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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慈》现代言情小说_不佛

    第71章 碧海城(终)


    余音尚在脑海缭绕。


    孰料!


    变故再生!


    阿慈没感觉到任何征兆, 没有威压灵力波动,没有空间被撕扯的恶心感,甚至她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还在做着大喊的动作。


    面前景象却忽成一片蓝天碧海。


    灼日热风。


    哪里还有幽暗。


    哪里又还有她的仇人。


    哪里还有她想要的宝刀。


    阿慈张着嘴, 茫然四顾。


    身后热带林莽,眼前无垠水波, 脚下是一座孤零零的狭小荒岛。谢玄亭、梅枝雨、周渡、婉禾、江蹊


    二狗。


    还有她。


    而那深海裂谷、惊天厮杀、裁渊刀、犼面玄牛、俯首水族、全都不见了。


    似乎这一趟碧海之行,都只是场激烈而虚妄的梦。


    心里那股心气儿,一下就散了。


    阿慈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沙地上。她记得,记得灰雾曾经说过,这头牛擅长空间之术, 没成想有朝一日,她竟会亲身经历一遭。


    还竟是在这种境况之下。


    可笑。


    可悲。


    她浑身发颤,说不清是怒是伤, 只攥紧来了身旁二狗袖子, 嘶哑道:“再去,我们回去!刀我可以不要,但它必须死!”


    二狗几乎是随她瘫坐势头一同矮下身来。他还未及应声, 一道清冷嗓音已自侧旁落下。


    “无用之功。”


    婉禾理了理微乱的袖摆,将一缕被海风吹乱的发丝别回耳后, 目光拂过阿慈, 又落向茫茫海面, 语声无甚情绪, 却字字碾碎侥幸:“犼面玄牛的空间之术,非我等能及。碧海城之所以缥缈难寻,便是因它可令整座城在大海任意角落迁徙。携两件天级杀器, 统御万千水族,你此刻折返,与送死何异?”


    “刀,我们夺不下。”


    “它,你更杀不了。”


    语毕,她手腕微转,一只素白瓷瓶自其袖中滑出,又落在谢玄亭脚边。


    “此乃溟海息壤,于海沟岩隙中所取。途中,察觉大型鲛人灵力异动,方循迹探查,继而卷入纷争,得知裁渊刀所在。”


    婉禾像是没瞧见谢玄亭眼中未消的冷意,平淡道:“事出偶然,非我所谋,是误会一场。土有两份,你且带回查验。至于飘雪宗有无他图,信与不信,在你。”


    谢玄亭盯着脚边的瓷瓶,半晌,才隔空取至手中。他脸色都快成了青白,笑声里尽是压抑与讥诮:“好一个误会。婉禾师姐轻描淡写,却不知我沈师弟神魂受损,已成痴愚。此间种种,谢某谨记。”


    他是气狠了,袖袍一拂,灵光卷起周渡、梅枝雨。光影骤闪,三人身影已自荒岛消失,只余原地被灵力激荡扬起的沙尘,盘旋又落地。


    海风呼啸,带着咸湿,


    也带来江蹊一声意味不明的长长叹息。


    他以扇半掩了面,似笑非笑:“这下可好。碧海城宝刀没摸着,龙王爷得罪了个透,顺道还把霞州谢家、墨玉沈氏并天下第一宗,一揽子全给开罪了。咱们这趟协查,可真是协出了泼天热闹。”


    婉禾对这番调侃未置一词,只回:“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需先行回宗,将碧海城变故与一闲宗之事,禀明暮衡长老。”


    她语意简洁,也不知是在意她那个胆大包天的徒弟,还是这趟下来,看清了二狗,多少生硬道:“你们去留,自便。”


    都不等回应,她已无影无踪。


    江蹊何等识趣,眼见阿慈那副失魂落魄却硬撑的模样,又觉自己刚醒灵根,这会儿戳在她跟前儿怕是更给她添堵。他识相,没再多话,只留下一句“我先回宗,给长老们报个平安”,便也化作一道流光遁走。


    都走吧。


    走了也好。


    清净。


    阿慈素来爱洁成癖,此刻竟却浑不在意,任由自己向后一仰,跌进那粗糙滚烫的沙砾里。她胸口起伏不定,抬起一只手臂横在额前,她是想挡住那晒死人的太阳。


    也想歇息歇息,可偏偏二狗非要扯她。


    阿慈不乐意,可架不住二狗不是凡人啊,架不住人家有法术啊,她被扯起来不也是天经地义吗?!


    “你烦不烦!非拉我干嘛!”


    她发丝上黏连的沙子正因动作簌簌下落。而她自己,双眼通红,满面不甘,还有屈辱,挫败,还掺杂着,她那似永远不屈的骄傲。


    二狗无言,默默看着她。那眼神太静,似若深潭,像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她的无力、她的凡胎、她与周围这些“仙人”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这无声映照。


    比任何言语都更刺人。


    阿慈甩开他的手,言语愤愤:“看什么看?一个凡人有什么好看?仇人近在眼前我杀不掉,裁渊刀送到手里我抓不住!碧海城这一趟,只有我这个没用的凡人才会走火入魔,只有我会被幻境摆布得像个傻子!”


    “我没有灵根,我无法修炼!江蹊觉醒灵根了,婉禾深不可测,你更是强得不像话!你们的路长着呢,可我呢?”


    她仰起脸,直视二狗,那眼神里充满自嘲,和破罐破摔的锋利:“我会老,我会丑,我会像蝼蚁一样轻易死掉。都不用百年,五十年都不用,只要再过二十年,我就会和你不一样,我会长皱纹,我会看起来像你娘,像你奶奶,等你还是少年,我说不定都是个老太婆了。”


    “你缠着我,说是心里有我,可有用吗?我会不知道多少次,都这么狼狈,都需要你来救,你能次次救我吗?我也说不定哪一天,连路都走不动,你想背我都背不了,因为人一老,哪里都不中用,说不定一碰就是毛病。”


    阿慈骄傲,不甘流泪,张着口,大幅度喘气,想控制眼中湿润倒回眼眶里,或是被海风吹干。她也不再看向二狗,视线转向海面,她只想将那份濒于决堤的软弱,混着海风一并嚼烂咽碎。


    明明她是在发脾气。


    明明没有一句话好听。


    可二狗却被她那不甘流下的泪。


    刺得心头生出隐痛。


    他伸手,去给她头发丝儿上拍沙子。明明捏一个净身诀就能处理好,可他就是没用,就是在用那十个手指头,给她抠沙子,给她理发髻,给她抚平衣摆皱褶。


    阿慈还是不看他。咬着嘴角,都快咬出血来:“你要想走,就走,我保证不拦你。反正我的仇本来就和你没关系,往后我一个人报也是一样。报得了,是我天赋异禀,报不了,就是老天愚我。”


    二狗手上动作没停,言语却带着嗤笑:“吃鱼吗?江蹊说、鱼生,好吃。”


    阿慈一噎,气得喘气声儿都大了。


    海边薄暮生霞色。


    不过半盏茶功夫。


    阿慈已挪到一块宽大平坦的礁石上坐着了。她拿着筷子,将片好的鱼生一片一片往嘴里送,入口被鲜卷了舌头,扭捏道:“一整天就啃了几个包子加几片鱼,这破日子过得真教人不舒坦。”


    二狗纠正她:“是十五个月。”


    阿慈手一顿,那片剔透鱼生都停在了唇边。再等二狗解释完,她才不情不愿地嘀咕:“平白多长了一岁多,都怪那该死的沈九安。”


    说到沈九安。


    阿慈也说不上来对他那事儿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她嫌弃,多也不是因了他本人,骂两句就成了,倒没盼着人家倒霉。其实,她原打算,一离开碧海城,就拿出太虚轮给他治治脑子的,可她压根没找到机会开口。


    好在墨玉城显赫,不愁寻不着医修给他修复灵智。


    阿慈很狠嚼着鱼生,恼得厉害:“沈九安这事儿也是麻烦,不管他之后好还是不好,沈棠那婆娘见了我,都得叫唤。说不定还更恨我。”


    二狗对沈九安无话可说。


    在他瞧来,死也不足惜。


    若非时辰恰好,痴傻的恐怕就是阿慈。


    他气,鱼就遭殃。


    让阿慈吃得肚子溜圆。


    二狗憋笑,掌心贴着她五脏位置,给她揉了揉,好消食,偏嘴里话不中听:“像怀了、小妖怪。”


    阿慈眼一瞪,就骂:“不许瞎说,什么小妖怪,人与妖结合,大部分都是半妖。你又不是没去过苍溪,那上官城主的娃娃不就是半妖。”


    二狗听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别有深意地扯了嘴角,他转了话头道:“我们暂不用回宗、砚山那边、在催。”


    他将前因后果简略说清。


    阿慈立马就要动身。


    二狗手臂一伸,将她捞回怀里圈住,下巴轻搁在她肩窝,难得眷恋:“他急、我不急。你先睡、明日天亮、自会抵达。”


    阿慈也是累,被二狗这么一说,也没多想动的意思。她也懒得多想,在二狗怀里蹭了蹭,又扭了扭,不得劲儿:“反正你会瞬移,不能去床上睡吗?多难受啊,回心无居吧,拉个结界,没人晓得我们回去过。”


    二狗不置可否。


    再待摸到柔软。


    阿慈已躺到了她那床铺上,可没等她完全放松,一道阴影便罩了下来。


    二狗不知何时已变换姿势,双臂撑在她身侧,将她笼在下方。他马尾从肩头滑落,几缕发丝垂下来,扫过她的脸颊,惹起细微痒意。


    阿慈去拨,掌心抵在他胸口,想将他推到一边儿。


    二狗纹丝不动,反倒俯身到她耳畔,诱哄她。


    “碧海这一趟、你不痛快。”


    他的指腹还轻捏着她的耳垂。


    “那便做些痛快的。”——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熊猫头][竖耳兔头][垂耳兔头][三花猫头][猫头][猫头]


    第72章 她是真后悔


    阿慈无心风月, 眼皮沉得厉害,含混嘟囔道:“能有多痛快?我瞧旁人做那档子事儿,倒像是受刑多些。我不信, 也累, 只想睡觉。你最好乖乖的,省的明天去办事儿又神游天外, 你在碧海城老走神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叨叨了好些,话里话外,都是,你少烦我。


    二狗瞧她累,便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由着她阖眼睡去。


    不睡好, 怎么有力气做艾做的事儿呢?


    待弦月悄攀窗棂。


    二狗裹着被子,眨了眨眼。他觉着时辰差不多,也不想吵醒阿慈, 就默默将脑袋缩进了被子里, 然后才从左边儿,钻到了被子右边儿。


    脑袋没着急露头,而是用鼻子拱起阿慈中衣一角, 温热气息,混杂颜草体香, 萦绕鼻端。


    教人无端想要更近、更切实地捕捉与占有。


    他这么想, 也这么做了。


    先还没什么反应, 后来, 这身子比她那张嘴诚实。


    发热。


    叹息。


    阿慈在混沌睡意里浮沉,感官变得模糊而迟缓。那触感说不清是痒,还是别的什么, 丝丝缕缕,水音潺潺,勾得人意识涣散。她眼睫微颤,却没意志完全睁开,只喉咙,情难自禁。


    不知何时,她原本露在被子外的手缩了回去,又探进被窝里。她迷迷糊糊攥住了,像抓住了抓不住的月光,又像是溺水之人碰到浮木。


    那若轻若重的牵扯里,很是矛盾。


    分不清是想将人拉近,还是就此推开。


    两相纠结。


    也让意识在迷蒙与清醒里,挣扎得越来越迷失。


    待那昏沉睡意如潮水退去,神智愈发清晰,她才蓦然发觉,自己早已深陷暖融与悸动中,进退皆不由己了。


    二狗恶劣,察觉她醒转,还闹。


    都快把人惹疯。


    他才从暖融中抽身,揭被而出。


    阿慈双眼几分迷离,望着撑身在她上方的人,那眼神颇有“你怎么停了?”的意思。可她那张嘴是断不会这么说的,她刚要言语。


    二狗便俯身亲了下来。


    怎么能这样?


    好脏。


    真的好脏。


    阿慈要躲开,二狗却捏紧了她的下巴,强迫她必须和自己亲吻。不但如此,他另一只手已轻而易举地捉住了她两只试图推拒的手腕,向上一带,压在了她头顶上方的枕褥间。


    直吻到她脑中空白,手腕无力。


    二狗才微微退开,垂眸去欣赏因他撩拨,而生出艳色的阿慈。


    眼波流转,心驰神荡。


    纤颈秀项,两弯锁骨如新月。


    肌骨匀停,曲线天成。


    二狗喉结微动,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盈满的瓷盏。他一手托着盏底,一手捏着阿慈的下巴,将冰凉的盏沿抵在她唇边,缓缓倾注。琥珀色酒液滑入她口中,她无意识地吞咽,又因猝不及防而溢出。


    阿慈怕被呛到,不得不起身。


    可还是喝不下那么多的酒。


    她都推开了,二狗却没放过她,仍在喂她喝。两人这么你一杯,我一杯,虽是梅子酒,但二狗特意取的后劲儿大的那种。


    喝得彼此指尖沾酒,黏腻不止。


    喝到阿慈追着他的手,还要喝。


    二狗揽过她的肩,引她与自己面对面坐下。见她饮得急,一抹酒痕正从唇角溜出,沿着颈线往下滑,路过锁骨时顿了顿,汇成小小一洼,亮晶晶地映着烛光。他目光随那痕酒渍动了动,并未言语,只伸手用指腹很重地拭了一下。


    阿慈欢喜。


    那酒太甜,她越喝越多。


    喝到后头。


    她都觉着浑身上下都快被酒色烧了个空。


    极需填满。


    二狗的耐心,像是全用在了这档子事儿上,他咬着阿慈的耳朵,不容质辨的在她耳边引诱一次又一次。


    “说、你要我。”


    阿慈倔,不说。就又被折磨,其实他那样儿算得上是伺候,存心取悦,自然让她舒爽。冲着这份儿舒爽,她便搂抱住他,闭着眼睛靠在他肩膀上,破天荒娇俏乖顺一回。


    真顺着他的话说了。


    二狗似还不满意,之前被她扇过那么多巴掌,她也从不愿意说欢喜他,连句好听话都无,今儿白日里还想让他离


    开。眼下就说这么四个字,就想敷衍过去?简直就是做梦。


    他哼笑,亲她耳朵。


    舌头一卷,勾得阿慈不上不下。


    而他那两只手用放肆来形容也不为过。


    阿慈受不了了,扭来扭去。


    二狗则掐住她腰,不让她乱动,还逼着她睁开眼:“看清楚、是谁让你成了这般模样。”


    阿慈不想看,被钳制着又不得不看。


    低头一瞧。


    刺激得她心口都在灼烧。


    烧得喝过的酒都在血液里游走。


    四肢全醉。


    二狗又笑,还大言不惭凑到她耳边说了句诨话。


    阿慈哪里懂这个,臊得话都说不全了。


    多是还得靠着他来。


    夜很长。


    水如江。


    荒唐不敛,枝桠作响。


    风月无边,狼藉一片。


    最后,阿慈吞了吞发干的嗓子,餍足道:“你早说,是这么个滋味儿,我说不定早答应你了。”


    二狗揽着她肩膀,闻言,手指在她肩膀上捏了捏,微喘:“说、你欢喜我。”


    “你咋不说?”


    二狗沉默,又要再来。


    阿慈跟看疯子一样,她拽他马尾:“不要了不要了,我都觉着我都快像个盛水的杯子了。”


    她摸了摸自己肚子。


    二狗看向她手抚着的地方,心绪变得奇异。这种感觉很陌生,他从未体会过,说是满足,又比满足更多一点高兴,说是高兴,又觉得这两字肤浅。


    唯有依偎,才能教他觉出安宁。


    他靠在她颈侧,眷恋地蹭了蹭。


    “你别躺了,也别腻歪了,脏死了,光捏诀还是觉着不干净,去温泉,我要洗一洗。”


    “说、你欢喜我。”


    “快点去温泉啊,你去不去?你不去我自己去了。”


    阿慈是故意转了话头,故意不说。她觉着自己对二狗,最多也就两根手指头的欢喜吧,才两根手指头,就想让她说那种不要脸的话。


    她才不说。


    再者,这种话也没见他说过啊。


    二狗不与她多争,只带她去了暖泉峰。


    外间更深露重。


    月色朦胧。


    阿慈整个人都趴在池边,享受热意缓解身体酸软的过程。期间,她也沉溺了一会儿事后的慵钝。可这松懈未能持久,她脑子里那点儿糊涂,还有醉意,就都被泡发,再又消弭。


    很微妙。


    竟戳破了残存的暧昧。


    理智回笼后,她心里就有点后悔了。


    人和妖在一起,事儿太多。


    单单生老病死,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阿慈想及此,碧海城那些乱七八糟就又钻进了她脑子。她拿二狗撒气,伸手推他:“都怪你,我现在看你就烦,你最好是离我远点儿。”


    刚二狗还美得不行,此刻:“???”


    他是真不懂。


    阿慈还踹他,惹得水面涟漪不断:“好好个狼妖,一天到晚狐狸精做派。要不是你勾引我,我能上你的贼船?别一天到晚就知道爬我床,再敢勾引我,我就砍你。”


    二狗被她说得心头火起,欺身上前,愠恼道:“发哪门子疯?”


    “我就是被你勾引得做了不想做的事儿!不高兴!”


    “你亲自扶的。”


    “你放屁!我没拂进去!”阿慈理直气壮:“你是自己控制不了,是你欺负我!”


    二狗脸一黑。


    阿慈是真后悔:“烦死了!”


    她恼得抓着自己发丝:“别等明早,一会儿洗好就去找穗宁,她和砚山现在在哪?”


    二狗气结,冷硬回道:“崇州与漠州交界、玄铁岭。”


    阿慈烦得哎呀了一声,恨恨地拍着水面:“怎么刚出了沈九安那事儿,就要往崇州跑,不会遇到五岳宗的人吧?漠州又是三苦宗的地盘”


    她嘀嘀咕咕,说的全是玄铁岭。


    似已从情涩中彻底脱离。


    二狗瞧她那样子,像是还想不承认。他恼得双手都抓住了她,腿也将她身子锢住,抵到了池边,咬牙切齿:“用了、就丢?当我物件儿?当我没脾气?”


    阿慈刚尝了禁果,还敏感,骂声被叫声抢先,慌得她忙捂了自己嘴。她双颊坨红,含糊回:“你就说你是不是个狐狸精吧?手段怎么那么多?”


    二狗用了力气。


    阿慈一巴掌就扇到了他脸上。


    她是扇他扇上了瘾,梗着脖子,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德行?


    二狗不舍得扇她脸,又气,无师自通,扇了她伈口。


    这一下都把阿慈给扇懵,也给她扇急了眼。


    两人就这么在池里,半似调情半似扭打,闹得水花四溅。


    “你不要脸!”


    “你、放荡。”


    “你狐狸精!”


    “你、求我干的。”


    “你放你祖宗十八代的狗屁!”


    二狗舔她脖子上的水渍:“床铺、可湿了一大片,是我泼上去的?”


    “是你/的!”


    这话没过脑子。


    阿慈吼完,臊得脸红浑身都是虾子色。她见二狗脸色又变了,估摸亲他一下也不好使,当机立断,就要往池边爬。


    二狗扯了她胳膊,又将人给扯了回来。


    “爱听、再说一遍。”


    “你他吗脑子被猪啃了!”


    二狗从背后抱住她,声含引诱:“说、你想我、/你。”


    阿慈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鬓边湿发都甩到了他脸上。


    两人还在僵持。


    结界之外,一道带着些许诧异的女声穿透氤氲水汽,传到了耳边:“咦?这子夜时分,疗愈池竟还有人?”


    然后,竟是苏谨言那熟悉的、带着明显疲乏与气虚的嗓音响起,听起来比平日低沉沙哑许多:“许是哪位同门也在疗伤。无妨,去隔壁池子便是。”


    他脚步踉跄,似正被人搀扶着向前隔壁走去——


    作者有话说:呵呵,被溜了十三个小时 但凡你一次标完 我也不至于改九遍 而且你们的审核标准非常私人 别人比我写得过分多了 你们不锁? 而且我这文标的十八岁以上!大作者还有单独的段落锁,凭什么我们小作者就得全章锁?然后被你们一点一点溜?耍我呢?我是投诉无门 ,不然我肯定投诉你们,删光了 ,满意了吧!再见 ,再也不想见到你们审核了!我恨死你们了!


    第73章 玄铁岭(一)


    因着熟人声音近在咫尺, 阿慈一时僵住,不敢再动。她半扭过身,只拿一双圆眼瞪着二狗, 压低嗓子, 气声催促:“快走呀。”


    二狗凑到她脸侧,笑得邪恶至极, 非但不走,还不回答。竟就着她这扭曲姿势,拢住她后颈,锢了她脑袋,逼她同自己亲吻。


    其左手,也顺其幺线惘下油走。


    阿慈不敢太挣扎, 虽说有结界,但她也怕被听到。只得由着他这般捉弄,这就被二狗又是亲了个稀里糊涂, 幺身儿扭得都发酸。


    他所行放肆, 却只有触感,而无声响。


    隔壁动静倒大。


    只听苏谨言话里全是客气,都透着疏离:“多谢万紫师姐费心。既已入池疗愈, 不敢再多劳烦。夜色已深,还请万紫师姐早些安歇。恕谨言不便起身, 失礼之处, 望海涵。”


    万紫似乎不想走, 还在与其委婉的表示想留下。


    就又起了交谈。


    阿慈神思一晃, 这名字牵出记忆里一张模糊却秀丽的脸。


    原来是她。


    阿慈差点儿忘记了,穗宁与苏谨言入玉隐峰后,与这位万紫便是同门。她还记得, 祟林那一趟,就是万紫特地找了管事让她去,这般才会顺带捎上了麻子。


    这两人一处不稀奇,那为啥苏谨言会受伤?


    在亲吻,竟还如此不专心。


    二狗左手指腹用力一捻。


    阿慈心神顿时就被攫回,她嘴还在被二狗封着,根本开不了口。而他从背后抱着她,又要亲嘴儿,又要干嘛的姿势,也着实磨人。


    她受不住。


    二狗适时放开她。


    阿慈则被惯力惯得双手都撑到了池壁上。而罪魁祸首却如附骨之藤,紧贴了她。


    “乖些、求我/你、就放过你。”


    阿慈真是被他惹得没了法子。那么羞人的话,就从她嘴里冒了出来,说了一遍还不够,直说了十几遍。


    她临了见二狗越听,眼神就越晦暗,连忙摆手讨饶:“过过耳瘾可以了,来不了了,真来不了了,我真不行了。”


    二狗自认体贴,倒真依言放过了她。只是自己也忍得青筋微跳,滚烫而不得。他先将自己中衣穿好,才取了套新的衣裙,细致得过分,故意将穿衣这寻常事儿,做得旖旎又暧昧。


    阿慈全程眼神儿都不敢往除了月亮以外的地方瞟。


    她嘴也不饶人:“你下辈子,合该托生成个狐狸精!”


    “骚不死你!”


    二狗得意,凑到她嘴边儿亲了亲。


    他还无可五不可地打了响指。


    转瞬,两人便回到那断了床腿儿的屋子里。


    望着满地狼藉,他笑意更甚,抬手微扬,妖


    力流转,损毁床榻便修复如初。他抱着阿慈,重新躺回榻上,长腿一抬,就将她整个人都圈进了怀里。


    “你闭眼、再睡、等天亮就走。”


    阿慈完全不用多酝酿,几个吐息,就睡死了过去。


    她不是爱赖床的性子,基本有事儿都能早早起身。可这回,她愣是睡到了第二天午时。


    当然,是在玄铁岭山顶上醒的。


    玄铁岭位于崇州与漠州交界,说是“岭”,实则是一条横亘南北,宛如巨龙脊骨的苍莽山脉。


    它像一道天然界碑,将两州风貌截然分开。左望崇州,是层峦叠翠、云雾缭绕的无尽青山;右瞰漠州,则是黄沙莽莽、一望无垠的浩瀚沙海。


    阿慈一睁眼,就被那对比强烈的山河画卷晃了心神。让她怔了好一会儿,才知晓自己是在何处。


    还有,也是够离谱的。


    阿慈拥着被子,看着屁股底下这张眼熟得不能再眼熟的床榻,都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出门办事儿,你把床都搬来是怎么个意思?这床昨儿夜里都被摇断了,你也忍心搬着这玩意儿到处跑,你不是有病是什么?”


    二狗侧支着脑袋,靠在一边,姿态风流:“为何、不能搬?若不是心无居是一栋、我连屋子、地皮、都要一并带。”


    听得阿慈白眼都快翻到头顶上,懒得再纠缠,掀被就要下床:“你倒闲心,穗宁呢?砚山呢?”


    二狗不着急回这话,他抬手,点了点阿慈心口:“还疼?咬狠了?”


    阿慈啪地拍开他的手,胡乱将长发一挽:“赶紧的,别墨迹,把床收起来,去办事儿。苏谨言受伤,穗宁应该知晓原因,人家都说了,是出大事儿了,就你,竟想着风花雪月,废物崽种。”


    二狗不恼,反倒拉了她手,凑到嘴边亲了亲:“风景大好、作了再走?”


    当然,回应他的是架上颈侧,闪着寒芒刀的界痕刀。


    阿慈手一别,刀锋又逼近半分:“你猜我现在,有没有心情和你作?”


    二狗笑,推开刀刃,也跟着起身。他将床铺收回戒指里,语气里全是未尽兴的埋冤:“凶、对相公、还凶。”


    “相公”两个字一出。


    阿慈脸色那叫一个难看。她都不晓得,怎么先浮上来的是丢人感?再就是抗拒。啥玩意儿啊,就相公?他个妖怪还扯上相公了?叫得再好听,那撑死了也就是狐媚子?还相公。


    他吗的就睡一觉而已。


    双修的多了去了。


    扯相公,那专精双修的屁股后头,不得跟着一大溜儿的相公,媳妇儿啥的。


    这种话。


    恶心。


    二狗不晓得这两字儿刺得阿慈心头起火,仍兀自得意,发梢翘得都下不来。


    待他同阿慈瞬移,出现在蹲守于某处狭窄山洞口的穗宁与砚山面前时,那发梢还翘着,昭示主人莫名高昂的情绪。


    穗宁与砚山虽提前收到了传音,对此番出现方式并不惊讶,却被眼前二人截然不同的脸色弄得心里打鼓。


    阿慈发烦,没啥嘘寒问暖,劈头就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催得跟火上房似的,我看你们蹲在这儿倒挺安稳。咋回事儿?说清楚。”


    穗宁瞧她脸色不善,没敢多问旁的。


    她只仔仔细细,将来龙去脉娓娓道出。


    原来,她与苏谨言之所以前往骷岛,是因炼制引妖香必用的一味配料“勾魂虫”,只在那处滋生。


    而骷岛被列为禁地,一则因其曾是上古战场,尸骸遍野,冤魂不散;二则后来渐成抛尸弃骸之地,阴秽积聚。


    此岛不属九州任一州,亦不归任何一宗管辖,实乃三不管的遗世孤境。正因如此,若有心之人欲行阴私诡秘之事,此处便是绝佳的隐匿与利用之地。


    她都准备好了可能要大战一场。


    谁知她们一行到了骷岛,勾魂虫一只也没见着,妖魔鬼怪也没瞧见。反而发现岛上曾有封印,而封印已破,还明显残留着“困灵结界”气息。


    陆遗便在那时提起,之前祟林暴动,那个地方也有封印。而且九宗人马赶到前,据说同样有过结界。


    至于结界被谁所破,却都是不知。


    砚山紧接补充。


    骷岛勾魂虫绝迹,此事极为蹊跷。


    而他前往宝都暗查,顺藤摸瓜找到了贩卖引妖香的大贩子。此人看似只是个中间商,背后却牵扯极广,他耗费快一年潜伏,才勉强摸清脉络。


    线索最终隐约指向这玄铁岭。


    昨日急讯,是因他们在此处遭遇一片诡异的小型沼泽,更有一戴面具的神秘人突然现身。


    对方修为高深,几人不敌,苏谨言为护穗宁受伤,便被万紫师姐带回宗门救治。


    所有这些事,看似分散,却隐隐串成了一条线。


    砚山与穗宁怀疑,就连四象宗灭门惨案,恐怕也和这引妖香背后的黑手脱不了干系。


    阿慈听完,挠了挠头:“反正就是虫子被人抓光,然后还有莫名其妙的封印和结界是吧?”


    砚山穗宁齐齐点头。


    阿慈继续挠头,还看了看事不关己的二狗,她纠结道:“其实碧海城那儿也有封印,封印上头也有结界。二狗说那结界能让法术失效,我当时试了,确实是。不知那是不是你们说的‘困灵’?我当时光顾着追裁渊刀,就没多管封印的事儿。”


    没想到穗宁和砚山有点激动。


    二人异口同声道:“那是‘禁法结界’!”


    阿慈一愣,表示从没听过。


    穗宁便又向她解释。


    寻常结界大多只为防护或隔绝,但这世上还有几种极为高深的结界术法,“困灵结界”与“禁法结界”正是其中之二。


    困灵结界:专用于封锁灵体、魂魄或妖魅,使其无法脱离一定范围,同时对闯入的活物也会产生魂灵层面的压制。


    禁法结界:范围内一切法术、灵气驱动手段都会失效,唯独肉身力量不受影响,多用于镇压。


    阿慈也不知是真听懂,还是听了个稀里糊涂,她认真道:“你俩不好奇裁渊刀吗?”


    穗宁眨眨眼,语气听着像是她那话问得就奇怪:“那么厉害的宝贝,我们这样的小修士哪敢想呀?”


    研山总结:“祟林暴动、引妖香流通、勾魂虫绝迹、神秘封印屡遭破坏,乃至四象宗之祸、碧海城异动,诸事看似无关,实则有迹可循。其背后恐为同一股势力所推动,所图必然深远。”


    “我等,只是被那‘所图’无意殃及的池鱼罢了。”


    这话灰心。


    阿慈不爱听。


    二狗也不爱听这些乱八糟的。他对这番盘根错节的阴谋算计毫无兴趣。他听着听着便觉乏味,便自摸出个温热馅儿饼,极其顺手地塞到阿慈手里。


    阿慈下意识就接过来咬了一口。


    二狗瞧着她鼓着腮帮咀嚼的模样,觉得这比什么幕后黑手,势力纠葛有意思得多得多。


    阿慈看都没看他,又道:“那你俩在这杵着干啥?这山洞咋了?”


    穗宁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朝狭小洞口戳了戳,声音都谨慎兮兮的:“里头有妖,我们本想去问问话的。可是它感觉好厉害呀,我和砚山都有点儿不敢进去,正发愁该怎么办呢。”


    阿慈哦了一声,嚼着饼转身,随意往洞口一指:“二狗,给我劈了。”


    二狗手腕一动,黑刀如影扫出。


    凌厉刀罡撞上洞门。


    竟然一点反应都没?


    那法力,冲击,像是都被洞门吃进去了一样。


    这可是能砍龙的刀诶?


    有点意思。


    阿慈笑了,拍了拍嘴边儿的芝麻。


    她撸起袖子,冲了上去,抬腿对着洞门就是一脚猛踹:“给我开门!装什么死!都劈不开了你还不给我开门!”——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是我气懵了,我还以为那章也过不了,给审核看的。


    让你们为我的情绪烦忧了,真是抱歉。


    谢谢读者们的安慰!我又动力满满了!


    然后作者不能在平


    台以外的地方发文,


    属于违规,严重会被锁文。


    我努力,下次争取,一稿过!


    第74章 玄铁岭(二)


    阿慈是铆足了劲儿, 连踹好几脚,震得脚底板都发麻。可所有攻击都如泥牛入海,被吞得干干净净。


    她喘着气, 也累了, 便退开两步,盯着洞门打量。


    看那颜色, 比周遭岩壁深得多,是一种哑寂玄黑。表面过分光滑,能模糊映出人影,边缘与山体相接处,嵌着些极浅淡暗金色细纹,若不细看, 便觉隐没在岩石肌理之中。


    其他三人见她端详,以为她瞧出了什么蹊跷,还都有点期待。却见阿慈扭过头, 一脸理所当然地问:“你们, 有法子没?”


    穗宁无语归无语,面儿没显,只小声道:“或许我们可以试试更…柔和些的手段?比如以灵识探查, 或者找找有无机关符印?”


    砚山碰到这两人就没了法子,总觉又要闯祸, 便说了一大堆“前车之鉴”“不可鲁莽”“还请三思”的车轱辘话。


    阿慈听着烦。她翻了个白眼:“我算是晓得为啥我们在碧海城一天就出来了, 那幻境里的十五个月不算昂。办事儿就得干脆利落懂不懂?只要够强, 比你们一大堆叽里呱啦瞻前顾后磨磨唧唧, 快多了。”


    她冲着二狗扬了扬下巴:“你来,我俩一起上。我就不信了,这破门还能扛得住。”


    二狗自然点头。


    他无言, 上前一步,与阿慈并肩而立。


    黑刀幽光泛泛。


    界痕刀罡气流转。


    “砍!”


    话音未落,双刀齐出。


    凛冽白光与幽邃暗影交织错落,一左一右齐齐并斩,全力劈向门扉!可即便是界痕刀的空间裂隙,也无用。那裂痕仅显现刹那,便被洞门无声吞噬,依旧完好如初。


    二狗瞬间就不爽了。


    他将阿慈往后一带,低声道:“退开。”


    阿慈还想挣动,却被穗宁眼疾手快地拽住,硬是给拖到了数丈之外。


    待三人退定。


    二狗便在身后布下道厚重结界,而后张开左手,让掌心渗出几缕黑气。那气息似有生命般蜿蜒而上,触向门扉。


    这次,终于有了回应。


    黑气一碰到洞门,那暗金纹路便猝然迸亮,如血管贲张急促搏动。而先前被吞吃殆尽的全部攻击,似被压缩储存许久,竟在门内被淬炼成团,像是某种时机已到。


    只听一声刺耳尖啸,忽地炸开。


    又见一圈凶杀气旋,突从门内反向喷出。


    那反扑迅猛绝伦,裹挟着刀罡劲煞,凶戾阴寒,如同失控狂潮,迎面就轰了过来。


    二狗首当其冲。


    饶是他速度再快,也只来得及将黑刀横格身前。


    “砰!”。


    结界屏障应声破裂,旋即崩散。


    余波如狂风扫落叶,将更远处阿慈三人都掀得腾飞。


    砚山在空中拧身,长剑出鞘,剑尖点地划出一串刺目火星,向后滑退数尺方才稳住。穗宁脸色发白,指诀疾掐,忙撑起灵光护住自身周侧。


    而风暴中心的二狗,身形剧烈一晃,竟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那血色暗沉发乌,绝非寻常,只因反击洪流中杂糅的黑气,也随这一冲击倒灌而回,还不受控地钻入了他的经脉。


    这源自他本体的力量被洞门淬炼侵染。


    反噬己身。


    二狗唇色都变得发紫发黑,额角青筋凸起,皮肤之下似还有异物在不安窜动。


    约莫半盏茶,风暴平息。


    阿慈有点生气地跑到他旁边,她拍了下二狗胳膊,质问:“你咋回事儿?你为啥被伤到?你不是最牛吗你?”


    她说话不饶人,虽摸出几株灵草,但粗鲁得很,就那么往他嘴里塞。


    本来二狗觉得也没啥,还有点高兴她拿草喂自己。可眼尾余光瞥见穗宁正半跪在砚山身侧,眼圈微红,满眼尽是藏不住的心疼。她捏着素帕,极轻极柔地拭去砚山颊边,那被罡风刮出的细碎血痕。


    说小心都浅了。


    好像砚山不是个石头妖,是件儿易碎瓷器。


    他再看眼前的阿慈。


    “废物,没用的东西,头回见你挂彩。”她还在低声数落,更用力掐了他胳膊,压低声音道:“把劲儿都使在别处了,这会儿虚了吧?”


    二狗心里,被比得就不大好受。


    他闷闷道:“我吐血、你还凶。”


    阿慈就跟没听见一样,喂草喂到一半还没了耐心,将那草往二狗手里一丢,转身就朝穗宁那边去。


    “这到底怎么回事?”她蹲到穗宁旁边,眉头皱得死紧:“你们说的那黑手,不会就藏在这里头吧?现在门打不开,怎么说?晓得这玩意儿什么来路不?要不要我把江蹊叫来?那孔雀懂得多。”


    穗宁却未立即应声。她正低头以疗愈灵光,专注为砚山处理道道血痕,待伤口恢复光洁,才抬眸。


    那张素来甜美的脸上此刻没有笑意。


    她盯着阿慈,声音不高,却难得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恼意:“你做事能不能稍微顾着点旁人?”


    她抿了抿唇,言语里尽是心疼与后怕:“砚山昨日才受了伤,灵力都未稳,哪里经得起这种冲击?你们…你们总是这样,不管不顾,我们修为低微,这条命禁不起几回折腾。”


    阿慈被她说得眉梢一挑。


    呦。


    还挺有脾气。


    以前怎么没瞧出来。


    她是不经说,语气立马就不好了:“那你知道修为低微,那就下苦功去练啊?冲我叫唤啥?”


    穗宁被阿慈这浑不吝气到,胸口都发闷,眼眶更红:“你…你不能总是仗着自己身边有二狗护着,就轻贱旁人性命安危!我们同你一处是信赖,不是让你回回都逼我们往险处冲的!”


    砚山拉住穗宁,温声道:“她还是个孩子,心直口快,行事难免欠些周全,不必计较。”


    阿慈火气也蹿了上来,瞪眼道:“谁是小孩儿!我虚岁都二十二了!还有,我告诉你哭包,你别和我扯啥二狗护不护着我的事儿,你有本事你也找个这么厉害的,有本事你就让石头也变这么厉害!真有病,说上我了还。”


    穗宁一下就憋不住了,仰头看她,眼泪大滴大滴往下落。


    梨花带雨。


    楚楚可怜。


    砚山不好同姑娘家家说些道理,只取了帕子给穗宁擦眼泪,期间见穗宁哭狠了,也有些欲言又止。


    阿慈惯受不来这套,扭头就走。


    二狗全程瞧着,刚只是不大好受,现在则是相当难受。很明显,穗宁性子软和,向来不愿与人冲突,这回动气,都是因了砚山。


    可他呢?


    他从未被阿慈如此护过。


    还眼瞧着她脾气越来愈大。


    二狗翘了半上午的发梢变得耷拉。他双手环胸,不吭不响地追着阿慈去。


    前头阿慈嘀嘀咕咕,也没走多远,就停在了一个微妙的位置。既能让穗宁远远就能瞥见她,又明显隔开距离,摆明了“不想凑一块”的态度。


    她不想为了乱七八糟的事儿费心思,坐到一边儿,摆了吃食,又跟二狗道:“你去喊孔雀来,他说不定有法子。”


    “不喊。”


    阿慈诧异:“你为啥不喊?你又犯啥毛病?”


    “你不心疼我、我不喊。”


    阿慈莫名其妙:“我心疼你干嘛?你内脏掏出来都能复原,我心疼你干啥?”


    “可是会痛。”


    二狗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想看看她听见自己这话后,眼里有没有佯装,有没有腼腆,或是除了无所谓之


    外、半点针对他的情绪。


    可惜什么都没有。


    他不甘心地补充:“痛会加倍、可你出了囚魂山、就再没给我备过幽草汁。”


    这确实。


    她早忘了。


    自从在霞州丢了行李,幽草汁便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阿慈脸一讪,破天荒没反驳。她还给自己找补:“真疼啊?我觉得你修为上涨,我还以为不疼呢?我看你不喊疼,你疼你倒是吱声啊,你倒怪上我了。而且那玩意儿你要想拿不随随便便,随时,一抓一大把,非指着我是怎么个道理?”


    “觉都睡了,还搞这些,你不累吗?”


    这是哪门子话?


    说得好像只要光睡觉,其他都无须必要。


    二狗别过脸,不愿再看她。


    阿慈不懂这一个两个对正事儿不想法子,怎就在其他小事儿上纠缠个没完没了。搞得她都新生烦厌。


    “你要存心让我不痛快,玄铁岭这趟你就别跟着我了。你自个儿回宗成不成?”


    二狗扯了下嘴角,笑得凉飕飕:“我纵你罢了。真要计较、轮得到你摆谱?”


    “你啥意思。”


    “字面意思。”


    “那你看不惯你就”


    那个滚字,她没能说出来。


    二狗眼神一凝,她便噤了声。那张嘴是只能动,却半个音也冒不出来了。


    他却无心再言语冷斥,只迈步走到她身侧,挨着她坐下。从来没有口腹之欲,无需进食的他,竟从阿慈食盒里,拈了块糕点,慢慢嚼着。


    这稀奇。


    惹得阿慈上下打量了他半天,没声儿也要骂:“抽啥疯?我不想和你吵架,快点的,把孔雀喊来,得耽误多久你们才满意?”


    二狗不应,仍在吃着那令他作呕的甜腻糕点。


    他嚼完,望着随风而去的飞鸟,冷硬道:“你中意的、和我中意的、似从不再一处。”


    “你心里有我、却不是喜我、更谈不及爱。”


    阿慈哎呀地一拍大腿,急得她又想扇他耳刮子:“大哥,咱能想想咋开门不?你不要和我说这些情情爱爱,好烦啊。”


    她光有口型,无法发声。


    二狗也恍若未闻,还在那当诗人。


    “我、不过是你用着趁手的物件儿。”——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在头痛,等头不疼了,会把字数补上


    第75章 玄铁岭(三)


    阿慈不想听这些, 也受不了二狗婆婆妈妈。她满脑子都想着要进那个洞门。眼见道理说不通,她干脆两手一抬,强硬地掰了二狗的脸, 让他只能看着自己。没有铺垫, 没有情调,她脑袋一仰, 就那么结结实实亲了上去。


    唇瓣相触,清脆响亮。


    这举措,显然,不合时宜。


    二狗眨了眨眼,似想言语。阿慈不给他机会,再一次凑上去, 用同样力道堵住了他的嘴。


    他躲,阿慈就亲他脸上。


    他推,阿慈就亲他手背。


    一来二去, 二狗刚被勾出来的那点冷硬劲儿终是绷不住了。明明上一刻还沉在 “你不喜我” 的阴郁里, 下一刻却被她这套蛮不讲理的亲法搅得,只觉自己矫情得可笑,唇角反倒一松, 竟嗤嗤笑出了声。


    阿慈还在掰着他脸:“给我喊孔雀来,马上, 就现在。”


    她怕二狗又叽歪, 照着他嘴又亲了口。


    他觉得不对。


    却不知是哪里不对。


    反正二狗没了再生气的欲望。


    于是, 等阿慈用完午饭, 江蹊已穿着一身儿不知用了多少层雪缎轻纱做的白衣裳,飘然若仙地“飞”在她面前几尺处。


    他改不了嘴贱,见远处那穗宁与阿慈这边泾渭分明, 笑眯眯调侃:“才一日光景,怎么就划起楚河汉界了?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了我们阿慈姑娘不快?”


    阿慈收拾食盒,都懒得瞧他:“别废话,你是瑶州大族,宝都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门儿清。引妖香的水有多深?这玄铁岭底下又藏着什么货色?知道多少都说出来,别跟我打马虎眼儿。”


    江蹊疏淡道:“瑶州富甲天下,只要是能挣上银子,自是什么营生都要做上一做。至于这引妖香嘛…各大宗门联手都摸不清脉络,我区区一个闲人,又能从何知晓?而这岭么”


    他又卖关子。


    阿慈瞪他。


    江蹊飘到一边儿:“我第一次来呢。”


    阿慈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费口舌,起身就朝那洞门走。边走还边朝身后挥了挥手,示意二狗和江蹊跟上。


    中途,略过穗宁砚山身旁,她就当这两人不存在。


    来到黑沉门前,她将半个时辰前发生的事儿快速说了一遍,末了指着门道:“这玩意儿你见过没?到底怎么进去?”


    江蹊先是“咦”了一声,随后又飘到那洞门前头查看了一番,才道:“此物稀罕,应是取自混墟界内的‘冥铁’所铸。冥铁虽名中带铁,实则是种能吞纳灵炁的‘气凝之物’。炼化极难,铸成门扉更是罕见。寻常法子破它不得,力愈猛,反噬愈凶。若想叫它开门需得奉上供奉才行。”


    额。


    穷人确实少点见识昂。


    咋都没听过。


    阿慈一脸懵:“混墟界是啥?”


    江蹊瞥她,嫌弃道:“上有天界,中有人界,下有冥界,三界边缘混杂之处,便是混墟界。那地方,非有缘法者不得入。”


    阿慈追问:“那又得上啥供奉?你别告诉我是啥活人祭品之类的邪门玩意儿。”


    “哎呀呀,江某也是第一次见呢,都试试吧。”


    接下来场面就有点招笑了。


    阿慈往门缝里丢了个包子,纹丝不动。


    二狗随手抛了块水晶,毫无反应。


    江蹊饶有兴致地依次投了上中下三品灵石,门依旧沉寂。


    穗宁别扭犹豫着蹭过来,朝里扔了株灵草,门不理不睬。


    砚山仔细问过江蹊几句后,郑重地丢了块蕴藏地气的大石头,门还是那副死样子。


    阿慈急眼了,手边不值钱的小零碎一股脑往里扔。二狗耐性也快耗尽,摄来几只山间活物掷去,可这门竟不收活物,将那扑腾的鸟雀,挣扎的野兔都给原样弹了回来。


    江蹊跟闹着玩儿一样,悠悠然丢了块金子。


    结果!


    竟然!


    那黑门就开了条缝。


    阿慈眼睛都睁大了,难以置信地嚷道:“什么破玩意儿啊!他吗的这鬼东西还跟我要钱??????”


    她半个子儿也不想掏,拉着二狗就跑到那条缝跟前儿:“都有缝了,你带我穿过去。”


    二狗凝神试了试,摇头道:“不行。”


    说罢便取出金子,要再丢。


    阿慈赶紧拦下,她都觉得二狗脑子缺根筋,骂他:“你是多豪啊?用得着你掏吗你就掏?才过几天好日子,就敢花金子啦?我告诉你,你的家当就是我的家当,一个铜板儿都不许给我浪费!”


    抠门样儿。


    还挺可人。


    二狗憋笑,拿她没辙,便转身用眼神警告了江蹊。


    大有她肯定会找你要,你最好乖乖掏金子出来的意思。


    果不其然。


    阿慈憋着火,又不敢再踹这门,噔噔噔走回江蹊面前,理直气壮道:“我没钱。你掏。”


    江蹊还没应,旁边先默默伸来两只手。都可怜,穗宁和砚山手里就各捏了一枚小小金戒指。


    这管个屁用。


    阿慈不理,拽着赤寰,不要脸道:“孔雀,你掏!”


    江蹊探手,想要抽回红练,见抽不回,便骗她:“这供奉嘛,讲究个心诚。江某金子能叩门,那是江某与它有缘。你这般强讨怕是缘法未到啊。”


    “你再胡扯!我就让二狗揍你!”


    江蹊不想当冤大头,又打不过,妥协道:“那得拿便于修炼的天材地宝来换。”


    可阿慈连这个也不想给。她又不傻,天材地宝不是比金子更值钱?硬耍赖:“谁让你认识我,算你倒霉。”


    江蹊皮笑肉不笑。若不是二狗在后头亮了黑刀,他这金子是断断不会掏。


    而这门,也是相当贪心。


    足足吞了二百两黄金,门缝才扩至容人通过的宽度。


    阿慈生怕这门每次只容一人通过,抢在前面侧身挤入。好在并未有限制,待众人陆续进入后,门才重新合拢。


    门一关,阿慈咋呼,就叫:“不会出去也要吃金子吧?”


    江蹊冷笑:“横竖花的不是你银钱  ,你倒急着心疼起来了?”


    阿慈脸上那点不好意思还没挂稳。


    二狗已侧过头,对他讽斥道:“轮得到你说她?”


    阿慈扯了扯他胳膊,示意他见好就收,自己嘴角却忍不住翘了翘,带着点“你看有人给我撑腰”的小得意,大摇大摆地就顺着向下延伸的石阶走去。


    二狗快她一步,无声无息地挡在了最前面。


    石阶盘旋向下,深不见底,似要直通地肺。两侧岩壁上嵌着盏盏铜铸长命灯,灯焰却不是寻常暖黄,而是一种幽白,将周遭照得影影绰绰,冷冷清清。


    期间,阿慈有观察石壁。


    可除了岁月侵蚀留下的斑驳痕迹,墙面空空如也。她心里还惦记能发现点啥失传秘籍,古老咒文,也没找着。


    加之上次吃了碧海城的亏,她便难得谨慎问了句:“这台阶不会是幻境吧?会不会走不到头?”


    剩下四人几乎同时开口:“不是。”


    阿慈撇了撇嘴。


    有灵根了不起啊。


    那既不是幻境,不会平白老上一岁,她也就放下心来,老老实实跟在二狗身后。闲得无聊,还去揪一揪他那随着步子晃来晃去的发梢。


    可直走了快一个时辰,这台阶还没见有啥变化。


    阿慈又急了,想用法术,想用兵器。可这破地方贼诡异,灵力滞涩,劈砍无应,除却赤寰,其他人还就得靠两条腿走。


    “不必再往前了。”砚山声音在幽暗中响起。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道:“先前在宝都暗查,引妖香于那贩子手中,不过是最不起眼的货色。真正值钱的,是那些经由特殊手法锻造,功用诡谲的法器。线索既指向此处,此地必与锻造之术有莫大关联。”


    “既能精于锻造,擅长机关便不足为奇。方才那洞门设计之精巧,已可见一斑。这看似无穷无尽的石阶,恐怕,亦是某种机关。”


    “我与穗宁出身寒微,于此道见识浅薄,此行,还需仰赖江师弟提点了。”


    阿慈听石头这么奉承孔雀,有点无语,却也不得不承认。她们真是土包子,一点门道没有。


    江蹊倚着赤寰,贱得要死,这节骨眼才亮出一物什。他将那形如墨玉蚂蚁的小巧法器托在掌心,语气倨傲:“此乃‘蚀隙蚁’,以心念驱使,可于绝大多数禁制与机关的细微缝隙间游走,探寻关窍,亦能从内部蚀毁一些不算太坚固的灵枢节点。”


    阿慈都想揍他:“那你不早拿出来?还有你咋这么多鸡鸣狗盗的玩意儿。”


    江蹊轻哼:“江某刚刚实打实花了二百两金子。这心里不大痛快,既我不痛快,总得让你们也体会体会这滋味才行。”


    阿慈张嘴就想骂他贱人,可她见江蹊手一拢,作势要将那“蚀隙蚁”收回,到嘴边的狠话硬是在齿间转了个弯,脱口而出就成了:“…见识真广!师兄!”


    江蹊也不与她纠缠,指尖一拂,那墨玉蚂蚁便从他掌心滚落。刚一触地,竟就分化成了一片乌泱泱的蚁潮,如泼墨入水,顺着石阶缝隙,岩壁纹路蔓延渗入。


    起初并无动静。


    约莫十息之后,脚底传来极细的咔哒声。


    似有无数微小机括正在暗处咬合。


    那声响由疏转密,由远及近。


    “当心。”


    砚山警示刚出口,众人所踏的整段石阶,竟如沙塔溃散,哗啦一下,整个镂空了!


    失重感突地袭来。


    一行人也毫无凭依地向下急坠。


    耳边风声尖啸,碎石簌簌崩落。


    阿慈只惊喘半声,腰间便是一紧。


    是二狗忽掠至她身侧,其手臂发力一揽一旋,天旋地转间,两人位置已然调换。他后背朝下,将她整个人都护在怀中上方,以自己的身体为屏障,朝黑暗疾坠。


    阿慈想言语,话却被下坠气流呛回。


    二狗臂弯如锁,下颌紧贴她鬓边,哑声道:“闭嘴、抱紧。”


    下坠似无止尽。


    又似刹那。


    预想撞击没有到来,身体在蓦地穿过层粘稠滞涩的无形屏障后,视野倏地一亮。


    伴随几声金属震颤。


    她们不偏不倚,齐齐跌进了一座巨大玄铁笼中!栅栏粗若壮汉臂膊,缝隙仅容探指,笼顶在众人坠入后竟瞬息闭合。


    而笼中并非空荡。


    就在前方,一个巨人正背对他们蜷在笼中。


    那身躯庞大得占去半座铁笼,背脊皮肤上,胳膊上都布满类似缝合线的狰狞疤痕。他低垂着头,两手抓住草帽边缘,像是羞于见人,两手还在发抖。


    “砰!”


    因这地方法术不太好使。


    二狗就直愣愣地摔到了地上。


    阿慈还来不及关心他,还来不及起身,还心神未定。


    又听到那巨人在自言自语。


    “不要怕,我不疼。”


    “取血是去救人”


    “救人好,救人好”


    第76章 玄铁岭(四) 【补更】


    阿慈被那几句嘀咕搅得心里一毛, 视线扫开,见这地方上下左右,竟悬浮着数百只铁笼。


    笼影幢幢。


    森然无声。


    而里头关着的, 有妖族, 有巴掌点大的小人族,有尖耳银发的精灵族。还有个别, 看衣着体态,分明是修士。


    这是要干嘛?


    阿慈震惊,也不管二狗摔得怎么样了,手脚并用就爬了起来。几步窜到了笼子边,扒着栅栏想瞧瞧到底怎么回事儿。


    待她定睛一瞧,后背就起了鸡皮疙瘩。


    外面是一片无垠空域, 浓稠黑色铺满视野,光亮不知从何而来,将那黑照得五彩斑斓。这百来个笼子, 便如同星辰, 远远近近地漂浮在这片空域里。


    虚无又诡异。


    阿慈不知自己又窥见了何等污糟事,躁地一拧身,也不管其他人如何, 直跑到巨人跟前儿。是伸手就扯人家衣裳,张嘴就喊:“这是哪?你转过来行不行?我们一不小心掉到这里, 还懵呢。”


    她问得想当然。


    仿佛这地儿是她家后院。


    江蹊飘到阿慈身侧, 将她往后拦了拦:“你问也无用。此族心思单纯如稚子, 瞧这模样, 多半是遭人哄骗来的。”


    阿慈撇开赤寰,不耐烦得很:“你怎么知道他说不明白?就算说不明白,也比你在这儿瞎猜强。”


    她说着就又扯人家那破烂衣角。


    巨人这才迟钝地察觉, 眼前这些人似乎并非为取血而来。他愣愣转身,可即便面向众人,那双手仍旧攥着草帽边缘。


    阿慈顺势仰起脸。


    想看清。


    可不用她多瞪大眼睛,幽光之中,巨人那凹陷的双颊与惨白唇色已无处遁形,那副撑起破烂衣衫的庞大骨架,早已嶙峋得触目惊心。其手腕上,还密布着新旧交错的狰狞伤口。


    她蹙眉,喊道:“傻大个,你说说,你为何会在此处?你身上的伤是怎么会使?取血是啥意思?”


    巨人惶惶摇头,声音发闷:“不能说的…说了,族人就没救了。”


    “放屁!你族人我救了  !现在就说!”


    江蹊颇感无奈:“巨人族最重誓约,岂能空口许诺?你拿何救?是法宝成山,修为通天,还是权势倾世?”


    阿慈头也不回,反手往后一指:“我家二狗,顶上所有。”


    而在她身后,二狗已支身坐起许久。


    他嘴唇紧抿,脸色晦暗。


    只因旁边穗宁与砚山,也是以差不多姿势摔进这铁笼的,可穗宁第一反应,却是先关心砚山摔得疼不疼。


    而他那位,刚爬起来时,都恨不得踩着他脸起来。


    还关心?连个眼神都无。


    可她刚说了,“我家”。


    二狗脸色半阴沉半高兴地走到阿慈身侧。站定后,朝着巨人微微颔首,似在证明,她的话,他应了。


    阿慈得意,朝着巨人招手,底气更足:“你只管好好说。说完了,这笼子,这鬼地方,我就统统给你砸了。”


    她这番许诺,让巨人那双虚弱无神的眼眸里,透出了一点希冀的光亮。他笨拙地挪了挪身子,断断续续讲起了前因后果。


    原来,五十年前,他所属的小聚落附近,开始不太平。先是外出开山锻采的弟兄们接连失踪,杳无音信。接着某日,他在山林深处发现了族中一位长老,俯卧在地,声息全无。他想上前去查看,可每靠近一步,长老就似被无形之手拖动,向密林深处滑去一寸。


    他追了整整三天三夜,直追到精疲力竭,最终跟着始终触碰不到的长老,踏入了一处隐蔽山洞。谁料一踏入,便失足跌进一道地缝,待他再次醒来,就被困在了这铁笼里。


    然后,一个戴着白色面具的人影,出现在他面前。


    面具人告诉他,长老没事,只是魂魄被拘,陷入长眠。需以同族活血为引,配合秘法,方能慢慢“唤醒”。


    为了取信于他,面具人当场演示,取他几滴血滴于一枚刻满符文的骨片上,远处那具久无生气的长老身躯,竟当真睁眼坐起。


    就这一下,让巨人深信不疑。


    面具人很恳切,道是每献出足够份量的血,就能换回一位族人。又说自己为了救助巨人一族是多么辛苦,是多么呕心沥血,说这笼子是多么稀奇的宝贝。对方还指着远处,说为了救他们,不知耗费多少天材地宝。


    巨人也的确看见,其他铁笼中,正逐渐浮现出同族朦胧身影。这也成了面具人那套说辞最有力的 “佐证”。


    自此,他便忍着剧痛,一次次伸出手腕。腕上旧伤未愈,新伤又添,直到皮肉不堪抽取,取血之处便移向背脊、胸膛。


    他从未看清血是如何被取走的,只知每次过后,远处某个笼中的族人轮廓似就真切了些许。


    这微渺变化,成了支撑他的全部念想。


    他也从未想过,为何“救治”中的族人从不与他说话,也未曾怀疑,为何身边笼子越来越多,关押种族越来越杂。


    只一味想去救他族人。


    这番话,听得阿慈心头冒火。


    这不是缺心眼是啥?


    缺心眼都不止了。


    脑子被猪啃了啊。


    阿慈叉腰,呲牙咧嘴的骂:“蠢货!那长老分明是诱饵!不是傀儡就是幻术!动个手指头,我吹口气都能让眼皮子跳起来!你就为这,在这待了五十年???还把自己熬成一把骨头架子,还做梦救人?!”


    “气死我了!哪个乌龟王八蛋做人这么没底线!连你这种二缺都骗?真的气死我了。”


    巨人被她骂得瑟缩,攥紧草帽往下拽,想盖住脸。可脸太大,盖不住,他也只好嗫嚅回道:“他们拿了血…影子…影子就多了…万一是真的”


    “其实那面具人,也不算全在说谎。”


    一直旁听的穗宁忽走上前来,轻声解释。


    “巨人血液,天生蕴含丰沛生机,有延年益寿,驻颜固本之奇效,尤其在炼制某些续命大丹时,是无法替代的引子。正因如此,巨人族才几遭灭族之祸,被迫隐居避世。”


    她眼含悲悯与不忍,掏出疗伤的琼枝盆栽。


    也不再言语,选择先为巨人疗伤。


    砚山则接过话口,他扫过周围影影绰绰的囚笼,语声肃然:“不止巨人。小人族之血,轻盈无垢,据说能提升法器灵性,破除某些精微禁制。精灵族血脉,亲近自然,其血是炼制高阶符箓,或进行某些古老仪式的上佳媒介。”


    “此地囚笼汇聚诸族,俨然是一座活生生的血脉库藏。”


    他看向巨人,心有恻隐,却不得不言:“你所见族人身影,恐怕只是用以安抚,持续获取你血液的幻象。你救不了他们,他们…或许早已不在了。”


    巨人使劲儿摇头,如遭雷击。


    也不知他是信还是不信,竟将脸一埋。


    似巨兽颓然倒伏,也似悲恸哀悼,呜咽不止。


    穗宁轻叹,对砚山点了点头。


    两人默契,不再多言,一起为巨人清理包扎。


    阿慈还在冒火。冒火归冒火,一时半会儿她也不晓得说啥了,听那哭声听得糟心,她就取了吃食,往巨人因为哭泣而半张的嘴里扔。


    包子和糕点最起码丢了几十个。


    二狗也跟着,往巨人嘴里丢烧饼。


    江蹊对此情状,倒没任何感概,只凉薄道:“九州弱肉强食,本是常理。巨人、精灵、小人三族,或力能扛鼎,或灵通自然,或身具异能,此皆造化所钟,已是天大恩赐。若再添七窍玲珑心,懂得韬晦自保,那才是天地所忌,是以,有何好可怜?”


    他语气疏淡得像在说穿衣吃饭:“此地既与宝都那摊生意牵上关联,所为无非利字。那冥铁门认金子,倒是最直白的道理。我劝诸位,此事到此为止。八衍宗看似不过二流宗门,可既能将诸般营生做得隐秘长久,背后牵丝攀藤的,恐怕不止一山一水。有些浑水,不趟为妙,江某言尽于此。”


    话说得在理。


    可不代表这理就是对。


    阿慈身法快,回身一包子直接塞他嘴里,还威胁他:“少扯,快把你那蚂蚁给我收回来,再给我好好查查这空间咋回事儿,不然把你灵根废了。”


    她下颌微抬,眼神又硬又烫:“还有,我告诉你孔雀,有些浑水确实不趟为妙,弱肉强食这道理,我也比谁都懂。可我认的,是明刀明枪,凭本事抢,输了也认。而不是这么下作,挖个坑,摆个饵,专挑老实好骗的下手,专拣心善的死里薅。”


    江蹊漫不经心地小口吃着包子,语气贱嗖嗖,像浸了蜜的针尖:“呀呀呀,还得是师妹这般侠义心肠,振聋发聩,叫人好生敬佩。”


    “难怪师父偏心你,知晓你灵根未显,急得亲自出山为你寻那虚无缥缈的缘法去了呢。这份心意,我这当师兄的,可真是眼热都眼热不来。”


    阿慈乐得一蹦:“真的假的!你怎么才说!”


    江蹊哼笑:“自是真的。”


    阿慈脸色好看不少,凑近两步还想从他嘴里再套点话。


    江蹊却不再接茬,衣袖一拂,人已飘至笼边。


    他掌心向上虚虚一托,先前潜入石阶机关的墨玉蚁群便如活水,自铁栅细微锈隙与铆接处悄然渗出,簌簌汇聚,在他掌中再次凝成那只精巧的蚀隙蚁。


    他合眼片刻,颇为趣性道:“此地气机驳杂,空间叠障,与来时路径全然不同。”


    言毕,手掌向下一拂,数点墨色应声离群,却非钻向笼栅,而是朝着笼外那片虚无空域漫延散去。


    江蹊笑得高深莫测:“且看看,这困住万千生灵的‘空’,是否本身就是那最精巧的一道锁。”


    可恰在此时。


    二狗忽道:“有人来了。”


    第77章 玄铁岭(五)


    阿慈被这四个字说得一激灵, 本能比脑子快,界痕刀已是捏在了手心。


    江蹊动作更疾,袖袍一展, 那匹蜃影纱便如水幕泻下, 将笼内众人连同巨人身影全部笼罩。纱影流转,形迹、气息、声响皆被掩去, 似被凭空抹消。


    只可惜这铁笼不知是何材质炼成,无法穿笼  ,也无法连笼隐没。若来人不进来便罢,一旦踏入笼中,伸手稍一碰触,这层遮掩怕是立时就要露馅儿。


    不过这正是江蹊想要的, 只要来人进笼


    那不就是任由他们拿捏?


    阿慈还不乐意:“躲啥啊!管他来人是谁,上去打就完了!还怕打不过不成?”


    江蹊斜她一眼,语气嘲弄:“动手自然痛快。可你我眼下连这铁笼都出不去, 为何要打?对方赢我们不易, 若想抽身退走却容易得很。藏起来,才好听听墙,辨辨来路。你这脑子里, 莫非只装了拳头?”


    穗宁点头,言语透着几丝讨好:“江师兄说得在理呀。我们…我们连对方有几人, 是何目的都不清楚, 贸然冲突, 只怕会惊走线索, 反叫这背后黑手藏得更深。”


    砚山也是这个意思,他道:“巨人所说的面具人,气息手段与昨日我们撞见的那位应系同源。此时现身, 敌暗我明,不宜打草惊蛇。”


    二狗听了,挠了挠眉毛。这笼子吧靠黑气是可以破的,可江蹊那双眼睛太利,他不好用了这招,否则按照这位多疑的性子,难保不被看出端倪,日后横生枝节。


    他就装,继续装拿这笼子没办法。


    这边遮掩刚落下。


    那边面具人身影已然显现,由远及近。


    看身形,像是个男子。


    阿慈咧嘴,调侃:“我看这人和孔雀一个路数,怎么如此骚包?从里到外都穿金色也就算了,还绣那么多花,一个大男人,真恶心。”


    没人搭理她。


    而外头,那面具人似很悠闲,在各笼之间悠悠飘转。一时俯身细看,一时负手而立,瞧不出是检视还是单纯溜达。


    终于,他停在了他们这具铁笼之外。


    正当他靠近的一瞬。


    阿慈脑海里就响起了二狗声音。


    “这气息、是灰雾。”  ?????


    啥玩意儿?


    竟然是那个满嘴文邹邹,装模作样的崽种?


    呵呵。


    不是冤家不聚头。


    阿慈一口惊呼噎在喉咙里,眼睛都瞪大了,却愣是没敢发出半点儿声响。搞得她心都乱糟糟,难以置信之余,更怕宝都旧事被戳穿,连随颜媸佩都未必能瞒得过这货。


    念头交杂,她就先默默收起了界痕刀。不止刀,连逆法环也被她顺势一抹,藏了起来,只留下那枚寻常的纳虚戒还套在手指头上。


    麻烦。


    这事儿牵扯太大,江蹊不能知晓。


    穗宁和砚山也最好别卷进来。


    搞得阿慈都准备找个机会,把这灰雾弄死得了。


    外头那灰雾,浑然不知自己半条命已悬在了刀口。他竟像赏玩稀罕物件似的,绕着这铁笼慢悠悠转了好几圈。


    “奇哉,出了纰漏的竟是巨人笼子,竟还不知所踪。”


    他这话一出来,江蹊却笑了。


    阿慈狐疑道:“你笑啥?你认识啊?”


    江蹊眼梢微挑,并未否认:“这把嗓子,听着耳熟。若我没辨错,该是地下生意场里那位人称‘楼七爷’的主儿。听闻此人手眼活络得很,九州地下的拍卖网,多半绕不过他的指头。向来只金银开道,不问东西来处。”


    他语气玩味:“这么个人,摆弄出这么个取血作坊,倒也不意外。诸位且看吧,这地方的门道…怕远不止眼前这几道血痕这么浅。”


    阿慈问:“怎么说?”


    其他三个也一副好奇眼神。


    江蹊便补了两句:“楼七爷是个物尽其用,敲骨吸髓的脾性。背后势力千丝万缕,水深得很。若要掀了这地方,这位七爷便留不得。事毕,咱们也得是雁过无痕,不留姓名才好。否则日后牵连起来,怕是无穷无尽,再难脱身。”


    阿慈闻言,心里却起了个馊主意。不过她还不着急,打算先瞧瞧这楼七爷接下来会干啥再说。


    江蹊袖中一探,取出五张做工精巧的面具,轻描淡写道:“都戴上。这物什不止遮脸,连嗓音都能改一改。这趟浑水既已蹚了,怕难善了,底细别漏出去才是。”


    这感情好。


    阿慈乐呵呵挑了个红色的戴上。


    二狗则挑了个刻有莲纹的。


    而这会儿,楼七爷已停在了她们正前方,他背着手,微微偏头,对着空荡的笼内若有所思,似乎在斟酌下一步该如何动作。


    没成想,他竟掏出了一把巨大的金钥匙。


    这是要进笼?


    就在阿慈对那金钥匙垂涎三尺的当口儿,楼七爷手心也虚虚按向笼栅某处,原本严丝合缝的铁栏上,便无声滑开一个锁孔。


    金钥匙轻轻没入,一转。


    “咔哒。”


    笼门应声开启。


    楼七爷抬脚踏入,一步,两步。


    恰在他第三步将落未落的刹那!


    用以掩形的蜃影纱忽被一股巧劲掀起,一赤金锁扣,如毒蛇出洞,暴起窜出,瞬间便将楼七爷从头到脚锁得密不透风,锢成了一尊动弹不得的金茧,直挺挺定在了原地。


    楼七爷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挣扎却也无用。


    江蹊率先走出。


    阿慈还不晓得江蹊是在什么时候将赤寰收了起来。她嫉妒地瞥了眼他袖子,相当眼红。


    这么多好宝贝。


    她也想要。


    眼红归眼红,她也没半分耽搁。身形一闪,人已逼至楼七爷跟前,手中短刀冷刃稳稳架上对方脖颈,语气压得又低又狠:“说,这鬼地方是到底是作何用的?你骗那傻大个抽血,到底在图谋什么?还有,你藏了多少宝贝?挣了多少银子!都给我交出来!”


    不愧是地下生意场里翻云覆雨的角色。


    楼七爷初时一怔,随机就稳住了心神。他眼帘微垂,扫过颈边冷刃,竟从喉间逸出一声低笑,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惊慌,反倒掺着精明试探:“巨人之血,无非是炼药、续命、驻颜。阁下这话,问得可有些外行了。”


    他语气里甚至带点商贾谈价的从容:“倒是诸位,不请自来,所图为何?若是为那搅得满城风雨的引妖香… 那香不过经我手流转一遭,其来处去向,小生一概不知。至于此地…”


    “此域不过是一处两相情愿的货源之所。那巨人本是自愿应下此桩交易,银货两讫,于诸位又有何干?诸位这般大动干戈,或锁缚人身,或挥刃相向… 莫非是意欲行那黑吃黑之事?可小生奉劝诸位,此地绝非寻常之辈所能染指。”


    其他人还在想着要怎么说,才能和这楼七爷斡旋斡旋。


    可乱拳打死老师傅。


    阿慈一点弯绕没有,就将自己那馊主意给说了:“少跟我扯啥乱七八糟的!你这作坊,就开在五岳宗眼皮子底下的玄铁岭。你敢说,你没打灯下黑的主意?行啊,你现在嘴硬,我立马就去敲五岳宗的门。看他们是信你这个见不得光的地老鼠,还是信她们亲眼看见的!”


    楼七爷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随即面皮反而更松缓了些,他还露了个怜悯的笑:“小友天真。焉知你心心念念要告发的五岳宗,就全然干净?”


    额。


    阿慈没想到这层。


    二狗忽而抬眼,一双丹凤眼盯得楼七爷心底莫名发毛。


    他道:“他气息滞了半瞬、心跳过快、谎话。”


    阿慈一听,咧嘴笑了,笑得恶毒,手中短刀顺势往下压了半分,刃口逼出一道血线:“撒谎?那就是做贼心虚,你”


    她想让楼七爷跟她一块分赃的话还没说完。


    这厮竟使了一招金蝉脱壳!


    被赤金锁扣缠缚的“楼七爷”身形一软,竟如浸油的纸人融化、坍缩,又呼啦地燃起一团金色冷焰,眨眼便烧得干干净净。


    那扇刚刚敞开的笼门,也哐当一下,猛地重新锁死。


    虚空中,楼七爷那戏谑腔调,从四面八方传来:“小友好辣的性子,好快的刀。可惜小生俗务缠身,无心奉陪。能否活着走出此地,便看诸位造化罢。”


    二狗怕暴露身份,没用黑气。


    江蹊也是如此,没用赤寰。


    穗宁砚山是没那个本事。


    巨人是还缩角落里头哭呢。


    阿慈咬了咬后槽牙,绝不承认自己手慢。


    而整个笼子,竟在此间,毫无征兆地下坠!


    那黑暗浓稠怪异,从四面八方裹了上来,吞没了光,也吞没了坠落该有的呼啸。


    二狗手臂一紧,已将阿慈锁进怀里。


    不知坠落多久。


    脚下忽有琉璃崩碎!


    刺眼流光自下方迸溅。


    无数镜面碎片逆冲而上,擦着铁笼边缘飞掠。


    如流光飞舞。


    刚穿过这片锋利璀璨。


    下方景象却让众人头皮一麻。


    是火。


    一座庞大


    得望不见边的熔炉,炉中金红流火翻涌,热浪蒸得空气都在扭曲。


    若非赤寰自江蹊袖中疾射而出,千钧一发之际卷住铁笼,又狠狠向上一提,险悬在熔炉上方数尺之处。这铁笼连带里头所有人,怕是就要直直砸进那片滔天火海之中。


    铁笼剧烈晃动,热浪蒸得人面皮发紧。


    阿慈挂在二狗身上,低头向下望。她毫不怀疑,要是真掉下去,她肯定是第一个死,第一个化成灰。


    而虚空中,楼七爷那慢悠悠的嗓音又荡了过来,这回还带着一股子了然笑意:“赤寰救主我当是谁,原来是江家三少爷亲临寒舍,余下几位,瞧着像是飘雪宗的高徒罢?”


    第78章 玄铁岭(六)


    江蹊由赤寰吊在笼子中央, 都这样了,他还要凹个好看姿势。也不知是真镇定,还是装出来的沉稳。


    “七爷眼力不俗。既认得在下法器, 想必也知, 我江氏虽久居瑶州一隅,族中子弟却早已散叶天下, 飘雪宗不过江某暂栖之枝,其余各宗各派,亦皆有我江家之人走动。”


    “至于族中长辈…更是略通世务,薄有微名。今日我等误闯贵地,原是无心之失。七爷若愿行个方便,容我等安然离去, 此番际遇,便算风过无痕。”


    他稍顿,笼影掠过眉眼, 话音轻了下来:“如此, 于你,于我等,皆是最善。”


    这番话说得体面。


    可虚空里只传来一阵低笑。


    楼七爷竟没接话。


    阿慈心里都叹气。


    漂亮话说再多有啥用?


    这里没外人, 灭口才是最安全的法子。


    那七爷又不傻。


    其实有二狗在侧,她倒不太忧心性命, 只是琢磨着, 到底怎么才能在不泄露身份的前提下, 将这楼七爷给弄死。


    心念一转, 她抬手便试探着将面具摘了下来。假若楼七爷认出来,便没啥好说,先把他杀了, 后面怎么擦屁股就后面再处理,若他没察觉,那便再演一演也无妨。


    其余几人对视一眼,也陆续除下面具。


    很好。


    楼七爷那边并无异样动静。


    阿慈等了一阵,四周只有炉火哔剥吧啦的声响,再没旁的啥反应。她悄悄挪近二狗,攀附到他耳廓边,气音极细:“那个七爷真还在?别是已经溜了吧?”


    两人面对面抱着。


    二狗怕她掉下去,右手扶着她屁股又将人往上托了托。


    他用传心咒回道:“还在、很近,他在观察。”


    阿慈心有点虚:“该不会识破我俩了?”


    “不像。”


    “那你有法子不?”


    二狗没答。他不想暴露身份,也不想在江蹊面前使用黑气,他直觉,若用了,麻烦会很大。


    就算他能等入夜消除记忆。


    他也不想冒这个风险。


    江蹊太敏锐。


    他赌不起。


    阿慈不知他这些弯绕心思,见他沉默,只当是无计可施。她还在绞尽脑汁,想着自己有啥法子没?可习惯动手不动脑,她还真想不出啥法子。


    心头正急躁,笼身却又是一晃!


    阿慈一激灵:“咋了?”


    江蹊苦笑:“他丢了些噬法虫,赤寰经不起这东西啃。”


    阿慈一扭头,给她恶心坏了。


    原本流光溢彩的赤红长练上,已爬满了酱褐色虫体!它们形似肥短毛虫,通体布满令人不适的环节。口器开合,赤寰就跟菜叶子一样,出现了小小破洞。


    这景象让她想起天魔虫,惹得胃里一阵翻搅。


    “不用慌!”


    穗宁也被砚山抱着,她急声间,手中诀印已起。


    “这噬法虫虽罕见,我却能驾驭!它们牙口特殊,连这笼栅也能咬穿!我可以驱使它们咬穿笼子,我们就不至于被困,但必须得快点找出去的法子,否则就算赤寰没事,我们也会这火烤死!”


    “这火不是凡火!”


    “应是五岳宗专门用来锻造炼化的五川焱火。”


    虚空中,楼七爷讶异嗓音,又再次传来:“奇哉奇哉。飘雪宗内,何时竟有弟子能驾驭四象宗秘传的虫蠹之术?莫非四象宗满门被屠的血案里,贵宗也伸了手,还顺道摸走了几样宝贝?”


    此言一出,笼内除江蹊外。


    其余四人皆是脸色骤变。


    让阿慈对这楼七爷的杀心,也是攒了个十成十。


    许是穗宁提及五川焱火,这也让阿慈想起来,她戒指里头,还藏着个火族的祖宗呢。


    她是没啥信心。


    权是死马当活马医吧。


    阿慈太急,心神探入戒指,在一堆杂七杂八物件儿里翻来翻去。终在一角落里头触道到一温热。她看也没看,一把就将小火苗揪了出来。


    小火苗正蜷着打盹,忽就被天旋地转,还被捏着拎到半空。它懵懵懂懂地看向阿慈,焰尖儿委屈地摇了摇,应是认出了她,还贴了贴她的虎口。


    它上次吃了火系灵草,已壮实了一圈,不再是一副随时会熄灭的可怜相。


    像是神智也清楚了点儿。


    最起码没一冒头就哭哭啼啼念叨要回家。


    可阿慈哪有心思细瞧。她急得跟啥似的,啥也不管,抡臂便将小火苗朝着大火炉扔了过去。


    “噗通”


    如石子落水。


    小火苗咻地一下,就没入了火里。


    就在那微渺光点与浩瀚金流相触的一刹!


    下方巨大炉内翻腾的火海热浪倏地静了下来,似被温柔大手抚平狂躁。竟从炉心深处漾开一圈琥珀色光漪,随此火纹流转,暴烈如五川焱火似被驯服的绸缎,温顺地披拂舒展起来。金红火流不再奔腾乱卷,而是自发向那点小火苗蜿蜒汇聚。


    宛如百川归海。


    虚空里,楼七爷那总是游刃有余的嗓子都变了调,也不知是被吓到,还是发现宝贝太兴奋:“竟是火魂?!诸位究竟是何方来历?!为何多年之前和焚戮一同,湮灭于昭珩之手的火魂,竟会落于尔等之手?!”


    “飘雪宗将秘史公之于众!莫非是因昔年于无悔城,得了天大好处不成?!”


    然而,炉中异变已生。


    吞纳了海量五川焱火的小火苗,成了一圈光芒大盛的光晕,那光晕徐徐荡开,让原先那炙烤骇人的热浪,已成拂面微风。


    随着光晕淡去。


    众人先是隐约听到一声带着稚气的饱嗝。


    再待光芒退去。


    阿慈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谁能想到!


    那小火苗竟然成了个三岁小男娃!


    他天生便着红衣,发丝如细碎流光,在头顶飘拂流动。他冲着阿慈咧嘴就笑,还露了几点乳牙,似极为高兴,便站起身。他向前迈步,脚下火焰就节节凝成台阶,一路将他托至笼边。


    他伸出小手,轻触笼柱。


    整座牢笼便燃起炽焰,转眼烧作灰烬。


    众人也坠落,安然落入炉中,毫发无伤。


    也在此刻,所有五川焱火如受召唤,尽数向男童涌去,被他全部纳入掌心。


    小男娃做完这些,就往阿慈身边跑。


    他还想铺进阿慈怀里。


    却被二狗横臂拦住。


    小男娃嘴一瘪,眼泪就要掉:“娘!他不让你抱抱我。”


    这一声又清又亮。


    几人神情顿时精彩极了。


    阿慈满面惊悚,活像见了鬼。


    二狗简直就是莫名其妙,手一伸,就拎着小男娃后领子将人拎了起来,提到了跟前儿。


    穗宁和砚山是快被小男娃可爱得


    眼睛都要冒星星。


    江蹊看热闹不嫌事大,笑道:“师妹你瞧瞧你,这当娘的还不赶紧给娃娃取个名儿。”


    连原本悲泣的巨人也止了哭声,好奇地伸了巨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男娃娃晃荡的小脚。


    就在这诡异又热闹的氛围里。


    虚空中,楼七爷那带着贪婪笑意的声音,轻易切断了这场面:“不如这般,诸位与在下做个买卖。只需将这火魂之子相赠,在下便许诸位全身而退,此约可成?”


    呵呵。


    阿慈心里那份杀意盖过了被男娃叫娘的惊悚。


    她当即从二狗手里将男娃扯了回来,还放到了巨人手上,一开口,像是那张嘴就来的贱名儿早早就取好了。


    语气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四毛,你听我说,你巨人伯伯被欺负了,我也被欺负了,就是被这个不知道在哪儿的王八蛋欺负的。你现在,跟着你巨人伯伯,给我把这地方,全给我烧了!”


    她生怕波及到自己和银钱,叮嘱道:“一定记得!别把我给烧着了!也一定记得,别烧坏了宝贝和银子?认得宝贝吧???认识银子吧??”


    四毛坐在巨人掌心,小脸严肃,用力点头,还伸出小手拍了拍阿慈的手背:“娘放心,四毛记得,一定办好。”


    阿慈虽用起四毛手不软,可听到“娘”,脸还是一黑。


    二狗起身,双臂环胸,盯向四毛。


    那脸色用难看已不能形容。


    穗宁是一边将噬法虫往储物法宝里收,一边还和砚山道:“等回去,就给四毛做点衣裳,飘雪宗可冷呢。”


    砚山还就正儿八经回了用啥料子。


    江蹊憋笑,憋得相当痛苦。他是不敢在二狗那双阴沉眼皮底下,笑得打趣得太过分,可他真忍不住。


    太有意思了。


    这下好了,由巨人与四毛开路。


    巨人一脚就给大炉子踢了个大窟窿。


    阿慈暂没功夫去想别的,拽了赤寰和二狗袖子,劈头就骂:“你俩一个装深沉,一个笑得跟有病似的!还不快给我去抓楼七爷!他要是跑了怎么办!”


    “他!必须死!”


    “要是让他跑了,你俩就等着吧!”


    “都别想好!”


    二狗被吼得头都偏了偏。


    江蹊还笑声道:“四毛在此,楼七爷怎舍得逃?”


    笑是笑。


    还是都先后出了炉子。


    阿慈紧跟一步踏出,却再次被眼前所见震住。


    眼前哪是啥地下洞窟啊!分明是一座由无数骸骨堆砌而成的巍峨巨冢!白骨森森,垒积成山,一眼望不到尽头。冢间由碎骨拼接成的数名“工匠”,正一板一眼地将散落骨块组装成新的可活动的骨架。


    看来,她们刚落下的那层黑色空域。


    不过是这里相当不起眼的一层罢了。


    阿慈冷声道:“这是人骨,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骨?”


    穗宁也被吓傻了,痴痴回:“世间不太平,有心收集白骨,许也不难只是,为何这些白骨能动?莫莫不是拘了亡魂?”


    她话还在说,近处一具刚拼好的骷髅,头颅竟嘎巴一声转了过来。那空洞眼眶里,一抹幽蓝光芒似在痛苦闪烁,也像想诉说些什么,可那光又熄灭,之后便只剩下骨骼行动的咯吱声响。


    砚山将两人往身后护了护,下颌绷紧:“若真如此,未免太过阴毒。亡魂被拘,多是邪术,不得轮回,有伤天和。”


    阿慈刚想说让四毛别烧这里。


    可小娃娃嘴巴一吐。


    这一整座骨山,便哗啦啦烧成了座火山。


    二狗逮住这机会,又以传心咒同阿慈说了句话。


    声线又平又硬。


    “火崽子、太蠢、扔了。”


    第79章 玄铁岭(七)


    阿慈没心思搭理他, 也没心思细究这骨山到底作何用处,只觉毁了总比留着省心。她强压下心头那股莫名不适,打算绕过火堆继续往前。


    可更为恐怖一幕发生。


    那些骨头非但没烧毁, 反被五川焱火炼得越发坚固, 咔嚓作响地聚拢过来,围合成圈, 将她们一行人都困在当中。


    阿慈耐心耗尽,从打不开的破门,到逃不脱的铁笼,再到烤死人的火炉,现在又是这烧不烂的白骨


    没完没了,没一件顺心事儿!


    她一躁, 二狗就要倒霉。


    阿慈几乎是窜到二狗边儿上,扯开嗓子就喊:“烦死了!快给我把楼七爷抓住!再墨迹你以后就再也别爬我的床!”


    这等私房话。


    竟在大庭广众下就说了出来。


    二狗难得脸色一赧。


    不能爬床确是头等大事,没了笼子限制, 他本可以瞬息擒住楼七爷。


    可他偏就不乐意。


    这平白多个“儿子”, 他那位还只管“使唤”自己,却连半点关心都无,他就想问, 凭什么?凭什么事事都得听她的?


    二狗也不想拂她面子,半俯身凑近, 传音直抵她脑海:“让我办事、也可、好处呢?”


    阿慈蹙眉, 瞪了回去, 大有你还敢讨价还价的意思。


    二狗不急, 面上儿像是正经,传去的话却混账得坦荡:“镜前、由我处置。”


    阿慈皮笑肉不笑:“你还挺会整花活。”


    两人就这么在刀光火影里,无声对峙起来。


    全然不顾身旁剑气纵横, 烈焰喷薄。


    战况已愈发焦灼。


    虚空里,楼七爷还在扬声挑衅:“诸位,此白骨工匠不过是小生所持最微末之物,本无生死之辨。诸位欲除此物尚且费力,遑论其余?不若早日将火魂之子奉上,在下自当放诸位一条生路。”


    阿慈嗤笑:“听见没,人家说你砍个骨头都费劲。”


    二狗自嘲:“你不愿?”


    阿慈毫无让步之意:“我干嘛答应?你威胁我,我还答应你?我有病?”


    二狗冷笑:“那我为何要应?”


    他不再多言,身形却已自原地淡去。


    见人跑,阿慈嗓门儿立马就吼开了:“死狗!你最好是去给我抓人了!不然这辈子你都别爬我床!我话就放这了!”


    江蹊没趁手的兵器,也不想同骨头打来打去。便由赤寰跟着穗宁巨人在前面打头阵。


    他则飞到阿慈身边,状似不经意道:“平日最爱打打杀杀,怎的今儿没动刀动枪?学聪明了?”


    阿慈才不想理他。和这孔雀多说一个字,都是危险。


    正当江蹊还要说些有的没的。


    众人头顶上方,便遥遥传来几声惨绝人寰的惊叫!


    这不一听就是楼七爷的声。


    二狗发力。


    所向披靡。


    众人也是松了口气,对付起骨潮也有了信心。


    阿慈却隐隐僵住。她探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那七爷情急之下口不择言,抖出些宝都旧事来。


    幸亏,那惊叫短促几次就没了音,还被一阵含混压抑的闷哼取代。应是被揍狠了,上头空间也不知是个什么构造,竟被打斗击得凹凸起伏,犹如薄膜布料。


    随后,几息罢了。


    身侧空间扭曲,二狗身影已重新凝实。


    他右手,还拖着个人,跟拖个麻袋似的,毫不留情地就往阿慈脚边一丢。


    可怜楼七爷,半柱香之前还人模狗样,此刻却如同被抽了筋骨,赤寰更是窜来落井下石,将这厮倒挂悬空。那身耀眼金袍也沾了血与灰,随其倒挂,往下低落飘散,瞧着甚是狼狈。


    阿慈心头大石落地,嘴角立马就翘了起来。


    她就知道,二狗也就是嘴硬,哪回真撂过她的挑子?她领了这份口是心非的情,便冲着他扬了扬下巴,还得意又挑衅地做了个鬼脸。


    二狗当没瞧见,一脸冷漠地别过了脸。


    阿慈暂也不与他吵,她是几步上前,伸手就掀了楼七爷脸上那副碍眼的面具。


    “我倒看看,是哪个阴沟里的王八”


    面具应手而落。


    阿慈后半截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面具下的脸苍白如纸,嘴角还带着新鲜的血迹。他似乎想抬手遮挡,动作却绵软无力。


    阿慈嫌他磨蹭,一巴掌扇了过去,将他脸扇得偏了偏。


    这一下,也让众人看得更清,楼七爷嘴唇无力张合,口中空荡,已没了舌头。


    难怪只剩闷哼。


    二狗行事一向如此。


    不足为奇。


    奇得是楼七爷轮廓眉眼。纵然其五官因痛苦和失血变得狰狞,那份骨相里的俊雅,尤其是那微挑的眼梢竟与谢玄亭有七八分相似。


    江蹊飘近了些,目光如刺,细


    细描摹过楼七爷的脸,忽啧一声,语调拖得意味深长:“…曾闻谢玄亭早年确有个惊才绝艳却不幸早逝的小舅。名号么,似乎便是排‘七’?”


    “若真是你…那你身后站着的,可就不是什么见钱眼开的黑市商贾,而是堂堂九州魁首的一闲宗了。”


    “呵,这事…”


    江蹊不满地看向二狗:“你非要着急断了他舌头是为何?这还怎的问出底下更多牵扯?”


    二狗是连个眼神都欠奉。


    阿慈插嘴,打哈哈:“你也不想想这人那舌头有多讨人厌,割他舌头咋了?没直接一刀捅死他就算二狗大发慈悲。这事儿牵扯到了一闲宗,怎么说?照我看,直接把事儿闹大最好!这不是三苦宗和五岳宗交界吗?把他们人都给喊来。”


    江蹊不答,只视线在两人身上流转一遭。


    不料,就是这片刻。


    那些穗宁砚山巨人尚且能应付的白骨,似被注入某种狂暴指令,关节处同时爆出刺耳刮擦声!森白骨架暴涨数倍,眼眶里幽蓝鬼火窜起尺高,裹挟摧枯拉朽之阴风,猛扑而来。


    攻势之癫狂暴戾,何止凶悍了十倍。


    若只是白骨异变倒还罢了。


    可四壁嶙峋的石墙,竟须臾间洞开无数黑窟。其中一具接一具躯体僵硬,肤色青灰的尸体,正踏着整齐步伐从里涌出。


    小人族握着匕首,精灵族尖耳低垂却挽起长弓,妖族保持着兽化的部分特征,巨人族庞大身躯拖曳锁链…


    各族皆有,皆是手持崭新兵刃。


    俨然一支由尸体拼凑的诡谲军队。


    巨人见此,大悲大恸。


    一瞬竟心如死灰。


    他的兄弟,身躯布满陈年伤痕,曾经虬结的肌肉已然萎缩,只剩一副被透支殆尽干枯皮骨,他眼眶空洞,茫然无误,拖拽着一柄断山斧,似在寻找猎物。


    而在其身侧,是那位曾抚摸过他头顶,教会他辨识星辰与矿脉的长老。如今脖颈以诡异的角度歪折,手中还握着一似刚锻造的鹰头骨杖。


    旧人音容。


    被歹人侮毁至此。


    巨人热泪狂涌,嘶哑呼唤淹被斧刃罡风淹没。面对族人攻击,他竟没有反抗,竟生生受了那一斧子。


    利刃劈落在他肩头。


    当第二斧落下。


    巨人双膝一软,仍不打算反抗。


    就那么跪倒在了四溅碎石里。


    他仰面,望着族人。


    绝望。


    只剩下绝望。


    “不许欺负巨人伯伯!!”


    四毛吓得小脸煞白,却鼓起全身勇气,再次试图喷火。可焦急与恐惧之下,只吐出几缕可怜巴巴的灰烟。他眼见巨人跪倒,血如泉涌,那点强撑的勇敢也碎了,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砚山一剑劈碎身前三具骷髅,护着穗宁急退半步,厉声喝道:“楼七爷身份败露,他们这是要斩草除根,连这些尸体都一并驱策出来了!”


    “小心尸体手中的兵器!”


    “这应该就是地下黑市里,以擅长锻造兵器而声名赫赫的 ‘锻兵尸群’!”


    烈焰与剑气交织迸溅。


    穗宁撑起的屏障在白骨狂潮冲击下已然碎裂。


    江蹊也顾不得再探究,长袖如游龙翻卷,扫开蜂拥而至的白骨与行尸。


    阿慈早已拔刀在手。


    至此她全明白了。


    这鬼地方就是个吃人不吐骨的作坊。先把精于锻造的各族抓来活取血脉,榨干价值,死了也不放过,用邪术驱役尸身,继续替他们锻造兵器。


    至于那些烧不化的白骨,恐怕只是打杂的苦力。


    她自问打不过那些手握法器的尸骸大军。


    但眼前这个罪魁祸首!


    绝不能放过!


    在二狗为她挡下巨人尸骸横扫而来的沉重锁链后。


    阿慈猛地回身,界痕刀寒芒爆闪。


    一刀便将被赤寰倒吊着的楼七爷。


    捅了个对穿!


    楼七爷双目凸起,浑身剧颤。


    他该说自己时运不济。


    还是该叹天命难违。


    竟再次碰到这两尊杀神。


    还笑话似的,便这般枉送了性命。


    他这一生,操弄生死如拨弄算珠,惯将鲜活生灵与森森白骨都明码标价,视作可称量,可交易,可随手丢弃的货品。可真当冰冷刀锋贯穿肺腑,死亡寒意浸透骨髓,他赖以生存的所有法则与傲慢,似都失去了意义。


    也正是这沦为“被宰割之物”的濒死惧怕。


    让一些盘旋已久的疑惑,豁然贯通。


    什么月狼…


    那根本不是什么妖兽复生。


    是恒莲。


    是当年那位被云慈封印的魔头,其三魂七魄突破了禁锢,夺舍了月狼之躯。


    只有这样才说得通。


    为何他的御魂之术对这月狼全然无效,为何他分魂也会被其抓回,为何此人能凝练并驱使那骇人煞气,为何那柄桀骜难驯的妖刀,会在此人手中如臂使指…


    楼七爷被倒吊着,鲜血倒流呛进口鼻,视线因充血而模糊泛红。可他仍竭力掀起眼皮,透过摇晃视野,死死盯住了近在咫尺的阿慈的脸。


    纵然面覆随颜媸佩…


    也无用了。


    他涣散的瞳孔里竟渗出一丝古怪笑意,喉间嗬嗬作响。


    竟拼尽最后气力。


    以魂魄秘法将这临死前的尖锐讯息传向虚空深处。


    够了。


    他门下之人,会知晓后续该如何做。


    他师父,也会为他报仇。


    而这地底汹涌冤魂,这积攒数百年的阴谋与血债,这整个不见天日的罪恶工坊,从此都将如附骨之疽,化作最恶毒的烙印,烙在这二人脊背之上。


    令他和她百口莫辩。


    永世背负。


    恒莲啊恒莲。


    你滔天本事,夺舍再生,却偏要耽溺于一个凡人女子。


    天下人或许奈何不了你。


    但毁掉她…


    法子却太多了。


    “你看什么看?!”阿慈被他那混杂着讥诮与恶毒的眼神激得火起,手腕一拧,骂道:“还不服?!”


    话音未落,刀光已如狂瀑般倾泻而下。


    什么翻云覆雨的黑市七爷。


    什么谢家早夭的惊才绝艳。


    在狠辣刀锋面前,与砧板上的肉并无区别。


    赤寰倒吊着的残躯,在密集刀光中被肢解,撕裂。


    血肉噼里啪啦砸落在地。


    还有一颗兀自圆瞪的眼珠滚到阿慈脚边。


    又被她面无表情地抬脚,碾成一滩污浊浆液。


    楼七爷死得轻易,死得草率。


    死得…毫无尊严。


    阿慈杀他,就像踩死一只虫子——


    作者有话说:这章很重要。


    本文后期有重大反转。


    第80章 玄铁岭(八)


    楼七爷已死, 周遭杀机却未减半分。


    那些尸群不知被何种阴毒邪术驱使,躯体竟坚若精金,寻常刀剑难伤, 术法轰击上去也只留下浅浅焦痕。


    最棘手的是它们手中法器, 寒光吞吐间锋芒慑人,竟无一柄逊于界痕刀多少。那些不知作何用处, 不知有何等本事的法宝就更难应付。


    遑论还有骨潮在旁纠缠撕咬。


    众人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阿慈利落,在将楼七爷大卸八块后,身形竟在瞬息之内就拧出一道弯蛇似的弧度,堪堪闪避开一具精灵尸骸射出的连环冰箭。


    她足尖在岩壁上点了几点,反蹬窜上了巨人肩头。一边闪躲巨人斧影, 一边冲着那硕大耳廓吼道:“振作点!你兄弟长老是死


    了啊!可你还活着!你要是也死在这儿,你族里剩下的老小怎么办?让他们也跟你一样,在这里难受吗?!”


    “有骨气就给我打起精神!”


    “然后回家!”


    “继续好好过日子!”


    可这几句话, 似没能唤出巨人求生欲望。他仍跪着, 血从肩头汩汩涌出,那眼神也仍空茫茫地望着前方,似魂魄已随族人而去。


    四毛在旁吓得嚎啕大哭, 尖细哭声搅得人心烦意乱。


    “哭什么哭!添乱!”


    阿慈被小孩儿哭得脑子毛毛躁躁,见巨人一点反应都没, 索性先四毛塞回了储物戒指里。


    她刚将四毛收起, 三柄泛着绿芒的淬毒短矛又破空袭来, 角度刁钻狠辣。


    阿慈侧翻间, 落下巨人肩膀,界痕刀都快舞成一团光轮,叮叮当当勉强架开, 却被震得虎口发麻。


    抬眼望去,尸群如黑潮合围。


    白骨似浪头叠涌。


    兵刃交织晃得人眼都晕。


    那头二狗在和几个大家伙纠缠,无暇分心。


    江蹊体术很差,光靠赤寰他是撑不了多久的。


    至于穗宁和砚山,那已经是满头大汗,狼狈得就跟火堆里爬出来一样了。


    玄铁岭这事儿到现在,也只能算是成了一半,没能挖出更多。


    亏却吃了不老少。


    气得阿慈破口大骂:“这还打个屁!别跟这些东西耗了!快跑!赶紧传送!走人!二狗!快点!走了啊!”


    她嗓门大,刚喊出来。


    脚下山体就传出一阵沉闷巨响,随后又是令人背脊发亮的岩石开裂声。头顶簌簌落下碎石尘土,整座地下洞窟竟剧烈摇晃起来。


    砚山一剑逼退身前骷髅,急喝道:“要塌了!”


    穗宁脸色煞白,仰头望向高处那片黑暗,颤声喊:“上面…上面那些笼子里还关着活口,我们逃了,他们怎么办?”


    阿慈一刀劈碎眼前两具白骨,喘着粗气骂:“四毛蔫儿了,没火吐,那笼子寻常法术又用不了,还能怎么办?我们自己都顾不上了,还怎么救?找死吗!”


    “肯定是不管了啊!”


    江蹊就更不在意那群笼中人的死活,只道:“确是如此,当断则断。”


    穗宁听她们这么说,转头望向二狗,眼里烧起两簇急火。她不顾乱飞碎石与流矢,扬声道:“二狗!你的黑气!用那黑气试试呢?!一定有法子的!那几百个人被关了不知多久,临到出口了,教我见死不救,我做不到!”


    声犹在耳,她已掐诀御风,不管不顾地就要朝上方那片黑暗空域冲去。


    砚山见状,神色虽凝重,却无半点犹豫,长剑一荡扫开身旁障碍,沉声应道:“小心!”


    一语未了,便紧随其侧,为她断后掠阵。


    江蹊本要退走,听见“黑气”二字,身形一顿,眼梢斜斜掠向二狗,唇边那点笑影收得干干净净:“黑气?什么黑气?”


    阿慈被穗宁揭了老底,脸上那层急躁的红,唰地褪成青白,瞪向穗宁背影的眼刀子都能把她肉剜下来。


    二狗眸色骤冷。


    无需再废话。


    他身影倏地出现在阿慈身旁。


    一手扣住她手腕,另一手凌空一划。


    术法灵光将穗宁砚山阻挡。


    也将众人连同颓然巨人一同笼罩。


    空间变换。


    下一瞬,刺目天光与凛冽山风袭面而至。


    他们已站在玄铁岭外一处陡峭山脊上。


    阿慈脚跟刚踩实,那股邪火就炸开了。


    她二话不说,上手就狠狠搡了穗宁一把。


    穗宁惊魂未定,被推得惊呼一声,踉跄着跌坐在地,手掌擦过粗砺岩石,当即蹭破了皮。


    阿慈嗓音又尖又利:“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救人?拿什么救?!二狗那黑气是能摊在太阳底下说的吗?你当孔雀是什么好人?!张嘴就往外秃噜!”


    “里头那几百号人是命,我们这几个人的命就不是命了?你充什么菩萨!”


    “显着你了是吧!”


    穗宁撑着地站起身,眼眶红了,却不是哭,而是倔:“那难道就眼睁睁看他们死?是我们闯进来才触发了机关,是我们杀了楼七爷,他才要同归于尽。这因果我们难道不该担?见死不救,我心里过不去!”


    砚山一步上前,将穗宁护在身后,面向阿慈,语气严肃:“穗宁言语确有疏失,可道理无错。修行之人,道心难安便是劫。若诸位不便,我与穗宁折返,设法相救便是。”


    阿慈气极反笑:“设法?你们能有啥法子?!回去给那些骨头架子添盘菜?”


    “还是用四毛?”


    “真是笑掉我大牙!”


    阿慈探手就从戒指里把四毛拽了出来,看也不看,就朝砚山怀里一搡:“要回去送死是你们的事儿,赶紧的!喂好点儿火,说不定还能帮你们一起当菩萨。”


    “要走就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四毛冷不防,还没搞清楚怎么了,小脸先一白,两只短短手臂就拼命朝阿慈方向伸,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滚,翻来覆去喊得都是娘娘娘的。


    阿慈别开脸,只当没听见四毛哭喊。她瞪着穗宁,语气又冲又冷:“还不走?等我把你们踢下去?”


    砚山本不愿带着稚童再入险地,可他也知道,阿慈和二狗都不是能带娃娃的脾性,四毛留下来,恐是惹得这两人火气更大,那孩子便也太可怜了。


    他轻叹,将哭得打嗝的四毛往怀里护了护,低声对穗宁道:“走吧,抓紧时间。”


    “诶,且慢。”


    江蹊的嗓音不紧不慢地插了进来,人也飘然挡在双方之间。他手中玉骨折扇展开,恰恰拦在砚山与阿慈之间。


    他面上瞧不出喜怒,甚至眼睛都亮晶晶。


    “折返与否,尚可商榷。只是…穗宁师妹情急之下喊的黑气,究竟指何物?江某与二狗师弟也算同门一场,几番出生入死,竟从未见过他有这般手段。”


    “还有”


    江蹊笑眯眯地看向阿慈:“师妹,你怎能说我算不得好人呢?纵然我对旁人不怎么样,可我帮了你多少,你心里怎能没数?”


    “这般,我可要伤心了。”


    山风卷过。


    远处山崩闷响滚滚。


    却压不住此间死寂。


    砚山与穗宁焦灼,来不及同江蹊遮掩,便捏了传送诀匆匆返回那即将要崩塌的山洞。


    阿慈也不在意江蹊那问话,她只盯着穗宁三人离去的背影,眼珠子都快瞪掉了。


    二狗则静立一旁,从头到尾未发一语。


    他对江蹊并不厌恶。


    没想灭口。


    可若江蹊生事,危及阿慈。


    那杀了也无妨。


    江蹊莫名其妙地啧了两声:“看来我在二位心里,果真连三分薄面也无,竟这般提防着。罢了,那黑气究竟是何路数,你们不愿说我便也不问。只是眼下且容江某多嘴一句,当真要由着那两位带着个奶娃娃,折返那必死之地?”


    他眼波往二狗方向一滑,又落回阿慈脸上,唇边那点弧度似有若无。


    “既是能扭转局面的手段,用了便用了。江某在此,愿以瑶州江氏之声誉作保,今日所见所闻,出得此山,入我之耳,绝不过第三人。”


    二狗笑,不是高兴。


    而是嘚瑟。


    他淡哂道:“是你不敢。”


    江蹊不置可否。


    阿慈面色阴沉,不情不愿地愣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快去帮她们,这回救完人,就分道扬镳。”


    二狗这回听话得很,立马就窜去帮忙了。


    他可舍不得砚山死。


    阿慈与江蹊站定原地。


    没等多久,便见远处山体裂隙间,墨浪黑气喷薄席卷,如活物般噬咬崩落的乱石与狂乱尘烟。


    翻腾雾气中央,一个巨大的透明结界被托起。


    装在里头的,可不就是那数百囚徒。


    那庞大结界在二狗手中,轻巧得如同孩童玩耍的皂泡。


    前后至多费了一盏茶的功夫。


    那数百人与结界已轻巧落地。


    二狗拂袖撤去术法,踱回阿慈身旁。


    阿慈瞪着那黑压压一片获救的人,又瞅瞅二狗那副模样,又听穗宁和砚山唧唧歪歪,一口气堵在喉头,吐不出咽不下。


    给她难受坏了。


    江蹊倒还有闲心调侃:“难道先前是顾着我在,才未用了这招?可惜可惜,那山窟本可以好好再查查,这得不偿失。”


    阿慈没好气道:“谁晓得你这死孔雀藏了啥坏心思,论阴人的本事,我们可阴不过你。”


    还未等江蹊接话。


    还未等被救出那群人喘匀。


    脚下山体传来的轰鸣已变得惊天动地。


    巍峨连绵的玄铁岭山脉,似被抽去脊骨,竟从内部开始崩解。先是他们方才所在的山头向下凹陷,激起冲天尘浪,高耸峰峦也被拦腰折断,万钧巨石混着积雪泥沙,成了数十道灰黄洪流,咆哮着掠向山谷。


    地动山摇。


    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似天地将倾。


    阿慈被这


    末日景象骇得脸色发白,腿肚子都有点发软。


    要是刚才她再犹豫会儿。


    哭包石头连着四毛,都得被活埋。


    她那点儿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持续半刻,就瞥见天际出现数道异色遁光,正疾掠而来,眨眼已至头顶。


    身影未现。


    骂声先至。


    “贱人!你对我五岳宗的子民行了何等卑劣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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