
除此之外他还需要招一个助手,当了运营总监之后很多事情没精力亲力亲为,司野通过shadow的招聘渠道面试了几波人,都觉得差点意思,毕竟助理这个岗位除了做事麻利,还得脾气相投,司野思来想去,心中有了一个人选。
他跑去墩子的大排档,把人家的跑堂总管黑仔挖走了,这小子他熟悉,人品憨厚,老实本分,跟这种人在一起共事他觉得安心。
就是张敦豪同志十分不满,押着人在自己店里开了两瓶好酒才善罢甘休。
招兵买马的事安排得差不多,司野终于可以闲下来享受一个短暂的假期。
这半年多时间他几乎没回来过,这次也是先办事再回家,事先没跟两个小崽子通气。
他去商场搜罗了一堆高档食材,给越发挑嘴的叶子买了进口罐头,准备来个出其不意的惊喜。结果刚进家门,叶子还没跑出来迎接,就看到自己屋的房门开了,穆然从里面走出来,脸上带着一闪而过的惊愕:“哥。”
事先想好的惊喜场面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胎死腹中,司野硬邦邦“啊”了一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去我房间干什么,哎不对,今天不是周一吗,怎么没去学校?”
穆然不动声色忽略了第一个问题,上前接过他手里的袋子:“我保送了,这两天的事儿,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有了这个重磅消息,司野果然顾不上他从哪儿出来的了,嘴角压了两下硬是没能挡住逐渐扩大的笑容,只好用瞪眼的方式勉强挽尊,做了个诡异的吹胡子瞪眼:“嘿,你这小子,可以啊。”
穆然放下东西,去书房把保送通知书拿出来塞进他手里,看到燕市大学的钢印司野才有种从云端飘然落地的实感,忍不住感慨道:“我他爹的从退学那天开始,就没想到自己还能有摸到这玩意儿的时候。”
多年来的穷苦和困顿如行云般从他眼底飘散而过,像满身落拓的旅人望向他曾经梦寐以求的终点,穆然站在旁边看着,突然生出一股心疼。
他忍不住走上前,大着胆子将司野抱进怀里,轻声说:“哥,以后不会让你这么辛苦了。”
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落得英俊高挑,张开双臂时能将他整个人圈在怀中。有些人似乎天生自带掌控力,特别是当他们想把握住什么东西时,司野不可避免感受到了一股侵略感,他鼻翼翕动,从空气中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木香。
如果信息素能被beta感知到,说明它的浓度范围已经超过了某个临界点。司野搂住他的肩膀,凑上去闻了闻:“你刚才干什么了,怎么有信息素的味道?”
穆然瞳仁一动,将尚未餍足的欲望压了下去:“没有,我喷了香水,你可能闻错了。”
由于先前闹过一个香水的乌龙,司野自发跳过了这个话题:“哦,味道有点大。”
这段时间不在家,房间内却被收拾得纤尘不染,就连摆着司清牌位的小房间都换上了鲜花。司野挨个房间转了一圈,感觉自己连日来跟妖魔鬼怪斗智斗勇的坚硬心肠都在这窗明几净中软化了不少,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样子跟巡视领地的叶子如出一辙。
天气开始转凉,穆然从床底柜中拿出厚被子,有些得意地看着他:“还好我前几天把被子抱出去晒了,是不是很能掐会算。”
司野坐在床沿,看少年脸上露出个有些孩子气的笑,忍不住伸手掐了一把,感觉手感不太对:“你是不是瘦了?”
他把穆然从地上拎起来捏捏膀子,掐掐大腿,依旧是多年前摸孩子的那套,最后蹙起眉心:“怎么瘦了这么多?”
心事郁结,多思多虑,能胖起来才怪,穆然把眼底的阴郁深深藏起来,同时还要忍着那双在身上煽风点火的手,不动声色退了一步:“我锻炼来着。”
可惜司野是其中的行家里手,一身肌肉十多年没走过型,听到他这话眉心更紧了一点:“锻炼也要先锻后炼,吃不够营养你炼什么。”
而且……半大孩子练个什么劲儿,是不是因为那个没味儿的心上人。司野一想就浑身不痛快,握拳在人腹肌上顶了两下:“够结实的了。”
“是吗?”穆然挑了挑眉毛,“比你的还结实?”
要说在山旮旯里搞特训的人有什么爱好,除了没事意/淫omega就是争个身材好坏了。司野没有第一项需求,能爱好的就只有后者,闻言抬起一条手臂,做出了大力水手的姿势:“你跟我比不着。”
穆然光明正大上手摩挲了两下,口不对心地回到:“哦。”
司野在矿上是个“冷面教官”,平日里除了付谨言和刘宝山能跟他聊上几句,那些警卫看到他说话都磕巴。而前两位身份都不普通,跟他们说出的话得先在心里过三遍,与穆然这种不带脑子的对话让他感到一种没来由的放松。
于是他在一松之下也忍不住有些嘚瑟,轻轻吊起一口气,抓起穆然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这才叫锻炼。”
穆然一愣,乍一摸到那块垒结实的腹肌,整条胳膊从手指开始都酥麻得没了知觉,僵直成了一条嘎巴脆的朽木,指尖连动都不敢动,就这么僵着被司野抓在手中。
然而他皮肤太白,司野一抬头,就看到一条色泽鲜明的分界线,从脖子红到耳根,继而蔓延至全脸。他没想到这小子这么不禁逗,也有些拿起放不下,一愣神的功夫让穆然把手抽走,逃也似的窜到洗手间去了。
司野只能自己把被子展开拍软,有种小崽子长大了变得不好玩了的怅然若失。
好在程小莫升上高中后也退了宿舍,每天来回跑校,晚上回到家,看到门口多出来的一双鞋,还没进屋子就开始嚷嚷:“是不是大哥回来了!哥我好想你呀呜呜呜……”
司野从屋里出来,没来得及看清人就被一颗迎面砸过来的炮弹抱了个满怀,程小莫搂着他脖子不肯撒手,可怜兮兮地问:“哥你这次回来呆几天?”
“看情况吧。”司野身上挂着一个整人,第一次没嫌程小莫烦,反而分心地想穆然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跟他不亲了的。
程小莫在家没过几天好日子,就收拾东西去燕市参加艺考培训了,如果明年春天的考试成绩过关,他也能走提前批入学。
司野开车把他送去燕市,回来的时候见书房门开着一条缝,不知道穆然在里面捣鼓什么。
前些天他就发现,虽然穆然不用高考,但伏案的时间并不比之前少,甚至有时候到凌晨一两点书房的灯还亮着。
叶子在书房门口转了两圈,正准备伸爪子把门缝扒拉开,突然被一双手抱进了怀里。
叶子很喜欢被司野抱,既软和又暖和,刚要夹着嗓子“喵”一声,嘴巴就叫人捏住了。
司野把他的脑袋往怀里一按:“嘘。”
说罢悄无声息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他以为穆然是少男怀春,悄悄缩在房间里谈恋爱,势必要看看是哪个beta这么神通广大,结果一瞥之下,穆然的桌案上竟赫然放着的自己的照片。
司野一惊,不小心让怀里的肥猫折腾了出去,叶子从他怀里蹦到穆然的背上,打了个踉跄窜上桌面,把一整桌的东西都扒拉到了地上。
纸页跟雪花似的散开,司野瞳孔微缩,上面每一张都印着自己的脸。
第72章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穆然一激灵,他弯腰刚把地上的报纸捡起来,就被一只从头顶越过的手抽走了。司野的声音沉得吓人:“你从哪来的这些?”
这是几份缅甸当地的报纸,什么媒体都有,花花绿绿的版面,惊险刺激的标语,配上经过任亦亲自筛选的照片,述说的都是同一件事:他在矿区跟政府军那场轰轰烈烈的对峙。
当初任亦打电话跟他说宣传的事儿,司野并没有放在心里,总感觉舆论这东西就是个噱头,更何况在那种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的地方,如果每一场冲突都得登报,印刷厂的纸都要不够用了。
他考虑的这些媒体自然也考虑到了,因此讨论的重点从冲突本身转移到了他个人身上。
各路新闻社小作坊下猛料,就差把司野吹成了一个无往不利的战神,再配上高清处理过的图片——男人冷酷而锋利的眼神,作训服包裹着的肌肉轮廓——简直让人看得蛋疼。
司野被这种堪比限制级影片的宣传方式刺激得耳鸣,更让他气结的是穆然是怎么拿到的!
他表情空白地想,要是穆然今天不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就把那小子一拳楔墙上撕都撕不下来。
穆然先是企图把他哥手里的报纸抽出来,拽了一下,没能抽动。他随即改变策略,扬起脸做出一副乖巧的姿态:“哥你听我解释。”
司野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解释不出来就可以去领死了。
穆然只能挑重点部分赶紧说:“前段时间方钺来找过我一次,说到我母亲留下的那部分股权……她的意思是希望我能提前了解一下公司的业务,我答应了。”
司野的脸色果然缓和了些,已经没了刚才那种急火攻心的怒气。平心而论,他也希望穆然能跟方钺多接触一下,他们一家三口人都是无根之萍,过个年都没亲戚可以走,而且穆然的性格从小就独,他不希望穆然以后遇到点什么事儿,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但是……司野冷冷开口:“这跟报纸有什么关系。”
穆然的眉毛往两边耷了一点,染上几分恳求:“哥,我只是想知道你在那边干了什么,我很担心你。”
司野的这份工作实在太过神秘,就算拿到环宇的内部权限能调取的资料也不多,穆然只能从千篇一律的项目背书中抠字眼,先搞明白大哥是在哪里,做了什么事,然后去当地网站上搜索相关信息,逐渐还原出一个让人心惊肉跳的真相。
他知道司野很厉害,甚至从小到大他一直真心实意地崇拜着大哥,仿佛那个人会永远站在他无法企及的高度。
可当看到那些冷冰冰的伤亡数字,难民,交火,反政府军,他头一次深刻地意识到,肉/体凡胎在那种地界上什么都不算,大哥就算再怎么武力超群,能跟千军万马去对抗吗?
最开始查到这些信息时,穆然整个人都是冷的,他没日没夜地搜集各种资料,企图给自己找到一颗定心丸,可惜发在网络上的东西大多含有水分,非得说得耸人听闻才能有流量似的。
他感觉自己陷入了某种走火入魔的状态里,甚至晚上躺在床上都会后背发凉,被自己虚构出来的画面吓得一阵阵心悸。
睡不着的时候,他就会闭上眼睛,在脑子里一遍遍占有司野,幻想犬齿刺破大哥肌肤的感觉,仿佛只有在这个人身上打下烙印,才能缓解那因欲而生的忧怖。
他订好了去曼德勒的机票,某天深夜做攻略时突然在一篇国际新闻报道上看见了个熟悉的名字。
这篇报道其实跟司野没什么关系,他之所以留意到,是因为它不像其他新闻那样大谈空话,而是鞭辟入里地分析了当地时局,甚至预言了贵概镇那场民地武冲突。
报道的作者是任亦,算算发表时间就在司野去缅甸后不久。
第二天一早他就抱着叶子去猫寄宿洗了个澡,果不其然见到了大神本尊。任亦没问他是怎么看到那篇报道的,十分慷慨地将手里的资料都发了过去。
他在新闻界颇有些人脉,竟将市面上的报纸搜集了个七七八八,最后语重心长地跟穆然说:“你哥这份工作虽然凶险,但还不到玩命的程度,司野那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飞过去除了上赶着被他抽一顿,没有任何用处,不如徐徐图之,用温水给他煮舒服了,他就懒得蹦跶了。”
穆然心里想着,如果真能被哥抽一顿,那他反而能安心了。
但这个徐徐图之……他倏地抬头看向任亦,只见对方朝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我们beta可没那么好拿捏,你小子任重道远啊。”
话音刚落,周文就拿着膏药从外面进来了:“腰还痛吗,要不要贴一个?”
任亦的脸色一瞬间变幻莫测,抬手搡了他一把:“要不是你个病秧子没力气,用得着老子自己动?”
穆然没听见这句,只是有些出神地愣了片刻,拿出手机将机票取消了。任亦有一句话提醒了他,大哥那种性格,硬碰硬只会易燃易爆,他得想别的办法。
司野还冷着脸,见他一副可怜样也生出几分于心不忍,但这事儿实在不是穆然一个小屁孩能掺和得了的,于是他提起声音,弥补不足的气势,同时伸手在人肩头推了一下:“做这样子给谁看,继续交代。”
没想到这一推之下,穆然的眼圈竟然红了。
他咬着牙,不想狼狈的样子被大哥看到,可惜一低头,眼泪就掉了下来,落了一串在司野拿着报纸的手上。
那泪水还带着暖热的温度,在司野的钢铁心肠上烫出了一个小疤,穆然咬着牙,几乎是带着哭腔低声吼道:“我不可能不去查!你在那种地方,如果出了什么事,我……”
他突然抬起头,看了司野一眼,目光里的偏执和决绝刺得人心头一跳,他说:“那我也不想活了。”
司野被他看得一阵心悸,虽然穆然是哀求的姿态,他却恍若被掠食者盯上了一样,心头竟涌起一股出于本能的危机感。
他其实很早就发现,穆然跟小莫不一样。程小莫是有一天过一天的乐天派,吃完上顿从来不会为下顿发愁,而穆然会在还没吃上这顿饭之前,就开始臆想各种可能出现的让他吃不上饭的变故。
思维活络且高敏的人往往容易活得很累,他们习惯于在脑子里推演各种可能出现的结果,然后将最坏的那个拎出来无限放大,这种人最后大多会走向两个极端,一种是极端聪明,先谋后定,另一种是走火入魔,剑走偏锋。
而穆然恰好卡在两者的罅隙中,如履冰原。
他聪明,机警,从本能里保持着对世界的戒备,太过依赖自己的思维习惯。这种性格在穆然小时候就可以窥见一斑,那时如果司野有应酬回不来,穆然就能挺在床上熬一整夜,非得把人等回来了才能抱住那具温热的身躯安心睡一会儿。
也是因为这个,司野一直鼓励他多出去跟人走动,不管是跟朋友还是跟方家人,他希望穆然身上能多一些跟外在的联系,不至于走向极端。
可惜收效甚微。
但又能怎么办呢,所有心魔的背后不外乎“在意”二字。
司野暗自叹了口气,心想自己不是在发着脾气吗,怎么他先哭上了,但还是有些笨拙地伸出手,揽住穆然的后颈拍了拍:“行了。我还没说什么,你先贷款焦虑上了,alpha的眼泪不值钱啊。”
穆然咬了咬牙,像是忍久了委屈的小孩终于得到了安慰,耍赖一般搂住司野的腰将自己埋了进去。
感受到腹部传来的湿意,司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大概是将这颗脆弱的少男之心忽略得太久,也有一部分责任,于是当晚耐着性子,拿了纸笔出来,将自己的工作内容从头至尾给穆然讲了一遍。
让他没想到的是,穆然事先做了不少功课,竟然能跟他聊得有来有回,司野看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又有些心疼了,甚至放出了厥词:“你要是感兴趣可以找时间过来玩一趟,仰光和曼德勒都是旅游城市。”
“真的?”穆然眼睛亮了亮,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他伸出小指:“说好了哥。”
“多大人了。”司野嗤笑一声,但还是在穆然坚持的眼神里伸手跟他拉了个钩:“行了吧。”
好不容易哄好一个,司野从书房出来,未雨绸缪地给程小莫打了个电话:“小莫啊,培训得怎么样,最近还顺利吗?”
“顺利啊,挺好的,今天上课还被老师表扬了呢。”程小莫一头雾水,“怎么突然问这个,哥你是不是上年纪后变得多愁善感了?”
司野:“……”
他把电话一扣,扔在沙发上,仰头望向天花板,有点不能接受这俩孩子竟然是同一个品种。
第73章
在家“躺平”的这些天司野逐渐招齐了人,走流程,报审批,办护照,一连串动作下来已经到了深秋。
临走前他先去燕城看了程小莫一趟,回来后在市中心订了个数得上号的馆子,召集所有人开了个“动员大会”。
shadow后来几届的青训生都是听着他的传奇故事长大的,好不容易见到本人,一个个排着队上前敬酒,黑仔在旁边挡都挡不住,只能替司野喝,喝到最后两个人都挂了。
司野很清楚自己的“度”在哪里,看事不好赶紧给穆然发消息找人救驾,然而还是迟了一步,穆然赶到时只见司野站在饭店门口,看队员挨个上车,而他自己稳如洪钟般站在原地——不能动,一动就得歪。
黑仔抱着头蹲在他旁边:“野,野子……我们已经到缅甸了吗?”
“……”
穆然给出租车司机塞了一百,让他在原地等着,先叫车把黑仔弄走,才去扶他大哥的肩:“哥,走了。”
司野离烂醉如泥只剩一线,那一线还是靠面子撑着,他从眼前的重影里勉强分辨出穆然的轮廓,精神一松,差点当街扑个大马趴。
好在穆然这些年一直有锻炼的习惯,即使成果被大哥说不够看,还是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他揽住司野的肩膀,让人靠在自己怀里,半搂半抱着把他弄上车,屁股刚接触到座位,司野头一歪就打起了细小的鼾。
穆然怕他憋着,轻轻扳住大哥的下巴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你男朋友喝挺大啊。”
穆然压下嘴角的笑容,像恶作剧得逞的小孩子,他从钱包里又摸出一张钞票递给司机:“嗯,把你车弄得都是酒气,对不住。”
“哎,不用。”司机摆摆手,跟他唠起来:“要是你不来这趟,他今晚得爬着回去了。”
这句话给了穆然一种能替大哥独当一面的感觉,他很开心地笑起来,并没有揭穿这场误会,反而十分代入道:“等他醒了我就说他,净让人担心。”
从楼下到楼上的这段路是穆然背人上去的。
中间司野迷迷糊糊醒了一次,要自己走,可这小子打定主意装聋作哑,趁大哥四体不勤,强行把人扛到了背上,大有一副造反造到底的架势。
如果让穆然自己解释,他大概也说不清这份掌控欲由来何处。在他很小的时候,司野经常受伤,每次受伤行动不便,都会支使穆然给自己做这做那——那是穆然觉得自己最有用的时刻。
大哥总是把自己照顾得很糙,一块纱布两三天不记得换,穆然就会在他睡着后偷偷给他换药,有时候司野察觉到了也懒得理,只是轻轻皱起眉头忍耐伤口的不适。这种照顾总是能让穆然产生某种很微妙的满足感。
后来司清去世,大哥一蹶不振的那段时间,穆然曾经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他从不觉得大哥颓废,消沉,一蹶不振,甚至诡异地希望这段日子能再长一点,最好大哥能一直在家里,谁也找不到他,谁也不能把他带走。
被大哥全心全意地依赖对穆然而言是一件很有爽感的事,在他易感期时经历的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梦境里,司野甚至会被他绑起来,什么都做不了……甚至更过分一点,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这个人据为己有似的。
楼梯间里的灯光明明灭灭,司野“唔”了一声,醉意盎然道:“电梯坏了吗?”
“嗯,真不巧。”穆然应了一声,掩饰住自己神经质般的行为,像那些磕长头的信仰者那样,一步一步将人背上十楼。
回到家,他将司野安顿在沙发上,半跪在人身前,帮他把鞋袜脱掉。
司野今天为表正式,特地穿了全套正装,皮鞋卡在脚上脱不下来,他不耐烦地往穆然膝盖上踢了一脚:“你到底行不行?”
穆然抬起头,正对上他加枪带刺的目光,司野在那种野蛮地方当老大当久了,难免染上匪气,居高临下看过来时相当有压迫感,穆然喉咙一紧,开口时声音带着哑:“就好了。”
他把皮鞋脱下来,去玄关拿了拖鞋给人换上,司野却像是失去了耐心,伸手去扯过分严实的领口。穆然上前握住他的手腕,一捏即放:“我来。”
司野闻言果然不动弹了,他翘起二郎腿,大爷似的靠在沙发上,让这任劳任怨的“小媳妇”伺候。
伺候到一半,他终于抵抗不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疲惫和困意,在这个能让自己全然放松的环境里安然睡着了。
他闭上眼睛,穆然反而松了一口气,拽了下从方才开始就顶得紧绷绷的裤子,将大哥扶进了卧室。
司野经常十天半月的不着家,连自己的床上用品被人换了都不知道,眼下铺的这条床单是穆然新挑的,暗蓝色的丝绒布料,带着细微的闪光,像一条上佳的展示布,呈列出美好诱人的肉/体。
穆然用观摩艺术品的目光,着迷地在旁边看着,即使是睡着了,这具身体仍带着一股贲张搏动的力量感,仿佛上帝最完美的雕塑——穆然没去实地看过大卫雕像,已经觉得那索然无味了。
一瞬间,他心底深处甚至腾起了一个隐秘的想法,如果能就这样将司野用玻璃罩子罩起来就好了。
他忍不住坐到床边,像一个走火入魔的收藏家欣赏自己最珍视的藏品,终于忍不住俯下身去,轻轻吻在司野的额头:“哥,晚安。”
第二天醒来,司野头疼欲裂,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过了可以随意糟蹋身体的年纪,宿醉的后遗症如跗骨之蛆般反噬到全身,他醒了,身体却像被鬼压床了一样动弹不得,在床上又躺了几分钟才逐渐感受到手脚的存在。
在这短暂的几分钟里,昨晚的记忆开始回拢,可惜断断续续,凌乱不堪。司野坐起来,揉了揉狂跳不止的太阳穴,某些光怪陆离的梦境也在记忆深处隐现,他对自己酒后做春/梦这件事不怎么尴尬,毕竟正常人都会有生理需求,拉开被子看了眼,还好没弄脏什么。
这一看之下,他发现身上穿的内裤有点陌生,却怎么也想不起昨天穿的是不是这条,司野感觉自己有点神经过敏,随手抓了条外裤套上,正要下床,就见卧室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穆然端着杯温水走了进来。
“口渴了吧。”穆然把水递给他,用手背贴了贴司野的额头:“还好没生病,哥,下次别喝这么多了,万一在外面被人占了便宜都不知道。”
司野感觉他这话怪里怪气的,简直有点莫名其妙:“谁占我便宜。”
穆然轻笑了一声,把空水杯拿走:“那谁知道。”
一周后,司野带人直飞曼德勒机场,浩浩荡荡包了半架小飞机,落地后七座商务车来了七八辆。
他就带着这些人,赤手空拳硬是把分公司开了起来。
shadow的人都经过系统性训练,即使对当地环境不熟悉,上手也很快。他们彻底承接了环宇(缅甸)的安保工作,将整个警卫营纳入囊中,重新编队整合,正规性跟以前不可同日而语。
除此之外,他无法再局限于一个小小的矿区,分公司总监跟训练主管毕竟不同,手底下突然多了几百号张嘴等吃饭的人,压力也随之从天而降。
他们需要更多的业务来维持日常运营,办公楼和训练场租了现成的,宿舍区却要自己改造,司野白天西装革履地应酬完,晚上照样得跟学员们一样,住装修气味刺鼻的宿舍,睡地铺。
还好他不是一个“由奢入俭难”的人,即使过了几年还算滋润的生活,被打回原形回炉重炼也没什么怨言,再苦再累也还能按时吃上口热饭,比起他曾经的日子好过了太多。学员见他如此,一个个都像打了鸡血,迅速成长了起来。
公司成立不到三个月,宿舍楼彻底改造完毕的那天,司野还真啃下了几笔合同。
他一直觉得自己不算业务型人才,这些日子跟付谨言东奔西走地应酬,相当于将多年来的短板揠苗助长,再怎么看不惯的人也可能会有做生意的空间,司野白天要笑脸相迎,晚上实在憋得没办法就找穆然吐槽,恰好这小子最近也跟在方钺身边学习,两人竟出奇地有了些共同语言。
就这样又过去大半年,第一个雨季来临时,付谨言带来消息,说一个大种植园有意签署长期押送和日常护卫合同。大客户怠慢不得,司野带着黑仔亲自往曼德勒跑了一趟,看到熟悉的行政酒店,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一推开包厢门,齐百川端坐在四方桌边,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司总,别来无恙啊。”
司野木着脸,拉开椅子坐下:“种植园是你的生意?”
“本来不是。”齐百川耐人寻味地说道:“不过看你们好像对它感兴趣,就买下来了。”
司野自认见过的奇葩不算少,但如此清新脱俗的奇葩还是让他开了眼:“齐老板什么意思?”
齐百川看了眼茶杯,示意秘书把茶斟上,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只要你愿意,不止种植园,其他看得上眼的项目我们都可以做。公司刚起步,有单子才好做事吧。”
司野抱臂靠在椅背上,下巴扬起一个凌厉的角度:“什么条件?”
齐百川倾身道:“只有一个,你来陪我。”
此话一出,司野还没什么表示,黑仔先按捺不住往前挺了半步,齐百川身后的两个手下随之一凛,不大的包厢内登时剑拔弩张起来。
司野抬起两根手指轻轻一摆,黑仔退了回去,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齐百川:“不可能。”
他也有些纳闷,自己一个beta,不知道犯了什么天条,走到哪都能沾上这些色令智昏的登徒子。平心而论,他感觉自己长得并不出挑,如果硬要说,他更喜欢穆然那种长相,浓眉大眼,鼻梁挺直,看着就精神。
是不是以后出门前得先在脸上抹两斤泥巴才算完?
齐百川早料到他这种反应,捕猎嘛,有来有往才有意思,如果司野这么容易就进套,反而让他觉得没趣。利诱不成,他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你信不信,这个合同我们签不了,整个曼德勒都没人敢跟你做生意。”
司野不受挑衅,甚至感觉齐百川一个商会主席,竟然把合同当成如此儿戏的筹码而有些诧异。过于坎坷的命运让他学会了苛以待己,反而对于身边莫名奇妙的人和事出奇大度,如果每遇到一个坎都要质问命运不公,那他这辈子什么都不用干,只跟命运聊天就可以了。
真正感到渴的人是不会有时间去伤春悲秋,崩溃绝望的,他们只会端起鸩酒,先喝了解渴再说。
因此在看向齐百川时,司野连最后的耐心也失去了,他站起身往包厢外走去:“那恕不奉陪。”
黑仔立刻抬腿跟上,等到了包厢门口,司野又回过头来,看向面色阴晴不明的齐百川:“不过齐老板有句话没说错,我们公司刚起步,以后如果改变主意了,欢迎随时合作。”
齐百川盯着他的背影,不甘地磨了磨牙。他此番叫司野过来,是觊觎,也是忌惮,这片地方已经很多年没出过像样的安保公司了,shadow的入驻在浑水里搅起了一小圈旋涡,他起初并没有把这个年轻beta放在眼里,现在看来,有些草率。
毕竟单纯光脚的人不可怕,光脚还敢在烙铁上奔跑的人,才会让人有所顾虑。
从饭店出来,司野的脸色不算好,黑仔和一个销售部经理守在旁边,看表情都有些惴惴。
就在这时,司野的手机响了起来。
这时候打电话过来,算是结结实实堵在了枪口上,黑仔在心里为这个倒霉蛋默哀了三秒,离奇地发现司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笼罩在头顶的阴云竟然悄无声息地烟消云散了。
司野拉开车门坐进去,黑仔默契地没有上车,等在驾驶室门口,销售经理不明所以,懵懂问道:“怎么感觉司总心情不错的样子,是不是老板娘打过来了。”
“是弟弟。”黑仔压低声音,“老大就这么两个宝贝疙瘩,一个是眼珠子,一个是心头肉。”
此刻,心头肉开腔了,穆然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看背景来来往往的人像是在车站:“哥,我到燕市了。”
司野把手机拿远,调整视频的角度——不管什么事情,穆然都喜欢打视频,自从视频通话普及,这小子的电话号就在通讯录里吃灰了。
“嗯。”司野靠在座位上,感觉堵在胸口的气顺过来一点:“看到小莫了吗?”
程小莫春考超常发挥,竟然考了个专业第一,文化课只要过及格线就能上个不错的大学。考完后宋竹托人帮他找了个家教的活儿,现在在燕市教小学生画画。
穆然要跟着方钺实习,干脆也搬到了燕市,俩小孩租了小公寓,把叶子也了接过来。
“看到了。”穆然往旁边让开一条缝,镜头晃动的间隙里程小莫挤了过来,“小野哥!”
春考结束了却了程小莫的一桩头号心事,整个人都跟着冉冉明媚起来,他穿了一身浅黄色的背带裤,胳膊上还沾着画室里的颜料,冲着屏幕咧开嘴巴:“你看谁来了!”
程小莫从旁边拽来一个人,竟然是许久不见的方辰。这些年方辰一直在国外,趁假期回国和穆然一起接受“培训”,当年的毛孩子看起来成熟了不少:“哥。”
“你什么时候……”司野话说道一半,眼神突然一凝,一秒钟从不可置信切换到了不可名状的愤怒:“方辰你拉程小莫的手干什么!”
方辰整个人明显一抖,却没有松开:“我……”
“是我让他拉的!”程小莫笑嘻嘻把手举起来,“哥,之前没来得及告诉你,我们在一起了。”
虽然程小莫到了可以自由恋爱的年龄,方辰这小子的人品也不错,但司野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不痛快。他下意识板起脸,还没来得及发作,程小莫就飞快将祸水东引而去:“哥你应该管管小然,他到现在还单着呢,前几天我还看他吃药……”
镜头又动了动,看起来像穆然拿着手机走去了一边,司野蹙起眉头:“吃什么药?”
“没。”穆然若无其事道,“公司里要学的事情很多,有些失眠,吃了点助眠药。”
“压力不用那么大。”司野说,“一个半大孩子,家里还用不着你挣钱。”
“哥……”穆然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方钺的带人套路并不是大多数人想的那样,安排一个清闲的岗位,随便找人带带就完了,穆然和方辰被丢到基层,从最简单的财务和运营做起,每天对账都对得昏天黑地。
每当这时候穆然就忍不住想,大哥当时是怎样的呢,在大哥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时候,是怎么把迫到眉睫的“生计”二字扛起来的呢?
他发现自己总是忍不住跟以前的大哥比较,好像只有更努力一点,才能有资格站在他身边似的。
与此同时,司野也不可避免地思考起程小莫的话来,AO对伴侣的需求不像Beta,既然话题挑明了,他干脆道:“也别只顾着学东西,你喜欢的那个……怎么样了?人家有什么表示没有?”
穆然看着镜头,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来,沉默着摇了摇头。
“那就干脆换一个。”司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就算不喜欢omega,两条腿的beta也满地跑,就没有比他更好的了?”
穆然大逆不道地摇摇头:“没有比他更好的了。哥,你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
每次谈到这个话题都是这样,司野有些烦躁地拽了拽领口,松开两粒扣子:“你有个屁!都这么久了,你怎么确定人家没找对象?”
穆然隔着镜头,看向他胸口裸露出来的一小片皮肤,回忆着那晚嘴唇印上去的触感,摇了摇头:“我不确定。”
司野松了一口气:“那不就……”
“所以我会一直等。”穆然抬起头,用万分笃定的口吻说道:“因为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他。”
第74章
上次那通电话把司野气了个够呛,一连几个月都没给过穆然好脸色。
所幸他这边也忙,慢慢把这闹心事抛到了脑后,等又想起来时夏天已经快过完了,程小莫文化课成绩没掉链子,不仅拿到了美院通知书,还收到了好几个国外大学的offer。
临走前,非要跟大哥见一面。
司野这边刚步入正轨,自然是离不开人,程小莫被拒绝后整个人都蔫唧唧的,可怜兮兮地小声说道:“可我就想见你嘛……”
司野让他说得没了脾气,将之前的旅游计划拾了起来:“那你们过来吧。”
就这样,三人飞快搜集攻略,买了机票,赶在程小莫出国前飞了一趟东南亚。
因为有训练场,分公司建在了市郊,下飞机后黑仔开车将他们一路拉回了基地。
下午五点钟,这里丝毫没有天黑的意思,太阳挂在远处的山梁上,将大地晒得干燥皲裂。程小莫一下飞机就后悔了,没走几步就出了一身汗:“大哥就在这种地方上班呀?”
司野正在操场监训,他穿着身黑色的作战服,鼻梁上架了副蛤/蟆/墨镜,站在一群罚俯卧撑的alpha中间尤其显眼。
见人到了,他示意教官继续,随手将眼镜推到额头,朝程小莫他们走了过来。
三人下意识站成一排立正,还是方辰率先开口:“野哥……”
程小莫:“你好帅哦。”
穆然:“……”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轻轻在司野脸颊上揩了一下:“出汗了。”
司野微微偏头,示意他把另一边也擦了,这才扫了三个孩子一眼,不紧不慢对方辰说道:“回来几天了?”
“刚一周。”方辰这些年在国外经过不少历练,性子沉稳了许多,加上程小莫这一层关系,面对司野时就多了丝不可名状的紧张:“我,和小莫……”
“行了。”司野想起来就闹心,转身往宿舍区走:“最近招了不少人,还剩两间空房……”
“那不正好!”程小莫抢白道。
司野眉峰一挑:“正好什么?”
在一边默不作声的穆然突然说道:“哥,我可以跟你一间。”
“也行吧。”司野把他们领到房间门口,回头警告地看了程小莫一眼,“晚上不能串房啊。”
程小莫老老实实点完头,抬手在穆然背上拧了一把,压低声音快速道:“穆小然你完了凭什么你能光明正大地跟大哥睡!”
穆然唇角一勾,目不斜视地拖着行李跟司野进了宿舍,还把房门带上了。
分公司位置偏僻,附近没什么可玩的,操场上的早训从六点就开始,程小莫在宿舍住了两天,对大哥的思念之情就消磨殆尽,闹着要去逛景点。
司野还有客户要来,自然没法奉陪,给他们叫了辆车,去逛佛塔和寺庙。
打发走孩子,司野回到宿舍,还没琢磨好穿什么衣服,先听到厕所里传出动静。
他拉开浴室门,震惊地看到穆然蹲在地上,正在搓洗面前垒着的一堆衣服。司野往门外看了眼,车已经开走了,他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没跟着一起去?”
穆然呲牙一笑:“我觉得在这挺好的,就不打扰他们了。”
司野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自己过得糙,训练完的衣服向来随手一扔,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洗,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外面有洗衣房。”
“洗衣机弄不干净。”穆然把衣服上的污渍给他看,“得手搓才行。”
司野语塞,发现这小子的贤惠程度竟然与日俱增了!
穆然把宿舍收拾完,跟司野去了办公区。司野的办公室装得很简单,三十来平的一间房,进门是待客的沙发和茶几,办公桌后面摆着两个大档案柜,所有陈设一览无余。
司野伏在桌前研究项目资料,穆然就窝在沙发上用平板看文件,看累了稍微抬一下目光,就能看到大哥专注的侧脸。
还不用门票。
可惜这景点不是他一个人的,公司刚成立不久,管理趋向扁平化,司野的办公室基本不怎么关门,员工们里出外进汇报情况,任谁来了都忍不住往沙发上扫一眼。
少年身上有种自成一国的安然恬静,看人时先弯起眼睛,对谁都笑眯眯的,据说还是大老板的宝贝弟弟,这到底是那个眼珠子还是心头肉啊?
司野忙得口干舌燥,一抬头,自己办公室都快成动物园了,围观群众们探头探脑,不在这一层的人都硬要爬楼梯上来看一眼。
毕竟在这个地界上,珍稀动物不算少见,让人如沐春风的S级alpha可就一个啊。
柜子里那套万年没用过的茶具也被穆然拿了出来,进办公室的人都能有口热水喝,司野眼角跳了跳,一个想法突然蹦进脑海——就是找个omega大概也不会比穆然更细心了。
他按住眉心,越想越觉得怪异,穆然一个人高马大的alpha,不爱跟同龄人出去玩也就算了,天天泡在他跟前洗衣倒茶算什么样子。司野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到穆然跟前,用手背碰了碰他肩膀:“要不要去训练场看看?能打枪。”
穆然对打枪没什么兴趣,但……他仰起头:“你跟我去吗?”
司野满脑子都是把弟弟掰上正轨:“走。”
操场上正训练得热火朝天。这里一半以上的人都是司野从shadow总部亲自挑选的,见他过来,一个个都争着表现似的铆足了力气,练得脸红脖子粗。
司野把人带去室内靶场,从自己的仓库里挑了一把黑色勃朗宁递过去:“试试。”
穆然没碰过抢,但多少了解一点射击,举枪瞄准时有那么点样子。他扣动扳机,只听砰地一声,六环。
“别动。”司野的声音从身后很近的地方传来,穆然后颈一紧,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脚尖内侧被人踢了一下,他顺着那股力道分开双腿,听司野在身后说道:“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这样就差不多了。”
穆然僵着脖子点点头,大哥一只脚已经踩进了他双脚之间,左手托住他的手肘调节了下高度,右手在他握枪的手背上拍了拍,等穆然放松后,又一根根将他的手指摆放到正确的位置。
两手交错握着枪管,在乌黑冷硬的生铁上留下了几分温度。
司野察觉到这具身体的紧绷,还以为他第一次模枪紧张了,伸手在穆然肩膀上捏了捏:“这里放松。”
穆然紧绷着做出放松的姿势,这个距离他几乎可以感受到大哥的心跳,司野浑身的肌肉很坚实,将人包围起来时带着十足的压迫感,穆然却只记得那怀抱的柔软,放松下来时筋骨都带着韧性,充满了勃动的生命力。
司野退开两步,对穆然的姿势很满意,“再打一次试试。”他说。
穆然点点头,有模有样地扣动扳机。
脱靶。
被司野这个专业人士指导过后,他本来还算可以的天赋像是被收回了,一连几枪都没跟靶纸沾上边。
“描边呢。”司野叹了口气,“还好你不是跟我练。”
穆然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司野把枪从他手上摘下来:“不然就等着受罚吧。”
穆然好似在梦游一般:“怎么罚?”
司野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跑圈五公里,俯卧撑五十个,蛙跳二百组。”
穆然终于回过神,不自在地拢了拢外套:“哥……我去下厕所。”
司野在操场上溜达了半个多小时,周围被罚俯卧撑的人都要趴不开了,穆然才姗姗从厕所里出来。
“怎么这么久?”当哥的皱起眉头,“吃坏肚子了?”
“应该是吧。”当弟的移开视线,“有点水土不服。”
司野拿起手机,看到程小莫发来的消息:今晚要去夜市,晚点回来。他发语音叮嘱了几句,就看到黑仔从不远处跑过来,不等站定就开始汇报:“野哥,齐百川来了。”
穆然看到他哥的脸色登时沉了下去:“他来干什么?”
黑仔皱着眉:“说是有生意要谈,销售部的王总已经过去了。”
齐百川这人能坐上商会主席的位置,其为人处事的态度是相当收放自如。他似乎全然忘记了上次的不愉快,司野赶到时,他已经宾至如归地在接待室喝起了茶,跟前台两个omega聊起了天。
穆然跟在司野身后,还没进门,就察觉到了来自同类的抵触信息。齐百川抬起头:“没想到司总这场子弄得有模有样的。”
一瞬间,他就认出了这个声音,拳头悄然捏紧了。司野恍然未觉,在齐百川对面落座:“听说齐老板有生意要做。”
齐百川不急着回答,饶有兴致地看了眼站在他身侧的穆然:“这个小兄弟看着面生,你新收的?”
司野扭头,示意穆然先回宿舍,却见这小子丝毫没接收到他信号似的,竟然堂而皇之挨着他坐下了。穆然冲齐老板伸出一只手:“穆然。”
听到这个声音,齐百川显然也认出了他,跟他虚虚握了一下:“那咱俩也能算半个熟人。”
黑仔悄悄往门边移了半步,销售部王经理也战战兢兢,房间里两股信息素已经纠缠在一起,只有司野一个当事beta恍然不觉。
好在穆然的信息素虽然来势汹汹,但他本人还是低眉顺眼地坐着——隔在他哥和齐百川之间,像一块乖巧的石头。
齐百川这次真是来介绍生意的,并没有在司野的地盘上找茬的意思,他不甚在意地笑了笑,示意旁边的人把文件拿出来,介绍道:“这是矿上的马总,对你们的外包服务很感兴趣。”
齐百川作为商会主席,很少自己下场谈生意了,大部分时间都在做牵线搭桥的“掮客”工作。这人在当地的关系网不容小觑,虽然性情古怪了点,司野还不想把他得罪狠了。
他一目十行把文件看完,递给旁边的王经理,可谈。
有钱赚,司野也就不计较之前的事情,齐百川在生意上还算正经,没再提那些乱七八糟的要求。只是他这人到底是个声色之徒,签完合同,吃了饭,又拽着马总去附近的大保健洗脚。
司野这次做东,全程陪着,穆然像个小尾巴似的缀在他身后。在交际场上的大哥看着跟平时很不一样,似乎每一片棱角都是圆滑的,他有些醉了,但并不上头,带着三分酒意跟那些地头蛇侃侃而谈。
这些娱乐/场的老板跟齐百川都认识,知道他喜欢找omega消遣,老早就安排好了,洗完出来,包厢里香风阵阵,omega站成一排,跟桌面上五颜六色的洋酒瓶子相得益彰。
如今司野也逐渐接受了这种“娱乐”方式,只当做是工作的一部分,冷眼旁观他们挑了自己喜欢的,最后只剩两个omega落了单,一个走向王经理,另一个犹豫着往他这边看过来。
在这种场合见到beta就已经够离奇了,更何况这个beta看起来相当不好惹。
齐百川腿上坐着一个,怀里还搂着一个,omega们开了酒,端起杯子往他嘴边喂。他咬住杯沿喝了,饶有兴致地面向司野,有些期待他的反应。
omega深吸一口气,迈着小碎步朝司野挪过去,还没来得及坐下,穆然突然站了起来,用英语跟他说道:“你出去吧。”
omega一愣,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
穆然贴着司野重新坐下,将一条手臂搭在他身后的沙发上,捞起他刚才喝剩的半杯酒,举到唇边一饮而尽。喝完,朝齐百川的方向淡淡看了一眼。
齐百川挑了挑眉,竟然朝omega挥挥手,让人走了。
司野猛地反应过来,这小子现在的身份还是他的小情儿,登时觉得一阵蛋疼,特别是穆然坐过来的一瞬间,让他有了种安全边界被侵入的不适。
有齐百川盯着,司野只能悄然吸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往旁边挪开了一点。
没想到他这一动,穆然竟也跟着挤了过来,还用叉子叉起一块水果递到他唇边,“服务”非常周到。
司野看到这小子气定神闲的侧脸,气不打一处来,反了你了!
这顿酒喝得司野坐立难安。虽然有穆然在,齐百川没给他身边塞什么乱七八糟的omega,但被自己从小养大的弟弟当成“金主”服侍,还是让他有种如坐针毡的难受。
世道真是变了,司野暗自在心里叹气,早个两三年,他还能拿感情问题来臊白穆然,这才过了多久,就被这小子骑头上来了。
而让人憋屈的是,这坑还是他自己亲手挖的。
谁能想到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竟然还能碰面!
偏偏穆然当“少爷”当得怡然自得,一会儿给他喂水果,一会儿给他锤腿捏肩,看得旁边的黑仔和王经理目瞪口呆,不知道这块心头肉是要玩哪出。
司野光明正大吃了个哑巴亏,一晚上光喝闷酒了,等齐老板终于玩到尽兴,准备上楼享受深度服务,他才发现自己晕头转向,有点人事不分了。
他不记得是怎么回的宿舍,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在搬动自己,黑仔似乎说了什么,被穆然不轻不重挡了回去:“你们先去休息吧,这里我来就好。”
理智似乎回笼了一些,想起这小子的所作所为又想冒火,他把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拍开,眼神中带上几分凌厉:“我警告你啊穆然……”
穆然心里一动,大哥喝醉后眼睛很亮,给人营造一种他还清醒着错觉,实则腰上的支撑一松,他就踉踉跄跄歪到在了床上。
司野不爽了一晚上,此刻怎么都不让他靠近,把人赶去厕所后,光是解扣子就解了半天,睡衣也懒得换,抓起条笼基往腰上一围,大脑终于熄了火,倒头睡着了。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半晌,穆然赤着脚走了出来。
他半跪到床边,轻轻叫了一声:“哥?”
司野全然没有反应。
宿舍里的白炽灯是最古老的那种钨丝灯泡,直白的光线犹如烈日,明晃晃打下来,似乎将人心底最阴暗的角落也照得分毫毕现。
穆然关了灯,眼前短暂出现一片漆黑,紧接着肉/体的轮廓在黑暗中缓慢浮现出来。
月光很亮,在人身上洒下一片冷色,但穆然剧烈跳动的心脏并没有因此冷静下来,反而被蛊惑了一般,缓缓俯下身子,贴近了大哥的唇。
司野的唇偏薄,且线条分明,面无表情的时候显得冷酷,穆然曾无数次幻想过它的触感,温的,软的,带着濡湿的酒味……
穆然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贴在了大哥的唇上,跟先前借酒作势的那个吻不同,在这样缓慢而轻柔的触碰中,仿佛有一阵暖流从心腔里泵出,继而涌向四肢百骸,穆然试探性地分开一点,又着魔般吻下去,门外突然传来响亮的拍门声。
穆然悚然一惊,抬起头来。好在司野睡得很死,并没有因此被惊动,穆然打开房门,看向站在外面的程小莫:“怎么了?”
程小莫刚从夜市回来,站在门边探头探脑:“大哥睡了吗?”
穆然不动声色把门缝挡住,居高临下道:“睡了。”
“我给大哥求了这个。”程小莫从包里摸出一条红绳,上面还串了一颗菩提子,放进穆然手中,“保平安用的,大哥醒了你拿给他呗。”
“嗯。”穆然把东西拿过来,一看就知道这手链有点长了,还没来得及提醒,就见程小莫指着他的嘴巴:“你嘴上怎么亮晶晶的,大晚上吃什么东西了吗?”
方辰拉了他手腕一把,程小莫猛地反应过来,语无伦次退开两步:“你你你……大哥睡着了你……斯文委地,斯文禽兽!”
难为这小文盲还能想对两个成语,穆然把手链收走,毫不留情地关上门,反锁了:“我替你拿给他。”
他轻手轻脚回到房间,发现大哥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笼基布料只有薄薄的一层,此时绳结半松,丝毫遮盖不住高低起伏的轮廓,穆然的呼吸顿时粗重起来,眼神里好像带了刺,钩在大哥的背影上,那片布头岌岌可危地强撑了片刻,在他的视线中缓缓滑了下去。
远郊的夜晚一片寂静,穆然却清晰地听到自己心里哗啦一声,泛起的连天水雾将理智都蒙蔽了。
司野的身体很结实,即使是静止不动,也能让人感受到一种毫不脆弱的力量感。
穆然闭上眼睛,他握起司野的手,想象着大哥白天教他打枪时的动作,一根一根将手指放了上去。
司野的指尖带着温凉,穆然弓起身子,发出无声的低吼,他不敢大幅动作,怕把大哥弄醒,月光从他身后悄然离开,落在大哥的脸上,穆然盯着那张脸,大脑中骤然炽白一片。
司野早上醒来时着实费了不少力气。
基地的早训六点开始,听到外面的号子声时他还在做梦,好多次都感觉自己已经起床在穿衣服了,结果眼睛还没睁开,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似的,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在推他:“哥,大哥……”
司野睁开眼睛,先去揉钝痛的太阳穴,见穆然皱着眉半蹲在自己床前:“哥,做噩梦了吗?”
司野这一晚上的梦千奇百怪,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宿舍里,刚要推被坐起来,就察觉到哪里不太对劲,笼基似乎是散开了,伸手往下一摸,光溜溜的。
这玩意儿系不牢,以前也不是没散过,可穆然蹲在床前就让他有些尴尬。这小子存在感太强了,周围的空气都被他平白搅高好几度,司野若无其事地掖了掖被角:“那什么,我手机好像落在车上了,你去帮我拿一下。”
穆然领命而去,回来时大哥已经起了,正震惊地坐在床边盯着自己脚上的红绳。
穆然把手机递给他:“哦,那是小莫拿来的,昨天送来时你已经睡着了。”
“……”司野满脑门官司,抬起脚就要拿下来,可那个小扣偏偏跟他作对似的,怎么都解不开,司野抠累了,把腿往穆然的方向一伸:“给我拿下来。”
“不戴了吗?”穆然倒是没反对,一边解一边随口说道:“程小莫求了好久才给开的光,上香磕头什么的,说是能保平安……”
“算了。”司野神色复杂地将脚抽了回去,“弄不下来就戴着吧,反正平时也看不见。”
穆然弯起眼睛笑了笑:“嗯。”
司野走进浴室洗了把脸:“小莫人呢?”
“一大早就玩去了,说是要坐热气球。”穆然站在洗手间门口,“有方辰跟着,你不用担心。”
司野也不是担心,就是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好像原本一直黏着自己的小孩突然去黏别人了,让他有点空落落的。穆然察言观色的功力从小练出来了,自然明白大哥在想什么,但他巴不得程小莫不在身边,让大哥的视线都放在自己一个人身上,开口安慰道:“我哪儿也不去。”
“就你会讨巧。”司野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突然“唔”了一声,抬起头摸了摸下颌靠近脖子的地方:“这是什么?”
那里有一小片干涸的痕迹,洗脸没洗到,穆然先是一愣,紧接着轰隆一下,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昨晚摸着黑,他清理的时候慌里慌张,没留意弄到了脸上。
“……可能是沾了什么东西。”他语无伦次地拿了条毛巾打湿,帮司野把污渍擦掉,头深深埋着,生怕让对方发现自己通红的耳根。
好在大哥心大得很,看都没看一眼,收拾干净就穿衣服出门了。
留下穆然在原地食髓知味地舔了舔嘴唇。
几个孩子在这里呆了一周,紧接着就回去各奔东西。
程小莫最终选了方辰正在就读的学校,读珠宝设计,俩人一起赶赴欧洲,穆然如期上了燕城大学管理系,他把那间两室一厅一直租了下来,不上课的时候就去公司给方钺打杂。
司野现在是国内外两头跑,除了过年过节要给司清上坟,也基本都住在燕市。
就这么过了大半年,穆然满十八了。
小时候,他一直觉得成年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情,不论怎么伸胳膊垫脚,都够不到大哥,而当这个数字结结实实砸下来,穆然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开心,甚至有些沮丧,因为大哥显然走得比他要快很多——当他只能勉强照顾自己的时候,大哥天天在外面奔波,等他好不容易长大一点,司野又跑去了燕市,现在他来到燕市,那人干脆把常驻地搬到了国外。
穆然感觉自己成长的每一步都是不赶趟的,十八岁第一天,他洗漱完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甚至生出了一股没来由的愤恨,然而这丝愤恨在他走出洗手间看到沙发上坐着的司野时,又化成了说不出的缱绻哀怨,他近乎愁苦地想,你为什么不愿意等一等我呢。
司野正在逗猫——叶子年纪大了不爱活动,每天睡觉的时间比醒着的时候多,被晃起来时有些不满地冲他亮了亮爪子。
听到动静,司野转过头来,将一个盒子远远抛给他:“小寿星,生日快乐。”
穆然压下心里的诸多情绪,走到沙发边坐下,将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套样式不俗的西装。精致的品牌卡片压在包装纸最上层,价格同样不俗。
“你现在大了,遇到的正式场合也多,以后得有件像样衣服。”司野说道,“快去穿上试试。”
穆然拿去卧室换上,衣服尺寸应该是修过的,肩线放宽了一点,穿上正合适。
见他出来,司野忍不住挑了挑眉:“大小正好吧,我特地跟他们说肩膀和袖子要改一点……”
话还没说完,就看今天正式长大成人的穆然低下头,露出一个与这身西装全然不符的,有些孩子气的笑容,走过来将他抱住了:“哥,谢谢你。”
穆然趴在他肩上,灼热的呼吸像是直接从胸腔中挤出来的:“没有你,我可能连活到这天的机会都没有。”
第75章
司野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心口像被人用针尖戳了一下,泛起一点带着酸麻的余韵。
他抱住穆然,在这孩子背上搓了两把,似乎不太适应这么正式的表达方式:“当初把你带回来,我们就是一家人。”
穆然搂着大哥的胳膊紧了紧,眼底泛起一层涟漪,控制不住地想,要是你知道我想了什么,干了什么,还愿意跟我当一家人吗?
他克制着自己濒临紊乱的呼吸,动作间嘴唇蹭过大哥光滑的后颈,露出两颗小小的尖牙。
司野感觉脖子后面有些似是而非的湿润,还以为这臭小子哭了,退开半步却只见穆然眼底有些泛红,并没有眼泪。
他悄悄松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程小莫寄回来的,让我今天送给你。”
穆然把抽绳拉开,里面是一枚精致的松绿色胸针,用珐琅拉出落错有致的外形,像一杆迎风招展的松枝。
布包里还有一张卡片,上面是程小莫歪歪扭扭的“孩体字”:祝小然十八岁生日快乐。
“是他自己设计的。”司野说,“我帮你戴上?”
穆然点点头,看大哥一丝不苟帮他把胸针冠在胸前,仿佛穿上了一件最结实的铠甲。
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两个人都在这了。
穆然平时很少会穿得这么正式,他垂头看向司野:“哥,你等会儿能陪我去吗?”
这小子几乎不怎么主动提出要求,以至于司野都愣怔了一下,顺手帮穆然把领带紧了紧:“行,我在外面等你。”
今天是他正式继承环宇股权的日子。
方芸在去世之前找了信托公司立下遗嘱,将手头所有的股份留给独子方屹,十八岁后生效。
到公司时,方钺已经把律师和公证人都叫齐了,穆然看着那张薄薄的股权转让书,上面的另一个名字已经有些淡了,但能看出执笔人用了很大的力气,以至于温婉的名字里都带上了些铁画银钩的决绝。
他拿起笔,在旁边签下自己的名字,方钺闭了闭眼,轻轻呼出一口气来,心中一颗大石落定。
公证人收拾东西离开时,穆然见她从皮包里拿出一个小药瓶,倒了两粒出来就着温水吞了下去。
“你生病了吗?”穆然忍不住开口问道。
“最近没休息好,心脏有点不舒服。”方钺不甚在意,将药瓶揣回去,“前段时间,宋凛……你生父找过我,他没想到你能回来,想要见见你。”
一想到那个男人,穆然不自觉皱了皱眉头,尽管他已经长大成人,没有什么可以惧怕的,但大宅里的冰凉冷意还是冷不丁从骨头缝里渗了出来。
“他可能是想问你股权的事情。”方钺扶着桌子,等心悸缓过去才继续说道,“毕竟如果你确认失踪,他就是顺位继承人。”
穆然点点头,心里有了盘算:“我去。”
宋凛把见面的地方约在了自己办公室,海飞在创办之初借着方家的势头发展飞速,极为阔绰地在燕市核心区买了一幢独栋大厦做办公楼。
这些年业绩和股价都下降得稳定,办公楼也租了一半出去,因此宋凛的办公室看似豪华,实则物业费都要跟人家AA,上下楼坐电梯还会有别的公司的员工嫌他挡道。
司野把车开进楼下地库,停挡熄火:“要跟你上去吗?”
“我自己。”穆然握住他的手轻轻一攥,寻求什么安慰似的,“哥,你在这等我。”
这小子很少露出什么不安的样子,看得司野心口一紧,伸手在人头面上摩挲了几把:“嗯,有事打电话。”
穆然讨了个便宜,心安理得地在大哥手上蹭够了,才下车往电梯间走去,脸上的不安和惶惑犹如一层蛋壳,顷刻就碎了,短短几步路的功夫全然变成了另一幅面容冷厉的表情。
宋凛人到中年依旧身材笔挺,一身衣冠楚楚的正装,然而这都是表面皮囊,胶原蛋白流失后两侧颧骨高耸起来,脸颊却凹陷下去,一双下三白的三角眼格外显著,目光也随之发沉,仿佛一头人面兽骨的野兽。
任何人被那视线看到,都会本能地感到一阵不舒服。
而在看到穆然时,宋凛还是扯起嘴角,尽量做了一副“慈父”模样,他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挥走了助理,干巴巴笑了两声:“小屹都长这么大了,方钺什么都不跟我说,还拦着不让我见你,要不是她,我早就把你接回来了。”
大概他这几十年都没当过父亲的角色,演技十分拙劣,不像长辈面对孩子,更像是遇到了不得不笑脸相迎的客户。
穆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找我什么事?”
男人被落了面子,嘴角往下压了压,声音依旧诡异地扬着:“小屹,这些年……怎么没想着要找爸爸?”
穆然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离奇的笑话,但最终他没有戳穿那些陈年旧怨,只是说:“我现在叫穆然。”
“哦,穆然……也挺好。”宋凛不再兜圈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当年你母亲去世前,留下了一份股权,这些年一直被方钺攥着,现在你长大了,她迫不得已才转交给你。”
见穆然没什么反应,他做出一副似乎有“难言之隐”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你可能不知道,方家这些年在一直针对我们,你能回来,也算是帮了父亲一个大忙。”
“谁说我要回来?”穆然漠视着眼前的男人,“我现在没有父亲,只有一个大哥,叫司野,还有一个小哥,叫程小莫,你说完了的话,帮我把东西签了吧。”
说罢,他将手里的文件放到桌面上,推到宋凛面前。
那是一张离婚协议书。
宋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只听穆然道:“既然有了新欢,就别跟我母亲再有什么瓜葛。”
为了能继承方芸的股权,宋凛这些年虽然大小情人无数,但始终没有离婚,一直保留着方家大舅子的头衔。他厌恶极了这个身份,却又不得不捏着鼻子忍下来,这件事连同那摇摇欲坠的自尊都凝固成了他心底的一根刺,此刻骤然被人翻出来,不由得恼羞成怒。
他看着穆然,语气里带上了沉沉的威胁意味,那张脆弱的人皮抵不过兽性,暴虐而阴鸷的目光在眼底一闪而过,呛人的皮革味信息素溢了出来:“你什么意思?”
穆然呼吸稍紧,男人此刻的样子跟他噩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形象奇异耦合,连同那带着强烈压迫感的信息素一起,似乎从灵魂深处伸出了一双手,要把他往那黑暗中拖去。
“贱人!外姓的小畜生!”
“你们姓方的都看不起我!”
“快跑!离开这里!”
哗啦一声,满桌文件散落一地。穆然伸手撑住桌面,身上冷汗如雨,等捱过一阵战栗,房间内已经被肆虐的松木信息素裹挟。
宋凛忌惮地看着他,牙根紧咬,显然在这场信息素的压制中败下阵来,眼神阴郁:“我当初就应该弄死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司野从门外走进来,将穆然挡在身后,满身匪气:“嘴放干净一点。”
宋凛既然能查到穆然,自然也调查过他这个大哥,丝毫不觉得意外。他轻慢地打量了司野一眼,语气讥讽:“被你这个混混养大,怪不得他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那宋先生还是对混混了解得太少了。”司野嗤笑一声,活动了下筋骨。
“你想干什么,这可是在办公室!”宋凛提高了声音。
司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们混混打人可从不看场合。”
宋凛被这番流氓发言震惊了,噎得脸色铁青。
“你们两家的恩怨,我管不着,也懒得管。”司野走到宋凛面前,踩着脚底下的文件碾了碾,“但穆然是我弟弟,你要敢动他一下,试试。”
穆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他只感觉很累,脑子里各种记忆和情绪打了架,腺体的胀痛牵扯到神经,头疼欲裂。
他很想倒头就睡,但一闭上眼睛,女人的尖叫声直刺鼓膜:“跑啊!快跑!离开这里!”
他感觉自己变得很小,连步子都迈不开,但还是在这一叠声的宛若催命般的尖叫中奔跑起来,身后脚步声不断逼近,夹杂着男人不干不净的咒骂,他踉跄摔倒,又不知痛痒地爬起来,黑暗即将兜头将他笼罩,穆然本能地往前一扑……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他甚至都没有再次摔倒,而是被一个温热的怀抱接住了。
那个怀抱寡淡无味,却让人异常安心,小穆然心里一松,多年的恐惧和不安终于是找到了宣泄的扣子,他像一个委屈狠了的孩子,放声嚎啕起来。
司野看着自己怀中无意识流泪的宝贝弟弟,把宋凛那人渣千刀万剐了的心思都有,穆然睡得很沉,状态却不怎么好,他搂住他的背,轻轻拍了拍:“小然?醒醒。”
穆然眼皮动了动,好半天才睁开眼睛,眼角的泪水已经干了,他伸出胳膊,黏糊着抱住大哥的脖子,埋进他的颈窝。
大概是看他可怜,司野默许了他这过分腻歪的举动,他靠着床头,双手有些局促地撑在床上,不尴不尬笑了一声:“行了,找奶呢。”
穆然闭了闭眼,凭借本能在司野后颈处嗅探着,渴望找到什么慰藉,然而大哥身上清爽干净,什么味道也没有。于是他只能哑着嗓子,讨一句口头的安慰:“哥,你不要丢掉我。”
“想什么呢。”司野在他头发上薅了一把,“你没腿啊,再说这么大个人,我丢给谁?”
穆然纠缠半天,讨到一句骂,终于舒坦了,就像一个带着点狡猾的孩子,先小心翼翼抛出请求,试探出对方的底线,随即在容忍范围内赚足所有甜头。
从小到大,这招对大哥都无往不利。
只是他没想到,这次的承诺保质期竟然这么短,猝不及防地就失效了。
第76章
司野这次休假时间不算短,主要是穆然这种状态之前从没有过,让他有点不放心。
结果第二天早上,就接到了付谨言的电话——他不在公司的这段时间,都是付谨言帮忙盯着——这人性格温吞如水,天塌的事在他嘴里也不过寥寥几句:“帕敢那边有个矿塌了。”
穆然正端着果盘过来,叉起一块递到他嘴边,司野转开头,抬手一摆,对着电话那边问道:“怎么回事?下面有多少人?”
公司步入正轨后陆续入股了一些矿场,司野和付谨言都有这方面的管理经验,运作得一直很顺利,没成想上来就是大事。
“现在是早上,矿车刚进去,得有一百多个。”付谨言声音凝重,“家属接到风声,已经有人找上来了。”
司野打开软件开始订票:“我马上回去。”
矿难这种事可大可小,工人们都有保险,公司不用操心赔钱……但这毕竟是一百多条人命!
穆然觑着他的脸色:“哥,是出了什么事吗?”
“嗯。”司野眉头紧锁,“我可能得回去一趟,你……”
说道一半,他从订票软件里退出来,打通了另一个电话。
做他们这行的,在某些方面都有些异于常人的敏感度,特别是面对宋凛这样的人,他有些不放心穆然一个人在这边。
罗枫这两年一直在人力护卫部当差,混了个不大不小的管理岗,手下带着十几号人,接到司野的电话,当即给他发了几份档案,挑吧。
司野研究半天,挑了个基本功最扎实的,本名叫赵刚,外号金刚,据说是从小上武校,一身腱子肉十分扎眼。
他要求不算多,穆然出门的时候得有人跟着,在外面吃饭喝水都要检查,金刚比他矮两届,青训期是听着司野的传奇故事过来的,当即就保证不管宋凛还是王凛,来一个给他干趴一个。
司野仍觉得不保险,在穆然租的那个小公寓客厅了装了个摄像头,装完自己都觉得有点神经过敏,但心里总算踏实了。
做完这些,他当晚就搭飞机直飞曼德勒,凌晨赶到时矿场上灯火通明,搜救车来了好几辆,家属们堵在门口,拉横幅,炸喇叭,势必要讨个公道。
人群中混着两个C字头媒体记者,司野一看这情况就感觉不对,远远拍了张照发给任亦,随即接过黑仔递来的安全帽,往头上一扣就进了矿里。
付谨言在搜救队伍中忙得灰头土脸,不断有人从矿井里被拉上来,临时搭的营救帐篷里摆满了人,司野找了个受伤不重的:“里面怎么回事?塌到什么程度?”
那人浑身都是泥水,哆哆嗦嗦语不成句:“没,没塌……是炸了,有人违规爆破,前面那辆车的,全,全没了……”
司野跟付谨言视线一碰,从地上捡了搜救装备往身上穿,转头对人说道:“你换个地方忙活,去查查那些矿工都是哪个中介公司介绍的,我下去看看。”
“黑仔,你跟着他。”
“你等等!”付谨言一愣,现在矿坑下面得有四十多度,不知道毒气有没有排干净,然而司野充耳不闻,打开头灯就钻了进去。
矿道里潮湿,闷热,临时安了几个救援灯,司野一下去就被热气蜇了一脸,越往里走,头顶纷乱的人声逐渐模糊不清。
他一口气摸到出事的地方,果不其然,轨道被炸断了,连带着采矿口塌了一大片,废墟中隐约有敲击声传出来,坍塌时间接近二十四小时,每耽误一秒,里面的人都可能有生命危险。
他随手找了个镐头,跟着救援队一起刨了起来。
清晨时分,穆然在一阵没来由的燥热里醒过来,叶子正夹着耳朵在他脸上嗅来嗅去,似乎是看他睡眠不宁,来看铲屎的还有没有气儿。
穆然把猫抱进怀里,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穿上拖鞋走进客厅,摄像头检测到有人经过,开启了自动录影模式,朝他的方向转过来。
虽然司野说这玩意儿主要是起一个震慑作用,内存满了会自动删除,一般没有人看,穆然从小茶几里摸出药片后,还是走到厨房才兑水吃了。
一板药刚好吃完,他把空药盒扔进垃圾桶,靠在墙上等了一会儿,感觉体内的热潮慢慢褪了下去。
自从第一次易感期发作,穆然就一直在服用抑制类药物。
S级alpha的易感期很难靠紧急抑制剂进行压制,只能通过吃长效药的方法控制体内信息素水平,任亦把医生介绍给他的时候还曾苦口婆心劝过,是药三分毒,长效药最近几年才研制出来,保不齐会有什么还没发现的副作用。
但穆然管不了那些,他只知道在大哥接受自己之前,绝对不能让司野看到自己的“丑态”。
药片吃完了,还得抽时间再去开两盒。穆然打了个哈欠,回到客厅看见那个圆墩墩的摄像头,在叶子莫名其妙的眼神里朝镜头没头没尾笑了一下。
中午十二点,司野从矿坑里爬出来,全身上下都湿透了,所有还活着的人都被运了出来,他找了个通风口坐下,浑不在意地伸手将头发往后一耙,接过付谨言递过来的水杯,一口气喝掉半瓶,剩下的全都浇在了脸上。
“死了十三个。”他开口,才发现嗓子有些哑,喉咙里毛刺刺的,“查到没有,那群人是谁介绍来的?”
付谨言百感交集地看着他,最初他介绍司野当分公司总监,并没有想到他会干得这么尽力。他知道司野很有责任心,但现在毕竟不是需要他们亲自上阵的时候了,这人干起活来却还是那套玩命的打法。
“我觉得自己挺对不起你的。”他突然说道。
“那你还算有点良心。”司野没好气地把塑料水瓶捏瘪,“这波肯定是得罪什么人了,说说吧,你那边是什么情况。”
付谨言不愧是情报出身,这一上午还真打听到了点什么:“第一车下矿的人里,有五个是伪装了身份的在逃通缉犯,是一家华人中介介绍过来的。”
“那个中介公司,跟海飞一直有合作关系。”
“……”司野拿起手机,舌尖从齿列划过,看到任亦直接发了两条语音过来:那家媒体是出名的搅屎棍,最擅长搞劲爆题目起哄,他已经联系相关朋友把消息买下来了。
付谨言蹙起眉心:“宋凛最近这么活跃?”
司野站起身来:“外面什么情况了?”
如果矿工被人买通,那“家属”说不定也是早就安排好的,为的就是把事情闹大,黑仔小声汇报道:“已经抗议一整天了,非要矿区给个说法。”
司野咧嘴一哂,露出十足的痞气:“让他们进来,认人,认尸,认不出就打一顿扔出去。”
付谨言不太赞同:“这样会不会太激进了?”
“跟这些人讲道理没用的。”司野一摆手,示意黑仔按他说的去做,“请媒体是吧,我们也请,全程记录,看看海飞想翻腾出什么花样。”
这件事说上去简单,做起来却远没那么容易,毕竟外面都是实打实的受害者家属,怎么说也是百姓,做得太过火,容易落人口实。
矿区遭围的消息被媒体在当地报纸上悄无声息散播了出去。
当初那五个亡命徒死了四个半,还剩一个苟延残喘地在ICU抢救,剩下还活着的人有一多半都是司野亲手救出去的,还有一部分是当初收容的难民,拿完赔偿金反过头来帮矿上说话——毕竟这年头,这地界,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实属不易。
一个多月后,ICU里那位也醒了,眼见大势已去,毫无职业道德地将中介公司卖了个底儿掉,给这场闹剧以恶意竞争的噱头定了性。海飞从黑暗中伸出来的那只手被狠狠扇了一巴掌,又不动声色缩了回去。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多,当司野还在为拓展疆土忙得焦头烂额时,突然接到了一记猝不及防的消息。
电话是穆然打来的,他十分冷静地给司野解释了事情的始末,甚至在大哥瞠目结舌的档口体贴询问要不要帮他定回来的机票。
以至于司野坐上飞机,腾至万米高空,看到舷窗外的云层藕断丝连缠绕在一起时,才切实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方钺没了。
方钺去世得很突然。她做了环宇十几年的董事长,不是近两年才忙碌起来的,平时身体保养和大小检查也不会落下,尽管最近心脏有点不舒服,也一早就去医院看过,皮包里常备特效药和救心丸。
那天她刚结束了阶段性的工作,准备休两天假去欧洲看看方辰。
这小子出国后不像小时候那样开朗,很多事情习惯憋在心里,方钺去商场给他挑了一块手表,路过镜子时发现妆好像有些脱了。
她把手包交给助理,只拎着化妆袋进了一个正在维修的卫生间,刚摸出粉饼盒子,就感觉一阵足以让人窒息的绞痛从心口传来。
方钺是个很要强的女人,她当时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转身要往外走,但命运的手掌还是死死将她拖住了。
从发病到彻底窒息,方钺足足挣扎了将近十分钟,化妆袋里的东西散落一地,她的求生欲望很强,粉饼盒子都被攥得变了形。
却也无力回天。
第77章
等司野赶到的时候,最混乱的那一阵已经过去了。
病房里是空的,方辰满脸木然地坐在陪护床上,房间里挤满了人,却安静得针落可闻,程小莫站在旁边,要哭不哭拉着他一只手。
司野赶到时,穆然正在电梯口徘徊,见到他先是一愣,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给他披上了:“哥,就这么过来的?”
司野应了一声,才发现忘了换衣服,国内已经是寒冬腊月天,他还穿着公司制服,一路过来竟也没觉得冷。
他把外套一裹,低声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方辰呢?”
“还在里面。”穆然皱了皱眉,“他……打击很大。”
对这个跟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阿姨,他不能说完全没有感情,但跟至亲相比,始终是差着一层。
方钺去世后,牵扯到的事情很多,股权分配,财产交接,已经递上来的项目要怎么处理……当初将环宇的业务重心转移回国,是她力排众议决定的,国外不少股东早有不满,此时来打听风声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一家成熟而健康的公司不会因为失去领头人就停止运转,但板块间的摩擦阻力势必会增大,消息还没有正式对外公布,股市上却开始出现不祥的波动。
方贵禾听到消息后就晕了过去,任年轻时再怎么叱咤风云,也抵挡不住老来丧子之痛,况且她已经没了一个女儿。
遗体放置时间有限,要尽早火化。法务,财务和秘书都来了,小秘书两眼通红,头发也乱成了一窝草,她把一个小盒子塞进方辰手里:“辰辰,这是方总之前给你买的,她……”
话没说完,就被哽咽声打断了。
“你先出去吧。”穆然把人打发走,然后一项一项开始跟人交接,他最近一直跟在方钺身边做事,公司不少人都眼熟他,只是不清楚具体背景。
前面有他顶着,司野把方辰和程小莫送回家,带上衣服,又回医院看望了方贵禾。
老太君的状态还可以,人已经醒了,却一直没有缓过来,吊瓶打到一半就开始流眼泪,发出喑哑压抑的恸哭。
司野站在病房外没进去,看几个小护士围在病床边连哄带劝,穆然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手扶着门框,像是将人拢在身前:“怎么不进去看看?”
医院走廊供暖不足,穆然把衣服给了他,撑在门上的指尖有点循环不通的暗色,司野抖开外套给他披上:“都弄完了?”
“打发回去了一部分。”穆然拢了拢领口,“哥,要先送你回去睡会儿吗?明天方辰那边可能还要你帮忙看着。”
“我……不用。”司野愣了一下,“你不回去?”
“欧洲那边打了电话过来。”穆然低声说道,“那些老白男很难缠,之前都是方钺在压着……”
司野看着他,发现穆然身上竟带着几分自己所不熟知的东西,在他南下的大半年里,这小子像是彻底褪去了稚气的壳,站在那里,只会让人觉得他很年青,但很难将他跟孩子气联系在一起了。
司野一直觉得,这两个孩子像他从野地里挖回来的两根小树苗,虽然养得不算精细,但也没耽误水肥和修剪,他还没有将他们移植到露天的打算,却发现其中一棵已经冲破了屋顶,悄无声息往栋梁的方向去了。
后面几天,方辰渐渐缓过神,操持了方钺的后事。他这些年一直在欧洲总部,对国内的管理套路了解有限,应付得十分辛苦。
穆然把这些天收到的财产分割决定,股权转让书和方钺在推进的几个大型项目装订成册,拿到办公室的时候,见方辰正坐在方钺原先的位置上,摩挲着腕上的手表发呆。
穆然站在门边,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他生性情感淡薄,除了大哥和小莫,很难易地而处地去体会别人的情绪。穆然其实能感觉到他的“社会化”是有一点问题的,很多时候他去做一件事的初衷,不是因为“想做”,而是为了“融入”,或者是责任使然。
对于方辰这个堂弟,他没有多少特殊的情感,甚至小时候还因为他过分亲近司野而对人产生过隐隐的敌意。
而现在,他身份微妙,作为手握股权且管理能力不错的青年才俊,外界对他的来历开始有一些风言风语的猜测。在这个节骨眼上,甚至有不少好事者渴望看到一场兄弟反目的豪门夺权大戏。
最终他抬手敲了敲门,在方辰的注视中走了进去,将东西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你先看一下,有什么疑虑的地方我们可以讨论。”
见人没什么表示,他干脆转身,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突然听到方辰在里面轻轻喊了一声:“哥。”
穆然愣了愣,某种被称作血脉的东西在心海里荡起一层涟漪,他不知该作何反应,僵硬着应了一声就快步离开了。
“善后”是一件很消耗心力的事,穆然这些天白天应付公证公司和律师,晚上还要跟大洋彼岸的董事们开会,困了就找时间眯一下,基本没有精力去思考发生了什么。
司野带小莫去医院看老太太了,他回到家,叶子坐在门口望眼欲穿,见总算有人回来,连迎接都顾不上,把早已空掉的猫碗拨弄得叮当响。
穆然给猫倒上粮,屋都来不及回,就倒在了沙发上。
大脑里像是装了一台早就运行过热却不知疲倦的发动机,穆然轻吐出一口气,开始条分缕析“拆解”自己的思绪。
对于方钺的去世,除了最初的惊诧,他似乎没有感到多少难过。
连带着这段时间的忙碌也是如此,他设身其中,漠然而麻木地处理着其中的人来人往,却始终跟所有人是隔着一层的。
穆然向来认为,感受情绪是一种很高级的天赋,有时候吃到好吃的东西,程小莫能高兴得上蹿下跳,吃完好几天还念念不忘地回味,而对他来说,食物带来的只有好吃和不好吃这两种知觉感受,除此之外,不会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很难享受到愉悦,同样的,也难以感受悲伤。甚至连方辰的那声“哥”都不知道怎么回应。
意识到这点后,穆然突然感到某种被世界隔绝在外的孤独感。
身体深处腾起一股没来由的焦灼,正常情况下他能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进而想到长效药吃完后也一直没补,现在应该去一趟医院,但这些天的磋磨让他无论如何都打不起精神。
半梦半醒中,他想到方钺,想到大宅里死去的母亲,想到宋凛,胸腔不安地起伏起来,连呼吸都是灼烫的,就好像在地窖里的那晚……
阿杰的脸从脑海中一闪而过,直到现在,他都觉得那人死有余辜,甚至就算再来一次,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下手。
身体上不加抑制的变化将心中的阴暗面也无限放大,往日的坚定似乎在今天被蛀出了一个小洞,一个想法顺着孔隙钻入穆然的脑海,他混乱地想,难道我是天生的坏种吗?
麻木,冷血,缺乏共感,没有同理心,穆然惊惧地发现自己似乎是沾染了某些属于宋凛的特质,他感到一阵窒息,像是跌入了翻滚的岩浆,每一口呼吸都伴随着来自四肢百骸的灼痛。
在理智即将滑向更加浓稠燥热的黑暗时,一只手突然从水面上探下来,将他牢牢抓住了。
“穆然?”
司野从医院出来,把程小莫送去公司陪方辰,刚回到家就听到了叶子反常的嚎叫声。
这狸花从小被人收养,猫话没学过几句,叫声向来细声细气的,很少听到他扯着嗓子狂吼的动静。
司野当时就感觉不对,推开门只见穆然意识全无地歪在沙发上,脸颊滚烫。如果现场有任何一个alpha或者omega,势必会被空气中明显超过安全值的信息素逼得呼吸不得,然后火速退回安全范围,因为面前这个S级alpha显然是已经进入易感期了。
可司野对此毫无察觉。
被穆然猛地拽住胳膊之前,他都以为对方只是劳累过度有些发烧而已。
在穆然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和犹如乱麻的思绪中,司野的手像是一根救命稻草,从天而降将他从熔岩中拽了出来。
他听到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仿佛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回响。
司野……盘踞在眼前的黑暗终于被撕开一道口子,对大哥铭肌镂骨的情感如暴风雪般轰然压倒了所有魑魅魍魉的鬼影,留下一片食尽鸟投林的纯粹空白。
穆然睁开眼睛,朝思暮想和无数次悄然入梦的人与面前的身影重合在一起,让他分不清梦里梦外和今夕何夕。
他突然发现,孤独也好,被当成另类也好,自己好像都不在乎了,眼前唯有这个逆势站在所有恶意和恶念,冷漠和冷血的彼端,承载了所有欲望,希望和绝望的人。
脑中有一个声音在肆虐咆哮着:他是我的!
不只是来自喜欢和爱意,更是掠夺和占有,是在凛冬寒夜中行走的旅者扑向他唯一的火苗。
求生若渴,求爱若渴。
“司野……”穆然痴痴念着这个名字。
他猛地拉住司野扶在自己身上的胳膊,将人扑到沙发上,不管不顾压了下去。
第78章
司野从八岁开始就在拳场打工,十岁不到站上少年擂台,再加上这些年的训练,近战搏击中很少有人是他的对手。
然而穆然压下来的时候,他的大脑里只有一片空白。
穆然瞳孔深处是一片水亮的漆黑,翻滚着失控的欲望,根本不给人反应时间,一个热切的吻不容拒绝地堵了上来。
司野蓦地睁大了眼睛。
穆然体温很高,连口腔都带着灼烫的温度,抿出激烈水声,司野只觉得舌尖一痛,血腥味随之蔓延开,竟被咬破了。
锐痛同时拉回了他的神智,司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屈起膝盖往穆然后背上猛地一磕,将人掀翻在地。
穆然身上还穿着他送的那身西装,一只手搭在沙发上,另一只垂在身前,头埋得很低,敞着的领口露出仍旧鼓动的青筋。
这小子先前喝醉时出过一次洋相,司野伸出拇指往唇上揩了一下,扭头啐出一口血水,伸脚蹬在他小腿上:“清醒了吗?”
穆然闻言果真抬起头,他面色惨白,挂着两个分明的黑眼圈,唇上还沾着自己的血,看过来时眼底带着一抹水红的艳色。
司野被那眼神看得浑身不适,忍不住又是一脚上去:“醒了吗?我是谁?”
穆然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叹息般呵出一声:“司野……”
司野皱了皱眉,困兽般在原地踱了几步,还没来得及纠正称呼的问题,穆然已经站了起来,他这次学聪明了,猝不及防从身后捞住司野的两条手臂,将人往怀里一带,另一只手绕到前面掐住了他的脖子:“哥……”
司野没想到他还没疯完,但这种小把式对他而言再来十个都不够看,身体快于大脑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曲肘往后一顶,手肘触到一片柔软的腹部。
这一下如果顶实了,最轻也得是个胃出血。
司野犹豫了一瞬,下一秒,后颈就传来尖锐刺痛,理智全无的小兔崽子竟然咬在了他脖子上!
穆然那满口牙齿还没换牙的时候他就摸过,米粒般细小而尖锐的一排,特别是两颗虎牙,指肚擦上去,稍不留神就得蹭出血。
刺痛过后,司野身体一僵,一股更加陌生的东西从破口处被注入了进来。
他闻不到信息素,但大脑却仿佛直接接收到了信息素的信息,是铺天盖地的松木香,仿佛灵魂深处都被染上了那种味道。
司野猛地一激灵,他是beta,本来就没有承载信息素的腺体,此时只有被异物入侵的不适,异样的,难耐的,来自身体本能的排斥反应。
他用力往前一扑,带得穆然踉跄几步,两个人一起滚到地上,藏在沙发下的叶子惊恐地叫了一声,屁滚尿流窜回了窝里。
穆然先是感觉肩膀中重重磕在了茶几上,整条胳膊都麻木着没了知觉,紧接着胸膛上就挨了一拳,司野揍人很有技巧,贴着肋下二寸骤然发力,虽然打不坏,却让穆然疼得瞬间蜷缩了起来。
他喘息着坐到沙发上,后颈的伤口跳动着胀痛,司野感觉脖子有点痒,下意识伸手一摸,摸了满手鲜血。
这小子是真的疯了。
穆然躺在地上,眼前黑一阵亮一阵,大哥脚腕那根他亲手带上去的红绳也跟着时明时暗。皮肉上的疼痛尚且能忍耐,身体深处汹涌而出的燥热才是要将他逼疯了。
他抓住大哥的裤脚艰难爬起来,满口都是这个人的味道,连带着心跳都轻一下重一下——一个声音说着这次是真的闯祸了,而另一个声音带着畅快:死也值得!
司野漠然地看着他,实则心如乱麻,像是万千头绪纠缠成解不开的茧,让人透不过气来。两厢沉默中,他震惊地发现穆然的西装裤竟然被撑了起来。
他按下一脚跺上去的冲动,惊疑不定地喘息着:“你……”
“哥,我没有其他喜欢的beta。”穆然突然驴唇不对马嘴地说了一句。
司野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一直都是你!”穆然孤注一掷般,提高了声音,“没有别的人,我喜欢的beta一直都是……”
话没说完,他停了下来,大哥的眼底带着一丝裂痕,更深处是他从没见过的茫然无措。
穆然忽然感到一阵心疼。
司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感觉脚底一阵发软,胸口堵着一团狼奔豚突的浊气,嗓子眼也像是被生铁刮过一般,咳出几分血腥味。
“哥……”穆然爬起来想要扶他,然而司野无声地一摆手,让他僵在原地,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大哥犹如游魂一般打开门踉踉跄跄走了出去。
那天之后,司野就关机了。
不光穆然,周围所有人都跟他失去了联系。
方钺的葬礼前后忙了几个月,穆然每天闷在公司,不敢让自己闲下来,更不敢思考,他甚至不敢回到那间租来的小居室,干脆在公司支了一张简易床,累了就躺上去眯一会儿。
好在这段时间兵荒马乱,所有人都自顾不暇,他这点异样也就丝毫不出众了。
方钺在公司的股份被方辰接了过去,其他各处的投资都交给专业经理人打理,环宇的股票在经历过一轮下跌后又开始上扬,但进程十分缓慢,毕竟市场还无法全然信任方辰这个赶鸭子上架的少东家。
方钺有一套运行了几年的成熟班底,在业内口碑也不错,但还是有一部分闻风而动的合作方选择终止合同,转而投靠了短期内似乎更稳定的海飞。
不过这一切都跟穆然无关了。
帮方辰完成善后的工作,他就从燕市搬回了他们原来的家。
寒假刚开始,穆然把自己完全封闭了起来,不出门,也不跟外界联系,每天拿着手机打司野那个已经关机了的号码,打到最后号码干脆变成了空号。
不管再怎么逃避,现实这柄高高扬起的重锤终于还是追上了他,将他砸得神魂俱裂,满身茫然,电话里的忙音变奏成一曲黄粱一梦,现在梦醒过来,他又变成了当年那个孤立无援的流浪儿。
哥这是,不要他了吗?
叶子喵了一声,慢腾腾走过来蜷进他怀里,这只猫也老了,当初他鬼使神差决定收养它,就是觉得他们同病相怜,命运相似……穆然缓缓收紧胳膊,叶子似有所感地抬起头,甩了甩耳朵,他这才发现泪水滴到了叶子的脑袋上。
穆然抱着猫,不知道枯坐了多久——这段时间他每天昼夜颠倒,几乎失去了时间的概念——门外突然传来了钥匙开锁的声音。
人和猫都是一灵醒,穆然猛地站起身,竟然感到眼前一阵发黑。
“大白天的怎么不开窗帘?”程小莫走进门,正好看见穆然摇摇欲坠地晃了两下,赶紧过去把人扶住,“小然,你怎么了?”
心中希望骤然落空,穆然掩下那股巨大的失落,往房间走去:“我没事。”
“你没屁!”程小莫急了什么都往外吐,先是大哥莫名奇妙联系不上,又是穆然一声不吭回了家,方辰那边还在风雨飘摇,程小莫这辈子没承担过这么大的压力,从燕市连夜赶回来,急得想哭:“你跟大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穆然双手插进发根:“我易感期,没控制住……”
“你把大哥标记了?”程小莫自动脑补出后半句,瞪大了眼睛。
算吗……穆然有些茫然,司野是beta,他的标记在他身上不会超过一天,他们之间不会有AO那种所谓的情感连接,他什么都没得到,也什么都留不下。
每次想到这个,他都会感到一阵不安的窒息,甚至还因此怨恨起命运来,为什么自己是alpha,又或者,为什么司野偏偏是beta……
程小莫作为这段隐秘情感的第一知情人,自然知道穆然这些年的感情,但大哥……他真的不确定大哥会不会接受。
他狠狠叹出一口气,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只会幻想合家欢的大结局:“那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样呆在家里吧。”
“我去找他。”穆然的声音里带着某种万念俱灰的平静,他看着程小莫:“对不起,我把大哥弄丢了。”
于是程小莫临到嘴边的劝告又被咽了回去。
当年他嘻嘻哈哈开玩笑叫穆然大嫂的时候,可没想到他对大哥是这番情根深种——仿佛连自己灵魂的一部分都跟着丢失了。
“那你得,打起精神来。”程小莫讪讪地,“我去给你煮碗面吧。”
程小莫从小到大,进厨房除了偷吃没做过别的,出去留学两年,总算会做“一锅烩”了。
他从冰箱里搜索了一些菜码,起锅烧水和面一起煮了,然而心思飘忽,沸腾到一半才发现没放油。他急忙拿起油壶往里倒,冷油下锅后却怎么都煮不散,最终关火后程小莫看着这一碗色香味俱损的“油盖面”,都不知道要怎么端出去。
可穆然却像失去了味觉那般唏哩呼噜吃得一根不剩。
程小莫终于意识到他是被打击大发了。
但从那天之后,穆然似乎是稍微“活”过来一点,他给手机充上电,重新恢复了跟外界的联系,偶尔还会出去遛弯锻炼身体,只是他依旧会每天拨打司野的电话,然后在漫长的忙音里痴痴发呆。
过年之前,赵刚给他打来了电话。从燕市回家后他就给人放了假,几乎是忘记了这个人的存在,乍一看到通话信息,心头猛地一跳。
然而赵刚也没有任何关于司野的消息,只是说装在燕市小公寓的那个摄像头内存满了,问他还要不要留之前的底片,不要的话就一起删除。
摄像头很智能,检测到有人活动才会记录,穆然把底片要了回来,每天睡前放上一段,听着大哥偶尔出现的声音勉强助眠。
可惜司野在家的时间很少,视频很快就放到了最后,穆然被一阵剧烈的喘息声吵醒,这才猛然意识到原来那晚的荒唐也被小摄像头尽数记录了下来。
他瞪着眼睛在黑暗里愣了半宿,鬼使神差爬起来将视频剪辑备份,加上重重密码保存在了文件夹里。
第79章
春节之前,方贵禾出院了。程小莫有意叫穆然到燕市一起过年,好说歹说都劝不动,只能作罢。
现在过春节跟往年不同,商家几乎全都奋战在新年的第一战线,大街上热闹不减,整个城市都被布置得红红火火,偏偏年味变淡了。
在筒子楼里和邻居分享同一个厨房,热热闹闹包一桌饺子的记忆恍如隔世。
除夕这天,穆然失眠到清晨才堪堪睡去,睡着了也不安宁,能感觉到叶子在他的枕边和怀里分别趴了一段时间,呼噜声跟发动机一样。
醒来时日头偏西,能听到鬼鬼祟祟的鞭炮声——燕市全面禁放烟花,他们这边要好一点,但依旧放得不痛快。
穆然坐起身,手机循环播放了一整晚视频已经关机了。他给手机充上电,去客厅添了猫粮,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竟不知道要做什么好。
往年这时候,家里已经支起案板准备包饺子了——他擀皮,大哥调馅,程小莫拿着面团捏橡皮泥,吃完头一顿墩子会来他们家串门一起看烟花,看完再吃第二顿。
穆然从冰箱翻出一袋速冻饺子,刚撕开封口,就听见门响了一声,程小莫拎着大包小包踢开门:“穆小然你人呢?”
穆然匪夷所思地回过头:“你不是要在燕市过年?”
“谁说我要在那过年?”程小莫做了个无语的表情,“我是问你要不要去,那边活动多,热闹,你不想去我这不是回来了嘛……方辰还在公司加班呢,好惨好惨——我发消息让你去买菜你怎么也不回?”
他连珠炮似的说了一长串,穆然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捡了最后一句回道:“手机没电关机了。”
“我就知道。”程小莫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菜,肉,春联我都买了,别光看着呀,小哥厉不厉害?”
穆然默默点了点头。
从天擦黑,到春节联欢晚会的第一声音乐响起,两人硬是做出了一桌菜,然而饺子最后还是吃的速冻的,因为面粉没了。
吃完晚饭不久,墩子和吴青上楼来串门,烧烤和饮料提了满满一兜。
一进门,他熟练地从鞋柜里找出拖鞋换上,抬头嚷了一声:“司野,你长行市了,给你打了多少电话都不接?”
两个孩子站成一排,默默低头看着他。
“你们大哥呢?”墩子终于觉出不对劲来,过年这段时间大排档人满为患,他忙得顾头不顾腚,中间骚扰了司野几次,没得到回信儿也就作罢了。
他从小跟司野混在一起,家里大小事也都帮着想办法,在两个小的眼里就是长辈一样的存在,特别是程小莫,此刻鼻子一酸,没忍住哽咽了一声:“大哥走啦……”
“走?”墩子一愣,吴青挤开他走进来,把程小莫抱进怀里:“出什么事儿了?”
程小莫吸了吸鼻子,到底是省略了前因,只说大哥跟小然吵了架,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
他这说法实在太魔幻,墩子直觉事情不简单,现场掏出手机打给司野,仍然关机。他看了眼屏幕:“嘿,这孙子,玩落跑公主那套呢。”
司野不是因为一点小事就家也不回的那种人,墩子琢磨了半天,将目光放在穆然身上,恰好那小子抬起头,就这么坦然地跟他对视,眼神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某种万念皆空的死气。
墩子心里咯噔一声,突然就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把宋竹介绍给司野时,穆然那不在状态的样子就跟现在很像。
他暗自惊骇,不会吧……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把司野那种天塌下来当被盖的人刺激得家都不回了呢?
“那什么……”墩子不敢深想,大手一挥和起稀泥,“你们也别太担心,司野这人就是爱犯轴,你让他自己轴出来也就好了,他要是想不通,谁去找也没用。”
就像应了墩子这话,从过完年一直到开学,司野还真就没有任何消息。
程小莫假期耗尽,滚回去赶设计了,燕大也开了学,穆然却丝毫没有去报道的意思。
这么多年以来,他拼命想要长大,想要变得更强一点,无非是想能离大哥更近一步,能有资格站在那人身旁替他遮风避雨。
对于自己的未来,乃至于俗世意义上的“远大前程”,穆然是毫不在意的,每每在学校拿到好名次,他所期待的也不过是大哥在看到成绩单时的一个笑脸而已。
而现在这些对他都没什么意义了。
程小莫出国后又打过几次电话回来,方钺去世的消息不再是秘密,以大西洋航线为首的环宇海外公司闹着要分家,方辰到底没有他妈那种铁血手腕,应付得左支右绌,海飞借此收购了不少小股东的股份,也在一旁虎视眈眈,想要争取股东大会的话语权。
穆然手里的股份足够他回去替方家说话,方辰也来找过几次,都被不轻不重挡了回去。
看这样子,倒真像是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走了。
谁都没想到,最后带来转机是的叶子。
这狸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纪渐长,免疫力下降,化冻后不久就闹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猫藓。
叶子一身油光水亮的黑黄条纹掉成了斑秃,浑身红一块白一块,尽管即使带它去宠物医院剃毛上药,但仍收效甚微。
这老猫颇为要脸,似乎意识到自己这副尊容颇上不了台面,每天茶饭不思,眼看就要抑郁。
最后还是听周俐说,猫寄宿那有之前用剩的药,效果很不错,让他直接去店里拿。
周俐毕业后去了一家本地的大学,学地质勘探,一年中有大半年时间都坐标深山老林,信号也断断续续:“现在店里都是任亦哥在管,你直接去就行。”
任亦跟家里闹翻后关系一直没怎么缓和,甚至大张旗鼓跟周文扯了证,这些年世界各地跑着当记者,空闲时候就在猫咖里泡着。
猫咖那间沿街铺面被他拓宽了一倍,还加盖了个小茶室,没事儿就在楼上喝茶晒太阳。
穆然就是在茶室里找到他的。
面积统共不到五十平的地方分了好几个功能区,门口一个三足小香炉散发着淡淡烟气,山水屏风围挡出一小片会客谈事的地方,除此之外,就是一张小茶桌和随意扔着的几个坐垫,任亦盘腿坐在地上,招呼了他一声:“来啦。”
穆然本来没打算久留,但进来后紧绷着的神经像是突然松了劲儿,也可能因为任亦是beta的缘故,让他感到一阵没来由的亲近。
任亦这个人的身份很神奇,他算司野多年的朋友,两人的相处却更像是君子之交,平时没事很少摽在一块,更多时候他仿佛都是站在旁观者的视角上——这种不完全熟稔但也不全然陌生的朋友,让穆然感到很安全。
穆然找了个小坐垫坐下,两条长腿怎么放都有些拘束,最后学着任亦的样子盘了起来。
任亦给他倒了一小杯暗红色的茶汤:“阿里山冻顶乌龙,周文身体不好,只能喝这种炒熟了的茶。”
穆然喝了一口,就算他此刻食不知味,也还是尝出了一种深度烘焙过的茶香。
任亦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们都差不多时间开学吧,怎么不去学校?”
穆然没吭声,盯着杯子里溢出来的袅袅白雾,直到那热气变淡,才有些突兀地开口:“我干了错事,我哥他……不要我了。”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鼻子酸得要受不住,握着杯沿的手不自觉捏紧,跟那股流泪的冲动对抗。
任亦早就发现这小子在他哥面前魂不守舍的,也猜出了他的心思,却没想到穆然这么莽。但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奇人异事,只是小小惊诧了一下就恢复了往常的神色:“你哥他,不接受吧。”
穆然低低应了一声。
任亦叹了口气,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不接受?”
穆然愣了一下,抬起头来。
“接受的前提是吸引,吸引的前提是健全的人格。”任亦想起了什么,“几年前我就跟你说过,喜欢就要去追,但你觉得你哥那样的人,单纯对他好,就是追了吗?”
穆然忍不住问:“那我还能做什么呢?”
“你要先长大呀,小屁孩。”任亦看着他的眼睛,“你哥把你拉扯到这么大,是图你对他好吗?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因为他连学都不去上了,你觉得他会被你吸引吗?”
任亦的语气很温和,说出来的话却如快刀利剑般在他心口杀了一个来回,穆然近乎羞愧地移开视线:“我……”
“所以你得成熟起来。”任亦说道,“保护你哥,对你哥好,那不叫成熟,那是你的一厢情愿,不值钱的,反而会限制你的眼界。成熟首先意味着责任,你最大的责任不是司野,而是在自己。”
任亦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要是你这些都做好了,你哥还是不肯接受的话,我帮你把他捆到床上,怎么样?”。
穆然从猫咖拿了药离开,天都快黑了。
任亦坐在小茶桌前,又拿出个新的杯子,重新蓄满茶水。
司野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他表情着实不太好看,连眉头都皱成了一个间距过窄的“川”字:“你都教了他什么乱七八糟的。”
任亦这个小桌子太矮,司野一直坐不惯,别别扭扭蜷起一条腿,手肘往上一撑,像个二五八万。
任亦不紧不慢把茶杯推过来:“年轻人有目标是好事。”
“这是哪门子目标!”司野急了。苍天有眼,他打死也没想到能在这儿跟人碰上,来找任亦纯粹是自己在酒店憋太久,急于发泄,结果话没说两句穆然就进来了,要不是身手敏捷躲到了屏风后面,他都不敢想那是怎么个场面。
司野对于自己如今竟然要躲着那臭小子感到十分憋屈。
任亦瞥了他一眼:“你得给他一个机会。”
司野盯着小茶桌,开始想如果把它掀了会怎样:“我还没给他机会,他都已经蹬鼻子上脸了!再给他机会还了得!”
“话不能这么说,”任亦略微加重了语气,“你想啊,他小你这么多岁,一直以来看到的都是你的背影,你得给他一个站在你身边的机会,再判断对这件事的态度。不然这对穆然不公平。”
司野在心里冷笑一声,想说在他们家他就是公平,但还是咬牙忍了,改为意味不明的一哼。
任亦有些无奈地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司野不是个擅长逃避的人,因为他是老大,最终要给所有事情兜底,这就让他养成了某种类似迎难而上的良好品质——在问题产生苗头时就把它解决掉,或者,干脆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可穆然是个例外。
司野不确定他出现的“问题”是不是自己造成的。
他头疼地掐了把眉心,在那里攒出个通红的印记来,然而,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喝光了任亦的半壶茶,然后起身出发直奔机场。
黑仔已经帮他订好了南下的机票。
落地是深夜,司野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逃命似的连夜跑回来,黑仔正哈欠连天地在驾驶室刷小视频,剧情进行到高潮部分,高高在上的omega哥哥一巴掌扇在alpha兄弟的脸上:“你怎么敢肖想你哥!”
司野拉开车门的时候刚好听到这句,差点原封不动把门拍回去。
“野哥。”黑仔跟他打了个招呼,举起手机给他看,“你说现在这短剧真敢拍,亲兄弟都能写到一起去,这不乱套了吗?”
司野扭过头,像被脏了眼睛似的:“看脑残剧小心影响智商。”
黑仔早习惯了他的口不择言,嘿嘿一笑把手机收起来,眯起长期盯着手机屏幕而有些模糊的眼睛:“野哥,你脖子是怎么回事?”
说着,他耸了耸鼻子:“怎么好像还有信息素的味道?”
司野整个人一僵。穆然在情绪激动下的那一口咬得很深,肿了好几天才慢慢结痂,而他出于某种避重就轻的心理一直放着没去处理,平日出门就用创口贴遮住,这两天伤疤开始发痒掉痂才拿下来。
牙印已经不太明显了,但新长出来的皮肤明显比原来娇嫩,能看出一个淡淡的轮廓。
司野装作没听见,眼睛盯着窗外的幽深夜色,偏偏黑仔还在那研究:“受伤了吗?怎么能伤到这儿啊?”
司野忍无可忍地转过头:“开车!”
那段时间司野一直是披着头发的,因为这道尴尬的咬痕用了几个月时间才完全消失,他肤色偏深,表面是看不出来了,摸上去却总有起伏不平的触感,让人轻易联想到那天的疯狂和混乱。
回到公司后,他逼着自己迅速忙碌了起来。上次的矿难事件算是给他提了个醒,纯粹的好人或坏人在这片地头上活得都不会长,要想长此以往地混下去,就得让人觉得忌惮。
就像当年在八角笼的擂台上,他不在乎真正击败了多少人,而是要让人知道,琼楼有个打起来不要命的beta拳手,只要他上台坐庄,挑衅者自己心里就开始打退堂鼓。
司野首先将目光看向了那个跟海飞关系密切的华人中介公司。
这种中介公司在缅北不算少,毕竟人生地不熟的外资很难在一个政权混乱的地界拿到好项目,这些大大小小鱼龙混杂的中介便在其中牵线搭桥,赚取“情报费”。
司野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意外发现这间中介的业务大头是“卖猪仔”把人卖给园区后,再向家属敲诈高额的“搭桥费”,可谓是一猪多吃两头赚钱。
这下事情就好办了,国内现在正在严打,司野借助shadow在国内的关系,卖了边境警察一个人情,雨季开始之前就把中介公司在木姐和佤邦两个边界地区的窝点端了个彻底。
缅北小小震动了一下,此举不只是针对一个中介公司,更是对其背后的园区势力直接叫板,付谨言收到消息后冲进他办公室:“你疯了!”
司野正夹着烟,把几封恐吓信丢进碎纸机,闻言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这就是疯了吗?”
“强龙不压地头蛇。”付谨言低声说道,“那几大家族在这里盘踞了上百年,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跟他们对着干?”
司野笑容渐冷:“您都把公司开在这地界了,早晚有一天得跟他们刚上,与其等人家打过来,不如自己找上门去,还能占个先机。”
付谨言语塞,深知他说的这话挑不出错处,叹了口气:“我原本以为你是个保守的人。”
司野不为所动:“那你可能看走眼了,我要是保守,都活不到跟你认识。”
付谨言看了眼咔咔运作着的碎纸机:“这里乱了几十年,秩序和规则都是不作数的,以牙还牙没有好下场。”
“那我应该怎么办,用爱感化他们吗?”司野点了两下烟灰,在缥缈的烟气中跟付谨言对视,“这里是乱了太多年,需要有新的秩序了。”
付谨言神色一凛,感觉司野这番话就像一柄刀子,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又避而不谈的道理血淋淋剖出来扔到了台面上。
他虽然来劝人,但也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只是付谨言做惯了情报工作,为人风格圆滑周全,最不擅长得罪人,乍一遇到司野这种流氓打法,也有些无所适从。
似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把他精心挑选铸造,企图用来开疆拓土的兵器,兀自饮风见血,朝着不可测的方向去了。
自古以来好刀配好鞘,付谨言话锋一转,企图从另一方面来感化这个越来越不近人情的“流氓”:“你是不是挺久没回家了,家里两个孩子怎么样,等这茬忙完,也回去看看吧。”
方才还牙尖嘴利的人这会儿却一下哑巴了,司野沉吟半晌,烟头烧到了过滤嘴都没注意,还是付谨言伸手给他摘下来的。
他雷厉风行了二十多年,头一次这样瞻前顾后,说完全不惦记穆然是假的,就算是捡了个小耗子,养到现在也有感情了,更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会喊他哥的人。
窗户纸被捅破后,司野回忆起他们这些年相处的点滴,以及穆然时不时的反常表现,都不敢想这小子一个人憋了多久。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司野看向窗外,目光变得悠远,企图回溯到一个时间或事件,为这段畸形的情感找到一个由来。
他很快就失败了,因为在他印象中,穆然始终是那个听话懂事,从不让他操心的“乖孩子”,甚至能丝毫不费力地想起哥俩大冬天挤在筒子楼的单间里洗澡,穆然红着屁股被他搓成虾米的样子。
这让他怎么接受。
司野重重叹了口气,回过神,发现付谨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临走前还体贴地把窗子给他推开了条缝。
南下后,跟国内联系得少了,他把手机卡又装了回去,程小莫给他打过几次电话,先是哭哭啼啼委屈了一番,又试探地问他,今年回不回来过年。
热带没有四季之分,呆得久了人也仿佛变得麻木,司野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原来又是一年了。
他一直没有跟穆然联系过。
最开始发现电话能打通后,穆然几乎天天打他的手机,司野从不接听,也不拉黑,自虐般放任铃声响到自动挂断。
渐渐的,穆然电话打得少了,开始给他发信息。大多是他在学校或公司的一些日常琐事,流水账一般,却每日晨昏定省,一天不落。
司野看着,莫名就想起穆然小时候,连拼音都还没学会,就抱着手机给他发消息。那时他每天都忙着打架斗狠,看见了也来不及回复,穆然还会自己哄自己,嘱咐他不要太辛苦,自己也可以跟他一起承担。
傻小子在还不会拼写困难的年纪就想着跟他一起面对困难了。
他的那些信息,司野每条都看过,知道他回公司去帮方辰对付宋凛,一边工作一边还在学校大创拿了奖。
后面有段时间穆然没发了,司野坐立难安几天,差点想打电话给赵刚问穆然最近的行程,结果穆然的消息在凌晨发了过来——学校实验室被偷了,丢了几个硬盘的数据,他带人连夜赶了几晚才勉强补全。
穆然的信息都是平铺直叙的陈述句,不带任何情感,可司野莫名从那几个排在一起的句号里看出了几分委屈。
几天后,某个失眠的夜晚,他鬼使神差打开了小公寓的监控画面,本来以为这个时间穆然已经睡了,却不期然看到他蜷缩在沙发上的身影。
司野的心猛地揪紧,以为他身体不舒服,摄像头徒劳地转了转,无计可施。
穆然兀自蜷了一会儿,似乎是缓过来了,拿起手机,抖着手敲了一行字。
聊天对话框就在监控视频的旁边,因此司野毫不费力就看到了那句话:
哥,易感期了,想你。
第80章
司野简直无法形容自己看到这条消息的心情。
当年想要一巴掌抽死这小子的愤怒在时间的风蚀下凝固成了沉甸甸的无奈,他僵在电脑前,看穆然从沙发上爬起来,脚步踉跄着去了他的房间。
画面中没有人,小摄像头又记录了十分钟就自动停止了。
司野亲眼见过本杰明和张敦豪的易感期,知道穆然肯定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一面想飞回去把这小子从自己屋里抽出来,另一面又是无所适从的尴尬。
他不知道穆然为什么宁肯在家苦熬也不去住设备齐全的关怀酒店,到底是放心不下这小子的状况,每天都要打开视频看一眼,穆然直到第五天才彻底从房间里出来,身上披着一件司野的旧外套,那衣服本来就破,不知道经受了什么蹂躏,已经快成抹布头了。
司野见他怀里搂着一个黑色的东西,本来以为是叶子,凑近了才发现是一只坐着的猩猩,当年他在电玩城打枪赢下来的礼物。
司野将笔记本合上,连抽了半包烟才缓过劲来,忍不住第一次去思考,自己的做法会不会太残酷了。
他到底是没回去过年。
除夕前后公司放了假,连黑仔都回家了,偌大的地头就剩下他和付谨言两个孤家寡人。
远在贵概的刘宝山听说后邀请他们到矿上去过年,可那几个小时的山路司野一听就头疼,全程开下来腰受不了。他已经懒得为了一点乐子而牺牲来回好几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木姐这地方离着瑞丽很近,依稀能听到对面放烟花的声音。傍晚时分,倦鸟归巢,司野再次打开小公寓的监控,却发现灯黑着,叶子的猫饭盆也不见了,两个小崽子应该是回家过年去了。
他看着窗外逼近的暮色,头一次有了种寂寥的感觉。
最后还是付谨言看不下去,从镇上买了些肉菜回来,张罗着要包饺子,两个大男人在公司食堂后厨和了面,调了两种馅子,却发现没人会擀皮。
司野端着盆猪肉馅理直气壮:“看我干嘛,我在家从来不擀皮。”
付谨言无法,心道你炸人园区时候的嚣张本领都哪去了,认命地拿着擀面杖连压带按糊弄出几张,总算是把饺子吃上了。
这破地方线路卡顿,转载的春晚也卡成了幻灯片,一顿饭吃完了小品还没卡出来,司野点上烟解乏,电话突然响了,付谨言看了他一眼,识趣地起身离开。
程小莫的声音活泼泼传了出来:“哥,新年快乐!你在干嘛呢?”
听他那边的背景音,小品已经结束了,司野干脆站起来,靠到门口抽烟:“吃饭。”
“吃饺子了没?”程小莫还在问,“墩子哥和小青哥来了,给我和小然都发了红包呢,哥新年快乐恭喜发财长生不老……”
眼看他越说越离谱,司野出声打断道:“行了,这就给你转。”他掏出手机转完账,又顿了顿才说道,“那什么,小然那个,你替我……”
“好呀,没问题,我俩平分。”程小莫爽快道。
两个小孩上大学之后,司野就给他们分别办了一张卡,每月定期往里面打钱,数额远超学费和生活费。
程小莫那张卡里的数字高高低低,偶尔有一个月成了赤贫司野还得赶紧给他添点,生怕孩子在国外不够花,穆然卡里的数额却从来没动过。
后面不知道是不是他买了什么理财产品,竟然还悄悄涨了不少。
程小莫刚说完,手机就被墩子拿了过去:“兄弟啊,再不回来俩孩子可就认我当干爸了啊。”
司野被烟呛了一口:“少他爹的给自己抬辈分。”
“我说真的,小青可是怀孕了。”墩子挺大声地嚷着,“孩子出生你这个叔叔不得来送金镯子……”
话没说完,手机就被吴青抢了过去,他难得有些不好意思:“野子,你别听他跑火车,这人最近中邪了,见人就说,还没来得及给他灌符水。”
司野忍不住笑了一声:“这是好事儿,到时候我肯定去。”
手机传了三个人,终于安静下来,司野攥着电话,一时有些拿不准程小莫的手机被传到谁那里了。
夹烟的手无意识抖落一截烟灰,电话里再次传来窸窣声响,司野的喉咙紧了紧,不知怎么就开口道:“没什么事我就挂了。”
听到忙音传来,才蓦地松出一口气。
程小莫这通讨红包的电话,无形中勾起了他心里某些堪称思念的情绪,家里的饭菜,无厘头的热闹,甚至连那正点播出的歌唱节目一起,像是一把柔软的小刷子,在心底轻轻扫过。
而真正让他感到慌神的,是在这些之后,那没来由的思念清晰又无可避免地聚焦到了一个人身上。
司野发现自己突然很想听穆然说说话。
聊工作也好,学校里的事也好,就算单纯叫声哥,似乎也能抚平他心里那种皱巴在一起的情绪。
司野把烟抽完,空含着过滤嘴解瘾,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突然有了一种很惶惑的想法,穆然是不是被自己不经意间带“坏”的。
穆然拿着手机,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忙音,有些不知所措。
司野挂断后,屋子里诡异地安静了一瞬,其余三人同时转头看了他一眼,只有叶子事不关己地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耳朵动了动,被鞭炮声吵得睡不舒坦。
“你哥心虚吧挂这么快。”墩子把手机从他手里摘下来,握着他的手上下甩着,“别搭理他,他这人就是犟……”
穆然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痉挛着弯了起来,竟隐隐有了抽筋的苗头。
他低低应了一声,当着墩子的面勉强扯了下嘴角,将手抽了回来:“墩子哥,我没事。”
直到临走前墩子还在念叨:“要不是我在缅北没人脉,拆成零的也得给他弄回来。”
对于大哥的反应,穆然是早有预料的,但在听到忙音时,还是感觉心里忽悠一下,空了。
这一瞬间的落空感让他恨不得立刻订机票南下,到那个人面前好好问问,是不是打算这辈子都要这样了,是不是……永远都不想见到自己了。
然而任亦的话又从脑子里跳了出来,他还不够成熟,还没有能力为大哥负责,还……不是时候。
穆然收拾好情绪,在程小莫担忧的眼神里站起身,抱着猫回了卧室。
又是一年开春。
程小莫的毕业作品被国外一家奢侈品牌看中,几经面试和考核后给他发了设计师助理的offer。
方辰在欧洲基本稳住了海外方家的盘子,穆然则在国内进行了一系列激进扩张,进一步压缩海飞的利润空间。
半年前方辰召开发布会,方贵禾亲自出席,正式把穆然认了回来,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要跟海飞死磕到底的节奏,先前因为方钺去世而从旁观望的客户回来了不少,环亚洲航线一半的商船都印上了环宇的名字。
然而穆然仍觉得不够。如果单纯做承运,就算在运价上暂时压过了海飞,利润也只会越来越薄,他将目光放到供应链上下游,从东南一带收购了很多小港口来试运,建立自己的拖车和报关团队,做到从工厂到仓库的全报价,客户一旦适应了这种模式就很难转换其他航运公司。
穆然擅长掌控和支配,非得将整条流程都抓在手里,才能找到一点微薄的安全感。环宇第一批自建码头陆续竣工,两天后在S市有一个剪彩,穆然下班后在赵刚的陪同下直接坐车去机场,路上他找出司野的对话框,斟字酌句地编辑起来:哥,今天出差,两天后回,想你。
司野收到这条消息时正在操场跟训,他低头看了一眼,不为所动地将手机收了起来。
谁知两小时后,接到了赵刚的电话——穆然在机场高架遭遇车祸,已经送去医院了。
迎着白亮的日头,司野竟然感觉眼前短暂一黑,他往操场外走去,不让学员看清自己的异状:“怎么回事?”
事后回忆起这通电话,司野还是会忍不住出一身冷汗。穆然的车在绕城高架上直接被人顶翻,擦着地面又滑出去十几米才停下,司机当场昏迷,穆然在一片天旋地转中被赵刚一把按住,没碰到要命的地方。
“玻璃全碎了,身上划破了不少地方。”赵刚有些懊丧,“上高架之前我就看到那辆套/牌车了,没往心里去。”
听到穆然没事,司野这才感觉眼前的黑影逐渐散开,变成了跳动着的不规则色块,他按住眉心,现在不是责备人的时候:“肇事车辆呢?让罗枫联系警察去追,还有你,也别忙活了,回家好好休息,换个同事来陪着。”
赵刚支吾了一声:“罗队已经找好替补了,但……小穆总说现在有太多眼睛盯着他,他不能出事,还是要去S市参加剪彩仪式,机票都改好时间了。”
司野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这小子是疯了吗?
他如困兽般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一咬牙,让黑仔帮忙订了回国的机票。
他倒要去S市看看,这小子是不是练成了金钟罩铁布衫要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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