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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大顶A的beta》青春校园小说_迎秋辞

    第51章


    这周末方辰没什么安排,方钺又出差,在得知司野要请假回家的时候,他终于按捺不住熊熊好奇之心——要跟他回家!


    方辰都做好了一哭二闹三打滚的准备,结果司野没说什么,轻飘瓢就同意了。等开到服务区,抽烟歇脚的功夫这人去打印了份文件出来,递到方辰面前:“看看没什么问题就签字。”


    方辰接过来一看,差点被气得跳脚,那竟然是一份免责声明,要是他跟司野回家出了任何岔子,方家都无权追究。


    气到最后,方辰单方面跟他杠上了,在这一份堪称卖身契的东西上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将东西丢回司野腿上,没好气道:“行了吧。”


    等他们连夜赶到司野的城市,方辰才意识到,原来司野平时对自己已经是十足客气的了。


    程小莫还在医院里,班主任一天都没敢走,看到司野差点哭出来:“我们也不知道小莫怎么了,上着体育课就突然晕倒,中间起来吃了点东西,下午又昏睡过去了。”


    司野安抚好老师,让人先回去休息,去病房的路上刚好碰到穆然出来打水。大小伙子见到他先是一愣,在原地局促地站住:“哥。”


    孩子长大了,再也不是之前一见面就要往身上跳的小猴子。司野把水壶接过来:“小莫怎么样?”


    “刚刚……醒了。”穆然顿了下,看到跟在司野身后的少年,那少年正用同样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


    司野没有给两个小孩做介绍的意思,顶着一脑门官司走进病房,一推门,就听到程小莫的动静:“哥,你真回来啦!”


    穆然眉心一跳。


    程小莫这才想起自己是在装病,连忙咳嗽了几声,赖歪歪缩回被子里:“我好想你哦。”


    司野走出去,坐在程小莫床边:“中午是怎么回事?”


    “就是上体育课嘛,然后大太阳晒着,我突然就觉得胸闷,浑身冒冷汗。”程小莫有些心虚,哼哼唧唧地背穆然教他的那些症状:“然后就感觉眼前看不见了,等再醒来的时候就在医院啦。”


    司野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头,突然抬头看了穆然一眼。穆然心里一突,有些摸不准大哥的想法,他理性地分析,应该不会这么快看出来,中暑和心梗的前兆很像,事后就算大哥追问,也可以说程小莫就是一次比较严重的中暑。


    司野果然没说什么,给程小莫倒了杯水:“那怎么还咳嗽,肺有什么不舒服吗?”


    “咳嗽,咳……”程小莫捧着水杯一边喝,一边滴溜溜地看向穆然。


    当哥的已经是满脸山雨欲来:“别看了,他脸上也没答案。”


    俩小崽子都是一凛。大哥愤怒的时候会咆哮会骂人,真生气了反而就是这样沉着一张脸,叫人看不出他气到了什么程度,又是什么时候会突然爆发。


    程小莫差点被吓哭,一时间万般委屈涌上心头,眼泪真就淌了下来:“我,我就是想你回来嘛,说,说好了一周回来一趟的呜呜呜……”


    “那我有没有教过你骗人?”司野看着他,“骗了人还不承认错误,老师和医生在这陪了你一天,学校里的课还上不上,别的病人还管不管,所有人都在这跟你演戏?”


    程小莫没想到自己本来只是想逃一节体育课,竟然引发了如此多的连锁反应,叫大哥训得脸色苍白,不知所措地抽泣起来。


    “哭有什么用。”司野还没完,拽着他的胳膊把人薅下床:“现在去跟老师和医生道歉。”


    他简直不像一个兄长,而更像一个父亲,带着十足的威仪和压迫感。程小莫道了歉,两只眼睛都肿了,哭哭啼啼跟着司野回了家,甚至连司野带回来的“客户”都不在意了。


    方辰这才发现自己跟人回来的决定太过冲动,身边两个同龄人一个在哭,另一个沉默不语,他夹在中间,屁股上长了钉子似的坐立不安。


    等回到筒子楼,方辰又被司野的居住环境震惊了,低矮的五层楼房,没有物业,附近唯一的购物场所是一家半死不活的小卖部。等上了楼,家里不足百平,洗手间是共用的,司野丢过来一套一次性用具:“自己去洗漱。”


    方辰拿着纸杯和一支塑料牙刷愣在原地。而司野不再理他,转身将程小莫叫进了书房,原来还没完。


    房间里的气氛太过诡异,他在洗手间磨蹭了好一阵,等回去的时候程小莫已经又哭了一场,捧着红肿的掌心在沙发上抽泣。另一个alpha不见了,估计是要一个一个算账。


    这下就连方辰也觉得司野有点太过分了,他不知道怎么哄omega,可又不能坐视不理,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在程小莫面前晃了晃:“给你吃,别哭了好不好?”


    巧克力是程小莫没见过的牌子,他顿了顿,随即又恶狠狠地瞪了方辰一眼:“你来我家做什么!”


    方辰心道,我也想问问自己,为什么非得跟着过来。眼前这个omega,他上次打视频的时候见过,只是现在哭得太狼狈,跟先前在屏幕里看到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把巧克力剥了,塞进程小莫嘴里:“早知道你哥这么凶,我就不来了。”


    程小莫把巧克力吃完,总算不再哭,抽抽搭搭地警告:“我哥……不凶,不准你说他。”


    话音刚落,房间里响起响亮的打手板的声音,两个小孩面面相觑,程小莫的脸色白了一度:“完了,小然也被打了,哥这次是真的生气了,怎么办呀……”


    方辰怕他又要哭,急忙安慰道:“野哥不是那么不通情达理的人,等气消了,你好好跟他解释一下。”


    程小莫这才想起眼前这人就是抢走司野,害他装病挨打的始作俑者,眉毛一竖:“都是你,要不是因为你,哥也不会这么久不回来。”


    方辰语塞,在心里想跟他争个高低,又怕把人弄哭,一着急,又摸出块巧克力剥开塞进了程小莫嘴里。


    等书房门打开,程小莫已经趴在方辰身上睡着了,被打红的两只手可怜地摊在两边。听到动静,他像只小兔子似的抬起头,第一反应是手疼,但看到穆然没哭,自己也不好意思再哭了,况且吃了方辰好几块巧克力,嘴巴里还甜着。


    穆然因为包庇也被打了手心,大哥手劲大,下手狠,掌心热辣辣肿了起来。然而比起疼痛,更让他感觉羞耻的是打手板的行为,好像自己被划去了程小莫那列,当不成顶天立地的大人了。


    穆然沮丧地走进厨房,泄愤似的狠狠握住刀把,忍着掌心的胀痛煮了一碗阳春面——大哥是连夜赶回来的,肯定没有吃东西,想到这里,他又有些心疼。


    端着面进屋,正看到司野拿着一瓶红花油从程小莫的房间出来,脸上没什么好气:“我不吃,气都被你们气饱了。”


    穆然手臂一僵:“哥……”


    “程小莫不懂事你也不懂吗?”司野还有余火,抬脚踹在他小腿上。


    穆然动也不敢动,等他把火发完,这才红着一双手去拉司野的袖子:“哥,多少吃一点,你胃要难受了。”


    司野常年饮食不规律,犯过几次急性胃炎,打那之后穆然就特别关注他的一日三餐,只要在家就顿顿不落。


    司野冷着脸把红花油扔进他怀里:“自己去涂。”


    将坐在沙发上努力装空气的方辰也叫过来:“来吃面。”


    面还是好吃的,汤底里加了虾米和肉碎,吊得十分浓郁。


    方辰饿了,吃得狼吞虎咽,一抬头,发现穆然正目光幽深地注视着自己,高级别alpha似乎天生就对同类有着微妙的排斥反应,方辰顾不上吃人最短,也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两道视线一触即分,各自转开了头。


    吃完面,司野开车将方辰送去了最近的酒店。再回来时家里静悄悄的,两个小崽子都睡了。


    他点上一支烟,站在窗边抽完,推开程小莫卧室的门看了一眼。


    程小莫哭累了,睡得昏天黑地,睫毛还打着泪颤,司野伸手在他头上摸了摸,程小莫像是感受到大哥的气息,总算不再做梦,睡安稳了。


    洗漱完回到卧室,穆然竟然还醒着,正靠在床头看书。司野看见他手里那本习题册:“你们冲刺班是不是要跟着一块中考?”


    穆然点点头,没想到他还能记着:“哥,你放心,中考没什么问题,等暑假开学就能直接上高一。”


    司野总算觉出一丝欣慰,穆然比寻常孩子上学晚,中间跳了几次级后竟然硬是赶上去了,他想起方辰申请国外学校的事,随口问道:“你大学想不想出国读?我看方辰那种……”


    穆然从习题册里抬起头,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不想,哥,我现在挺好的。”


    司野以为他是担心钱:“钱你不用管,咱们这房子马上就要拆迁了,到时候换完新房子也没什么用钱的地方,哥再干几年……”


    “不要。”穆然把书合上,伸手去拉他,“你要是赚够了钱就提前退休,在家等我养你。”


    司野被他拉到床上,起了兴致:“哦,那你打算干什么养我?”


    “毕业了先找个地方上班,等上几年攒够本钱就试着做门小生意。”穆然竟然真的有一些想法,“哥,我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得了吧,你以为生意那么好做。”司野把他的书扔到床头,见穆然的掌心还红着,显然是没有上药,“药油呢?不是说让你自己抹?”


    穆然老神在在缩进被子里,闭上眼睛:“疼才能长记性。”


    司野盯着他看了半天,由衷道:“神经病。”


    手心还是疼的,穆然却不舍得让疼痛那么快消下去,这毕竟是大哥带给他的滋味,等司野又拍屁股走了,还能有点念想。


    司野要是知道他怎么想的,恐怕还得在神经病后面加个“变态”。


    第52章


    夜里翻来覆去,在疼痛的干扰下穆然不可避免地发起梦来。


    梦里看不太清大哥的脸色,只感觉手指被人攥住,掌根抻平,小木板带着破空声啪地落下,伴随着大哥的训斥:“记住了吗?”


    记住什么?穆然没留神听,将视线挪到大哥的嘴唇上,企图看清他说的话。司野却又不吭声了,薄薄的两瓣唇紧闭成一条直线,他下意识凑近过去,手上就又狠狠挨了一下。


    这下没觉出疼来,反而整条胳膊顺着被司野抓住的地方变得酥麻,穆然只觉得脑子里轰得一声,不管不顾低下头去,靠近大哥的唇……


    下一秒,他带着一身冷汗醒了过来。


    天还没完全亮,掌心变成了麻木的钝痛,穆然睁开眼,就见大哥躺在离自己不足一尺的地方,beta是没有信息素的,他却奇异地嗅到了某种令自己安心的味道。


    穆然避着天光轻轻挪过去,将脸凑到大哥颈侧小心嗅闻,司野大概是觉得痒,不太舒服地动了动,背过身去了。


    穆然盯着那截光滑的脖颈深深看了一会儿,脸色突然变得难看起来,内裤湿漉漉黏在腿上,他竟然才察觉。


    学校生理课普及得很全面,有过经验的同学也会私底下悄悄讨论,因此穆然对这种事情并没有感到惊慌,他只是有点困惑,为什么自己梦到的内容是挨打。


    打手心也能让人做春/梦吗?


    趁天还没亮,他偷偷爬起来把内裤和睡衣洗了,等回到卧室,发现大哥也醒了过来。司野大概是还没全然清醒,不太舒爽地揉了揉眼睛,朝他一招手,等穆然把手递过去,司野半眯缝着眼瞧了半天,沙哑着嗓子问道:“还疼不疼?”


    疼自然是疼的,可更要命的是司野口鼻间扑出来的热气,指尖剐蹭的麻痒,夜里那种酥麻的感觉再次席卷全身,穆然倏地把手抽回去:“没事了。”


    司野懒得分辨他有没有说实话,靠在床头懒洋洋说道:“方辰头一次过来,你们都是同龄人,今天带他出去转转。”


    大哥下了命令,穆然再不情愿也得照做。


    今天司野起床难得有些磨蹭,换好衣服后,又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才慢腾腾下床。


    他没让穆然做早饭,自己去楼下早市挑了五六样,又去车里拿了从燕市打包的糕点,回来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往餐桌上一放,对着俩孩子说道:“看看有没有喜欢吃的。”


    程小莫向来记吃不记打,眼睛还肿得跟桃子一样,看到好吃的全忘了,欢欢喜喜把自己爱吃的挑出来,末了偷偷觑司野一眼:“哥……你还生气吗?”


    司野昨天情绪上头,下手狠了些,打完自己就后悔了。本来想给俩小的道个歉,话到嘴边怎么都开不了口,最后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从手提包里拿出两个崭新的平板,极不自在地说道:“那什么,我看他们国际学校都在用,也不知道好不好使,你们拿去试试。”


    程小莫欢呼一声,他一直想攒钱买个平板画画用,还拿着枣花酥就跳起来搂住大哥的脖子亲了一下:“哥,你最好了!”


    司野没想到他这么好哄,偏头躲开糕点渣子:“你们在学校好好听话,我以后尽量多回来。”


    穆然攥了攥掌心,这短短的半天时间彻底体会到了“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滋味,他不知道别人的十几岁是不是也这样,因为心上人不经意的一点关心就能把自己甜蜜得晕头转向了,他将平板小心抱在怀里:“谢谢哥。”


    吃过早饭,司野把方辰从酒店接了回来,让穆然和程小莫替他尽一次地主之谊。


    他们这相比燕市来说算小地方,方辰看哪里都挺新鲜,还有个自来熟的程小莫——程小莫这性格跟叶子差不多,本来就不怎么怕生,投喂两根猫条就能跟你亲得像一家人似的——程小莫吃了人家的巧克力,现在还没忘呢。


    打发走小孩,司野在家抱着叶子看了会儿电视,听见楼下车响才下去。院子里停了辆货车,是墩子他们大排档进货用的,巢丝厂小区要拆迁,小卖部也得跟着搬家了。


    大排档的伙计都来帮忙,黑仔也在其中,墩子给司野分了根烟:“咱们那新小区你去看了没,真气派,那大门楼修得,跟天宫似的。”


    司野把烟别在耳朵后面,也上前帮忙:“小卖部还有地方干吗?”


    “楼下新开了超市,小卖部是没得做了。”墩子说,“我妈准备去超市里盘一块铺面,还是卖些生鲜什么的。”


    司野看着小区里的沙坑,有些出神。


    墩子大概猜到他在想什么,搂了搂司野的肩:“到时候咱们去买点纸钱,到墓地给清姨烧一烧,告诉她搬家啦,去住大房子啦,她知道了保准开心。”


    “嗯。”司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谢了兄弟。”


    墩子揽着他:“你们家选好要哪套了不?我准备自己添钱再买一套,我和吴青住,跟我爸妈离得不远,以后孩子上学也方便。”


    司野也准备添钱买个三室一厅,两个孩子都大了,特别是穆然,小伙子最近跟吃了激素似的,个头一天一个样,再跟他挤一张床不像话。


    伙计们干活麻利,不过半天的功夫就搬完了,墩子张罗着要去大排档请客,司野摆摆手,把烟抽完就回家睡觉去了。墩子知道他平时工作忙,也不强求,只说等搬完家再凑局。


    司野在家一觉睡到天擦黑,感觉半梦半醒被猫踩了好几脚,看看时间几个小孩也该回来了,他换好猫砂,楼道里果然传来动静,叶子一溜烟钻到沙发底下,大概是嫌烦。


    一开门,程小莫拎着大包小包撞了进来,有零食,抓来的娃娃,脑袋上还戴了个风车头箍,一走路就呼啦啦地转,仿佛人体发电似的。让人意外的是,方辰竟然也是差不多打扮。


    司野刚睡醒,随手将头发耙到脑后,叼着烟走进厨房。程小莫把东西一放,跟屁虫似的追上来:“哥,我们晚上吃什么?”


    司野正在削土豆皮,嘴里含含混混的:“omakase。”


    程小莫没听懂:“什么是哦妈卡塞?”


    “就是我做什么你吃什么。”司野把人往外推,“别在这碍事。”


    打发走程小莫,穆然又走了进来,眼睛里像是带着一双小钩子,从背后放肆打量。


    天热,司野就穿了条裤衩,松紧腰极其不讲究地掖住了T恤一角,露出微凹的腰身,他头发扎得乱,每次低头尝味道都要漏下来一缕,司野不耐烦地皱了下眉,随即感觉垂下来的碎发被人拨开了。


    穆然站在他旁边,将那一小缕头发拉到耳后,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哥,我帮你。”


    司野直接把盛了一点汤的锅铲递到他嘴边:“尝尝。”


    穆然弯腰尝了,压根没咂摸出什么味道,视线在司野宽松的领口间流连了一圈:“好吃。”


    他挽起袖子:“哥,还要做什么,我来吧。”


    “不用。”司野用铲子挡开他,“手怎么样了?”


    “不疼了。”穆然忽略掌心的钝痛,只觉得甜蜜。


    然而,这跟大哥难得的温馨很快就被人打断了。


    方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野哥做了什么好吃的?”


    穆然眼神稍暗,往旁边让开两步。


    方辰凑到锅前:“我也要尝。”


    狭小的厨房挤进两个alpha登时变得拥挤起来,司野干脆给他铲进碗里,警告道:“就在门口吃,别让程小莫看见,不然没完了。”


    家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程小莫有点人来疯似的兴奋。方辰简直跟他臭味相投,小吃街看到什么都要试,电玩城一路玩过去,玩得程小莫差点叛变,抓着方辰的手臂直问他下次什么时候来。


    司野觉得好笑:“这就攀上兄弟了?”


    “什么嘛,”程小莫咬着筷子尖,随口说道,“哥你不觉得方辰和小然才像亲兄弟吗?”


    司野一愣,坐对头的两个alpha也停下筷子。


    细细看来,方辰和穆然的眉眼间倒真有几分相似的地方——眉心窄,鼻骨高,这种面相笑起来格外俊朗帅气,可若是面无表情,又会平添一丝阴沉——而这俩孩子无论是性格还是气质都相差巨大,丝毫不像有共同点的样子。


    程小莫还在喋喋不休:“这大概就是学霸之气吧。”


    他随口一句话,却惹得司野忍不住去想,两个坐在桌边吃着同一锅饭的alpha少年,有着何等天差地别的人生经历。


    他看向沉默着低头扒饭的穆然,不期然想到他灰头土脸拖着断了的胳膊出现在小区门口时的模样,心口叫小虫子叮了一下似的酸疼起来。


    这股后劲儿一直持续到晚上,以至于穆然半夜无意识将小腿搭在他身上时都忍了。


    司野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傻小子的酣然睡相,心里无端腾起一股亏欠感,自己能给这两个孩子的还是太少了。


    第53章


    夏天最热的那一阵还没过,中考就来了。


    临开考前几天教学楼被征用作考场,所有学生回家自习,司野特地请了几天假回来“陪考”,结果发现穆然十分之淡定,该干嘛干嘛,晚上写完试卷还陪他看了会儿电视。


    以至于司野开始怀疑自己记忆出现了问题,在插播广告的功夫问道:“你们是后天考试吗?”


    “嗯。”穆然点点头,“怎么了?”


    “那你不去看书?”司野有些纳闷,穆然的紧张劲儿还不如准备期末考试的程小莫——期末考试就在中考后几天,程小莫提前一星期就开始焦头烂额。


    “不用。”穆然笑了笑,颇为得意地看着他,“哥你可以随便从书上找一道题,要是说不出它在哪一册的哪一页算我输。”


    “穷嘚瑟。”司野笑了一声,不给他展示的机会,整个人往沙发上一靠,两条长腿随意架在穆然身上。


    他这人太不讲究,在家的标配就是大裤衩,穆然端着四平八稳的笑容一扭头,差点落荒而逃。


    “又怎么了?”司野看着他近乎慌乱的背影,不明所以。


    “想起……还有个地方没背过。”穆然逃回书房,满脑子都是方才那惊鸿一瞥,两条蜜色长腿筋肉分明,再里面是黑色的四角裤,其他地方也没看到了,却不妨碍他心里揣了个兔子似的砰砰直跳。


    还回来陪考,司野恍然不觉自己就是那个最大的干扰因素。


    鉴于考生本人太过淡定,中考这几天不轻不重就过去了,反而是程小莫狠狠焦虑了一番,虽然艺术生的卷子相对简单,但耐不住他大脑实在光滑,被一个期末考试折腾得够呛。


    最后一天考完,司野在校门口接上穆然,准备带俩小孩去吃一顿真正的omakase。位置都订好了,却接到了不速之客的电话。


    任亦这些日子很安静,据说是被老爹抓回去继承家业了,不知道打过来是有什么事。


    司野单手握着方向盘,下意识轻点刹车:“怎么?”


    任亦没平时那般淡定,忍耐着什么似的,飞快报了一个地名出来:“来接我一下。”


    司野脸色微变,打转向灯开始掉头,程小莫在后座急道:“哥,我们不去吃哦玛卡塞了吗?”


    司野面无表情道:“你任亦哥哦玛卡出了一点麻烦。”


    任亦这个人,除了第一次在拳场偷拍被抓住,司野几乎不记得他有什么狼狈的时刻,而现在,他坐在绿化带旁的马路牙子上,脸颊明显地青了一块,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以司野的经验,八成是骨折了。


    “怎么回事?”他第一反应是任亦被人揍了,下意识就要寻摸趁手的武器,然后才想起摸手机打120:“叫救护车了吗?”


    “别介。”任亦把他叫住,看起来挺沮丧,“跟老爷子闹了点矛盾,狠话我都放了,什么资源也不用他的。”


    司野一脑门官司:“不是,医院是你家开的啊?”


    任亦看着他点点头:“都有股份。”


    司野简直气结,简直想把他扔这儿算了:“那诊所行吗?你这腿骨折了,不处理就等着长歪吧。”


    任亦呲牙一笑:“所以我这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吗?这种小黑诊所肯定没人比你熟。”


    司野想找个趁手东西拍他脸上。


    把人往诊所拉的路上,司野才算理清了前因后果。


    任亦这段时间果真挺安分,在公司里出外进做了不少项目,老爷子好不容易满意了一回,将老朋友家的omega女儿介绍给了他——老一辈眼里,任亦的beta身份在生意场上到底有些微妙,要是能早点成家,有个分化级别高的后代,总归好看一点。


    司野对感情上的事看得很淡,直觉自己要是在任亦那个位置,听家里安排结个婚也没什么,跟谁搭伙不是过日子。于是他浑不在意地应了一声:“哦,相个亲值得你要死要活的。”


    任亦匪夷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司野比他小好几岁,却仿佛已经跨到十里红尘外了,他恨铁不成钢,又带着一丝跟凡夫俗子沟通的不屑:“我有喜欢的人。”


    司野在后视镜里扬了扬眉。


    任亦闭上眼睛:“那人你也认识,周文。”


    司野有些吃惊,似乎没想到他们是怎么搞到一起去的,男性beta和alpha在一起几乎不可能会有后代。


    “所以你爸给你打成这样了?”他问道。


    “自己摔的。”任亦有些窝囊,“老爷子要打,我躲的时候从楼梯上滚下去了。”


    小黑诊所设施简陋,连个抬担架的也没有,好在穆然能算个整人使唤,帮司野把人弄了进去。


    果然是骨折,迎面骨,这种伤司野都能处理,医生兴致缺缺地给上了夹板,就让人回病房休息了。


    小诊所床位多,任亦独享了一个双人间,司野回手把门关上,握着手机一言难尽:“怎么说,给……周文打个电话?”


    任亦坐在床上点点头,大概是戴夹板挺疼,他出了一身汗,炸毛的头发也柔顺了不少,看起来竟然有点乖。他想了想,又拦住司野:“我自己来吧。”


    电话接通,他三言两语交代了一下,只说是小毛病住院,把骨折的事省略了,周文却很着急,嘱咐了几句就要往这边赶。


    挂断电话后,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任亦看着司野诡异莫测的脸色,受不了了:“有屁你就放。”


    “夹着声音说话你不累吗?”司野问道。


    “咳……你不懂。”任亦清了清嗓子,难得不太好意思。


    “我是不懂,好好一个beta要找alpha来撅自己。”司野由衷道。


    坐在排椅上的穆然抬起头,眼波微动。


    “怎么撅?”程小莫问道。


    司野这才想起病房里还有两个未成年,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摸出钱包扔给程小莫:“你俩出去买点日用品回来。”


    打发走孩子,任亦终于忍不住道:“您是改漏鱼吗?还活在大清朝呢,你跟我爸肯定特别有共同语言。”


    “我不是说这个。”司野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波动。


    任亦看着他,竟自发地悟了,司野被宋宇坤囚/禁过一段时间,虽然他没说其中的细节,但想来也知道宋宇坤那种变态是个什么态度,司野在那方面排斥alpha倒也说得通。


    任亦压低声音:“不是所有alpha都……”


    “我知道。”司野摆摆手,坐下来,“犯轴了,不用理我。”


    不出半小时,周文到了,向来温和体面的一个人衣领跑歪了都没注意。大热天,他额头起了薄薄一层汗,胸膛不住起伏着,任亦就皱眉:“不是跟你说别着急,这点小伤司野都能给我治了。”


    周文忽略了他的不着四六,径直到床边坐下,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吵架了?”


    “嗯。”任亦的声音软下来,“催我结婚呢。”


    “不是让你先用缓兵之计。”周文心疼道。


    “我爸跟你爸不一样,老头子只认死理,犟着呢。”任亦语气低落,脸上却笑眯眯的,“现在我被赶出来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地方能住。”


    “猫咖随便住,接我一个客就行。”周文说。


    任亦笑骂一声:“你什么时候能不逞嘴上威风。”


    见人还能打机锋,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司野去楼下抽了根烟,帮两个小孩买齐日用品,把东西放下就走了。


    取餐号还没过期,三人按原计划去吃日料。程小莫是个八卦篓子,一路上嘿嘿笑着:“原来周文哥和任亦哥是一对,还没见过男alpha跟男beta在一起的呢。”


    司野从后视镜瞄了他一眼,刚想说别管闲事,就听穆然说道:“有研究专门统计过,这种组合的伴侣不在少数。”


    程小莫先是用猩猩看智人的眼神崇拜地看了他一眼,紧接着就恍然大悟,他都差点忘了小然喜欢大哥,怪不得会去搜罗这种稀奇古怪的知识。


    程小莫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睿智,他瞄了眼大哥的方向,然后拍拍胸脯,用一种誓要为组织保守秘密的表情对穆然做口型道:“你加油!”


    穆然缓缓张大眼睛,堪比被十桶冰水兜头浇下,大哥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像是疑惑他为什么会去研究这种邪门歪道的东西,但他此刻都没心情去应付了。


    程小莫竟然知道了,什么时候?


    一直以来,穆然对大哥那隐秘的想法就像一股被压制的泉眼,三五不时冒起泡来翻腾一下,但更多时间都被他藏在心底的深井里,任下面风起云涌,表面平澜无波。


    穆然一直以为他藏得很好。


    直到今天,他才悚然发现那口枯井上方被凿出了一线天光,要是程小莫都看出来了,那大哥……会是个什么态度。


    日后复盘时,穆然会发现自己当年的这点担心纯粹是多余,以他哥的木头程度,若非施以外力,再修炼个十年也还是根榆木。


    可他毕竟年轻,十来岁的少年喜欢上什么人,能在棒槌上看出花来,会忍不住从那人的一举一动中分析他是不是看出了点什么,会不会……对自己也有点意思。


    可与这种期待相对的,是极度的自卑,十来岁的少年喜欢上什么人,又会觉得全世界都是在围着对方转,当生活里挤进这样一个巨大、显眼又躲避不得的人物时,自然就显得自己渺小了。


    况且看司野对任亦和周文的态度,他大哥似乎接受不了跟男性alpha搞对象。


    性别和身份优势一个也不占,穆然在心里反复列出已有条件,感觉怎样解都是个死局。


    可如若解不出来,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难以过得安生了。


    司野订的套餐很豪气,直接要了店里最贵的一档。两个小孩都是第一次接触这种现做现吃的吃法,程小莫坐在高脚凳上,看厨师把还活着的北极贝往桌面上一摔,拿铁板烙了包上米饭递给他,嘻嘻哈哈地问人家:“你手会不会出汗啊?”


    就凭他这个情商和语出惊人的嘴,穆然一时间感觉天要塌了。


    厨师耐心地解释了他们的净手流程,穆然一个字也没在听,吃了什么都不知道,心里像是有几万只蚂蚁在跳踢踏舞,惶惶然跟丢了魂似的。连大哥这种神经粗壮如电线杆的人都察觉了他的异常:“怎么,不爱吃生的?”


    “没有。”穆然精神恍惚地蘸了一大口山葵,食不知味地吃了,陡然睁大眼睛,跳起来往厕所冲去。


    司野觉得这小子不太对劲。


    穆然不像程小莫,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这小子给人的感觉是时刻戴着一张面具,就算在家里,他似乎也放松不下来,整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司野能察觉出,当穆然在一个完全自处的环境中,情绪是极淡的。


    他很少表现出对某件事情的狂热,也不怎么谈论理想,就连程小莫这种“吊车尾”,还经常会说以后要当个设计师,每天画自己喜欢的东西。


    对未来无欲无求的人,是很难看透的。最近司野愈发在穆然身上感受到了这一点。


    他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让程小莫继续吃着,起身往洗手间走去。


    高档餐厅的厕所也装潢的精致典雅,最后一个隔间的门关着,司野在外面敲了敲:“出来漱漱口。”


    里面静了半晌,穆然把门打开,一双眼睛被芥末蜇得通红。他不想叫大哥看出自己的狼狈,更不想承认自己因为程小莫的一句话就阵脚大乱,他哑着嗓子,故作镇定地嗡嗡:“我没事。”


    “你没屁。”司野把他从隔间里揪出来,将矿泉水塞过去:“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


    这个道理是他刚才琢磨出来的,穆然提前参加中考,又要开始准备高中的课程,压力肯定不小,这孩子硬是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可不得把自己憋坏了。


    至于穆然为什么要装,司野没去想原因,潜意识里觉得穆然不能因为别的什么事把自己压抑成这样。


    穆然没吭声,盯着面前的人看了一会儿,最终在司野带着关切和困惑的眼神中“嗯”了一声:“是有点儿,哥你愿意抱我一下吗?”


    这是司野时常感觉另一个违和的点,就是穆然似乎比程小莫要“矫情”。


    程小莫的情绪就像炸烟花,来得快去得也快,放完就算,而穆然往往会有“后劲儿”,司野很难判断他此时的情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积攒的,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发泄完毕。


    于是司野用一种简单粗暴的,搂孩子的方式,单手环过穆然的肩膀,往自己肩头上压了一下。出乎意料的是,穆然伸出双手紧紧搂住了他。


    少年的身高比司野矮不了多少,刚好能趴在司野的胸膛上,司野被他毛绒绒的脸颊扫过,有点痒,又有些难以言说的别扭。拥抱这种表达情感的方式对他而言太过亲昵了。


    司野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道:“你要是觉得压力大,就趁假期出去玩玩,放松一下。想去夏令营不?我看方辰他们都参加国外大学的夏令营,给你也报一个。”


    穆然趴在他身上摇了摇头。


    “找奶呢你。”司野后退一步,“大小伙子也不嫌丢人。”


    回到餐厅,程小莫正跟厨师聊得起劲儿,见他们回来,活灵活现地冲穆然眨了眨眼睛。


    穆然面无表情地挪开视线。


    暑假期间,方辰跟方钺去国外出差,司野总算有了个完整的假期。


    对程小莫来说,日子就变得难熬起来了。


    司野在家里的存在有点像霸王花,远香近臭。他在外面的时候俩孩子巴巴地想,生怕大哥让别人拐跑,等他成天在家了,程小莫就像打霜后的蚂蚱,蹦跶不起来了。


    因为司野首先整治的就是他的学习问题。


    期末考试结束后,程小莫的文化课成绩不出意外地出意外了,司野拿到他们班排名,打眼一扫都没看到程小莫在哪儿。


    五十来个学生,程小莫能排到四十几,偏偏他还自我感觉挺好:“我专业课成绩排前五呢。”


    “你那专业课能吃饭吗?”司野压抑着怒火,在他看来,程小莫学特长的唯一作用就是让他能以比较低的成绩上个不错的学校,以后好找份体面的工作。


    真正能靠艺术吃饭的有几个,特别是对于司野这种在生存线上挣扎起来的“前赤贫”来说,这些描花弄月的东西统统不靠谱,什么都不如稳定收入来的实在。


    偏偏这两天中考成绩放榜,冲刺班参与全市排名,穆然的成绩就算放在正常中考生里也名列前茅,破格被高一录取。


    程小莫又感觉自己变成小白菜了,顶着大哥颇具压力的目光,小声嗫嚅道:“方辰说我的画能拿出去投稿呢。”


    “谁?”司野疑心自己听错了,没想到这俩小崽子私下里还有联系,他不听程小莫的诡辩,下了最后通牒:“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把成绩补上,不然后面那个什么集训也不用去了。”


    之前程小莫找他要钱,就是为了报名集训。


    “我就要去!”程小莫蓦地抬起头,这股气势让司野颇为意外,他收紧下巴,摆出一副强势而专制的姿态,似乎是想看看程小莫能憋出什么屁来。


    程小莫吭哧了半天,上前抓住司野的小臂:“求求你了哥……”


    司野简直要喷火:“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程小莫茫然瞪大了眼睛,似乎是想问,出息是什么,他有吗?


    能屈能伸的架势叫人自愧弗如。


    第54章


    程小莫苦大仇深写了两周作业,总算迎来了好消息——他们终于可以搬进新公寓去了。


    新房子跟墩子家买的同一栋,本来司野打算住样板间,连装修都懒得搞,结果吴青的一个发小是设计师,直接把活儿揽了过去,三套房子一块包办。


    墩子妈挑了个好日子,把店里的大货车开过来,几个伙计上下几趟就搬完了。


    司野站在楼下,看着这幢低矮破旧的五层小楼,曾经他做梦也想离开这里,可真到了这天,又不免觉得茫然。


    此情此景,都跟他预想的相差了太多。


    穆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侧,手中捧着一个小包裹,里面是司清的遗像,他轻声说道:“阿姨,咱们搬新家了。”


    司野回头看了他一眼,穆然往他身边靠了靠,垂落的指尖不经意间碰过来,司野心里稍动,不等多想,就听穆然说:“哥,你就是在那里捡到我的。”


    他看向的是自行车棚,近几年已经完全荒废了,就连那辆传承了三代人的小自行车也被丢进地下室里落灰。


    “我本来以为自己要死了的,”穆然扭头看向他,“没想到过上了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司野讶异地挑了挑眉,觉得这小子还挺容易满足,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这份“好日子”里占了多大的比重。


    新房子一百多平,比原先大了一倍不止,俩孩子都有了自己的房间。程小莫顾不上还穿着衣服,跳到床上滚了两圈:“太软了哥!”


    叶子在新环境里很适应,吴青的朋友知道他们养猫,还特地在客厅墙角摆了一个猫爬架,那厮已经不怕生地爬了上去,找了个舒服姿势开始眯盹儿。


    穆然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表情有些复杂。


    一方面,不跟司野睡一张床后,他不用担心偶尔会有的尴尬反应,摆脱了甜蜜的负担,另一方面,心里又好像空了一块似的——以后可能都没机会跟哥躺在一张床上了,他有些惆怅地想着。


    司野察觉他脸色不对,不知道这孩子又在走什么神,从后面推了他一把:“不喜欢?”


    “不是哥,”穆然顺势走进房间里,摸了摸崭新的床头柜:“就是有点……不习惯。”


    司野感觉这小子可能真有点受虐倾向:“不爱住大房子,就喜欢挤着睡?”


    穆然没吭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程小莫巡逻完一圈又蹦回来,兴奋地止不住嚷嚷:“浴室……好大!有热水!”


    他终于不用洗完澡挂着一身水珠往家跑了。


    司野禁不住笑起来:“出息。”


    搬家后的第一个周末,墩子攒了个乔迁宴,说是要一起庆祝。


    吴青的那个朋友也来了,看起来挺清秀的一个omega,大学刚毕业,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


    “之前给你说过的,司野。”吴青给两人介绍,“宋竹,我亲发小。”


    宋竹跟吴青是一挂的,长得文文弱弱,性格却很爽快,冲司野伸出手:“野哥好。”


    司野跟人握了手,宋竹看着瘦,手上却很有劲儿,动作间能看出小臂的肌肉很结实,他笑道:“我们搞设计的也不只画图,天天搬木头实操,练出来了。我听墩子哥说起你,在国际大公司上班,真厉害。”


    司野直觉张敦豪有后招,不动声色地坐下,吃席过半,等大家熟络一点了,果然就听他说道:“野子,我们小竹儿可还单身呢。”


    司野没想到丫能这么虎,一句话吊在半空中不知道怎么接,宋竹大方方地笑着给两个孩子打汤:“野哥也还单着?”


    “他何止是单着,”墩子说,“再过几年能直接成魔法师了。”


    墩子和吴青打算在年底领证,此时正处于自己甜蜜蜜也想让身边所有人都甜蜜蜜的阶段。吴青夹了块排骨堵上他的嘴:“有你这样拉纤的吗?人家总得有个认识的过程。”


    “那下午你俩出去逛逛呗。”墩子把排骨啃了,“孩子我给你带,你们想去哪儿玩,墩子哥请客。”


    “电玩城!”程小莫嘴快说完,终于想起了什么,悄悄看了穆然一眼。


    穆然的脸色果然比那块镇江排骨还黑了,他低着头,捏着筷子的手指痉挛般绷紧:“我……不去,还有功课要做。”


    “都考完了还有什么功课?”墩子大概一辈子也理解不了学霸的思维,顺杆上把穆然也夸了一通,“我这个弟弟,成绩可牛逼了,别看他年纪小,连着跳了好几级呢,现在都上高一了。”


    穆然最不喜欢听别人说他小,特别是在大哥面前,脸色更黑了。


    “真厉害。”宋竹羡慕地说,“我上学的时候成绩不行,走的艺术特长,减了好多分才考上大学。”


    程小莫眼睛放光:“我也是艺术生!”


    放完又忍不住去看穆然,他觉得自己要难受死了,一方面他对宋竹挺有好感,忍不住想跟他多聊聊,另一方面又是小然的少年心事,要是大哥真跟他出去了,小然得多难过啊。


    程小莫两相为难,往嘴里猛塞一通,不吭声了。


    宋竹却来了兴趣:“小莫走的是什么特长。”


    “我是美术设计大类。”程小莫说,“还没想好以后学什么专业。”


    “你还小,不着急,先把基本功打好。”宋竹摸了摸他的脑袋,看向司野,“野哥,前天文化宫那里开了个美术展,是我导师他们办的,要不带着孩子一起去看看?”


    “去吧去吧。”墩子赶紧说,“带小莫去看看,小然也跟着熏陶一下,要注意劳逸结合。”


    俩孩子同时扭头看向他们的大哥,一个又期待又纠结,另一个……穆然的眼神很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吃下去的东西都仿佛变成了生铁,刮得五脏六腑生疼。


    司野挺无所谓地搁下筷子:“那去呗。”


    平心而论,他对宋竹的印象还不错。大概是没念完书的缘故,他对所有带着书卷气的人都挺有好感,像是周文,付谨言,还有宋竹这个尚未完全摆脱学生气的设计师,他们都属于这类。


    吃完饭,吴青用大货车把他们送去了文化宫。司野看画展完全是牛嚼牡丹,浮于表面地看上几眼,买完票进去后就一直跟在后面。


    程小莫倒是跟宋竹挺有话说,他一个艺术生,每天跟两个毫无鉴赏细菌的人呆在一起,丝毫找不到共鸣。宋竹懂得很多,每一幅画都能讲出东西,给程小莫介绍了很多设计流派和画法,听得他一愣一愣的。


    司野溜达了没多久就开始犯困,但毕竟是第一次出来,他不想表现得没礼貌,强打起精神走到半天没动过的穆然身边:“看什么呢?”


    穆然面前是一副很诡异的油画,画上的人双眼突出,十分痛苦地抱着头,他的嘴巴被很多杂乱的线条缝了起来,而颅顶处多了一道可怖的裂缝,向天空大张着口,像是要急于吐露什么。


    画的名字叫《心声》。


    司野扫了一眼就觉得浑身不适,完全不懂这种画作有何欣赏之处。


    穆然从画作上移开视线,有一瞬间,司野仿佛从他眼睛里看到了跟画上人如出一辙的痛苦,但很快,穆然就恢复了平时那副淡淡的样子,他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哥,你要跟宋竹哥谈恋爱吗?”


    “瞎说什么呢。”司野反应得像是被人踩了一脚的猫,总感觉亲密关系四个字跟自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逛个街就谈恋爱了?我是看……小莫跟他挺聊得来。”


    穆然忍着心里密匝匝的疼,继续伪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哦,那逛完之后呢?”


    “逛完再说。”司野终于咂摸出一丝不对劲来,结合穆然这些天的反常,他推测出一个非常合理的可能性:“你……是不是想谈恋爱了?”


    穆然被司野的话打蒙了,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那什么……咳,”司野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去,努力把注意力放在那些光怪陆离的画上,“之前不让你谈,是因为你那时候还小,上了高中要是有喜欢的,接触一下也没什么。”


    说完,他又拾起点家长的气势:“当然,不能耽误学习。”


    毕竟法定性同意年龄是十六,而alpha十七八岁就要面临第一次发热期,按照墩子的说话,分化级别越高,发热期的症状也越猛烈,普通AO吃个药说不定能扛过去,穆然到时候可能不太好过。


    所以很多分化级别高的AO,就算自己不找,父母到时候也会帮着张罗,赶在发热期前尽快定下来。


    意识到司野在说什么,穆然张大了眼睛,脖子根慢慢染上一层红晕,仿佛被冒犯狠了:“我不想谈。”


    司野看他这副模样,恶劣心思就浮了起来,嘴角弯起个不像好人的笑:“那你到时候发热期怎么办?我给你送抑制剂?”


    穆然整张脸都涨红了,被调戏了的小媳妇似的,绕过他哥急匆匆跑洗手间去了。


    美术馆挺大,逛到一半宋竹遇到了之前上学时候的同门,又领着程小莫去给人帮忙。程小莫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志趣相投”的人,干活干得热火朝天,等从美术馆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司野坐在排椅上睡得昏天黑地,脑袋往旁边一点,清醒过来。让他意外的是,自己并没有落空,而是稳稳靠在了另一个人的肩膀上——穆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坐来了他旁边,正在某个题库软件上做题。


    他是单手做的,因为另一条胳膊正虚拢在自己腰上,像是怕他从排椅上滑下去。


    这样的照顾有点太“体贴”了,司野不太自然地坐直:“我睡了不长时间吧。”


    穆然把手机收起来:“一个半小时。”


    司野:“……”


    宋竹那边忙完了,带着程小莫走过来:“不好意思,时间有点长,这样吧,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人家是吴青的发小,还是个omega,司野肯定不会让他请客,刚睡醒声音还哑着:“不用,这附近有家烤肉,要不要去尝尝?”


    那家自助烤肉开了很多年,司野在西城华府的时候就有了,穆然每次去都能吃很多。


    宋竹挺好说话,见司野对美术馆的事不感兴趣,开始跟他聊接单时候遇到的奇葩客户,司野偶尔应一声就能自己笑半天。


    两人在前面越走越远,程小莫和穆然落在了后面,他意意思思往穆然身边凑了凑:“那个,小然……”


    穆然目视前方,不跟他搭话。


    程小莫一跺脚:“小然,你是喜欢大哥的吧。”


    辗转反侧了那么些天,真从程小莫嘴里听到这话,穆然反而没感觉了。他克制着“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程小莫转了转眼珠:“那……大哥知道吗?”


    穆然无言了,颇为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意思是你说呢。


    本来程小莫觉得穆然表现得这么明显,大哥应该有所察觉,没想到自己变成了最先发现新大陆的那一个。他难得当一回“吹哨人”,激动之余又有些纠结:“我觉得宋竹哥哥挺好的……”


    穆然眼神一收,似乎是将他打成了叛徒,双手插在兜里闷头往前,走出了一股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哎,小然。”程小莫赶紧追上他,抓住穆然的胳膊,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来帮你,但……”


    穆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程小莫忸怩了一下,小声说道:“你以后要是当了大嫂,能不能多给我点零花钱。”


    穆然:“……”


    他有时候真的很像把程小莫的脑袋敲开,看看里面是怎么长的。


    程小莫的想法很简单。反正大哥都是要找个伴的,与其找回一个具有不确定性的人,还不如就选小然了呢,反正小然做饭好吃,还能教他功课,程小莫感觉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行。”穆然一言难尽地开口,“给你双倍。”


    程小莫原地停下冲他鞠了个躬:“嫂子好!”


    第55章


    程小莫这个知情人虽然思路新奇,嘴上没个把门,可好歹也算个盟友了。


    正值饭点,烤肉店人满为患,服务员把他们引到最后一张靠窗的桌子,司野仍没什么精神,懒洋洋坐下,等两个小的去拿肉和菜回来。


    宋竹正要靠着他落座,就被程小莫拽走了:“宋竹哥来这边,我给你挑好吃的!”


    司野眼前一晃,穆然已经把背包放在了他旁边的椅子上,稍稍弯下腰来:“哥,你想吃什么?”


    司野什么也不想吃,他右手不动声色搭在腹部:“不用管我,挑你自己的就行。”


    墩子口味重,今天中午点了一桌浓油麻辣的东西,方才逛展的时候胃里就不舒服,到现在演变成了火烧火燎的抽痛。


    身体出现不适,正常人都会想停下来休息,而司野的第一反应永远都是,反了你了,给老子忍着。


    他对忍痛十分有经验。


    不一会儿,程小莫和宋竹回来了,两人花花绿绿端了五六盘,在桌面上铺开。


    “拿这么多吃得完吗?”司野把肉夹到烤盘上,被油腥气扑了一脸,觉得一阵反胃。


    程小莫丝毫没有察觉,没心没肺地盯着烤肉流口水:“吃得完,小然自己就能吃一半。”


    话音刚落,穆然回来了,手上拿着一碟蔬菜和半碗粥,他将粥碗放在司野面前,又自然地从他手里拿走了夹子:“南瓜的,先暖暖胃。”


    司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难道被这小子发现了?而穆然神色坦然,像是一门心思都在烤肉身上,见火候差不多,夹起几块放到程小莫碗里,然后将剩下的翻了翻,推到宋竹面前的保温槽中。


    “小然也太会照顾人了。”宋竹忍不住感慨道,“在学校肯定很招omega喜欢。”


    司野一个喝粥的还不忘臊白人,拿手肘戳了戳穆然:“有吗?”


    穆然神色一顿,就见程小莫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满脸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他在学校才不这样呢,整天板着个脸,吓死人。上体育课的时候我们班有omega去给他送水,小然都不搭理人家!”


    宋竹惊奇道:“这么酷。”


    司野看着面前的小子,怎么都想象不出他冷着脸不理人的样子,忍不住抬手在穆然的耳朵上弹了一下:“装呢。”


    穆然手一抖,夹子在烤盘上磕出清脆的一声,他终于忍不住讨饶:“哥……”


    司野见把人耳根都逗红了,心满意足收回手,喝他的南瓜粥去了。


    可他的胃不知道是不是被怠慢久了,半碗粥喝下去,反而一阵一阵地往上顶。吃饭吃到一半,司野面色难看地放下筷子:“你们吃着,我去外面抽根烟。”


    这下连宋竹都发现了不对劲,起身要跟上,可有人比他动作更快,穆然拿了外套追出去,在饭店门口找到人,抬手往司野汗津津的脸侧贴了一下:“哥,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不用管我。”司野摸出烟来,刚咬到嘴里,就被穆然伸手拿走了。


    他保持着叼着烟的动作愣了一下,要不是胃里疼得厉害,简直想张嘴骂人,这小子是要趁机造反吗?


    “哥,我陪你去医院。”穆然的脸绷紧绷着,看起来十足紧张,甚至不由分说就要去路边拦车。


    “真没事,就是有点胃疼。”司野伸手把人拽住,简直怕了他,“去拿点药吃就好了。”


    正僵持着,一道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哎,野子,你们也在这吃啊。”


    墩子和吴青在附近挑完家具,正准备来烤肉店搓一顿,这下什么都不用说了,直接拉人回家。


    饭吃一半散了席,宋竹没当回事,只是颇为担心:“野哥,身体上的毛病都不是小事,回去好好休息一下,不行就去医院看看。”


    墩子挠挠头:“小车就坐五个人,咱们怎么个走法?”


    穆然下意识往司野身边靠了靠,大有买一送一,捆绑销售的架势。


    “这样,我自己打车回去。”宋竹笑了笑,“你们住一起也方便。”


    “别呀,我还没吃呢。”吴青走过去挽起他胳膊,“让墩子去送,咱俩再找个地方吃点。”


    司野领着俩孩子上了车,刚一发动,墩子就忍不住扭头看他:“宋竹怎么样?够体贴吧?”


    司野胃里难受,懒得跟他掰扯,盯着窗外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相处一段时间你就知道有个伴的好处了。”墩子语重心长地说:“我那时候也觉得自己挺牛逼,年纪轻轻的什么事一个人做不来?可找了吴青才知道,真不一样,就像今天,你这回去也没个人照顾,自己硬抗不难受么?”


    话音未落,穆然突然冒出一句:“我能照顾我哥。”


    程小莫紧跟着:“我也能!”


    “嘿,这是一回事吗?”墩子只当是小孩子的玩笑话,“我说的是长远角度,等你们都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庭,你哥孤家寡人的没人搭理,多可怜。”


    穆然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那些话说出来太明显,显得心思昭然若揭,闷着头不吭声了。


    “到时候没人搭理了我就上你家住去,保准成不了孤家寡人。”司野没好气道,“天天说媒拉纤的,都成媒公了。”


    见他油盐不进,墩子恨铁不成钢地猛踩油门,把人送到楼底下:“先回去吃药看看,再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我去接吴青他们了啊。”


    “走吧,碎嘴。”司野不耐烦地摆摆手,要不是看他一脸病样,张敦豪非得再碎个狠的。


    司野回家吃完药,就回房睡下了。半夜口渴起来喝水,迷迷糊糊还以为在筒子楼,一转弯撞到了墙上,他揉揉胳膊:“草。”


    对门卧室传来动静,昏黄的小夜灯被人拧开,穆然穿着睡衣出来,去厨房倒了水:“哥,好点了吗?”


    叶子跟在他身后,高猫阔步地喵了一声——自从搬家后,它连猫窝都不住了,天天跟着穆然睡。


    司野皱着眉把水喝了,把试图往他腿上蹭的肥猫拨到一边:“睡觉的时候把门关好,别让它上床。”


    穆然等他喝完,把杯子拿回去:“那我就听不见你那边的声音了。”


    司野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味,可穆然像是只随口这么一说,就把话头岔开:“哥,还难受吗?”


    “唔……”司野感觉了一下,“好点了。”


    “你随时叫我。”穆然一步三回头地回了房间,叶子赶紧迈着小碎步跟上,像个殷勤的爬床小太监。


    司野觉得这小子怪里怪气的,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劲,从前自己有什么要他干的,也都是一嗓子,使唤小跟班一样,可话从穆然嘴里说出来,就莫名其妙变了味道。


    第二天起来,司野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他睁开眼,一张硕大的猫脸先凑过来,叶子毫不客气地盘踞了他一半的枕头,正耸着胡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向来瞧不上自己的生物。


    司野第一反应是让穆然滚过来把他的猫弄走,刚起了个调,就想起什么似的微妙地住了嘴。他伸手把猫往床下一推:“警告你啊……”


    叶子在空中表演了个回旋跳,又从床尾蹿了上来,听不懂好赖话地往床上一摊,开始在司野身上踩奶。


    司野顶着一脑门官司起床,程小莫正在客厅转悠,见到他就跟看见救星似的跑过来:“哥,你醒了。”


    司野皱眉:“你拉磨呢?”


    “宋竹哥来了。”程小莫小声说着指了指厨房,“跟小然在做饭呢。”


    司野眉心一跳,走到厨房门口,果然见俩人井然有序地忙活着,三个煤气灶都开了火,不大的厨房里已经被各式香味挤满了。


    宋竹跟程小莫呆在一起能聊半天,跟穆然却好像搭不上什么话,画面诡异得像系统自动生成的默片。


    司野忍不住咳了一声:“这么早?”


    两人同时转过头,宋竹把手里的保温壶举起来:“昨晚敦豪哥说你这两天休息,我煲了药膳,带来给你尝尝,看你没醒就先热上了。”


    穆然挽着袖子正在剔虾线,简短地叫了声“哥”。


    刻板印象这种东西不该有,可司野莫名就领悟到了那股异样感的由来——穆然看起来简直比omega还贤惠。


    当着外人的面,司野不好表现出来,往门框上一靠:“你们弄这么多,我也吃不完啊。”


    “分几顿嘛,不打紧。”宋竹把药膳盛出来,“我等会儿还有客户要见,顺路过来的,野哥你喝着好再跟我说。”


    说罢他洗了洗手,急匆匆出去穿上衣服,不等司野送就开门下楼了。


    来无影去无踪的架势像极了田螺姑娘。


    司野抓了把凌乱的头发,这会儿才从梦里醒过来似的,只能在心里把张敦豪又薅出来骂了一遍。


    回燕市后,宋竹一直跟他保持着联系。


    宋竹私下聊天时比平日里要活泼一点,每天一问候司野的身体情况。可司野这个人,向来把社交软件当留言箱使,等他忙完了想起来看,再旖旎的情绪也烟消云散了。


    他的这些消息司野都是攒着两三天一起回,宋竹也不怎么在意,依旧嘻嘻哈哈发一些可爱的小表情。


    “对了野哥,家里雨下了一天了,你那边可能也会有,出门的时候别忘记带伞。”大概是看他在线,宋竹见缝插针送来一句嘱咐。


    司野回了个“好”,把手机收起来看向窗外,头顶的乌云积得很厚,风已经起来了,蹭着车窗呼啸而过。相处了这几天,他依然谈不上对宋竹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反而是在面对他的热情关切时会有一丝无所适从。


    这种无来由的好意让他不知道怎么回应。


    他大概能感觉出宋竹是比较需要陪伴和情绪价值的那一类,而自己无论是职业还是性格都无法相配,司野对自己的定位还是挺清晰的,一个脾气不怎么好也不太会哄人的beta,还是尽早说开别浪费人家的时间。


    啪嗒,一颗雨点打在车窗上,像是吹响了先锋号,伴随着远方一声闷雷,豆大的雨点接连成片砸了下来,不出几分钟的功夫,就在门前的斜坡上积攒了一道水洼。


    司野拿了伞从车里出来,站到廊下等。不一会儿,方辰从办公楼上下来了,穿着一身板正挺括的西装,硬是将少年的身材揠苗助长地抻长了一截,发型也找人抓过定了型,有了点航运公司少东家的范式。


    可他一张口,青涩的少年气还是不加掩饰地漏了出来,方辰瞪着外面的雨帘:“我靠,下这么大。”


    “有车又不会淋着你。”司野撑开伞,把他送进车里。


    “我妈还得等一会儿,让咱们先过去。”方辰说。


    今天是“环宇”的半年业绩发布会,上午已经见了媒体,晚上这场要轻松一点,属于是业内的庆功宴,方钺的意思是让方辰出来见见世面。


    暴雨视线不好,司野放慢车速,在高架上跟着一群“红眼灯”爬行。


    等开到宴会厅,雨下得更大了,车载广播开始播放因为积水无法通行的道路情况。司野开进地下车库,从内部电梯把方辰送上去,自己找了个角落优哉游哉地旁听。


    “环宇”作为几大老牌航运公司之一,从发家起一直做的是环大西洋航运线路,趋于成熟后近两年又将业务中心逐渐移回国内。


    据传这次业务调整还在他们家族内部起过一些风波,因为大部分方家人已经移居海外,跟当地人结婚生子后有了稳定的生活圈子,老太君方贵禾的父亲就是高加索人种,这一脉的子孙都生的深鼻鹰目,面相挺拔,如今在方辰的脸上仍能看到一丝踪迹。


    这次回国是方钺力排众议决定的,镇压了一派反对声音。而她这个决定不可谓不正确,从环宇这些年水涨船高的股价上就可见一斑。


    大荧幕上播放着环宇的公司发展史,底下有闲不住的在窃窃私语:“方贵禾那么厉害,大女儿还是不明不白死在国内,财产都给那凤凰男捞去大半,外孙据说现在都没找到。”


    “那小孩还好是丢了,不然要是跟他爸宋凛沆瀣一气,继承的股票都能在股东会上行使否决权了,这跟在环宇内部插了根钉子有什么不同。”


    “小孩继承的股份现在是信托公司保管吧,据说当年设定的期限是十八岁,要在这之前没找回来,最后还是得落在宋凛那个人渣手里。”


    “要是没有环宇提供的资源,他宋凛自己能成立海飞?自从环宇把业务中心转移回国,海飞这几年也越来越不行了,方贵禾攒着气呢,给女儿讨说法来了。”


    “不敢说不敢说。”


    影片放完,两人也都住了嘴,司野没留神吃了雇主一个瓜,突然想起自己好像还见过宋凛。那是他还在学员身份时接的的任务,当时任亦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


    司野把最后一口柠檬水喝完,随手将杯子放在一个服务生的托盘上,这年头,小门小户都能因为家里那三院四墙的家产争个没完,何况是这种尾大不掉的家族,其中暗藏的污垢只多不少。


    方辰上台发言开场,下面那两位又开始了:“方家这小少爷培养得不错,这点宋凛比不了,情妇们打得不可开交,孩子也没一个争气的。”


    “丢了的那个孩子要还活着,估计也得这么大了。”


    “可能性不大,看他妈的下场,八成是被宋凛偷偷弄死了。”


    眼看着话题的方向逐渐往大宅门话本风偏去,司野颇为无聊地站起来,走到外面露台上点了支烟。


    雨势丝毫没有转小,雨腥气带着丝缕凉意扑面而来,司野被冻了个激灵,方才听到的八卦在大脑里盘旋两圈,莫名就往一个奇怪的方向飘去。他突然有点好奇,穆然的身世是怎样的。


    按说世界上没有这么巧的事,方家丢的孩子恰好就是他家里那个,况且穆然的姓氏也跟两边都沾不上,硬要牵连在一起那真是比话本子还狗血。


    可人就是这样一种善于联想的生物,一旦有了这个念头,司野又想起那天程小莫说的,穆然和方辰长得很像。


    面相这种东西其实跟人的气质有很大关系,可司野细细思索来,又觉得程小莫的话不无道理,尤其是鼻梁和眉眼,骨相相似个八九分,皮相再怎么变还是会叫人一眼就觉得熟悉。


    一阵水汽扑来,司野回过神,感觉自己是八卦听多了有点中毒。


    手机屏幕亮起,付谨言发来一条消息,司野有段时间没跟他联系了,付谨言是那种有事说事的类型,平日里鲜少聊天打屁,聊天框也只有简短的一天:环宇的中期业绩发布会你看了吗?


    消息这么灵通?司野举起摄像头,把宴会厅的环境拍了过去:在现场。


    付谨言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你怎么想?”


    司野一愣,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什么?”


    “环宇在发布会上说要开辟环亚洲航线,”付谨言的声音在暴雨声中有点模糊不清,“公司的意思是想争取合作。”


    司野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海上安保?”


    “是的。”付谨言说道,“南边的公海不太平,光是小海盗就够那些货船喝一壶,好几个国家都还乱着,他们不会不考虑这些。”


    司野看着远处的雨帘:“不愧是东南亚专家。”


    果然在这些情报人员的眼里,信息就是实打实的人民币,方家中午才公布业务范围,shadow的人晚上就跟他们运营总监搭上了线。


    “我是觉得,你跟方家有这一年的合作,对他们的业务也熟悉,这是一个不错的机会。”付谨言说道,“越乱的地方,越容易出枭雄。”


    司野动作一顿:“你太看得起我了。”


    他知道付谨言想说什么,在那种地方做安保,免不了跟武装打交道,而在一个火力为王的地方,武力基本上就等于大把的钞票。


    可司野同时也很清楚,枭雄的背后注定有数不胜数的倒霉蛋赴死在路上,从地下拳场那种地方出来的人,对条规则尤其敏锐。


    让他感到意外的是,付谨言是个有如此野心的人物。


    “不着急。”付谨言似乎只是想给他送个信儿,“从项目谈妥到落地还有一段时间,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挂断电话,司野回到宴会厅,发现里面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


    他先送这小少爷回家,出车库的时候眼皮突然猛跳起来,像是应和他的预感似的,天边一声闷雷滚过,与此同时手机突然响了。


    是穆然的号码,司野心里稍落,一颗心脏还没来得及放回肚子里,就听穆然声音凝重地说道:“哥,小莫出去写生,现在联系不上了。”


    第56章


    大雨落在车窗上,形成瀑布一般的水帘,雨刮器徒劳挥动着,在玻璃上短暂扫出块视野清明的地方,聊胜于无。


    司野紧紧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回闪过穆然方才说的话,程小莫三天前跟着集训营出去写生,就在市区附近的一个景区里,现在正是旅游旺季,游客扎堆,他们便选了一条没什么人走的小路,从山下的村子里穿过去。


    为此,程小莫还挺兴奋,每隔一段时间都给穆然发一大堆照片,就在今天上午还发了一张,拍了黑压压的山色。雨下了很久,他跟穆然抱怨村子里的班车停运了,可能要晚几天回家。


    穆然告诉他跟住队伍别乱跑,程小莫没回,他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可是没多想,等到晚上再打电话,程小莫就联系不上了。


    司野把油门踩到底,胸口麻木,像是吞了一块金属,冰冷坚涩的感觉顺着喉管缓缓下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落到胃里。


    穆然的电话又打了过来,被车载蓝牙自动接听。他的声音始终很稳:“哥,你别急,我去找了学校那边,他们也在派人联系。那村子比较偏,可能电路被淹了,没信号也说不定……现在雨还是很大,你在路上开慢一点。”


    挂断电话,副驾上的方辰就忍不住问道:“怎么样了?”


    “还是没消息。”司野神色凝重。


    一听到程小莫失联,方辰比他这个当哥的还激动,非闹着跟过来,司野没心情扯皮,也就随他去了。


    三小时的路程硬是只跑了两个多钟,穆然去了学校,跟着带队老师和其他家长一起,先往往村子那边走。


    司野凌晨赶到,村路上积满了及膝高的水,在各种搜救灯的映照下泛着不祥的暗光。消防队在高处搭了临时工作棚,司野顾不上打伞,冒着雨下车,正帮忙清点物资的穆然看到他,小跑过来:“哥。”


    穆然浑身都湿透了,雨水顺着鼻梁往下淌,看起来颇为狼狈,他把司野拉到雨棚底下,给他和方辰拿了雨衣:“村里的河坝崩了,冲塌了基站,联系不上里面的人。”


    听穆然说完,司野紧吊着的一口气似乎化作实质,沉沉坠在腹部,绞得五脏六腑都拧起来,他伸手按了一把,指挥两个孩子:“都去帮忙。”


    穆然不放心:“哥,你是不是不舒服,先休息一下吧。”


    司野无声地一摆手,草草套上雨衣又去找消防队的负责人,他有特殊行动执照,必要情况下能参与基础救援工作。


    这次雨下得时间久,各个部门都有所准备,行动起来很快。天亮之前第一批皮划艇就出发了,司野侧身坐在船头,头灯照着漆黑的水面,原本是村路的地方被大水呼啸淹过,雨滴打在水面上,像是蛰伏着什么怪兽。


    忽然,咯噔一声,船底蹭到了什么地方,有队员拿着桨过去查看,发现竟然是一个小轿车的车顶。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司野伸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感觉那雨水是温热的。


    他们艰难漂了两三个小时,天空下没了墨水,逐渐泛出惨淡的灰白色,雨势有所转小,司野如鹰隼般的视线扫过水面,在某一点处聚焦:“那边有人!”


    一张嘴,才发现声音干涩嘶哑,几天没说话了似的,喉头冒出一股血腥气。所有队员都精神起来,铆足了劲儿往那个方向划,有人见司野的脸色实在难看,忍不住道:“你没事吧?”


    司野摇头,翻出水壶灌了一口,把嘴里的腥甜压下去。


    皮划艇逐渐靠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处低矮的房顶,竟紧紧挤了十来个人,司野眯起眼睛,感觉头晕得厉害,还没等他分辨出那里面究竟有没有程小莫,就听到带着哭腔的一嗓子:“哥!”


    程小莫被挤在一堆村民中间,成了个落汤小鹌鹑。


    洪水冲下来时他和几个同学一起跟大部队走散了,程小莫在家里永远是最怂的那个,可当身边的同学一个个慌了神,他竟奇异地生出一丝勇气,指挥大家将布景用的绳子拿出来,将所有人拴在一起。


    他带着同学紧跟在村民后面,可黑灯瞎火的谁也摸不清路,他们不敢再动,顺着梯子爬到屋顶,就这么在雨里等了一夜。


    程小莫自己怕得要死,还要颤着嗓子安慰人:“我哥很厉害的,他一定能来救我们……”


    皮划艇靠近屋顶,把人一个个接下来,程小莫还没站稳就扑进司野怀里,憋了一晚的眼泪现在才敢往下掉:“呜呜呜哥……”


    哭到一半,他抽噎着抬起头:“哥,你怎么熟了……”


    司野感觉自己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是热的,他伸出手,在程小莫身上检查了一遍,确保人没受什么伤,才在他头顶摸了一把,轻声道:“你吓死我了。”


    程小莫擦干眼泪,脸颊在司野额头上贴了一下,惊叫起来:“哥你发烧了!”


    紧绷的神经松弛下去,司野迟钝地觉出冷来,大夏天就算下了雨也还二十多度,他却感觉浸了水的衣服粘在身上一片冰凉,胃部彻底开始抗议,仿佛被重锤狠狠击打了一下,绞着筋地疼起来。


    穆然站在岸边不知道等了多久。


    皮划艇又派出去两拨,可始终没人回来,洪水夹杂着泥浆翻卷而过,间或漂着一两只家畜的尸体。船身出现时,他几乎是一眼就看见了大哥和程小莫,心里的石头轰然落地,他挤在家属的最前面,把人扶了下来。


    掌心刚接触到司野的指尖,穆然就诧异地抬起头,大哥的手冷得像刚从冰窟窿里拿出来,一丝热气儿都没有,没等他反应过来,司野突然剧烈地呛咳两声,竟从口鼻里喷出一口血来。


    “哥!”他伸手将人接在怀里,这才感觉到司野身上的滚烫温度,而大哥整个人像是没了骨头似的,软绵绵靠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失去了意识。


    司野并没有感觉自己昏过去了,胃部的绞痛时时刻刻敲打着他的神经,即使在失去意识的时候也不依不饶,他觉得身上像是压了千余斤重的担子,好像只是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就已经躺在了单架上。


    用来救伤员的设备先给他用上了,医生简单检查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急性胃出血,不知道出血到什么程度,需要尽快去医院。”


    司野跟着第一批伤员被送到了医院,他不能平躺,只能半侧卧着,胃里疼得他想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偏偏穆然还极没眼色地挤在单架床边,挥都挥不走,司野暴躁地弓起身子,忍不住找茬:“你在这挡什么光。”


    穆然被骂了仍岿然不动,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摸,把被子拿起来给他盖上了。


    程小莫有方辰陪着换了身干净衣服,红着眼睛缩在床脚:“哥,对不起,我再也不出去写生了……”


    “你又哭什么。”司野咳了一声,嗓子里的血腥味依旧挥之不去,他冲穆然扬了扬下巴,“给我拿杯水来。”


    “医生说现在不能喝水。”穆然总算肯动了,他伸手拿来棉签,沾了水往他唇上蹭了蹭。司野别扭地转开头:“行了……”


    “哥,你嘴唇都干得起皮了。”穆然注视着他,没头没尾冒出来一句。


    司野这才发现,穆然的眼底竟爬满了红血丝。想起这孩子也不眠不休熬了一夜,司野总算良心发现,稍微配合了一点,棉球擦过唇缝带来酥麻痒意,竟稍稍盖过了胃里火烧火燎的痛感。


    司野在雨里泡了大半宿,嘴角干裂起皮,头发沾湿后打了绺,一缕缕黏在脸颊上。


    穆然用棉签在他唇上轻轻描摹,司野的唇偏薄,唇线却很分明,面无表情时给人的感觉是冷的,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他大概是真的渴了,棉签蹭过时舌尖忍不住探出来,将那丝湿润卷进口腔,穆然呼吸稍顿,眼色一下变得晦暗不明,也从喉咙深处生出一分干渴来。


    司野很少有真正虚弱的时候,平时就算受伤骨折,夹板一吊还是该干嘛干嘛,这种气场像是一个结界,时刻提醒着穆然大哥是个多么强势的人,让他的感情不敢逾越雷池半分。


    而现在,那个结界消失了,穆然痴痴盯着大哥微微蹙起的眉头,有一个想法排山倒海地压过了一切:这个人是我的。


    想要占有,撕咬,给他打上专属于自己的标记,让他再也不能因为别人变得这样狼狈。


    穆然不愿承认,看到大哥昏过去时,他心里是埋怨程小莫的,这股怨气毫无来由,就算让大哥变成这样的人是自己,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也恨上。


    beta为什么不能被标记呢?这个念头突然从脑海里跳出来,像是一颗种子,在他焦渴的欲望里扎了根。


    “唔,往哪儿戳呢?”司野扭头骂了一声,穆然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棉签探到了司野嘴巴里,他盯着司野还没完全闭合的唇缝:“哥,别动。”


    司野不明所以,奈何想动也动不了,感觉穆然的手指伸过来,从他唇上拈走了什么东西。“棉絮沾上了。”穆然竖起手指,给他看那根细小的绒毛。


    “还渴吗?”他问了一声。


    “不弄了。”司野烦道,“本来还没感觉,把劲儿勾上来更渴了。”


    穆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欲盖弥彰地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倒是没继续凑在面前显眼,找了个刚好能够到司野的地方坐下了。


    到医院后先做内窥镜,果然在胃里发现了几个出血点,还好出血量不大,就是血沫反流看着吓人。医院止了血,转动屏幕给司野看他胃部的影像,严肃道:“这里,看到没,都是溃疡面,年轻人不要不注意吃饭和作息,再严重就要变成胃穿孔了。”


    “哥,你以后要好好吃饭。”程小莫在背后小声说。


    当着三个孩子的面被医生教训一通,让司野颇没面子,可嘴里插着管子说不出话,他暗示性地看了穆然一眼。


    “哥之后还要住两天院,你们下楼看看买点需要的东西。”穆然拉开门,把其他两人打发出去,自己不动声色又回来地坐下了。


    “……”司野眉头一竖,又瞟了他几眼,穆然却像木头了一样,全神贯注盯着屏幕,一丝余光都不回应。


    “慢性胃炎,胃溃疡。”医生下了结论,十个年轻人里有九个都是这毛病。


    穆然如临大敌:“需要吃什么药吗?”


    “这两天开一点保护胃粘膜的,”医生说着,把管子往外抽,“胃要靠养,一旦糟蹋出毛病治起来就麻烦了。”


    喉咙里的异物感让司野忍不住干呕,他就是不想让小孩看见自己这德性,偏偏穆然不开窍一样,站在旁边目不转睛盯着医生操作,等管子全部抽出来,立刻拿了纸巾帮他擦嘴角渗出的涎液。


    司野让他照顾得全身发毛,然而麻醉的药效还没过,他连说话都费劲,大着舌头嚼出几个字,又被医生瞪了一眼:“行了,平时少操点心,胃是情绪器官,你这孩子年纪轻轻,火气倒是不小。”


    司野让他说得浑身上火。


    借着麻药劲儿,一直被忽略的疲惫感一点点从骨头缝里咬了上来,回到病房不久,司野就顶着满脑门官司睡了过去。


    再睁眼已经是下午,雨完全停了,程小莫和方辰互相靠着在排椅上睡着,床头堆着一大包他们买回来的日用品,司野扫了一眼,看到里面竟然还有便盆和一包成人纸尿裤,额头的青筋又控制不住地开始蹦。


    但他到底还是把医生的话听了进去,努力平心静气,深呼吸几个来回,这才发现输液的那只手被人攥住了——穆然趴在他床边睡着,两根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司野挑了挑眉,很想憋一口气让心跳加速,看看这小崽子会不会醒。


    然而没等他实施,穆然就仿佛察觉到什么,从臂弯里抬起头。他先是看了一眼点滴瓶子,又用手背在司野的额头上贴了一下,等做完这套无意识的动作,眼神才逐渐清明起来:“哥,还难不难受?”


    “……好多了。”司野有些失望地干咳一声,“你带他们两个去附近酒店开个房间,晚上别在这挤了,都好好睡一觉。”


    “我不用。”穆然梗着脖子,“我在这陪你。”


    “一个都别留。”司野看了眼旁边的袋子,“还有这个,赶紧拎去护士站处理了。”


    排椅上的两小只听到动静也醒过来,程小莫睡眼惺忪打了个哈欠:“哥你不用吗?”


    “……”司野深吸一口气,开始在心里默念“莫生气”。念到一半又想,去他妈的老子就是脾气大怎么了。


    他看向唯一可能靠谱的方辰:“你去订酒店。”


    方辰的形象也颇为喜感,西装外套不知道扔在了什么地方,衬衫跟抹布似的挂在身上,两条裤腿一个长一个短,沾满了泥巴。而他一张嘴,更是放出了条重磅消息:“我妈不放心,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


    司野感觉这间小小的病房简直乱成了一锅粥,还是五谷杂粮俱全的那种。


    然而,方钺的行动力还是超出了所有人想象——试想儿子前一秒还在发布会,后一秒就钻去了不知道哪个山旮旯里,再淡定的女强人都坐不住。


    况且方辰在诊室里就听了个大概,跟方钺一转述就只剩下“吐血,昏迷,胃穿孔”这些字眼,在方钺收到的信息里,司野简直就要不行了——于是方辰话音刚落,病房门就被从外面一把推开,方钺拎着包大步迈进来,院长跟在她身后一头雾水,全然不记得这里还有个病入膏肓的病号。


    司野虚弱地笑了一下:“方总。”


    “感觉怎么样?”方钺在路上大概跟主任了解了下情况,走到床边坐下,“怎么会突然胃出血?”


    司野只能把从医生那听来的话再转述出来,好说歹说才让她相信自己不是真的要死了。


    “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个都不知道注意身体,”方钺轻轻松了口气,全然不记得自己忙起来也时常昼夜颠倒,“等我让秘书给你拿点营养品过去,要记得按时吃。”


    确定了司野没事,她才回过神来:“还没介绍呢,这是你的两个弟弟?”


    “嗯,那是程小莫。”司野抬手指了指,“这个是穆然,都跟方辰差不多大。”


    方钺顺着他的动作转身,恰好看到穆然抬起头来,向来镇定从容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痕,整个人都愣住了。


    第57章


    方钺只来呆了不到一天的时间,探望完司野后,她直奔机场,搭乘凌晨的飞机出差去了。


    司野两天后出院,回到燕市。宋竹不知道在哪儿听到消息,请了假跑过来,司野从车站接上他,去酒店餐厅定了个包厢。


    “果然是大城市。”宋竹翻着菜单,“吃这顿够我好几天工资了。”


    “喜欢什么就点。”司野推荐了几个招牌菜,手指在菜单上轻轻点着,梳理看不见的思绪,“别跟程小莫说,不然他也闹着来吃。”


    “要不是小莫,我还不知道你住院了。”宋竹抬起头,注视着面前的男人。司野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头发也没扎,发梢零散垂落在肩上,柔和了面部锋利的轮廓。


    即使这样,司野身上仍有一种让人感到踏实的气质。他只是坐在那里漫不经心翻着菜单,宋竹却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好几拍。


    没有哪个omega会情愿拉下脸来追着人到处跑,可这种心理在司野身上奇异地失效了。宋竹在桌子下面捏紧了拳头,又给自己打了遍气,忍着紧张开口道:“野哥,你……有没有想过给自己找个伴?”


    “先吃饭吧。”司野回避了这个话题,“吃完我送你回去。”


    他没法跟宋竹解释,经过这几天的相处,自己并没有生出墩子所谓的那种“感觉”,那种时时刻刻在乎着一个人,光是看见他就会觉得开心的“感觉”。


    如果把情感比作一杯水,他的上限大概只有不到半杯,既无法体会到别人的,也很难给更多出来。


    这对于对感情有着美好期盼的宋竹来说不公平。


    当两个人的情感上限不一致时,高的那个必须要付出很多,也必然会受到更多委屈。


    没人会愿意无条件这样做。这道鸿沟甚至比生理上的差距还要深远,他这半杯水的情感倒给谁都是辜负。


    宋竹明白了他拒绝的意思,同时也感受到一阵轻松,大概潜意识里早就接受了这个结果。


    一个相貌英俊,收入不菲的年轻男人,就算是beta,也早该被人叼走了,能单身至今,只能说明他自己不愿意。


    服务员开始上菜,不管热菜冷菜都是清一色的清淡适口,司野的脸越吃越绿,最后放下筷子,就算是家里那只肥猫,三天两头还有荤腥呢,他这几天简直连牛马都不如。


    宋竹仍不太放心:“野哥,现在就开始工作没问题吗,胃病还是要多修养。”


    司野字典里的“休息”二字早就被他就馒头吃了,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况且这次提前回来也没什么工作安排,主要是方钺想约他见一面。


    那天从病房离开时,方钺就显得有些魂不守舍,连司野这个病号都感受到了不对劲,当时只以为是工作上出了什么岔子,现在看来,应该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领导约谈话,司野简单捯饬了一下,把攒了两天的胡茬刮了。


    方钺约在市中心一家私房菜馆,采用会员制服务,包厢如石子般散落在古拙的庭院里,彼此相距二十米以上,辅以灌木和假山的掩映,私密性极好。


    司野跟着服务生七拐八绕,总算走进房间,方钺正在门口等他,等进了门,越过山水屏风,坐在后面茶桌旁的人也看过来,竟然是方贵禾。


    看这架势,不是升职加薪,就是杀人灭口。


    司野落座,三个人各自占据茶桌一边,不等他摸清情况,就见方钺从皮包里拿了一个牛皮纸袋出来递给他:“你先看看这个。”


    司野把里面的文件抽出来,打眼一扫,瞳孔紧缩起来,他倏地抬头看向方钺:“方总,您这是什么意思。”


    薄薄几页档案纸从他手里滑落,穆然的照片赫然出现在首页上。


    某个被他刻意忽视的想法在脑海深处发出嗡鸣,震得人头晕目眩。


    “对不起,我私自找人调查了一下你这个弟弟。”方钺语气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可不可以请问一下,穆然,是你的亲弟弟吗?”


    事到如今,再反应不过来的人是傻子,可司野压抑住心里的惊骇,硬是装傻充愣了一回,他带着几分淡定和恰到好处的困惑:“穆然之前是流浪儿,大概五六岁的时候被我捡到的。”


    “那是哪一年?”方钺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司野说出一个年份,只见方钺倒抽一口凉气,连方贵禾都露出震惊的神色,眉头往中间轻轻一耸,两颊的皱纹也跟着抖起来,眼眶竟然红了,往日里威仪不凡的老太君形象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悲伤的母亲。


    方钺忍不住抬手按了一下酸痛的眼皮,咬着牙,字字血泪:“我之前有跟你说过,我们家丢过一个孩子——这个孩子是我姐姐生的,而我姐姐当年毕业回国嫁给了一个人渣,后来就不明不白去世了,孩子也很快不知所踪。”


    司野心如擂鼓,头皮也一阵阵地发炸,穆然刚被捡回来的时候就识字,写出来的字工整漂亮,人也机灵,他猜测过穆然的家境可能不错,起码教育氛围良好,却没想到是这样的豪门望族。


    然而事情毕竟没有盖棺定论,他握着拳,指甲嵌进肉里而恍然不觉:“你是说,穆然是你们丢的那个孩子?”


    方钺点头:“那天我一见到他,就感觉太像了,他跟我姐姐小时候一模一样。我私下找人搜集了资料,穆然的腺体分化类别跟方家当年走丢的小孩是一致的。”


    腺体分化类别是一个大类,但完全一致的概率也很小,诸多巧合千丝万缕缠绕在一起,指向一个逐渐清晰的事实……方贵禾看向司野,神色近乎哀求:“可以让我见一见那个孩子吗?我的芸芸没的时候只有不到二十七岁……”


    司野看向窗外,两片芭蕉叶挡住了钴蓝色的天光,暴雨后的天色尤其清透,连带着真相也被冲刷了出来,他浑身紧绷着:“方便的话,我希望你们可以先出一个明确的鉴定结果,如果是假的,我不想穆然因为这件事受到伤害。”


    方钺表示理解:“穆然学校的体检库里有他的血液和腺体液样本,取用需要监护人同意。”


    司野点点头:“我会配合。”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多问了一句,“他……穆然之前的名字叫什么?”


    “方屹。”方钺说道,“屹立的屹。”


    司野从饭店出来,漫无目的地顺着马路走着,他不知道这是种什么心情,就好像捡回来一只小土狗,好不容易养大,也习惯了他每天对着自己werwer,结果有一天狗主人突然找上门来,说那是他们家丢的赛级品种犬。


    司野感觉他很有必要去买一张彩票。


    方钺说得仓促,有很多事情还没来得及讨论,如果穆然就是方屹,那方家会是个怎么样的态度,会把他接走吗?


    想到这里,他生出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抗拒,伸出两指捏住眉心用力攒了一下。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穆然打来的,司野清了清嗓子,接通电话:“什么事?”


    “哥?”穆然愣了一下,“你心情不好吗?”


    见了鬼了,司野下意识把手机拿远看了一眼,这小子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吗?


    有些小习惯就连司野自己都会忽略掉,除了损人和骂人,他平时说话的声音相当清淡,堪称平铺直叙,愉快的时候除了尾调会上扬一点,几乎听不出什么分别,而当他生气或者心里有事时,会不自觉咬重几个音,乍一听像是在不耐烦。


    凭着这条经验,穆然时常能狗腿得恰到好处。


    就算被戳中心事,司野也只是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没有。”


    穆然默了一下:“那你现在在干嘛?”


    现在在……司野蓦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忘了开车,就这样顺着大马路溜达了快半个小时了!


    他紧急调转脚步,去路口打的,穆然半天没听到答复,忍不住开口,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今天宋竹哥去你那边了?”


    程小莫找宋竹讨论设计课题,不知怎么就把司野住院的事给漏了出去。好在他补救及时,也打听了宋竹的行动,跟个双面间谍似的又告诉了穆然,这一来一回可把他给累坏了。


    被穆然这样一问,司野竟然没能反应过来,今晚发生的事情实在难以消化,以至于他将别的东西都暂时抛到了脑后,连人宋竹到没到家都忘了问一句。


    “你等等,我给他发个消息。”司野从聊天框里把宋竹找出来,问他是不是顺利回去了。


    宋竹很快回复道:已经到啦,野哥你也早点休息。


    司野短暂松了口气,毕竟是吴青的发小,就算没成,也不能叫人家觉得怠慢。


    发完消息,才发现通话页面消失了。


    嘿……司野有种被怠慢的不爽,等出租车的功夫里忍不住叉了会儿腰,臭小子竟然敢挂他电话?


    三天后,司野的邮箱收到了一份鉴定报告,看着上面99%的匹配度,再多侥幸都被碾成了必须要接受的事实。


    高一开学早,时间价值飞速通货膨胀,第一节课各科老师就一副时间紧任务重的架势,恨不能将三年的知识一口气打包塞进学生们的脑子里。


    穆然被班主任叫出去的时候正在做随堂小测验,当时心里就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还以为程小莫又整出什么幺蛾子了。


    “你哥在楼下等你,给你请了半天假。”班主任显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随口交代完就离开了。


    穆然往栏杆外看去,果然看到司野站在花坛边,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绿化带里的冬青叶子,他飞奔下楼:“哥,你找我?”


    “嗯?”司野像是突然回过神,放过了那一小片被薅秃的冬青,“哦,你跟我来。”


    穆然心里一突,一路上把各种可能性都思索了一遍,快靠近校门口时他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把拉住了司野的手:“哥,到底是什么事?”


    “你还记得方辰的妈妈吗?”司野没有甩开他,或者说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被穆然抓住了,就那么背对着他站在原地,“他们家……之前丢过一个孩子。”


    “什么?”穆然一愣,仿佛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大脑零件嘎吱一声停止了运作,并有冒烟的趋势,“哥,你什么意思?”


    “走吧。”司野拉着他往前走了两步,“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方钺带着母亲在酒店里等,方贵禾却显得坐立难安,她特地挽了头发,刻意保养过的脸和身材让她看起来精神头不错,可偶尔流露出来的悲伤和疲惫又时刻提醒着大家,这个曾经在海上叱咤风云的女人已近迟暮,能让她感觉到大起大伏的事情不多了,唯有夙愿。


    穆然一进门,站在窗边的两个女人同时扭头看了过来,咚的一声,方贵禾手里的茶杯掉到了地上。


    她毫不在意,甚至连刻在骨子里的体面都维持不住,颤颤巍巍走过去,似乎是想伸手碰一碰穆然的脸:“芸芸,是芸芸的孩子。”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穆然的反应。他始终表现的十分冷淡,甚至在面对这样一个悲伤的老人家时连最起码的同理心都无法生出来,他后退一步,握住了方贵禾的手:“婆婆。”


    方贵禾应了一声,眼泪就流了下来,她拉着穆然的手,到桌边坐下,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相册,她手指轻颤着抚摸塑封膜里的照片,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穿着身裸色长裙,站在走廊上对着镜头很温柔地笑着。


    照片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方芸,某年某月某日于爱丁堡。


    她轻轻将相册捧起来,像是怕惊扰了里面的女孩:“这是我的女儿……你的母亲。”


    穆然愣了一下,记忆中关于母亲的部分早已模糊,剩下的只有在大宅里披头散发,整日哭叫的疯女人。


    尽管是十几年前的旧照,相纸也变得发黄模糊,但还是能看出女孩的眉眼很精致,她恰到好处地遗传到了一点西洋血统,使得原本柔媚的五官多了几分轮廓感,从鼻头到唇角都跟穆然十分相似,甚至连笑起来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穆然注视着这个本该是他母亲的女人,某种被称作血缘的羁连冲破岁月的阻滞,从女人宛若飘动着的长裙上缓缓流淌出来,温柔地将他圈住了。


    只是她已经离开了多年,并且在他的记忆里面目全非。


    “我姐姐是在你五岁的时候去世的。”方钺抬手蹭掉眼角的水迹,“当时我们都在国外,宋凛——也就是你的生父,接管了国内大部分生意,他装得太深情,把我们所有人都骗过去了,姐姐又是报喜不报忧的性格,我们都不知道她当时到底经历了什么。”


    方贵禾用手帕按着眼睛,精心描摹过的妆容早就被泪水晕花,在谈论女儿时,她完全变成了一个鹤发鸡皮的老人,只剩下深深的遗憾与无奈。


    “方屹,这个名字是你母亲取的,”方钺轻声说道,“不管怎么样,她都希望你屹立如山,不惧任何风雨。”


    穆然听到这里,却下意识看了大哥一眼。


    司野站在窗边,神情紧绷地盯着窗外,一根手指神经质地在窗沿上敲着,另一只手揣在兜里,隔着衣服将里面的烟盒按出了轮廓。


    对于自己的身世,他从未有过期待,甚至在刚被捡回来的时候,他每天都在害怕那个阴鸷的男人会把自己抓回去,每晚都要偷偷拉着大哥的衣角,感受着他温热起伏的呼吸才能睡着。


    现在被方家找到,他也只是多了几分对来路的实感,就像一株被移栽的小树,根系来自于被遗忘的故土,而给他提供土壤,供他勃勃生长至参天的却是另一个人。


    见他沉默,方钺咬了咬牙:“是我们对不起你,当时姐姐去世,宋凛是你强有效监护人,他为了你身上的信托股份,用尽各种手段跟方家打官司争夺你的抚养权……”


    她说到一半,收了声,因为穆然的眼神里并没有流露出多少关心,他只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问道:“我可以拍一张吗?”


    方钺点点头,这个向来强势的女人罕见地失去了自己的节奏,她只能看着穆然掏出手机,对着桌上的相册认认真真拍了一张照片,然后站起身来,看向站在窗边的司野:“哥?”


    是个要走的意思。


    方钺怔住了,作为一个集团的实际控制人,私人情感绝不是她仅仅考虑的部分,她有料到穆然会抗拒,会不接受,也准备了很多筹码,随便抛哪个出来都是普通人奋斗终生难以企及的,可让她没想到的是,穆然竟然不在意。


    他似乎完全不在意显赫的身世所带来的任何好处,在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后,又轻飘飘将其他所有都放下了。


    “等等。”方钺把人喊住,在穆然淡然的视线里又有些哑口,她擅长应付的是那种急功近利,充满欲望的商人,而不是穆然这种小小年纪就宛若超脱三界之外的小苦行僧。


    她下意识想伸手把人抓住,最后却只是攥了攥拳头:“小然,你可能一时半会没法接受,这没关系,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们,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跟方辰一样去申请国外的高中,还有信托基金里的股份,等你成年后也可以任意处置。”


    说罢,她忍不住扭头看了眼司野,相较于司野的圆滑练达,穆然简直像一块有棱有角的石头,这个孩子固执又沉默,而且十分有自己的想法,她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司野身上。


    司野明白她的意思,其实这也是他从听到这个消息开始就一直在考虑的,经历过最初的抗拒和不适,他不得不去思考穆然的未来——这个孩子从小吃了太多苦,如果一切都没发生,穆然应该会跟方辰享受同样的资源,司野毫不怀疑他会更加优秀。


    “那什么……”他故作轻松地开口,如果不是指甲在掌心掐出锐痛,几乎要连自己都骗过去了,“方总那边确实能给你提供更好的学习环境,我之前不是也跟你说过,去国外读书的话……”


    “哥。”穆然轻轻打断了他,看过来的眼神里充满了炽热和绝望,前者是压抑许久的极致迸发,仿佛要将人拆吃入腹,后者则阴暗刻骨,缠绵里带着深深的自我厌弃。


    司野被里面的灼灼情绪烫了一下,就听他说道:“你不打算要我了吗?”


    司野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见穆然如行尸走肉一般推开门出去了。


    他顾不上方钺,抓起外套追下楼,隔着大厅喊了两声,那臭小子竟然充耳不闻,冲到大马路上跑了起来。


    司野再怎么装得人五人六,里子里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跟着没跑两步,就感觉胃里隐隐翻腾。


    他只能放慢脚步,靠在栏杆边平复呼吸,看着穆然越跑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不见了。


    第58章


    穆然又自己跑了回来。


    他鲜少有任性的时候,即使一颗心在爱欲和绝望的交加下几近化作齑粉,仍然勉强维持住了一丝理智。


    而这丝理智在看到大哥面带痛苦地弯下腰去时又被猛地扽到极点。


    他跑到司野身边,用力想将他扶起来:“哥,你怎么了?”


    “臭小子。”司野直起身子,搂住他的后脖子往怀里一带,将他整个人都抱住,“可算逮住你了。”


    穆然浑身一震,好半天才敢伸出手哆哆嗦嗦回抱他。


    平心而论,司野这体型就算是跟alpha比较,也绝对算不上纤细,经年累月练就的肌肉硬如块垒,胸膛能硬生生接下砸过来的拳风,可穆然将他抱在怀里时仍然小心翼翼的,像是生怕用力太大让他不舒服。


    “你跑什么?啊?”司野伸手提了提他的耳朵,“那是你的家人。”


    被碰到的那只耳朵充血发烧起来,薄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整张脸上,穆然毫无察觉,声音闷在司野的肩头:“那你不要我了吗?”


    司野啧了一声:“你有手有脚,还跑那么快,就算我不要你,你不是都跑回来了?”


    穆然从他这略带嫌弃的话里品出一点否定意味,心满意足地笑了:“哥,那些家人,我不在乎。”


    司野轻轻皱眉,总感觉这话听起来有些扎耳朵,带着一丝偏执的味道。


    他把人推开一点,穆然的神色很平静,眼底深处却盛着两团炽热,像是满溢的情绪从灵魂深处勃发出来,又在触碰到天光时骤然破碎,最终只剩下刻意压制过的宁静。


    司野张了张嘴:“穆然,你……”


    穆然倏地回过神来,为自己没能克制住的情绪而懊悔,他吓到大哥了,大哥会不会以为他是一个冷血无情的怪物,会不会发现他深藏着的真实面孔,他……会嫌弃自己吗?


    穆然舌根发紧,方才有点薄红的脸色又白了下去:“哥,我不是那个意思,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试着跟他们接触。”


    紧贴裤缝垂着的手掌握成了拳头,似乎是想找回一点对理智的掌控。


    司野将他的反应瞧在眼里,看着穆然一层白过一层的脸色,心里浮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疼。


    大概是流浪过的缘故,穆然天生就十分缺乏安全感,司野还记得他刚来到家里时,跟个小耗子一样机警而小心翼翼,他会习惯性地去观察其他人的脸色,仿佛说话声音大点都能把他吓到。


    这种安全感的匮乏,即使是在吃百家饭长大的程小莫身上也没有出现过。


    虽然穆然在家里往往默不作声,十个穆然的存在感都不一定比得过一个废话篓子程小莫,但司野能感觉到他对家里的珍重。


    对自己就不用说了,暴雨那次要不是他发现不对劲,自己可能连程小莫丢了都不知道,还有那只猫,司野照顾过它的次数屈指可数,可每次回家,猫都是干净蓬松的,猫砂盆也清清爽爽,没有丝毫异味,更别说司清遗像旁偶尔出现的鲜花和定期更换的书籍……


    穆然就像是一个巨大而精密的齿轮,在看不见的地方默默运转着,司野毫不怀疑他对这个家的在意甚至超过自己。


    那自己又有什么资格逼他做出决定呢?


    穆然怔怔地,看着司野的眼神从惊诧逐渐变成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心海又开始暗自翻腾,穆然心里狂跳起来,哥没有讨厌他,也没有嫌弃他,他甚至自作多情地想着,哥会不会对他也有那么一丁点的意思呢?


    司野在他头顶揉了一把:“你大了,也有自己的想法,我不会干涉,方家的确能提供更好的资源,但你的家在这里,没人能改变。”


    穆然的呼吸陡然加重,视线在司野的眼睛和嘴唇间流连,几乎要忍不住当众出格,他沉默良久,最后也只从喉咙里憋出一个:“哥。”


    “行了,走吧。”司野也像是松出一口气,忍不住抬脚在穆然的小腿上踹了一下:“臭小子,还学会跑了。”


    十月底,方辰拿到了几所学校的offer,正式赶赴欧洲读书。他走后,司野的工作也告一段落,他退掉了燕市的长租酒店,打包好行李回了家。


    高中之后,学校开始不再强制要求住校,甚至遇到发热期,还可以请七天的生理假。


    尽管如此,有日益繁重的课业悬在头顶,大部分人还是会选择使用抑制剂度过发热期,这群即将成熟的青瓜蛋子们对生理上的变化既紧张又有些说不出的隐秘兴奋。


    相比之下,穆然就显得非常悠然自得了。自从司野回家之后,他也从学校搬了回来,理由是跟新分的舍友相处不来。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司野有点惊讶,穆然从小到大几乎没跟人起过冲突,他把眼睛从外语教材上挪开:“你舍友不是周俐吗?”


    穆然正在擦地——因为叶子会上床,地板早晚都得擦一遍——他直起腰,用某种颇具深意的眼神看了司野一眼:“高中要男女分宿,而且周俐跟她对象出去租房子了。”


    司野愣了一下,他自己是个铁血直B,常常会忽略AO要面对的生理变化,此刻的心理堪比要跟孩子讨论生理期问题的老父亲,尴尬中还带着一丝使命必达的责任感。他偏开头咳了一声:“那什么,是到时候了,你呢,学校里有没有什么看对眼的omega?”


    穆然仍是用那种幽幽的眼神注视着他:“我不打算找omega。”


    “哦,现在不找也行。”司野立刻说道,“这东西不能强求。”


    穆然不置可否,拖把伸到沙发底下去打扫犄角旮旯的缝隙:“哥,抬下腿。”


    司野充耳不闻,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捧着的书半天都没翻过一页。穆然见状,直接伸手将他哥舒展伸直的两条长腿抬了起来。


    司野:“……”


    他下意识要挣,但穆然神色严肃地说了句:“别动。”像是沙发底下藏着什么一戳就爆的定时炸弹。


    手里有活的人向来比闲散人士能说了算,司野一面在脑子里想着算了不能打扰人家干家务,另一面又忍不住骂人,这小子真是要上房揭瓦了,前后不过三五秒功夫,还没等他纠结明白,穆然把他的腿原封不动放下了。


    因为这么点小事发脾气显得有点神经,司野默念了几遍医嘱,给自己消了火,结果一抬头,就对上穆然若无其事扫过的目光……不知道这小子青春期了还是怎么的,司野总感觉最近跟他相处起来怪怪的。


    这种不对劲说出口又显得矫情,司野不动声色翻了一页书:“那你现在的舍友是谁?”


    “罗家豪。”穆然扭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他……”


    “那个小傻逼?”司野依稀记得是有这么个人,穆然学校生涯中唯一一次被叫家长就是因为猫的事跟他打了一架,


    不得不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是有点道理的,小傻逼的家庭氛围注定他长大后只能变成大傻逼,是一种在外人看来颇感唏嘘,而当事人浑然不觉的悲哀。


    不知道是不是冤家路窄,高中退宿率太多,学校依照分化等级将剩下几个独苗安插到了初中部,宿舍分配就这样定了下来,穆然在得知后再也没有回去过。


    穆然拖完地,拿了本书坐到司野旁边,安安静静读了起来。


    他一过来坐,沙发顿时被压下去一大块,司野那边的光竟然被结结实实挡住了。


    他忍不住侧头,余光里穆然肩宽腿长架子大,两条腿随意支在身前,刚干完活袖子还挽着,露出筋骨分明的手臂。


    司野收回视线,一时间无法把这个逐渐具备“男人”轮廓的少年跟当年那个抱着他大腿喊哭着哥的小崽子联系在一起。


    他这些年真正能在家休息的时间少得可怜,印象里两个小孩似乎还都是稚拙的模样,而现在不光穆然,就连把心眼放在嘴上的程小莫也有了自己的秘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曲肘碰了穆然一下:“一直也没带你们出去过,找个时间出去玩怎么样?”


    穆然抬起头,方才大哥的诸多纠结他都看在眼里,就像一只不露声色的狼,一再侵入对方的领地范围,好几次他以为大哥要发火或者把自己推开的时候,司野竟然都默默忍下去了,这给了他愈发得寸进尺的想法。


    他靠在沙发上,自然地伸出一条手臂搭在司野身后:“去哪里?”


    司野想了想:“欢乐世界?”


    “……”穆然想提醒他自己早过了去这种专门开放给十岁以下小孩的游乐园的年纪,“我想一下吧,程小莫可能想去电玩城。”


    “哦对,”司野点点头,有些尴尬,“那你们决定。”


    像是为了弥补这些年对家里的忽视,司野转天早上特地起来做了一顿早饭。


    穆然是被焦糊的味道熏醒的,一睁眼还以为是哪里失了火,叶子趴在床头,瞪着双圆眼睛惊恐地看着他,等人一起身,倏地钻进穆然的被窝里不动了。


    司野觉得厨房这地方天生就是克他的。


    许久不曾开火,拿着铲子都觉得别扭,穆然上学早,他只能几个灶一起开,煎上蛋后又去洗豆子磨米糊,等那边“日”地响起来,再从冰箱拿出吐司切片,面包还没切好,放着的蛋就糊了。


    就连头发都跟他作对,草草绑着的发揪随着动作一松,皮筋掉到了地上。


    司野暗骂一声,顾不上头发,举着刀去关火,那架势跟他砍人的时候并无二致。刚用铲子把碳化的鸡蛋铲出来,就感觉拿着刀的手被人握住,将他手里的凶器接了过去。


    司野偏过头,见穆然醒了,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把锅放到水龙头下冲洗:“这个不粘锅不太好用了,回头换一个。”


    “哦,好。”穆然点点头,全然不提醒这锅才开封不到半年的事实。他弯腰捡起皮筋,从后面拢了拢司野的头发,慢条斯理地帮他重新扎好了。


    锅里逐渐蓄满了水,司野却忘了刷,穆然的指尖摩擦着头皮,若有若无划过后颈,带起一阵酥麻的痒,那股说不出的别扭感再次浮了起来。他咳了一声,转过身去:“穆然……”


    “嗯?”穆然却恍似什么都没发生,他扳住司野的肩,轻轻将他推了出去:“哥你想吃煎蛋吗?我来吧。”


    司野含混地应了一声,心里忍不住想,是不是穆然这小子有了什么新情况,在这拿他哥练手呢。


    要是穆然知道大哥心里是这么个想法,估计会绝倒。现在这种生活让他有了种细水长流的,过日子的感觉,特别是晚上他写作业,大哥在旁边看书的那点时间,就连心里沸腾不休的渴望都奇异地平静了许多。


    有时他会忍不住想,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好像也不错。


    然而,生活本就是由一个个意外组成的,刺激程度宛如股票,当你觉得可以靠着一个模式养老的时候,就离一泻千里不远了。


    那天穆然放学回家,刚出校门就看到了等在外面的方钺。


    少年的脸色轻轻沉下去,他来到方钺面前:“方总,什么事?”


    方钺似乎被这个称呼刺了一下,她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上次还没聊完你就走了,我看你们学校附近有家不错的西餐,要不要一起去吃点?”


    穆然摇摇头:“我哥在家等我吃饭。”


    “那就喝点东西,前面有个咖啡厅。”方钺显然是料到他会拒绝,从善如流地改口道,“我刚下飞机赶过来,就当是陪我喝一杯?”


    穆然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她,比起上次在酒店的见面,女人要显得疲惫很多。


    两只粉底都压不住的黑眼圈挂在眼底,口红只剩下残妆,头发也毛躁着,大概刚结束一场长途跋涉。但这也让她整个人的气质柔和了不少,看起来不像是马上就能上谈判桌的总裁,而更趋近一个带着牵挂的母亲。


    穆然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走吧。”


    “哎,等等。”女人伸手,将他折了角的衬衫领子捋平,“其实你可以叫我小姨。”


    穆然抿唇,向后轻轻挣了一下,没有开口。


    方钺说着要喝咖啡,但她只点了一杯无咖啡因的饮料,端上来后抿了一口就放下了。见穆然看过来,她笑着解释说:“我们这个年纪,喝点刺激性东西就浑身不舒服,比不得你们小年轻能折腾了。”


    见穆然不吭声,她也不觉得尴尬,顾自说了一些家里的事情,然后问了问穆然小时候的事。


    穆然始终带着戒备,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兽,警惕地打量着入侵者。


    但方钺好像真的只是来跟他唠唠家常,既没说让他回去,也不再提出国读书,一杯咖啡喝完,穆然的神态放松了许多,抛开别的不谈,这个女人是他世界上为数不多的血亲之一,要是她不干涉他的生活,他也不介意跟方家有来往。


    天色擦黑,方钺把他送了回去,临下车的时候把穆然叫住:“我知道你很有自己的想法,跟辰辰不一样,但我们……毕竟是家人,以后遇到什么事情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穆然点点头,目光落在女人保养得当的脸上,尽管方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很多,她笑起来时眼角仍出现了几条深刻的皱纹,穆然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上楼吃顿饭?”


    方钺看了眼时间,有些遗憾地说:“我还要赶时间,助理在机场等我。”


    这副工作起来不要命的架势,倒是跟大哥很相像。


    穆然目送她离开,这才转身上了楼,推开门,只见司野站在窗前,指尖还夹着一截没烧完的烟头。


    穆然把书包放下:“哥,你想吃什么?”


    “叫餐了。”司野示意茶几上的几个塑料袋,“这么久不回来,等你就得饿死。”


    话虽这么说,几个塑料袋完好无损,显然没有打开过。穆然把菜拿去加热:“方钺今天来找我了。”


    “方钺找你了?”


    两个人同时开口,司野低头吸了口烟,似乎说了句事不关己的闲话。穆然在客厅中央站定:“她没说什么,聊了几句家常就走了。”


    火星烧到了滤嘴,司野恍然不觉:“哦,这个事在你,要是你想回去的话……”


    “哥。”穆然打断他,上前将他手里的烟蒂摘走:“烧完了。”


    说罢,他抑制不住开心似的,嘴角上扬起来,脸上出现了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


    “臭小子,敢打趣你哥。”司野从拖鞋里抬起脚,在他屁股上蹬了一下,“快去热菜。”


    穆然笑着跑进厨房:“马上就好。”


    第59章


    程小莫周五从学校回来,得知大哥竟然肯纡尊降贵陪他们出去玩,整晚都处于某种奇异的兴奋状态里。


    跟穆然预料的差不多,他果然想去电玩城,甚至连要什么奖品什么都想好了:“我要换那个最大的狮子狗!”


    电玩城里积分最高的奖品是一只巨大的拖把狗,全身的毛犹如墩布一样纠结在一起,从中露出两颗邪恶的小眼睛,这个怎么看怎么像反派的玩偶不知怎么戳中了程小莫的审美——他一直在兢兢业业攒兑换积分。


    司野看到实物时只说了一句:“换回来只能放在你自己的房间里。”


    周末,电玩城人很多,大部分都是十来岁的少年,素不认识的陌生人也能扎堆玩在一块。司野年少时没有心思接触这些,如今作为一个奔三青年戳在里面,也实在提不起兴趣。


    程小莫已经拿着币“厮杀”去了。他顺着各类游戏机子转了一圈,只觉得被三百六十度立体环绕的重金属音乐和镭射灯搞得精神衰弱,做安保的下意识反感这种环境,人流太大,干扰因素太多,各种信息从四面八方挤进脑子,胀得头疼。


    司野在一个屏幕前站了半天,才明白这个游戏是要跟着音乐去踩地板上出现色块的地方,他有些无法理解地看了眼旁边玩得不亦乐乎的小年轻,感觉跟平时追着逗猫棒跑的叶子没什么不同。


    正准备出去透透气,就看见穆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他端着一盒游戏币,张开嘴说了句什么。


    “什么?”司野感觉自己可能是被震聋了,根本没听到穆然的声音。


    穆然见状走进,抬手扶住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哥,那边有射击台。”


    他经历过变音的尴尬期,嗓子比小时候低沉了不少,在疯狂震动的音乐里也像是带上了金属的质地,司野在这种环境里感官本来就比平时敏锐,登时从耳朵到脖子升起了一小片寒毛。


    穆然说完就移开了,等那片寒毛也倒伏下去,司野才意识到穆然是给他推荐了一个自己能玩的游戏。


    他故作镇定地从盒子里抓了两个币:“走,去看看。”


    电玩城的射击类项目大都会做点手脚,要么准星偏移,要么握把不稳,司野上手开了第一枪,八环,他啧了一声,大概知道准星偏到了什么程度,两次纠偏后,再次扣动扳机,十环的提示音响了起来。


    连续打了三个十环之后,身边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司野架枪的动作很标准,侧头瞄准时连视线都宛若凝固起来,乌沉沉带着杀气。


    十来岁的小孩正是崇拜感无处安放的时候,于是一个人的游戏变成了一群人的赌注,每中一发身后都跟着一票叫好,甚至有人举起手机录起来。


    司野置若罔闻地打完一个弹夹,一回头,被年轻人的欢呼声淹没。


    有胆子大的直接凑上前来:“帅哥这么厉害,要不一起去玩。”


    程小莫是被攒动的人头吸引过来的,本来以为有什么新乐子,结果走近了发现热闹焦点竟然是自家大哥,他好生风光得意了一回——忙不迭把机子吐出来的积分兑换票都扯了,两眼放光:“我的狮子狗有希望了!”


    单把射击项目积分积累到一定程度,还会有额外奖品,工作人员捧来一只坐着的黑猩猩玩偶:“恭喜先生打破记录。”


    “……”司野跟那玩意儿对视了一下,转头塞进穆然手里,“你拿着玩吧。”


    穆然僵在原地,好半天没动,等司野探究的目光看过来,才蓦地反应过来,不太自然地接过黑猩猩,端着游戏币的手欲盖弥彰垂了下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毛病,看着大哥眸光冷冽扣动扳机的样子竟然可耻地起了反应。


    好在穆然今天穿了一条宽松的工装裤,仗着个子高正常人一般不会把视线集中在那儿,飞快往洗手间走去。


    司野不知道这小子抽什么风,扭头去找程小莫,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眼号码,走出电玩城,找了个僻静地方接起来:“喂?”


    付谨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最近休假休得怎么样?”


    司野直觉有事,正了正神色:“怎么?”


    “护航任务的合同刚下来,我发你邮箱了。”付谨言说道。


    司野摸出蓝牙耳机戴上,点开邮箱,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油矿?”


    不是说好的海上安保吗,怎么又成矿区了?


    “环宇虽然是航运公司,但不只做运输,这个矿是环宇(缅甸)旗下的一个项目融资担保,牵扯到十亿美金。”付谨言说道,“现在那边正闹内战,我们不仅得把东西送到,还要把矿给守好。”


    司野挑了挑眉:“运的什么东西?”


    “大豆,粮食。”付谨言沉吟了一声,“反正有人问起来就说这个,过关文件都已经批下来了。”


    司野大概心里有了数,shadow这种公司有相当一部分的业务都处于灰色地带,越乱的地方越会去掺一脚,捎带点武器什么的几乎是行业潜规则。


    甚至有不少老牌安保公司会公然支持某一个派系,在非洲和中东的小地方尤其常见——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不肯上市,在外人看来,永远不会知道这种公司最赚钱的项目是什么。


    “什么时候出发?”司野问道。


    “东西齐了就走。”付谨言说,“一个月左右吧。”


    司野挂断电话,轻轻呼出一口气,血液中被某种亢奋因子填满,感觉方才开过枪的手仍在兴奋地战栗着。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保守主义者,但实际上,从小就在地下拳场那种地方讨生活的人,再怎么保守,也做不到像普通人那样过朝九晚五的日子。


    至于危不危险……司野的想法很简单,见好就收,他们作为独立的第三方,只要不惹火上身,全身而退并不难。


    他摸出一支烟,站在通风处点了,还没来得及抽,就听见电玩城里有人嚷嚷起来。好事群众呼啦一下围了过去,有人喊了一嗓子:“怎么还动上手了!”


    这种地方本来就鱼龙混杂,除了节假日偶尔过来放松的学生,更多的是社会上无所事事的闲散人员,有个小打小闹不足为奇。


    司野就着热闹声抽了半根烟,又是尖利的一嗓子,这回他听清了,这动静竟然有点像程小莫。


    他把烟掐了,往人堆里跑,刚好看见穆然也赶过来,人群中央,只见程小莫对着个人高马大的alpha怒目而视,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游戏币和兑换票撒了一地。


    alpha面色低沉,脸上带着几道红印子,明显被激怒了,老牛一样喘着粗气,就要去抓程小莫的衣领。


    手伸到一半,被一条不知道从哪儿伸出来的胳膊格开,穆然将程小莫挡在身后,冲alpha微微扬起下巴。


    “呦,哪来的青瓜蛋欺负我们家孩子?”司野不紧不慢踱过来,跟这种半大的小年轻较真他都觉得掉价,然而等看清alpha的样子,他竟觉得那牛孩子有点眼熟。


    穆然面无表情地开口:“罗家豪。”


    天底下的巧合事都很雷同,有时候你越不想踩屎,那坨屎都会跟长眼了似的拼命往你脚底下凑。


    罗家豪旁边的同伙也有点懵,看了他一眼:“认识?”


    程小莫还在气头上,不管三七二十一拉住穆然的手臂,彻底狐假虎威起来:“小然他占我便宜!揍他!”


    这事儿还得源于司野先前看到的那台跳舞机。


    跳舞机有单人模式和多人模式,多人模式能拿到更多积分,程小莫本来就外向,又求分心切,非常开朗地现场找了几个人一起跳。


    跳舞的时候这个alpha就一直往他身边凑,手臂若有若无从腰间蹭过去,程小莫忍了,直到跳完他蹲下去扯兑换票的时候,alpha毫无顾忌地走过来,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跳这么好,要不要再开一局?”


    程小莫当时就火了,他的尊头除了平时被大哥敲脑瓜崩,还没给其他人碰过,连兑换票都顾不上,站起来破口大骂道:“有病吧你,手贱就剁了!”


    程小莫从小在琼楼长大,各种骂人话可谓是张口就来,虽然被司野纠正得差不多,可是底蕴还在,当场就把alpha骂得一愣。


    罗家豪长这么大,除了被老爹断供,几乎没怕过什么事,况且平时向来都是omega围着他转,被人骂到脸上还是头一次。


    口无遮拦的小泼皮,他给对方定了性,随即恶劣地勾起嘴角笑了声,居高临下看着程小莫:“刚才不是你过来勾引我的吗?小骚货。”


    程小莫原地抱起膀子:“哦,如果你觉得这是勾引的话,大街上随便谁跟你说句话都是勾引了,你妈喊你回家吃饭算不算啊。”


    被他这样一说,罗家豪的几个“好哥们”都开始起哄,嬉皮笑脸吹着口哨,用看热闹的眼神看着他:“豪哥这你能忍?给这omega点颜色瞧瞧。”


    罗家豪气急败坏,奈何说不过伶牙俐齿的程小莫,伸手就要抓他后颈,程小莫往后一躲,手里盛着满满一筐游戏币的盒子举起来,连币带盒拍到了罗家豪脸上,让他好好体会了一下铜臭味的仙女散花。


    罗家豪的朋友都笑起来,站在一边袖手旁观:“哎,怎么打人啊!”


    “眼睛瞎就捐了。”程小莫一起扫射,“睁开眼看看这畜生是人吗?”


    罗家豪调戏omega不成,还被人连骂带揍料理了一顿,火气彻底窜上来了,刚要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就看见穆然挤开人群走了过来。


    小学短暂接触过一段时间后,穆然就像开了挂一样,先是跳级,然后又考进冲刺班,除了教学楼下贴着的优等生公告栏,罗家豪没在别的地方看见过他。


    然而让他忌惮的不是穆然,是他那个beta哥哥,罗家豪心里还残留着小时候被司野恐吓的阴影,他想起什么传闻,口误遮拦道:“怪不得这么横,你哥是打手,你全家都……”


    话音未落,穆然已经一拳砸了上去。


    罗家豪生接了这一下,整个人倒退了好几步,他还记得以前是怎么把穆然按在地上收拾的,冷笑一声扑上来,信息素如示威般逐渐浓郁起来。


    穆然却懒得跟他纠缠,抬脚踹在他小腿迎面骨上,罗家豪踉跄一下,自己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有过斗殴经验的人会知道,打架之前还得充气势摆架子的都是中二犯,真正揍人的招式大多朴实无华,主打一个攻其不备。


    穆然走到他身边蹲下,抓住罗家豪的头发把人揪起来,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说道:“你再说我哥一次试试。”


    这话乍一听有点像小学生互放狠话,但罗家豪莫名就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丝危险的情绪,像被毒牙咬了一下,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了上来。


    欺软的人往往怕硬,他下意识点头,又赶紧摇了摇头,这才感觉头皮一松。穆然站起身,帮程小莫把散落的游戏币和兑换票一点点捡好。


    程小莫捧着东西可怜巴巴站起来,低着头走到司野面前,好像刚才那个炸毛小鸟不是他一样:“哥,我没想招惹他。”


    司野将人打量了一圈,比起程小莫当街拍了alpha一巴掌,他更在意的是居然会有alpha骚扰他。


    这想法可能有点偏颇,但在司野眼里,程小莫就是根尚未发育的筷子,虽然也进入青春期好几年了,但给人的感觉跟他小时候在拳场抱着人撒娇耍赖的样子没什么不同。


    他尽量用客观的眼光去看,程小莫今天穿了条牛仔裤,外套是件短款夹克,一眼扫过去竟然真有了点秀丽腰线,omega的脖颈细腻柔软,隔离贴半紧不松地盖在上面,仍能看出一个引人遐思的小小弧度。


    那些alpha是狗变的吗,随便看到点什么就能发/情。


    司野轻轻一阖眼皮,掩饰掉其中的厌恶,不轻不重点了程小莫一句:“把隔离贴贴好。”


    “哦。”程小莫讷讷应了一声,似乎是想辩解什么,但还是乖乖从兜里掏出一张新的隔离贴换上了。


    穆然揉着手腕站在一边,直到罗家豪被人从地上拖起来拽走,才慢慢放松下来。


    “你又怎么了?”司野见他面色低沉,还以为是手疼,不由分说把人拽过来,将整只手舒展开,仔细检查了一遍。


    司野的掌心带着枪茧,擦过手背时原本的酸痛变成了麻痒,穆然甜蜜又痛苦地被他摩挲着,等司野放开时,他忍不住探出指尖,依依不舍般在司野的手腕内侧轻轻擦了一下。


    司野眉心一跳,抬眼看向穆然,恰好看见他心虚般移开眼睛。


    这小子果然有问题!


    本来是出门放松,结果惹了好几个官司,临走前程小莫把狮子狗兑了,忘性极大地恢复了没心没肺的开朗状态。他抱着有自己一半高的狮子狗,凑到司野面前:“哥,可爱吗?”


    司野看着面前两个差不多大小的脑袋,竟罕见地没有吐槽,而是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


    程小莫的日常乐趣之一就是在大哥面前犯个贱,然后讨一句骂,讨完就舒坦了。司野这个反应让他有点懵,悄悄凑到穆然跟前:“大哥怎么回事,迷瞪啦?”


    穆然盯着司野的背影,半握的掌心有点潮湿,刚才大哥绝对是察觉到了什么,看他这个反应,也绝对跟“接受”两个字搭不上边。


    大哥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认为自己跟那些随地发/情的alpha没什么区别?


    这一个两个都是神游天外的架势,程小莫的视线在两人中间转了几圈,肚子咕咕叫了一声,饿了。


    他想吃小然做的香芋蒸排骨。


    然而回到家,穆然刚换下衣服,还没来得及进厨房,就见司野靠在书房门边,拿下巴点了点他:“进来一下。”


    来了。穆然头皮一炸,从头到脚打了个激灵。


    第60章


    短短几秒钟的功夫,许多念头从脑海中划过,又行云流水般消失。


    穆然将挽起的袖子重新拉下来,各种话术在脑子里打了结,乱七八糟挣扎一番后砰地烟消云散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上次享受这待遇,是被哥叫进去打了顿手板,再往前,就只有程小莫考试倒数的时候被单独拎进去教育过。


    程小莫坐在沙发上瞪大了眼睛,百思不得其解,难道穆然也犯事啦?


    可今天他们一整天都呆在一起,他是什么时候惹到大哥的呢?


    穆然走进房间,回手把门带上,司野的表情看不出喜怒,而他知道,大哥只有在真正怒不可遏的时候,脸上才会出现这种近乎平静的表情。


    可当他终于面对这个人——就算是愤怒的大哥——也依然奇异地镇定了下来,就像小时候无数次抱着大哥的手臂睡着,又在他怀抱中醒来那样。司野只是站在这里,作用就宛若定海神针。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开口:“哥,你找我?”


    司野皱着眉头,抬头时眉心蹙得更紧了一点,因为他发现穆然的身高不知什么时候竟超出了自己一截,此刻站在面前,几乎像个庞然大物。


    然而再庞然的大物也是他亲手捡回来喂大的,想到这里,他重新换上了那种带着审视和挑剔的语气:“你今天怎么回事?”


    穆然眼皮颤了颤,从短短几个字中听出转圜的余地。


    如果司野确定他犯了什么事,上来保准是顿劈头盖脸的臭骂,而不会这样试探性地提问,这说明大哥还不确定他抽了什么疯,要先审再罚。


    穆然感觉自己就像个被拉往刑场的死刑犯,在路上被判官大人的“且慢”拦了下来,当然是抵死不认罪。


    他适时露出个困惑的表情:“啊?”


    “别给我装蒜,小崽子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拉什么样的屎。”司野抱臂靠在书房门边,视线带着股审视意味自下而上看过来,“是不是有看上的人了?”


    穆然愣了一下,不知道大哥是怎么做出这个推论的。


    司野的想法很简单,小崽子不会抽无缘无故的疯,特别是穆然这种少年期加青春期都没叛逆过一次的“省心小孩”,大约是最近有了喜欢的人,春心萌动了,在这拿亲哥练手呢。


    他压根忽略了穆然其实也并不是亲的,下意识避开了另一个可能的方向。


    迎着那眼神,穆然用目光把大哥的五官描摹了个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得到确切回答,司野却并没有预想中的轻松。AO的性同意年龄是十六岁,高中已经是正常恋爱时间,不然学校也不会放松管理,尽管他早有了两个孩子逐渐长大成人的意识,可话从穆然口中说出来,还是让他感到一股没来由的不适。


    不是反感,只是不适应,这种感觉有点像一直围在自己脚边的小狗有天转头去咬别人的裤脚了——就算知道他不会永远守在自己身边,也会本能觉得失落。


    特别是对于司野来说,他身边的人本来就不多了。


    “哦。”他故作轻松地点了下头,“哪里的omega,你们班里的还是……”


    “哥,他不是omega。”穆然轻轻打断道。


    司野没说完的后半句话直接坐着钻天猴上了天,大脑只剩一片流光溢彩的混乱,他短暂失语片刻:“不是omega,那是什么?”


    差点没说出你小子分化级别那么高,不找omega,易感期抱着抑制剂哭去吧。


    可向来听话省心的穆然却好像完全没考虑过后果,在说起那个人的时候,仿佛连最初的忐忑也一扫而空了。他微微低着头,嘴角竟浮现出一个带着隐约羞涩的笑意,一侧虎牙短暂地露了出来,他注视着司野:“他是个beta,男的。”


    看到他这副模样,司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个男beta也值得你喜欢成这样?


    莫名地,他联想到宋宇坤,以及地下室里的那段经历,就算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像宋宇坤那样变态,他还是从骨子里感到抗拒。


    看到大哥脸上几乎是下意识出现的排斥,穆然心里咯噔一下,再多旖旎也消散一空,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哥,你不接受?”


    “正常家长都不会接受。”司野露出一副牙疼的表情,似乎每说出的一个字都让他牙酸,含含混混的:“你们生理课应该也学了,你那个分化级别……也就是没到时候,等到了时候……”


    穆然没想到大哥竟然在担心这个,他立刻说道:“没关系的,我可以用抑制剂。”


    “那玩意儿是能天天用的?”司野不肯松口,“你就算不懂,新闻总看过吧?闹出纠纷的净是那些不走常规路的。”


    穆然一副铁王八吃秤砣的架势,从里到外都铁了:“我不会跟他闹。”


    司野感觉自己一句话里有好几个重点,穆然偏偏抓住了最歪门邪道的那个避重就轻,也有点上火:“我是跟你说的这个吗?我是说这样没好下场。”


    穆然竟巧舌如簧起来:“任亦哥跟周文哥不也挺好的。”


    “他们那是俩男的……”司野口不择言到一半,突然发现穆然喜欢的也是个男的,竟然还是个男beta!


    他张了张嘴,心里有火憋得难受,伸手在穆然胳膊上抡了一巴掌:“还敢顶嘴了你!”


    穆然不觉得自己顶嘴,但大哥愿意把火发出来,总比闷在心里强,被抽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终于让他回归了几分理智。


    “对不起,哥。”他低着头,注视着司野的眼睛,用一种堪称深情的口吻说道,“但我……不想放弃。”


    这场景要是放在情人之间互表爱意用,说不定能让对方感动得流几滴泪,但在司野听来就是实打实的挑衅了,他下意识想去抽皮带,但看穆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估计抽了也没用。


    他有些心累地摆摆手:“滚出去吧,我不接受。”


    “哥……”穆然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司野马上瞪了过来:“真想找抽是不是?”


    穆然也没那么喜欢受虐,从善如流地滚了。


    一拉书房门,程小莫险些扑了个踉跄,听墙角被人抓包他也不觉得尴尬,小尾巴似的跟着穆然走进厨房:“你表白啦?”


    穆然下意识扭头看向门口,意识到大哥根本没跟出来,才轻轻松了口气:“没有,别说漏嘴。”


    “呆那么久,我还以为表白了呢。”程小莫撇撇嘴,似乎并不觉得穆然跟大哥表白是件多么惊世骇俗的事,反而在穆然本就煎熬的心头多加了一把火,“那你可要快点哦,大哥可是很抢手的哦。”


    穆然太阳穴突了突,额角的青筋几乎压不住:“不想吃饭了是吧?”


    “嗻,您别急,咱家这就滚。”程小莫狗腿地在他胳膊上拍了拍,一溜烟跑出去了。他正好拍在被大哥揍过的地方,穆然手一抖,差点把锅铲扔在水池里。


    饭桌上是罕见的沉默。


    意见不合的两个人各执一碗,沉默对立着,夹菜也不往一处下筷子。


    只有坐在中间的程小莫丝毫没被干扰,小仓鼠一样咔嚓咔嚓的,啃了排骨又剥虾壳,中间还多打了半碗米饭——出去玩的这趟把他累坏了。


    司野吃饭也牙疼似的,草草几口扒完,囫囵着咽下去,味儿都没尝出来就回房间了。


    穆然帮着程小莫把碗筷收拾好,丢进水池给他洗,就见大哥去而复返,黑着脸从房间走出来:“袖子挽起来我看看。”


    “不疼。”穆然说着,很麻利地把袖子卷上去,司野知道自己手劲大,凡事都注意着控制力道,刚才在气头上没留意,穆然的胳膊上已经红了一大片,边缘甚至隐隐泛起青色。


    “这么不经打。”司野本想把药油扔给他了事,但想到穆然一只手不方便,只能捏着鼻子将药油倒出来,双手推上去揉了揉。


    穆然动静很大地吸了一口凉气。


    “知道疼啊。”司野掀起眼皮,嫌弃道:“疼就记住别犯事儿。”


    穆然摇摇头,又点点头,露出一副甘之如饴的神情,司野还以为他又想起了那个男beta,把手上残留的药油顺着穆然的胳膊往下一撸,面无表情地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司野彻底钻进了牛角尖。


    在他看来,任何事情发生前必定都要有一个缘由,就算变态也是一样。于是他致力于找出穆然“变态”的根据,然后将人从邪道上扳回来。


    他先是找了几本书,涵盖古今中外,各种语言,试图弄明白男A和男B这种结合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


    那些书里研究报告居多,可惜样本量少,结论也含混不清,甚至有的直言不讳说男A男B是正常性取向的表现,不应该作为感情亚种来分析。


    司野面无表情将那句话涂掉了。


    就这样高强度研究了几天,他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可能的原因,那本书上说童年时期alpha长辈的缺失会对儿童心理产生一定影响,并可能引起青春期性取向的变化。司野盯着这份研究内容若有所思。


    于是当天下午,穆然放学回家,在门口就闻到了一股alpha信息素的气味。


    他遏制住想分泌信息素将这股气味压下去的冲动,不动声色将钥匙放在玄关:“哥,我回来了。”


    “哦。”司野正在客厅看时政新闻,电视上播到最近东南亚地区的动荡,他全神贯注盯着屏幕,似乎并没有察觉异常。


    “家里来人了吗?”穆然随口问道,“我怎么感觉有alpha信息素的味道。”


    “哦,那是我新买的香水。”司野轻飘飘说道,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这种洗澡和洗脸用同一块肥皂的人买香水有什么不妥。


    但他和香水完全就像鱼和自行车一样,是两个完全不搭噶的东西。


    因此他也绝对不会说,下午去信息素香水店的时候,在里面逛的净是些得不到抚慰的omega或者想要抚慰伴侣的beta,还有一小部分性功能障碍的可怜alpha。


    售货员见怪不怪地将他带到货架前,似乎没能判断出他的型号:“你是要给伴侣用还是唔……自己用?”


    司野只后悔为什么自己没戴个口罩出来。


    他斜着眼睛往货架上扫了一眼,上面各种香水可谓是琳琅满目,甚至专门做好了AB,AO,BO等的不同分区,甚至还有小众的BA,OB这种组合,花体字写成的标语“打破不可能,你也可以拥抱另一半”直愣愣戳在中间,戳得人眼疼。


    他装模作样地绕着货架转了两圈,思忳着自己和穆然的关系,然后趁售货员不注意,飞快从BA那排顺了一瓶,都没仔细辨认味道,揣兜里就往收银台走去——不知道的还以为遭了专业扒手。


    收银小哥是个beta,扫完码后吹了声口哨:“这个搞活动,五折,好用再来哦。”


    司野把那小东西飞速一抓,黑着一张锅底脸快步走了出去,连小哥在后面喊了什么也没听清。


    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回到家,才发现说明书没拿,司野自己对信息素的味道不敏感,凭着感觉喷了一些,把自己熏得够呛。


    这味道对穆然来说就有点像挑衅了。


    司野完全没意识到他实现了适得其反的效果,穆然松开两粒衬衫扣子,走到沙发旁边,扳住他的肩膀弯腰凑过来,在他后颈处嗅了嗅。


    热气扑到皮肤上激起了一小层鸡皮疙瘩,纵使beta压根就没有腺体这玩意儿,司野还是敏感地打了个激灵,抬手把人推开:“起开,我没喷那儿。”


    “为什么忽然想起喷这个?”穆然并没有退开,深黑的瞳仁儿盯着他,一下变得晦暗不明,“因为宋竹哥?”


    司野一时语塞,没想明白怎么就联系到宋竹身上去了,穆然已经松开他,拎着书包去了书房:“我觉得味道大了点,别人可能接受不了。”


    用多了。司野听到重点,另一半话原封不动从大脑皮层划过,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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