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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状元后扶持长公主登基》古代言情小说_月白作秋衣

    61、七万人


    这城墙的高度和宽度都比后关要矮小, 与后关形成仰望之势,这个小细节也颇有讲究,因为敌军冲破了前关, 哪怕又攻上了这重城墙,对后关依然是“以下攻上”。


    而中间一百米的距离都被两边的山壁围住, 形成了一个“一半自然生成, 一半人工构筑”的大型瓮城,敌人冲入这个地方, 那就真是“请君入瓮”了。


    过了第二道城墙,出了第一个瓮城, 前边就是三关居首的前关!


    作为直接面对敌军的第一重城墙, 这一处才真正称得上是“通天阙”!


    这道城墙建于山阙而高出山阙, 自下而上仰望, 真让人感到直通天际,捅破云天,生出莫名的渺小之感。


    前关就不是慕容雅博一个人的功劳, 而是数百年甚至上千年以来,历朝历代守将不断修筑加固而成, 据传它的地基至少已有上千年历史, 经年累月,砖石已经和两边的山壁融为一体了!


    白靖文发现, 这里的城门原本一共有三道, 但左右两道已经被完全堵死, 不用多想, 这肯定就是慕容雅博的手笔, 而且中间那道城门也被改成了只容许两辆马车通过的大小, 目的也是为了增加敌军攻城的难度, 现在要是从这个城门走出去的话,可以直面燎军铁骑。


    萧景行和裴定方等人今天的目的就是登上这道城墙,察看外面燎军的驻扎动向。


    出了第二道城门,走五十米左右便抵达前关之下。


    首先看见的当然是中间城门“门楣”上的“通天阙”三个草字,其次是中间城门也已关闭封锁,暂停了一切行人往来,实施全面戒严。


    登上这道城墙的方法是走左右两边的城梯,或者直接搭乘从上面放下来的“升降梯”,城墙上下有专门拉升降梯的差役,白靖文估算了一下,这道城墙,人造部分有二十米左右,天然形成的底部基座也有二三十米,古代城墙高度,就算是京城一般也就十来米出头,这里的高度已经是古人能够构筑的极限了。


    到了此处,裴定方等人的脸色显然凝肃多了。


    他们亲自检查过封堵的城门之后,拒绝了张泰提出的乘“升降梯”登上城楼的提议,而是从左边的城梯徒步爬上去,边走边看,萧景行当然跟着他们一起走,张泰无奈,只得顶着他二三百斤的肥肉卖命攀爬。


    白靖文四人跟在后边,裴定方等主将在前边走走停停,时不时讨论几句,最后走了一刻钟才成功登顶。


    城墙之上,豁然开朗,望之千里,远处的燎军就驻扎在弓箭射程之外,密密麻麻,杂乱无章,各种颜色的军营毡帐几乎布满了整片草原!


    这道高达数十米的城墙,顶上像是一条宽阔的“兵道”,女墙和垛口墙之间约有十米宽,前方正中有一幢凸起的城楼,城垛在东边晨曦的照射下,在兵道地面投射成一排浓密而规则的阴影。


    每个城垛后边是两个执□□穿盔甲的兵卒加上一个□□手面向燎军驻守,整体来说还算规整,至少白靖文看不出什么问题,但裴定方这种老将看了一眼便质问道:“木檑呢?狼牙拍呢?火油滚石呢?”


    木檑、狼牙拍和火油滚石都是城防用具,对敌方攀爬攻城的士兵具有极强杀伤力,裴定方不说还好,这一说,白靖文还真发现城墙上空荡荡,几乎只有一些沙袋和盾牌,裴定方所说的那些城防器具根本看不到。


    裴定方问完之后,所有人都将视线转到张泰身上,张泰气喘吁吁,此时正用一块绸巾抹汗,听闻裴定方所言,他皱起眉头以示不悦,懒懒散散道:“还用得着那些东西?朝廷跟大燎议和多少年了,我们弄那些东西搞得剑拔弩张,岂非有损朝廷议和诚意?皇上这次御驾亲临是与燎国国主会猎,不是御驾亲征,裴将军莫非要陷皇上于不义?”


    张泰到底是从兵部过来的文官,张口闭口跟皇帝攀扯,若要反对他就是反对皇帝,他站在辩论制高点,其实他哪能不知道防患于未然的道理,否则他为什么还带都督府的前军驻守在这里?他无非是要为自己偷工减料找个理由罢了。


    裴定方赖得跟他辩论,直言道:“限你今日之内把一应城防用具备好,否则军法从事!”


    裴定方是中军府的正二品都敛事,张泰是前军府的都敛事,虽然两者平级,裴定方没有资格调查惩处张泰,但前后左右军府从法理意义上受中军府节制管辖,裴定方至少可以对张泰进行训诫。


    张泰窝里横惯了,此处又是他的驻军地盘,且他自恃背后有兵部撑腰,中军府不设左右都督,谁也奈何不得他,他爬城梯本就憋了一肚子气,这时刚好拿裴定方撒气,便阴阳怪气道:“军法从事?裴‘大都督’,是本将久居边关消息闭塞了?皇上已封你做中军大都督了?”


    裴定方虎目一圆,然而不待他发话,裴纶第一个跳出来,怒喝道:“姓张的!你再说一句试试!”


    白靖文:“……”


    姜明允和林少游赶紧拉裴纶的衣角,但裴纶嘴上是一口一个“我家老匹夫,我家老头”称呼裴定方,实际上却不容许任何人污蔑或者言语攻击他父亲一句,他不顾自己此时的身份,指着城关之下的燎军大营,继续说道:“燎人打上来你再准备城防是不是?有你这种主将,慕容雅博建一千个通天阙也守不住!”


    张泰目眦欲裂:“你——!来人!拖下去斩了!”


    真有两个他的亲卫上来捉拿裴纶,这时萧景行主动抬手拦下,说道:“张将军,这是裴将军家公子,现在我军中任行军书记。”


    张泰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夹枪带棒道:“原来是裴大公子,果然是上阵父子兵。”


    裴纶继续怒瞪他,萧景行抢先说道:“张将军,虽说是与燎人会猎,但事关父皇安危便不可疏漏,一应城防用具,我看还是尽快备妥,以防万一。”


    张泰笑道:“这是自然,殿下发话,末将自当遵从。”


    萧景行说了声“好”,又转过来跟裴定方道:“裴将军,继续看吧。”


    裴定方拱了拱手,回头瞧了眼裴纶,出乎意料地没有责骂,反而有丝丝肯定,随后与萧景行等人一同往中间那座城楼走去。


    登楼望远,眼下的燎军便看得更为真切了。


    到了此处,裴定方、陆安国和李良弼的脸色明显变得凝重起来,这种凝重就不再是因为张泰疏于城防,而是来自于燎军本身,在他们这些真正的将领眼中,对眼下燎军的战力已有了大概的判断。


    萧景行问道:“诸位将军,如何判断关前燎军数目?”


    这问题得由李良弼回答,因为他在军中从马倌出身,有些本领是他专属,兵书上没有,他说:“回殿下,判断燎军人数‘看马不看营’,根据这些时日他们清理出来的马粪来看,光是骑兵数目便不下五万。”


    萧景行皱眉:“这么多?”


    这个问题又转成陆安国来回答,他资历最老,这几十年来几乎是看着燎人成势,对燎人内部了如指掌,他说:“此次燎国国主金骨乌虎亲自领兵,燎国三路大军皆随同,殿下且看——”


    陆安国先指向左边部分,说道:“这是燎人的西路军,当今主帅为燎国国论极勒烈穆如山阙,副帅为武功极勒烈哥舒夜,下辖六个万户那颜,数十千夫猛安,合计五万骑兵,其他诸如攻城兵、步兵约有一万,根据斥候回报,这次西路军由哥舒夜领兵,带了两个万户那颜,至少两万兵马……”


    “中路军是燎国精锐之精锐,历来由国主与厄目极勒烈统辖,以前是金骨太玄,现在是金骨乌虎,副帅是金骨太玄第四子金骨阿隼那,全军下辖十个万户那颜,骑兵八万!其他兵种两万,此次金骨乌虎与金骨阿隼那亲至,光是骑兵便有三万……”


    “东路军是燎国储君直属部队,当今主帅为金骨乌虎长子,亦即燎国昊天极勒烈金骨别术,副帅为拔都极勒烈伊稚合速,下辖五个万户那颜,至少有三万骑兵,这次金骨别术和伊稚合速没来,由金骨阿隼那代领东路军,人数最少,却有一万骑兵精锐。”


    裴定方总结道:“如此算来,陆老和李兄估算的兵马人数大致对得上,我再说个数,骑兵五万,加上攻城兵、步兵、斥候部队,加起来不会少于七万人,燎国中枢六位极勒烈,除了国相穆如山阙、皇储金骨别术、太子师伊稚合速,国主、相辅、加上四太子金骨阿隼那出动了三位,他们的兵马就该有这个数目。”


    萧景行问道:“我们这边呢?”


    裴定方、陆安国、李良弼皆看向张泰,张泰有些恍惚,但推诿敷衍这种事他极为拿手,眼珠子一转,回道:“殿下恕罪,此为军密,若非皇上有命,末将不敢泄露军机。”


    这厮实际上是为他吃空饷虚报人数找借口,因为照规定他在通天阙的守军人数是三万,但裴纶已经说过他最多有一万人,就算后来从其他边线调度了好些兵马过来滥竽充数,满打满算其实也只有两万人,裴定方三人心知肚明,所以才看向他要答案,但他以军密搪塞,满口谎言,再度证明不能对此人报以任何一分希望。


    果然,裴定方当即表态:“殿下,臣请将前军改做后军,通天阙布防由臣中军总领,左右两翼以陆、李两位将军协防,此为紧急军情,不能延误分毫。”


    张泰一听,当即撕破脸,“裴定方!你什么意思?!”


    ? 62、换防


    裴定方脸色一凝, 一双虎目露出凶光,低沉道:“张泰,注意你的身份。”


    白靖文:“……”


    明显可以感觉到裴定方的气场在瞬间散开, 给人一股威慑之感,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 这就是久经沙场得来的杀伐之气, 只是平日里收敛起来而已,一经发散, 当真令人毛骨悚然,张泰果然变得色厉内荏, “你、你想如何?本将与你同为都敛事, 你不得……”


    裴定方:“三关换我中军布防, 你让是不让?!”


    张泰倒退回萧景行身侧, 企图用萧景行做挡箭牌,岂料萧景行道:“张将军,你看这样如何?这件事由我跟父皇去提, 裴将军与左右两军驻守城关,我的三千京卫随驾, 你的前军可围绕四周拱卫行在大营, 岂非两全之策?”


    白靖文算是听出来了,萧景行和裴定方、陆安国、李良弼四人昨晚一定私下通过气, 表面是来察看燎军阵营, 实际上是为了趁机替换张泰, 把他的前军调做后军, 全部撤离通天阙三重城关, 还他们来具体实施防御。


    当然, 如果换做白靖文是主将也一定会这么做, 把最重要的通天阙交给张泰这种人来守无异于自取灭亡,都督府前中左右四个军都在关后扎营,怎能把四军安危交托在张泰手上?


    裴定方等人要是这点前瞻性都没有,就不配统领一府之军了。


    但白靖文也由此看出一个现实问题——宁朝这边,不止朝堂,即便到了军队也有严重对立问题,以张泰为首的主和派武将与裴定方这些主战派武将存在巨大的割裂。


    而萧景行这么说了,便算给张泰一个台阶下,张泰没到不知好歹的地步,能到这个位置,就算是傀儡也有自知之明,他便顺坡下驴,说道:“既是殿下发话,末将自当遵从,不过须得见过皇上之后再做定夺。”


    萧景行笑言:“这是自然,两军换防非同儿戏,下了城墙,我与张将军速去见父皇请命,尽快把此事办妥。”


    张泰还是没好气,不过拱了拱手,裴定方、陆安国和李良弼则是齐声道:“殿下明断,此事理应速行。”


    萧景行:“好,且再看燎军。”


    众人下了城楼,继续往城墙另一边走,裴定方等人继续在前边分析,除去给萧景行讲解之外,他们几个主将也开始就目前的情况交换意见,这算是军密,便是他们的亲卫也不能听,白靖文等人自然也要避嫌,便主动拉开了距离远远跟在后面,趁这个机会,白靖文四人团伙聚到一边,开始就眼下的情况进行分析。


    照例由白靖文先开头:“照几位将军刚才所言,燎军来了七万人,光是骑兵就不下五万,六位中枢极勒烈来了三位,当初金骨太玄倾尽全力攻打通天阙也不过十多万兵马吧?”


    裴纶道:“没错,他妈的,养了十多年,燎军越来越多了。”


    白靖文要说的却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说:“七万燎军兵马足够打我们数十万军队,我刚才注意到你爹他们看燎军时面色凝重,他们必然知道这一点,而我们这边四个军,加上殿下的三千京卫营,总共加起来最多跟燎军骑兵数目持平,这么大的战力差,燎军那边不知道吗?你之前还说大军开拔会有天量消耗,兵力不是越多越好,就算燎军军制和我们不同,但他们七万兵马也要军饷吃喝吧?他们不会无端动用这么多兵马。”


    听白靖文这么说了,姜明允也道:“没错,兵者,诡道也。燎人集结冲锋是不讲章法,但隐藏大军踪迹总该会的,他们这么明目张胆把军队摆在我们面前,不会只是为了彰显武力。”


    白靖文:“对,他们一定另有图谋。”


    裴纶:“会不会跟我们谈完之后,他们直接去打西凉?总不能打我们吧?打我们还用这么大费周章?直接让张泰跟行在那帮主和派大臣开门投降就行了。”


    白靖文早有计划,说道,“等会下了城墙之后,你去找你爹。”


    裴纶:“??”


    姜明允:“正是,我们现在是殿下行军书记,也算领了军中武职,看出敌军情报,有义务向上官进言。”


    裴纶:“我算看出来了,你们是诚心想看我爹揍我。”


    林少游:“军情为重。”


    白靖文:“我们陪你一起去。”


    裴纶:“一起去看我挨打?”


    姜明允道:“不至于,走了走了……”


    推搡着裴纶往前边走,此时裴定方等将领已在前边商讨完毕,他们那些副将、亲卫迅速跟上去,众将与萧景行从城墙另一边的城梯下去,如此算是走完了一圈通天阙前关,由于萧景行还要带张泰去见宣和帝请示换防事宜,他便让他的副将和白靖文等人留下陪裴定方等人继续视察,他自己和张泰往前军府衙去了。


    裴定方没有急着揍裴纶,而是和陆安国、李良弼命人打开了前关城门,他们亲自出城视察城前的防御设施,通天阙并非出了前关城门直接就面对燎军,中间还隔着一段缓冲地带,这段缓冲地带用来设置护城河、壕沟、拒马坑、鹿砦等等防御工事,这些设置是第一道防线,不可马虎。


    裴定方等人视察之后,脸上凝肃自不必说,张泰连城墙上面的防御用具都没有及时补充,城外的防御工事更是一塌糊涂,裴定方一番批驳之后,也不等张泰和萧景行那边的消息,当即命他的副将带人重新勘察测算,即刻开始修复构筑第一道防线,他和陆安国、李良弼则讨论在关前布防的方案。


    白靖文四人在背后默默听讲,一直持续到下午过了饭点,裴定方三位将军才讨论完毕,陆安国和李良弼带着他们的部将亲卫各自回营,裴定方也带人往他的中军大营走,不过临了他还是注意到了缩在白靖文四人身旁的裴纶,便喝道:“干甚?!”


    裴纶:“……”


    裴纶往前推了推白靖文,白靖文说道:“裴将军,标下四人方才看了燎军铺排,听了几位将军分析,有个疑问向将军求教。”


    裴定方治军严格,但若部下有谏言或者主动请教,他从来都给机会,便道:“边走边说。”


    说罢走向中军大营,白靖文迈步跟上,将对燎军七万兵马和我方军力的对比说了,特别强调燎军六位极勒烈出动三位,带领如此之多兵马并非单纯为了彰显武力,背后必有图谋,裴定方听罢,下意识放慢了步伐,瞧了眼白靖文,反问道:“你觉得燎军有何图谋?”


    白靖文:“……”


    裴定方并非诘难,而是以长辈的身份引导道:“你要是燎国国主,你想要什么?”


    白靖文再度失语,这不是他跟裴纶等人的台词么?他之前让裴纶等人换位思考以猜测慕容雅博的图谋来着,现在裴定方用同样的问题来问他。


    不过裴定方确实问到了点子上,燎军图谋说到底是燎国国主和他帐下诸王的想法,把毫无头绪的谋划落实到具体的人的想法之上,问题一下就缩小了很多,白靖文虽不甚了解燎国国主金骨乌虎,但他跟四太子金骨阿隼那有过交集,方才李良弼已经说过金骨阿隼那就在燎军军中,燎国君臣一心,金骨阿隼那的想法多少代表着金骨乌虎的想法,这么一转换,白靖文便大着胆子向裴定方说道:“攻灭西凉,南侵大宁,统一南北。”


    裴纶三人:“……”


    裴定方却说了一句相当高瞻远瞩的话,“没错,你记住一点,用兵往往是庙堂君臣达成谋划的手段,表面看起来千头万绪,实际没那么复杂。”


    白靖文:“……”


    如果说得现代化一点,无妨换成“战争是政治的延续”。


    裴定方这种见识已属不凡,配得上他的身份,而白靖文经他这么一提点,不说醍醐灌顶,脑子里瞬间便有了灵光,很多疑团虽不至于马上得到答案,但也算给了他一个新的切入点,他现在非但可以从“政治目的”揣摩燎人用兵的目的,他甚至可以进一步猜测慕容雅博的具体用意了!


    白靖文:“多谢裴将军指点。”


    裴定方:“真真假假没那么好猜,且再看吧。”


    白靖文应了声“是”,裴定方将视线移到裴纶身上,裴纶不敢再躲,下意识出来领揍,裴定方却问他:“给你娘去信没有?”


    裴纶:“在北中州时就写过了。”


    裴定方:“嗯。”


    裴纶:“啊?”


    裴定方:“白殿魁,姜舍人,林探花,犬子顽劣,有劳三位多加管教。”


    裴纶:“……”


    白靖文三人到底还是讲义气,由姜明允回道:“一路以来倒是子衣兄帮衬我们不少,不敢说管教,只能说相互指教。”


    裴定方微微颔首,向裴纶道:“既入了太子帐下,行事当守军中规矩,不得造次。”


    裴纶回道:“……行。”


    裴定方不再言语,跟白靖文三人抱拳示意,领着他的部将和亲卫往中军大营去了。


    直到裴定方离开,裴纶才如梦初醒,不可置信道:“他竟然没有打我?!”


    白靖文:“……”


    棍棒教育要不得,对孩子造成的心阴影太大了。


    ? 63、战争是政治的延续


    而裴定方走远之后, 确定和裴纶等人拉开距离,这才问他的副将:“那小子刚才吼张泰你听见了?”


    这副将跟随裴定方征战多年,自小看着裴纶被裴定方揍大, 他生怕裴定方秋后算账,让他把裴纶押到中军大营关起门来打, 便回道:“大公子是冲撞了些, 不过是张泰那厮对将军不敬在先,大公子一心向着将军, 也就顾不得场合了,说到底, 大公子是为了将军的面子。”


    副将说完, 还偷瞄裴定方的脸色, 时刻准备给裴纶说好话, 岂料裴定方这次一反常态,说道:“嗯,这小子总算知道向着他老子。”


    副将:“??”


    裴定方:“你让人眼睛放亮点, 别让张泰那边找他麻烦,还有他那三个朋友, 要是有麻烦帮他们处理了, 要是来见我,不用拦, 直接放行。”


    副将:“是!”


    裴纶这边则是百思不解, 他真做好了被裴定方揍一顿的准备, 至少也要吃一顿臭骂, 现在无声无息过去了, 他心里反而憋得慌, 不得不问白靖文三人:“老匹夫会不会是打算给我来顿大的?”


    姜明允道:“子衣兄多虑了, 且不说这是在军营,有太子殿下和那么多将军在,便是在我们面前裴将军也不会对你动手,总归要留你几分面子的。”


    林少游道:“正是,我弱冠之后,我爹娘再没打过我了。”


    裴纶将信将疑,问白靖文:“辨非兄,你也是这样吗?”


    白靖文:“……我没挨过打。”


    这些是题外话了,他们边说边返回京卫营,折腾了大半日,他们也都腹中空空,去找些吃食,由于萧景行之前已经让军需官给了他们行军书记的身份,也帮他们安排了一个营帐,回去之后找伙头兵要了一顿饭,四人回到帐中边吃边聊。


    姜明允问道:“裴将军跟你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他告诉燎人派七万兵马过来的意图了?”


    白靖文:“这倒没有,他在给我提示,让我往燎国君臣的谋划考虑,说到底让我们吃透一句话。”


    姜明允饶有兴趣问道:“是什么?”


    白靖文想了想,掉一次书袋,说道:“战争是政治的延续,用兵是为了达到某种政治目的。战争与政治有一致性,政治是整体,战争是政治的一部分,部分是不能脱离整体而独立存在的。战争只不过是政治交往的一部分,而决不是什么独立的东西……”(注)


    姜明允三人愣住,似懂非懂,却觉得里边有值得深思咀嚼的奥妙,白靖文解释了“政治”这个词的含义,继而说道:“无论燎国兵马有任何动作,其最终政治目的就是吞灭西凉和大宁,只要牢记这一点,我们就能抓住整体和根本,同样的,如果我们进行延伸,慕容雅博促成皇帝北上,调动中军、左军、右军,甚至还有岳芝率领的燕州卫军为了什么?究其根本,不正是破坏燎国吞灭西凉和大宁的图谋么?”


    裴纶若有所思,说道:“这道理好像谁都懂,但说出来怎么有种玄之又玄的味道?”


    白靖文:“这就是透过现实看到本质,我原先知道这个道理,但要是没有你爹提醒,我只是知道这个道理却没法看透这个道理后面的本质。”


    裴纶:“……”


    一阵迷糊之后,还是问道:“你就说透过这个本质你看到什么了?”


    白靖文:“也是推测。既然燎国用兵最终目的是攻灭西凉,吞并大宁,往这个方向考虑,他们首要目标是先灭了西凉,慕容雅博不可能跟他们合兵,反而会阻止他们,那么燎国发起这场‘会猎’,就是为了把我们的军队吸引在通天阙前,七万兵马不多不少,刚好把把我们捆住,那燎人其他兵马呢?别忘了,他们国相、储君和太子师三个极勒烈都没有来,这会恐怕已经从蒙州北边向西凉开拔了。”


    裴纶三人若有所悟,白靖文道:“照这么想,慕容雅博让岳芝率领燕州卫军的目的也可以猜出来了,就是要阻止燎国攻灭西凉,岳芝会怎么做?第一,要么带燕州卫军驰援西凉,第二……趁燎国全军出动,围魏救赵,直接去冲燎国炎都!”


    裴纶:“……”


    白靖文:“慕容雅博和岳芝有这种胆魄和能力吧?”


    姜明允肯定道:“有!”


    林少游疑问道:“燎军也会想得到吧?”


    白靖文:“想到也没用,这相当于阳谋了,就像我们一样只能得出一个大概结论,根本没法判断岳芝具体会怎么做,燎国能做的就是提前防御,派兵在他们炎都王廷设防,问题是,要是岳芝不来呢?他们在炎都设防的兵马便不能投入到攻打西凉的主力当中,但他们也不敢冒险放空炎都,总而言之,这是一个两难,看燎人怎么选。”


    裴纶道:“所以他们搞这个会猎,派了七万人过来盯住我们,要是岳芝打燎国炎都或者有其他动作,他们直接打通天阙!我们皇帝和半数文臣武将在这里,自身难保!”


    白靖文:“有这个可能,我更觉得这个会猎更像是他们跟慕容雅博的交易。”


    林少游:“慕容雅博趁机逼宫扶太子殿下上位?”


    白靖文:“对。两边都在冒险,这是交易必须要面对的风险。”


    即便白靖文这些推论空口无凭,最多是从当前所见和裴定方的提点得出了一些结论,甚至连慕容雅博和岳芝都没去见过,但姜明允愿意相信白靖文的推测,他说:“如此说来,即便我们位小职微,也要为慕容长子做些事了。”


    这白靖文倒没想过,问道:“怎么做?”


    姜明允:“我们现在的身份要想直接到慕容长子身边做事并不现实,也不可能直接介入那种级别的谋划,我想,我们是不是可以从太子殿下这边入手?”


    裴纶:“不是说不要跟殿下提这些事么?”


    姜明允:“不明说,旁敲侧击如何?”


    林少游:“对,虽说燎人逼迫越甚,慕容雅博也是无奈之举,但逼宫换帝说到底于礼法不合,一不小心反而会成千古罪人,这种事殿下断然不肯做,我们何妨提前给他一些心理准备?”


    姜明允:“我们先好好想想,不急着下决断,要是能说服殿下最好,不能说服……到时候我们强行劝进,我们担了逼宫罪名,殿下是被迫上位,只要能达成慕容长子的目的,扭转朝堂目前重文轻武的局面,一改对燎人称臣姿态,这个千古罪名担了又如何?退一万步说,即便慕容长子没有逼宫换帝的筹划,我们又何妨不能劝他这么做?”


    裴纶作为最忠实的太子党,说道:“好!我赞成!”


    白靖文道:“再想想怎么说,不能太直白,否则以太子殿下那种性格,指不定会直接找慕容雅博对质,或者提前向宣和帝表‘仁孝之心’,反而让慕容雅博被动。”


    三人皆颔首,而在想好说辞之前,裴纶觉得还是应该亲自去找裴定方一趟,说清楚他来幽州的因由,但他又不敢一个人去,又不能让太多人去,便生拉硬拽拖着林少游跟他去中军营找裴定方,姜明允则说行在大营那边有不少随驾过来的中书省文臣,其中几个虽然是主和派,但一直跟在慕容雅博与宣和帝身边,姜明允在京城给这些人送过礼,这会恰好可以找他们打听消息。


    如此暂且留白靖文一个人。


    青天白日,白靖文不愿一个人在营帐里待着,便跟军需官领了行军书记的腰牌和一张通行证,独自到军营里四处观摩,之前从没未到军营中看过,这时走走看看便学到不少东西,比如最基本的,萧景行这三千京卫是五人为一营,也叫做“一伍”或“一伙”,这五人有一个伍长,一个伙勇,就是伙头兵,负责埋锅做饭、照料牲口、搬运物资等杂务,剩下的三个人根据骑兵、步兵和□□兵各兵种具体搭配。


    而除了训练或者埋锅做饭,其他时间士兵是绝不能在营中随意走动的,要是被巡逻的队伍抓到,要遭受严重的军法处罚,非要外出,必须至少二十个营,也就是凑足一百人才能外出活动。


    可以看到,除了生活条件艰苦,当兵是一件极度压抑的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底层永远是最苦的那类人,白靖文以行军书记的身份去看了好几个营帐,即便他没有透露自己状元郎的身份,这些士兵也对他报以极大的敬意,拿出最好的东西招待他,纷纷请他讲外面的事,而到了最后,几乎所有营帐的士兵都请他帮忙写信寄给家里报平安,没有请他写信的,多半因为家乡已没有亲人,再没有寄信的对象了。


    萧景行的京卫营尚且如此,其他驻守边军的情况可想而知,也难怪古人提及征夫便是刻画悲凉的抒情对象。


    但对白靖文来说却不是悲春伤秋的时候,他与这些士兵谈完,实地考察了军营驻扎情况已近黄昏,他从京卫营后门离开,前边不远便是前军府衙的侧门。


    现在负责前军府衙守卫,亦即护卫宣和皇帝的人手安排是这样的:最里边的全部是从京城带过来的骁骑卫,这些人可以看成是皇帝的绝对私兵,外围才是萧景行的京卫营,再外围则是督军府兵或者地方卫兵,里里外外形成至少三层包围圈。


    白靖文从京卫营后门出来之后,一眼看去,府衙侧门果然全都是骁骑卫在守,既然是这样,前边他就不能再去,他打算绕道走向裴定方的中军营,在那边跟裴纶和林少游会合。


    他正要走,前边跑过来一名骁骑卫,说道:“白殿魁,我家上官有请。”


    作者有话说:


    注:引用自克劳塞维茨《战争论》


    ? 64、和颜悦色


    骁骑卫的上官?


    白靖文自认和骁骑卫并无瓜葛, 非要说的话,也就是沈玄而已,但那中间隔着萧庆宁, 他和沈玄自始至终连话都没说过一句。


    白靖文觉得奇怪,问道:“你家上官是谁?”


    骁骑卫回道:“白殿魁见谅, 属下只负责通传。”


    白靖文问道:“你上官在前军府衙里?”


    骁骑卫:“是。”


    白靖文:“劳烦带路。”


    这骁骑卫便从侧门将他领入, 附近的骁骑卫显然提前收到过通知,并无一人上来盘查, 白靖文顺利入门,七拐八折, 走了约莫半刻钟, 最终来到一处小院的偏厅。


    与外边到处都是骁骑卫站岗巡逻相比, 此处显得异常清冷, 院中别说骁骑卫,便是连草木都枯萎了,静悄悄看不到任何活物。


    领路的骁骑卫做了个请的手势便自觉退去, 白靖文顺着他指示的方向去敲偏厅大门,里边果然有声音传来:“进。”


    白靖文推门进去:“……”


    一共有三个人, 三人都作骁骑卫穿扮, 三个人白靖文都认识。


    当先是一个上官妙云,后边的萧庆宁正在跟沈玄说着什么, 看见他进来, 上官妙云倒是往他这边瞧了眼, 说道:“自己找个地方坐。”


    萧庆宁和沈玄依旧交谈, 似完全没看见他, 直到他找左手的位置坐下, 又等了盏茶功夫, 沈玄与萧庆宁谈完径自起身,居高临下瞧了眼白靖文,神色不明,随即离开了。


    白靖文这才仔细看萧庆宁,她也换了一身紫鱼服,旁边还挨了一把骁骑卫标配的金陌刀,显然,她和上官妙云通过沈玄这层关系,打入了骁骑卫之中,跟随行在大营到了通天阙。


    白靖文猜到她一定会来通天阙,只是没想到她用的是这种办法,但这已不是关键,他先问萧庆宁:“大名府的事处理完了?”


    萧庆宁:“嗯,已经让京城派人过来补缺了。”


    白靖文:“秦高有没有为难你?”


    萧庆宁:“……”


    还是说道:“没有,我借了沈玄的骁骑卫。”


    白靖文:“那就好,叫我过来做什么?”


    萧庆宁看了眼上官妙云,上官妙云把一本账册交给白靖文,萧庆宁说道:“我处理内务库那些人时找到的,大名府那边还有很多,我基本看过了,发现一个共同点。”


    白靖文翻了两页这本账册,萧庆宁说道:“上面这些人基本跟司礼监的人有来往。”


    白靖文蹙眉,提及司礼监他顺其自然想到一个人:“赵会?”


    赵会不仅代管骁骑卫,还是司礼监太监,整个皇宫内廷都归他管,由于是宣和帝身边第一心腹宦官,其权力堪比六部尚书和中书省左右丞相了。


    萧庆宁道:“这些人还没有跟赵会书信往来的资格,不过跟赵会脱不开干系,他掌管司礼监多年,不会什么都不知道,而且骁骑卫也在他手里,我让沈玄查过了——”


    她看着白靖文,凝肃道:“秦高和赵会是同乡,他们是连州人,当年连州沦陷,他们曾在燎人军中做过俘虏,后来是慕容雅博把人赎回来。”


    白靖文:“……”


    萧庆宁:“他们回京之后,赵会攀上我皇兄在内宫步步高升,秦高在户部也是顺风顺水,宣和九年直接外任幽州布政使,要说他俩没有关系我是不信的。”


    白靖文:“所以秦高背后的人是赵会?!”


    萧庆宁:“至少目前看是这样,赵会有这个能力,奖赏军功的谕旨会先过一遍司礼监,具体的赏赐也由司礼监从国库支取,从这一点上来说,赵会还是不二人选。”


    白靖文沉默了,他不是怀疑萧庆宁所说的真实性,也不是不愿意接受这个答案,但这个答案来得太突然,太轻而易举了,快得让他感觉不真实,便说道:“光凭这些东西不能给赵会定罪,甚至给秦高定罪都很难。”


    萧庆宁并不否定,说道:“对,所以涉及到他们这种级别的官员,就算你知道他们通敌卖国,就算有证据,想要查也不是那么容易,我提前告诉你,不是不让你查,而是让你考虑清楚,自己能不能付得起代价。”


    白靖文:“……”


    萧庆宁:“我跟你明说,沈玄是我在骁骑卫的人,但赵会手下至少还有三个‘沈玄’,你要面对的不是赵会和秦高两个人,是他们这么些年经营该的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他们不会跟你讲法理,讲什么家国大义,你要查他们,你会先下诏狱。”


    白靖文:“……”


    萧庆宁:“除非慕容雅博那种人出面,但那已经是党争级别的争斗,以你现在的能力,最好是顺势而为,否则害人害己。”


    白靖文:“我明白,谢谢。”


    他知道萧庆宁特意找他过来不会只为说这个,便问:“我有什么能帮你做的?”


    萧庆宁:“你们四个现在在景行军中任职?”


    白靖文点头,萧庆宁:“你们查到什么了?”


    离开大名府之前,白靖文给萧庆宁留了封信,说他和裴纶、姜明允、林少游来通天阙找萧景行,关于姜明允、林少游在燕州云梦府查到慕容雅博提前跟燎人见过面,岳芝到云梦领燕州卫军这些事则没有提及,但萧庆宁通过他们来找萧景行这一个事实,敏锐捕捉到了他们的发现,或者说猜到了他们接近萧景行有所“图谋”。


    如果是第二个人问,或者放在以前,白靖文当然不会说,但现在萧庆宁问及,他便不会隐瞒。


    “姜明允和林少游到大名府之前去了一趟云梦府,他们查到慕容雅博事先跟燎人见过面,而且他们离开云梦府时,岳芝到燕州了。”


    萧庆宁见怪不怪,问道:“然后呢?”


    白靖文:“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萧庆宁:“你只管说。”


    白靖文:“我们猜慕容雅博事先跟燎人有交易,慕容雅博成全燎人攻打西凉,燎人帮他邀请你皇兄北上,慕容雅博借机……”


    毕竟事关重大,他顿了顿,说道:“你不要对外透露,特别是别跟太子说。”


    萧庆宁:“我有自己的判断。”


    白靖文:“我觉得慕容雅博,我意思是如果我是慕容雅博,以现在的局势,唯一阻止大宁堕落,扭转朝堂对燎人称臣的办法,就是换一个皇帝。”


    萧庆宁:“……”


    一边的上官妙云都变了眼色,白靖文不动声色,继续说道:“太子提前登基是最好的办法,大宁不能再议和下去,秦高和赵会给燎人送盐送铁就是一个例子,这点你比我清楚,否则我也不会跟你说。”


    萧庆宁道:“但景行不会点头,就算我劝他也没用。”


    这倒让白靖文意外,萧庆宁好像对“逼宫换帝”四个字天然不存在抗拒一般,好歹裴纶、姜明允等人当初听到都表现出骇然,白靖文问道:“你没有意见?”


    萧庆宁蹙眉:“什么意见?”


    白靖文:“如果慕容雅博真提前把太子架上皇位,你皇兄去哪儿?”


    萧庆宁:“京城那么大,总归有他住的地方。”


    白靖文哑然,显然,他还是小看了萧庆宁的格局,萧庆宁比他想象中还要开化得多,如此,他也不问那些诸如“千古骂名”之类的低级问题了,而是直入主题:“你也觉得慕容雅博有逼宫换帝的意思?”


    萧庆宁:“我不敢肯定,但我赞成,景行要是上位,其他不敢说,他对燎人不会纳贡称臣。”


    白靖文:“对,与其饮鸩止渴,不如放手一搏。”


    萧庆宁:“但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不能成立,景行不会接受逼宫上位,我了解他。”


    白靖文:“这个问题我和裴纶他们也讨论过,但你想,慕容雅博是太子少师,他也了解太子,他也知道太子不肯接受逼宫得来的帝位,所以我们推断慕容雅博一定还有其他手段,只是我们看不见。”


    萧庆宁的眼神明显有所变动,白靖文准确抓到了她的细微动作,问道:“你有线索?”


    萧庆宁:“我不知道。”


    白靖文:“那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我和裴纶他们商量过了,会提前去给太子暗示,但不说破这件事。”


    萧庆宁很直白:“我不抱希望,要是你们说漏嘴,不用赵会那些人出面,景行自己会找慕容雅博理论,最糟糕的,还会找他父皇‘澄清’,到时你们反而弄巧成拙。”


    白靖文:“我知道,所以我们还在考虑怎么说。”


    萧庆宁“嗯”了一声,捧起手边的茶杯轻呷一口,白靖文看她没有问话的意思,便问:“你了解岳芝这个人吗?”


    萧庆宁放下茶杯,“算了解,很孤僻的人,有些方面和慕容雅博几乎是两个极端,但两个人惺惺相惜,是生死之交,燎人从通天阙退走后,岳芝陪慕容雅博在京城住过一段时间,那时我跟他有过接触,不过我母后薨逝之后,我皇兄开始跟燎人议和,岳芝愤而离京,这些年一直在山海郡领兵,我也很久没见过他了。”


    白靖文若有所思,萧庆宁问道:“为什么忽然提岳芝?”


    白靖文:“好奇。”


    萧庆宁:“你不像随便好奇的人。”


    白靖文:“我对十五年前通天阙发生的事多是从史书上看到,要么道听途说,对慕容雅博和岳芝谢这些当事人了解得太少,现在接触他们,去看他们做的事,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萧庆宁:“你已经看到了很多,换做第二个人或许连想都不敢想,只是有的时候,真相没那么容易看清,你只要知道慕容雅博绝不会背叛燕州,岳芝绝不会背叛慕容雅博,你待在景行身边,总能做些什么的。”


    白靖文:“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萧庆宁:“我和你差不多,我也想看景行上位。”


    白靖文脱口而出:“那你有没有考虑过自己……”


    话到一半,他看萧庆宁的神色,萧庆宁神色不变,反问他:“考虑自己什么?”


    白靖文顿了顿,还是说道:“没什么,再说吧。”


    两人再不多话,又坐了一阵,白靖文看萧庆宁没让他走,也没有另开话题的意思,便说:“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免得赵会对你起疑。”


    萧庆宁不留他,他便起身告辞,而当上官妙云带着他走出偏厅,从原路返回,走出军府衙门之后,萧庆宁并没有离开那间小厅,反而从后厅走出来另一个人,这人穿一身绯红官袍,双手习惯性藏在宽大的袖子里,温文尔雅,和颜悦色。


    慕容雅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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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5、目的一致


    望着白靖文离去的方向, 慕容雅博笑意温文,感叹道:“白殿魁真是个聪明人,他差不多都猜到了。”


    萧庆宁问道:“你让他过来就为确认这个?”


    其实这次邀请白靖文过来见面, 并不是她的主意,而是慕容雅博要“听听白靖文的想法”, 刚才萧庆宁引导白靖文说出他对慕容雅博所作所为的目的推测, 就是慕容雅博事前授意。


    慕容雅博道:“他想了解我,我可以了解他嘛。”


    萧庆宁:“……”


    慕容雅博道:“他虽然是文状元, 你皇兄钦点的天子门生,所幸却与我们志同道合, 要不然会很麻烦。”


    萧庆宁不置可否, 只说:“他在景行军中也好, 到时候总归能递句话。”


    慕容雅博笑道:“他当然不能只用来送信, 他自己也不会甘心,年轻人满怀热忱总不好辜负,他和裴纶, 还有我们中书省的姜明允,翰林探花林少游, 他们四个人……很像我和阿芝当年在通天阙, 老想着做些什么事,但总没有人肯相信我们。”


    萧庆宁:“所以你才帮他。”


    慕容雅博:“说不上帮, 不忍看他们一腔热血撒在这冰天雪地罢了, 那些人可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萧庆宁:“……”


    慕容雅博说的“那些人”指的是赵会、秦高之流, 其实萧庆宁在大名府处置内务库背叛者时, 并没有查到赵会就是秦高背后之人, 赵会和秦高之间的串联都是慕容雅博派人转告她, 再请她转告白靖文, 慕容雅博在京城就知道赵会和秦高有问题,只是碍于朝堂局势,他一心策划宣和帝北行,并没有分神跟赵会掀起新的党争,但这并不代表他会放过赵会这些人。


    慕容雅博收了笑意,说道:“晚上你让沈玄来找我,差不多了。”


    萧庆宁没再说话,待上官妙云从外面折返回来,她们一同离开这个偏厅,慕容雅博则在悄然间消失无踪,静悄悄来,静悄悄走,像一缕令人难以捉摸的风。


    白靖文出门之后,天色入黄昏,此时已是十一月,通天阙的黄昏时分便像是随天地一同陷入混沌,阴冷厚重,云层压下来,成为萦绕在人们心间的一股阴霾,三重城关从黛青向鸦黑转变,那种雄浑壮观便越发孤寂苍凉了。


    白靖文回到京卫营时,裴纶和林少游已经在等了,姜明允去找中书省的人还没有回来。


    裴纶表示裴定方异常反常,就算他上门主动请罚,裴定方对他也没有半句呵斥,更别说动手,似对他私自离京来幽州全不放在心上,只是让他在萧景行帐下履行职务,不要动其他心思,这让裴纶认为他们父子之间感情出了问题。


    不多时,姜明允从前军府衙回来,他这边并不乐观,去找那几个中书省的人一问三不知,有的甚至连慕容雅博面都见不上,更别说从他们口中打探关于慕容雅博的消息,倒是听说宣和帝一直躲在府衙之中,除了赵会和慕容雅博,几乎不见任何人,便连萧景行都不肯见,后面打听到的基本与主旨无关,姜明允略去不提。


    听他们说完,白靖文说道:“我见到长公主了。”


    裴纶三人皆是一惊,白靖文将萧庆宁和上官妙云化成骁骑卫一事说了,特别指出萧庆宁告诉他秦高在京城的背景就是赵会,亦即翰林院纵火案背后策划人就是赵会,这两人在京城和幽州联合运作,将京城收上来的盐铁源源不断运到幽州,再由秦高跟燎人交易,赵会烧翰林院案牍库是为了毁灭在京城转运盐铁的证据。


    三人听罢白靖文所言,裴纶咬牙道:“狗东西!这些太监就没一个好东西!”


    姜明允相对严谨,总结道:“赵会不仅执掌司礼监,连骁骑卫也听命于他,皇上怠政多年,听说有些奏本干脆就是赵会代笔批红,如果他和秦高联合,确实能偷天换日,把盐铁送给燎人并非不能做到。”


    林少游道:“可问题是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到了他们这个位置,还缺钱吗?”


    白靖文道:“我也觉得奇怪,而且萧庆宁忽然跟我说是赵会,我觉得太简单了,这让我感到很反常。”


    他感到反常就对了,背后可是慕容雅博让萧庆宁给他传话。


    裴纶问道:“长公主说只是查到了赵会手底下那些人,又说赵会跟秦高是同乡,但并没有切实的证据指向赵会对不对?”


    白靖文:“对。”


    裴纶:“那等于没用,像赵会这种老贼,就算有证据都很难搬倒他,更别说现在只有一些跟他手下来往的账册,这么说吧,‘那位’不开口,就算我们有赵会亲自签名的账册也没用。”


    白靖文:“……”


    裴纶说的“那位”指的自然是宣和皇帝,如果宣和帝不愿处置赵会,无论他们怎么查,赵会都是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更何况连骁骑卫都在他手上,谁要查他,稍微被他听到些风吹草动,说不定就先死在诏狱里了。


    所以归根究底还是像萧庆宁说的那样,除非有慕容雅博这种量级的大臣出面,不惜开启党争也要逼迫宣和帝下旨查处,否则单凭他们几个芝麻绿豆的小官,跟赵会那种人挑刺就是以卵击石。


    白靖文道:“这件事先放下吧,现在讨论这些作用不大,我们还是想想怎么劝说殿下,今天我听萧庆宁的意思,她比我们还希望殿殿下能提前登基。”


    裴纶:“长公主深明大义。”


    姜明允道:“那变相说明长公主也认同你的推测,他也认为慕容长子的目的是逼宫换帝?”


    白靖文:“她没肯定也没否认。”


    姜明允:“这种事她不好表态,毕竟皇上是她一母同胞的兄长。”


    恰好这时萧景行帐下的执戟郎过来通传,说是萧景行请他们当中军大营赴宴,四人当然求之不得,当即与执戟郎一同去了中军大营。


    萧景行特意准备了一桌酒菜,说道:“本来我与军中将士是同吃同住的,但今天你们来我破例给你们接风洗尘。”


    裴纶说道:“殿下折煞我们了。”


    林少游也道:“正是,殿下没有责备我们私自离京,还肯接纳我们留在军中,我们如何肯让殿下破例?”


    萧景行笑道:“不说这个不说这个,今天我敞开了说,其实你们不远千里从京城过来,且不说一腔忠君报国的热血,便是肯来投入我军中,我心里也是欢喜的,起码你们信任我。”


    白靖文:“……”


    这位太子殿下性情人品都没得挑剔,特别是生在帝王将相家,他这种赤诚热忱、礼贤下士不是一般皇孙公子能学会,只可惜生不逢时,这些品质并不能给他在这种世道带来更好的结果。


    姜明允也知萧景行的品性,便说:“不说其他了,殿下请上座。”


    萧景行道:“坐,你们也坐。”


    五人坐定,先饮一杯,这种场合白靖文向来是很少先开口说话的,他们几人当中,已有了让裴纶先开口的默契,便由裴纶问道:“殿下和张泰去见皇上了?”


    萧景行道:“对,等了小半日才见着,你们知道我父皇身体向来不好,这一路舟车劳顿,幽州又入了初冬,若非军情紧急,我真不愿去打扰他,唉——只恨我能力不够,不能替父皇分忧。”


    白靖文:“……”


    裴纶知道萧景行就是这种性格,不去劝慰,而是问道:“皇上答应换防了?”


    萧景行点头道:“完全照你爹说的吩咐下去了,中军负责三关防卫,左右两军协防,张泰的前军改做后军,就在我的京卫营之外,明天应该可以执行下去。”


    裴纶道:“殿下,真不是我帮亲不帮理,让张泰那厮驻守通天阙三关,那就是把我们的北大门给燎人敞开,之前两国议和通商还好,现在这种时候,燎人可是来了七万大军,还把这种边关重地交给张泰,别说我爹他们不安心,便是底下的将士都会寒心,稍微有些水平的,谁看不出张泰是什么货色。”


    萧景行:“这点我知道,之前我就跟你爹还有陆、李两位将军私下谈过换防之事,现在总算为时未晚,不过子衣,你要明白,张泰到底是前军主将,由兵部推举,我父皇钦命的前军都敛事,往后在公开场合,你便是对他有天大意见,也不能出言顶撞了,军事重地,下属冒犯上官要受军法处置的。”


    裴纶笑道:“晓得晓得,我不会让殿下为难。”


    萧景行:“可不要嘴上说说,心里也要记住。”


    裴纶举起酒杯,说道:“我自罚一杯长长记性。”


    说罢一饮而尽,姜明允和林少游自笑他趁机贪杯,他干脆说:“你们和殿下喝一杯,我先吃口菜。”


    萧景行笑道:“无妨无妨,酒我这里还是够的。”


    气氛烘托得很好,白靖文也跟他们喝了几杯,酒过三巡,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白靖文给裴纶递了眼色,裴纶会意,重重放下酒杯,然后“唉”地叹了一口气,萧景行果然问他:“子衣何故叹息?”


    裴纶道:“以前在京城只是听说幽州这边烂得不成样子,今天随殿下亲自去看了通天阙的城防,哪能想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要不是有西凉挡在前面,恐怕燎人的铁骑明天就要南下大宁了。”


    萧景行凝肃了脸色,裴纶察言观色,继续说道:“不止通天阙的城防,就是驻军人数都让人触目惊心,殿下可知张泰的前军现在还有多少人?”


    萧景行苦笑,“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


    ? 66、窃居高位


    萧景行并非庸碌太子, 他在这个位置,甚至比一般人还要看得清朝堂形势。


    “户部那边连年报急,去年的空缺要用今年加征赋税来补, 可国库的用度却年年增加,增加的部分去哪了?不就是给燎人的岁贡吗?议和的恶果最终都落到了大宁百姓的头上……”


    说时, 萧景行显现出一种有心无力的疲惫感, “不瞒你们说,这些年户部好多缺项都是庆宁姑姑的内务库帮忙填补, 我早注意到这个问题,但我发动詹事府屡次上奏, 最后反而变成了削减军费。”


    白靖文:“……”


    萧景行这个太子显然不好当, 他的难处不比慕容雅博这些人少。


    “军费连年削减, 各州郡军卫所还好, 缩小编制或者让地方多负担些基本能熬过去,但像都督府这五路大军就是牵一发动全身,你爹他们断然不肯裁军, 唯有张泰这边最积极,每次都是他第一个响应, 他在前军做的这些事, 兵部那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裴纶道:“殿下不觉得荒唐吗?!给燎人的岁贡最后竟然导致前线军府的腐烂,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 再这么下去, 不用燎人打进来, 大宁这边自己先崩溃了。”


    萧景行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的这些话, 我跟先生说过, 也跟六部尚书, 王崔两位公相说过,还给父皇递过不少折子,但……”


    他没有再说下去,结果显而易见。


    裴纶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和白靖文三人交换了眼色,试探性问道:“殿下就没想过跟自己说吗?”


    萧景行看向裴纶:“此话何解?”


    裴纶抿了抿唇,反问道:“若有朝一日殿下做主,还肯跟燎人议和么?”


    萧景行:“子衣不知我?我历来反对议和,深知议和不过是饮鸩止渴,绝非治国正道。”


    裴纶当反问:“既然殿下有废除议和的决心,为什么现在不停止?”


    萧景行:“父皇与庙堂群臣……”


    他忽而意识到裴纶话外有话,裴纶怎么不知他对燎人的态度?裴纶又怎么不知他父皇和那些主和派大臣的态度?故此,萧景行变了话头,问道:“你有话要说?”


    裴纶:“只怕殿下听了不舒服。”


    萧景行:“这又如何?忠言逆耳。”


    裴纶:“燎人势大,皇上与主和派大臣要是有卧薪尝胆的意思我裴纶也就相忍为国,但他们只知媾和偏安,一味的卑躬屈膝是为了苟延残喘,别说犁庭扫穴攻破燎人炎都,就是收复我们大宁北线的三州一郡都不敢说,殿下有没有想过,等朝廷交到你手里,就算有心,那也是百孔千疮,巨浪滔天了。”


    萧景行:“……”


    气氛一下凝肃起来,全场陷入沉默。


    一阵长久的沉默。


    姜明允见形势不对,主动开口道:“殿下,子衣兄的意思是……”


    萧景行却抬手打断了姜明允,说道:“我知子衣心意,不过——”


    他向裴纶郑重其事道:“往后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他对人很少有这般严肃,这时拿出这样的姿态,那就是真往心里去了,裴纶却不甘心,据理力争道:“殿下,朝中文臣还有慕容雅博一干清流,武将多是主战之臣,你是要忠孝还是要大宁千秋万代?如今机会难得,何妨考虑……”


    关键时刻,白靖文拉了一下裴纶的衣角,裴纶顿了顿,转头看白靖文,白靖文却已将视线转,不跟他对视,姜明允谗言观色,说道:“子衣兄,大宁忠孝立国,殿下既讲忠孝,大宁何愁没有千秋万代?”


    裴纶:“……”


    他知道白靖文这么做,姜明允这么说并非反驳而是提醒他适可而止,他收住了激动,说道:“殿下,我酒后失言了。”


    萧景行没有责备他的意思,而是说:“多年痼疾,绝非朝夕能改,这次见过燎人之后,父皇和朝堂群众应该认识到局势严峻,我答应你们,回京之后我会组织东宫辅臣和庙堂群臣联合上书,非要在父皇面前争回一些武将和主战派大臣的位置,一步步扭转当前的局势。”


    白靖文无言,姜明允道:“正该如此,路要一步步走,事情要一件件去做,特别是事涉朝堂根本更急不得,一急就要出问题。”


    林少游也附和道:“到时我们舍命陪君子,发动同僚好友一起上书,非得一改朝廷颓靡风气不可!”


    裴纶知他二人是在岔开话题,他也不再多言,举起酒杯和白靖文碰了下,自己喝了杯闷酒。


    萧景行为了不让裴纶难堪,气氛陷入尴尬,顺着姜明允和林少游的话题说道:“你们倒不必先表态,到时我先联络中书省、六部和御史台的忠直之臣集体上书,等风向明朗之后你们再跟进。”


    言外之意就是要保护姜明允等人,让他和中央官署那些有背景的大人先打头阵,免得到时宣和帝追究起来,先拿姜明允等人开刀。


    萧景行说到这个份上,裴纶再有千言万语也不能开口了,其实他们对萧景行这种反应多多少少有心理预期,这种事说一次两次不会有什么效果,正如要改变一个人,不是通过一两次谈话能达成的,在萧景行心目中,根本就有“逼宫上位”这种选项,那是他至死也不会触碰的底线。


    试想如果能用言语说服萧景行,慕容雅博还用如此大费周章?或许在京城那边,慕容雅博已经给萧景行暗示过无数次了。


    不得不说,这个宣和皇帝自己一无是处,但他有萧景行这种好儿子,有萧庆宁这种好妹妹,有嘉烈太后那种好母亲,可惜无论放在帝王将相家还是寻常百姓家,这都是这一种莫大的悲哀,一个人自己没有能力而窃居高位,最后的结果都是害人害己。


    白靖文看这次对萧景行的劝说已经是无疾而终了,接下来便只字不提慕容雅博,当然也不会告诉萧景行萧庆宁之事,他果断将话题转移到通天阙的城防以及如何应对燎人的策略上,他们各自发言,内容无非是尽量把张泰的前军放到无关紧要的地方,把这边的防守要务交给裴定方、陆安国和李良弼手上。


    当晚散去之后,白靖文四人离开萧景行的中军大帐,回到他们的营帐。


    裴纶半醉半醒,苦笑道:“差不多就是这个结果。”


    姜明允:“我看往后也不用再跟殿下说这件事,到了必要的时候,我们自当谏臣,那个位置他不上也得上。”


    白靖文:“……”


    林少游问道:“辨非兄刚才没怎么说话,可是有其他想法?”


    白靖文倒没有特别想法,天要下雨姑娘嫁人,裴纶连“要忠义仁孝还是要大宁百姓”这种话都说了,萧景行依然如故,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他实在没什么办法去扭转一个人的执念,他只是在想那个老问题,慕容雅博既然知道萧景行是这样的人,他为什么还逼宫换帝?要是萧景行誓死不从,这些筹划仍是一场空。


    难道说他的推断出了问题?


    还是说慕容雅博只要做的不仅仅是逼宫换帝?


    思绪凌乱,最大的症结还是他对慕容雅博不够了解,关于慕容雅博的信息太少了,所谓的逼宫换帝也不过是建立在各种联想下得出的推测,要不是萧庆宁变相证实,这个推测就是镜花水月,一碰就散,站不住脚。


    “我想亲自去找慕容雅博聊一聊,他会不会见我?”


    白靖文问姜明允:“你今天去找了中书省的人,慕容雅博应该知道你来了吧?”


    姜明允道:“我可以托人问一问,但不能保证,毕竟在京城他就不赞成我们来。”


    白靖文:“好,如果有必要的话,你甚至可以提岳芝,但要把握好分寸。”


    除了岳芝,他实在想不到能用什么来说动慕容雅博。


    姜明允道:“我懂。”


    这一夜霜冷长天,天上竟然有一弯月牙,零落闪烁的几颗星点缀在漆黑如墨的天幕之上,让天穹看起来更加幽暗深邃。


    第二日五更天,裴定方的中军果然和张泰的前军执行换防策略,通天阙前中后三关城防悉数交予裴定方、陆安国和李良弼三位主将负责,在这一点上,宣和帝跟行在大营的文臣倒是意外支持,毕竟生死攸关,他们也不敢为了让张泰争那点功劳而将他们自己的安危交在张泰手上。


    白靖文发现,大宁这边要是主和、主战派自己不内耗,执行力仍是相当果决的,特别是裴定方、陆安国和李良弼这些人治军严谨,通天阙三关加上前关之外边的各种布防,至少是数千人的调动,又有大量城防用具的搬运以及防御工事的修筑重建,他们在短短一天时间内基本完成,没有给燎人露出破绽。


    而城防既然做好,双方人员又都集结完毕,那就该进行下一步了。


    慕容雅博以行在大臣的名义进行了第一次召集,这次不止是文臣,包括裴定方这些武将也都悉数到场,为了准备接下来与燎人的会猎,这是应有之举,便连白靖文等人也都得到了到场的机会,不过唯一令人感到遗憾的是,宣和帝以身体不适为由没有到场,而是让大内监赵会全权代理。


    如此,通天阙前,时隔十五年,大宁暌违已久的一次文臣武将的聚集正式开始了。


    ? 67、薪火相传


    前军府衙大署堂之中, 大宁朝半数的重臣武将济济一堂。


    文臣以慕容雅博和中书省、六部五寺以及以幽州布政使秦高为首的地方大员为代表。


    武将以裴定方、陆安国、李良弼和张泰四位都府统帅为主。


    代表宣和皇帝的大内监赵会负责“上达天听”,而皇太子萧景行则更多是作为一个象征,他只是到场与会而已, 并不能发挥实际作用。


    除此之外,像白靖文等人这些级别较低的文臣武将则难以统计数量, 偌大一个署堂, 外围全都站满了人。


    白靖文四人得益于是萧景行行军书记,好歹得到了四个座位, 就在萧景行右下方第二排,足可以看清场中千人千面了。


    最上边的三个位置依次坐着慕容雅博、萧景行和赵会。


    其他文臣武将分左右排列, 如此规模, 足可以说是一个小型朝会。


    由赵会先转述了宣和帝的口谕之后, 众臣先对萧景行行君臣参见大礼, 之后由慕容雅博这个召集者主持会议,军中一切从简,慕容雅博也不讲那些弯弯绕绕的堂皇之语, 而是直入主题道:“燎人那边已有信使过来,说是他们国主急切要跟我们皇上会面, 时间很急, 他们定在十一月初八。”


    话音刚落,一众文臣为表“气节”, 当即有人反驳:“既是两国会猎, 会面日期当由两国君臣商议定夺, 燎人何故自作主张?他们懂礼节吗?”


    其他文臣纷纷附和, 刚静下来的大堂又变得闹哄哄, 慕容雅博早已习惯这种反应, 他也不大声制止, 任由这些人指点江山,等声音小了下来,他才继续说道:“我把会面日期推到十一月十五日,他们那边应下了。”


    众臣:“……”


    慕容雅博早知这些人的习性,说道:“这日期不早不晚,诸位大人要是没有意见,便正式定下来。”


    众臣无言,他们其实只是为了反对而反对,现在慕容雅博提前帮他们反对燎人得到了推迟的结果,他们自然不好再说什么。


    慕容雅博转向赵会道:“烦请赵大监奏明皇上,若皇上准允,十一月十五便是正式与燎国国主会面之日。”


    赵会笑言:“洒家来时皇上已有交待,一切由慕容长子定夺,慕容长子说十五日便十五日,皇上不会再改。”


    慕容雅博拱手:“臣惶恐。”


    赵会:“慕容长子担得起。”


    慕容雅博转向一班文臣武将:“会面地点定在通天阙前关一箭之地,两国合筑九层高台,此事由工部主办。”


    工部随驾的行在大臣集体领命,慕容雅博道:“你们需要人手便向张将军的前军借,张将军,你领兵驻守前关多年,手下将士对附近地形最为熟悉,工部找你协助最为合适。”


    张泰应该提前得到过兵部的人授意,对慕容雅博还是足够尊重的,没二话应了下来。


    慕容雅博又道:“会面礼仪照两国皇帝会盟规制操办,由礼部和鸿胪寺负责,燎人亦有礼节使团,我会给你们前关通行证,你们自去跟燎人使团洽谈,礼仪事关重大,不能失了大宁上国分寸。”


    礼部和鸿胪寺众臣拱手领命,慕容雅博转向右边的武将,表情仍是凝肃。


    “裴将军,关外布防由你的中军主理,陆、李两位将军协防,此次燎人有七万兵,其中五万骑兵足够冲散我们十多万大军,敌强我弱,布防要借地形山势而行,具体防务我们私下详谈,此事既要谨慎,也应速行。”


    只要是经历过当年通天阙攻防战的老将,一定对慕容雅博有无限的尊崇,特别是裴定方这种真正懂得军事艺术的将领,内行看门道,他们发自灵魂深处认同慕容雅博和岳芝的军事才能,此时慕容雅博再对他们发出命令,他们心里隐约有当年和慕容雅博一起固守通天阙之感,自然无不遵从。


    而对文臣武将交代完之后,慕容雅博便转而跟萧景行道:“殿下三千京卫负责皇上行在大营,殿下理应亲守行营,无论君臣或是父子,这是应有之义。”


    萧景行却道:“我可否与裴将军一同到前关外布防?”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只带副将和亲卫,三位将军与众将士在关外冒险,我作为大宁太子,自当为父皇到前线做个表率。”


    慕容雅博:“可以,不过殿下身份非同小可,若要出关,须得先向我报备,而后由裴、陆、李三位将军亲自陪同。”


    萧景行拱手,慕容雅博回礼,而后对赵会道:“赵大监,除了皇上负责内卫,监视燎人动向,勘察燎军粮草、将营、器库……各部出入情报也由你的骁骑卫负责,不用一日一报,随时可以来报。”


    赵会笑回:“承慕容长子器重,骁骑卫必不辱命。”


    慕容雅博微颔首,到了这一步,他事无巨细,条理分明,文臣武将皆有任命,不过他依然问了一句:“诸位大人可有补充?”


    等了片刻,无人出言,慕容雅博便道:“其他各事项我这边会以文书具体下方,会猎当前,燎军势大,皇上、太子皆在关后,还望诸位同心戮力,万事以国朝安危为重,会盟日期定在十五日,我这里定个期限,初十日我们便要把今日所定之事办好,到时我与太子殿下、赵大监逐一核查,诸位不要在燎人面前失了脸面。”


    众臣齐声称是,白靖文裹挟在群臣之中,也拱手行了礼,这种场面自然轮不到他们开口说话,不过慕容雅博主持的“朝会”只讲实事,而且基本由他颁布各种指令,没有推诿扯皮,在他说完之后,由萧景行说了几句诸如“公忠体国,鞠躬尽瘁”之类的鼓舞勉励之语后,朝会便也到了尾声,文臣武将自散去各司其职,而萧景行要走的时候,慕容雅博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随后退入内堂。


    白靖文四人起身跟随萧景行要走,萧景行却道:“你们四人到内堂去见一见先生。”


    白靖文:“……”


    看了眼姜明允,姜明允给了他眼神回馈,白靖文明白,应该是姜明允求见慕容雅博成功了。


    如此,他们四人也不多问,自往后堂去见慕容雅博。


    后堂僻静,厅内唯有慕容雅博与那个穿湛蓝衣衫的上官妙弈而已。


    看见白靖文四人进来,慕容雅博起身相迎,白靖文四人主动行礼,慕容雅博笑言:“先请坐,你们应该有很多话要问,不用客套,有话直说。”


    话虽如此,白靖文四人坐下,上官妙弈奉茶之际,慕容雅博还是先说道:“你们到底还是来了幽州。”


    没有责备的意思,他是笑着说的,还特别挑了白靖文出来,问道:“跟庆宁一起来的?”


    白靖文:“是。”


    慕容雅博问道:“得到你要的答案了吗?”


    白靖文:“算是吧。”


    慕容雅博饶有兴趣,问道:“能说说吗?”


    对慕容雅博白靖文自然没什么好隐瞒,直言道:“幽州这边是秦高,京城那边是赵会。”


    慕容雅博若有所悟,他也不问白靖文如何查到,只说:“这可不好办了,一个是地方大员,一个是皇上心腹,且不说当下是非常之时,便是回了京城也不好办。”


    裴纶忍不住插话:“这两人在京城幽州相互勾连给燎人送盐送铁,我就先不论他们是什么罪名了,只说刚才,你不应该把负责内卫交给赵会,更不能让他的人去打探燎军军情。”


    慕容雅博明知故问:“可有证据?”


    裴纶看向白靖文,白靖文代他向慕容雅博道:“萧庆宁跟我说的,你可以去问她,出于安全考虑,我认为裴纶说得没错。”


    慕容雅博想了想,转成相对严肃,问道:“太子殿下可知此事?”


    白靖文:“他知道秦高,但不知道赵会,我还没跟他说。”


    慕容雅博点头道:“不说为好,赵会这件事我会注意,你们尽可放心。”


    随即他又问:“你们来找我,只说这件事吗?”


    裴纶三人再度看向白靖文,让姜明允托人求见慕容雅博本来就是他的主意,白靖文来见慕容雅博当然不是只说赵会,或者说赵会只是一个开场白,他真正要做的是和慕容雅博坦诚相见,或者说,给出诚意以换取慕容雅博给他想要的答案。


    白靖文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我们的立场和你一致。”


    慕容雅博道:“怎么讲呢?”


    白靖文:“为大宁千秋万代计,不再对撩人议和,极力扭转朝堂风向,拒绝一退再退。”


    慕容雅博笑言:“对,正是有你们和景行这些年轻人,我们才不至于孤独,做的事也就有意义了。”


    白靖文:“我们希望和你一起做你想做的事。”


    慕容雅博:“……”


    白靖文的直白到让他有些不适应了,不过白靖文如此坦诚,他便回以交心之言。


    “一代人有一代人该做的事,我做的事你们不必掺进来,莫怪我矫情,但有些事确实该我们这些长辈去完成,你们只须记着为大宁千秋万代、为百姓免遭燎人荼毒的初衷,有些东西自会薪火相传,我不怀疑你们的决心、能力和对燎人的态度,正因如此,我越不能把你们拉到我们的道路上来。”


    慕容雅博无论是神态语气、言谈举止,他说出来的话本就极易令人信服,如今再加上相当的诚恳,便是白靖文也不好再坚持了。


    白靖文微吸一口气,说道:“好,我再问一个问题。”


    慕容雅博:“请讲。”


    白靖文:“燎人真要打西凉?”


    ? 68、尽人事


    白靖文问得太直接, 便连有心理准备的裴纶三人都觉得突兀,慕容雅博却温文笑言:“你觉得呢?”


    白靖文:“我觉得燎人不止要打西凉,通天阙关前七万兵马还可以打我们边线几个州郡。”


    慕容雅博:“嗯, 等他们其余人马打完西凉撤回来合兵一处,稍作休整就可以继续南下侵略大宁了。”


    白靖文:“……”


    慕容雅博郑重其事道:“对我们来说, 他们是侵略, 对他们来说,是建立一统天下的旷世奇功, 将心比心,如果我们是燎国君臣, 我们绝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对吗?”


    听闻此言, 不止白靖文说不出话来, 就连裴纶仨人都是面面相觑了,看事情还有这种角度?!


    慕容雅博继续道:“现在蒙州以北,连州、辽州以西的大片土地, 横向五千里,纵深三千里, 除了西凉, 燎人基本统一了草原,粗略估计, 与当初金骨太玄在为时相比, 他们手中的土地、兵马、粮食、人口已经增加数倍不止, 他们那样一个以战争滋养出来的庞大怪物, 当然会时刻准备着撕咬我们。”


    裴纶迫不及待问道:“他们现在有多少兵马?我不信兵部和张泰给的那些数字。”


    慕容雅博道:“通天阙前七万, 后面蒙州白驼府还有三万, 驻守燎国炎都的不下五万, 另外……”


    他看向白靖:“由穆如山阙、金骨别术和伊稚合速率领去攻打西凉的部队,不会少于十五万。”


    白靖文:“……”


    慕容雅博这话的信息量很大,一是说明燎国现在的军力,二是直接告诉白靖文,燎国已经派了十五万兵马去打西凉!


    裴纶的关注点在第一个,他重重捶了一下桌面:“可恨!为了削减军费打压武将,今年京察时,兵部那些人给的军报还说燎人统一草原连年征战损失惨重,只有十五万部队,这才多少年?人家早就翻倍了!”


    慕容雅博道:“翻倍倒不出奇,当年金骨太玄已经有十万骑兵了,金骨乌虎继位之后一边与我们议和,一边开始向西征伐,数十个部族臣服归降,他们新补充的兵源远远大于损失的人马,现在三四十万军还是保守估计,等他们打下西凉做好修整,光是骑兵就要比我们的全部兵马要多,到时真没得打了。”


    姜明允的关注点在第二个,他问:“既然您已知悉燎人去打西凉,可有应对了?”


    慕容雅博点了点头,“你们在云梦时不是打听过岳芝了么?”


    姜明允:“……”


    和林少游对视一眼,说道:“慕容平章见谅,我们实在不愿留在京城安享富贵,想为国家做些事,所以大胆探听。”


    慕容雅博笑了笑,“没说怪罪你们嘛,不然别说岳芝,就是我也不让你们离开燕州了。”


    姜明允:“……”


    原以为他和林少游在云梦府的行踪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被慕容雅博尽收眼底。


    慕容雅博说道:“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了,西凉那边岳芝会处理,你们就不要问,还是看好眼下吧,我也不知道燎人会有什么反应,很可能要再守一次通天阙,等西凉那边的兵马撤回来之后……”


    他苦笑:“燎人就该打我们了。”


    白靖文四人皆陷入沉默,他们在尽量消化慕容雅博给过来的信息。


    半晌之后,裴纶问道:“到时西凉会不会帮我们?”


    慕容雅博微微摇头:“西凉国主年幼,全由元太后一人主持朝局,她虽有直面燎人之心,奈何孤儿寡母独木难支,且西凉与我朝一样也有主和派,内部无法达成统一,不能把希望压在她们身上,她们能保持观望姿态不投燎人已算万幸。”


    白靖文问道:“燎人再攻通天阙,你有几成守住的把握?”


    慕容雅博笑道:“要是他们大军全都压上来,最多两三成,还得看运气。”


    白靖文:“……”


    慕容雅博:“但实在被逼得没办法了,不止赵会和秦高,朝中还有不少人投向燎人,议和十年,朝堂一坏再坏,且不说天下那么大,我身上背着燕州百姓的期待,又有先太后嘱托,着实不能向燎人下跪,说我一意孤行也好,成了千古罪人也罢,这场仗无论如何都得打。”


    裴纶道:“打就打!长痛不如短痛!”


    姜明允道:“正该如此,慕容平章这是扶危济困之功,何来千古罪人的说法?!”


    林少游也附议道:“我们便是舍了这条命也奉陪到底!”


    白靖文倒不说话,他之前做出的猜测慕容雅博基本都向他证实了,借着会猎之名,燎人大部兵马绕道进攻西凉,另一部分兵马将大宁军队锁在通天阙,而慕容雅博将计就计,一边让都督府四路兵马进驻通天阙,一边让岳芝率领燕州卫军驰援西凉。


    慕容雅博能跟他们说这些话,足见把他们当成自己人,至少不担心他们会把这些机密泄露出去,这已经是难得的信任了。


    慕容雅博道:“尽人事,听天命,我问一句无愧于心,该跟你们说已说完,后面的事后面再看。”


    白靖文道:“我们能做些什么?”


    慕容雅博:“能理解便是最大的支持,在殿下身边辅佐他,我们上一代人做上一代的人事,无论结果如何,你们只需记着不要让朝局回到议和两个字上来,议和没法换来太平盛世,只能靠军队和战争。”


    白靖文:“……”


    慕容雅博亲身经历换来的当然是真知灼见,早说过朝中文臣要是还有主战派,他是第一个主战派。


    而到这里,白靖文就不得不问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一旦与燎人打起来,皇上和那些文臣会如何?”


    慕容雅博顿住,裴纶三人也都静下来,他们都知道这才是白靖文找慕容雅博的主要原因。


    慕容雅博做了思索,意味深长道:“大宁经不起再议和一次了,实在不能再坏下去。”


    言下之意便是由不得宣和帝与那些主和派文臣做主。


    白靖文回道:“理当如此。”


    慕容雅博道:“只有一样,景行那边不能出乱子,我原想派几个人到他帐下,既然现在你们来了,便由你们看着他些,他性格软,容易听你们的话。”


    姜明允:“这是自然,我们知道跟殿下相处的底线。”


    慕容雅博:“甚好。”


    他想了想,说道:“还有一件事,十五日才是会猎之期,在那之前我和燎国那边要先见面接洽,你们随我走一趟,去看看燎人的底气。”


    他这么说并没有给白靖文等人具体的任务,只是抱着“引领”的性质,带着白靖文四人去见燎人,更像是一种新老相传,或者说一种奖励,他把白靖文四个人当做“后来者”来看待。


    不用白靖文表态,裴纶先说道:“当然要去!随时可以去!我早就想去了。”


    话到此处,慕容雅博先起身,说道:“好,等时间到了我让人叫你们来,我还有军务,其他事容后再谈。”


    白靖文四人起身行礼,慕容雅博笑意温文,再不多言,与上官妙弈一同离去。


    白靖文四人出了前军府衙大门,都在消化慕容雅博给他们的信息,外边不是说话的地方,他们回了京卫营才开始讨论。


    裴纶有些兴奋:“我就说慕容雅博和岳芝有骨气!他们不可能看着燎人出兵无动于衷!”


    林少游道:“辨非兄,你之前的推断基本跟慕容平章的谋划相互印证了!”


    姜明允也道:“辨非兄,这次我算服了你,若非如此,慕容长子也不会跟我们说那些交心之语,更不会带我们去跟燎人见面,说得直白点,我们现在可以算是他‘门生’了。”


    白靖文:“不说这些,先往前看,慕容雅博肯跟我们交心,我们总该为他做些事,太子殿下这边,我们还是再试一试,行与不行且不说,总归得劝说,慕容雅博也说了尽人事听天命。”


    姜明允道:“正该如此,那我们再商量下看怎么跟殿下说。”


    不过他们还未商量,便迎面撞上要出营的萧景行,他们赶紧缄口,萧景行走来,问道:“先生跟你们说什么了?”


    白靖文四人早有默契,这种突发状况由白靖文来回话:“交代了一些防务方面的事,问了殿下在军中的情况,嘱咐我们辅佐殿下办事,慕容平章对殿下还是很在意的。”


    听白靖文这么说,萧景行直接往心里去了,动情道:“我之前在京城对先生的态度实在不该,等手头的事情处理完,我亲自找他道歉。”


    白靖文:“……”


    姜明允道:“殿下毕竟当朝太子,要是公然找慕容长子道歉,反而会让人说他孩视殿下,有些事放在心里即可,实在要说,可以私下去聊,毕竟慕容长子与殿下有师生情分在,现在北行已成事实,过去的事不提也罢,慕容长子的心胸不至于跟殿下过不去。”


    萧景行颔首道:“还是照之考虑周到,我找时间私下去说。”


    又问:“先生可还有其他交代?”


    白靖文:“十五日之前他会带队和燎人群臣先见面,到时让我们四个也跟着去。”


    这事萧景行知道,因为礼部的官员已经跟他说过,提前与燎人接洽他这个大宁太子也先出面,燎人那边则由金骨阿隼那代表燎国国主,便说:“好,先生虽说是行在大臣,但他在那边其实处处难为,让你们去便是把你们当自己人,到时我们多帮帮他。”


    白靖文四人应下,萧景行道:“我还要参加军议,此事后面再议。”


    白靖文四人拱手送行,而萧景行也没有时间跟他们再议,因为很快,慕容雅博与燎人预先的会面便开始了。


    ? 69、黑火|药


    初十日, 由中书平章政事兼行在大臣慕容雅博、皇太子萧景行、大内监赵会、都督前军主将张泰为代表的大宁使团率领文武官员百人从通天阙前关出。


    白靖文、裴纶、姜明允和林少游以京卫营行军书记的身份跟在萧景行身后,虽说裹挟在浩浩荡荡的队伍之中,他们的官职与身边这些庙堂大臣相比也是微不足道, 但有机会参加这种两国之间,几乎是最高级别的会面, 怎么说也是一种难能可贵的体验。


    在此之前, 双方与会人员的名单已于先前确认,燎人那边以拔都极勒烈金骨阿隼那与武功极勒烈哥舒夜为首, 由于燎人实行军政一体,没有文臣武将之分, 他们带来的六个万户那颜、十六个千夫猛安以及数十百夫谋克就是核心团队, 当然, 燎人那边也是有相当于礼部和鸿胪寺官员的“礼官”, 这些官员多半是燎人当年攻占蒙州、辽州、连州以及武关郡之后从大宁劫掠过去的,这些大宁旧臣投降燎人之后没有带兵的资格,变成了燎国的文官。


    燎人故意带这些大宁旧臣过来参加会面, 一是为了让大宁使团犯恶心,二是告诉大宁使团, 不要忘了十五年前他们燎国才是胜利者。


    但其实这些小把戏根本无关大局, 因为来之前白靖文就已经说过,这种会面的实质, 背后是双方国力、兵力的对比, 在实力上落后对方, 会面时便是舌灿莲花将对方说得体无完肤也无法改变根本性的劣势, 简而言之, 实力不够, 嘴上功夫再厉害也没用。


    而当白靖文等人浩浩荡荡出关之后, 由裴定方率领的都督中军,陆安国、李良弼率领的左军和右军已经提前做好防御,白靖文看见,裴定方等人安排了都府兵马的方阵,在通天阙外严防死守,而前方在短短数日之间已经筑起了九层高台,但这高台并不由他们使用,要等宣和帝与燎国国主正式会面那一日才会启用,他们与金骨阿隼那会面的地方定在高台左侧的一片平地。


    放眼望去,燎人绣着火焰图纹的旌旗猎猎飘扬,那些清一色的黑骑在云天之下排列成一个个规整的方阵,像是一团团黑云,与燃烧般的红焰旗帜形成极其强烈的鲜明对比,黑的像夜,红的像血。


    其他人怎么想不敢说,白靖文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这种冷兵器时代最强的兵种,心里免不了五味杂陈。


    光凭这股气势和军威,大宁军队实在难以企及,就算是裴定方亲自率领的都督中军都是望尘莫及,大宁军队在燎国骑兵面前一触即溃不是没有道理的,燎骑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并非一句凭空得来的歌诀。


    “你们看——”


    裴纶又忍不住开始化身讲解员,“燎人骑兵一个方阵一千人,一个千夫猛安统领,下面一般是十个百夫谋克,一千人方队不是一起冲,而是会分工合作,两翼侧攻、前后迂回包抄,机动性没得说,我们跟他们打,步兵不用说了,上去就是送死,骑兵对冲的话输在两个方面,一个是士兵骑术和马匹质量差距大,另一个是战术跟不上,燎人简直就是为了骑兵而生,在草原上我们难有胜算。”


    白靖文:“但离开草原我们也不怕他们。”


    裴纶:“是这个道理,你想说什么?”


    白靖文:“其实就算通天阙丢了,燎人一旦进入幽州、雍州这种丘陵山脉地带,我们依靠地形城关设防,也没那么怕他们。”


    裴纶:“话是这么说,但——”


    白靖文:“可能这就是慕容雅博的底气。”


    裴纶:“……”


    这点他倒没有考虑过,不过想来也没错,当年慕容雅博果断放弃武关郡而选择守通天阙不就是这个道理么?若非如此,北境边线那么长,除了幽州还有山海郡、朔方郡和最最西边的云州,燎人早从其他州郡边境打进来了,为什么他们没有这么做?无非是地形不允许,绕道要付出太大的代价,通天阙这里已经是最好的进攻所在了,只要攻下通天阙,几乎就能直取大名府挥师南下,就算南边打不下去也能以大名府做根基,一步步往南图谋。


    姜明允谨慎接了话题:“这是假设在固守的基础之上,如果要收复丢掉的三州一郡,甚至是犁庭扫穴,攻灭燎国炎都,我们这边还是要找到对抗燎军骑兵的办法。”


    裴纶苦笑:“谈何容易?么多年,除了岳芝那种猛人,我们这边谁能跟燎军骑兵对冲?我爹说了,谁要是找到破解燎军骑兵的办法,他能把中军都敛事这个位置让出来。”


    白靖文:“……”


    其实那天和裴定方等人上通天阙前关察看城防和燎军的时候,他就想过一些对付燎军的办法,说来也不是什么惊为天人的兵法良策,而是作为穿越者的应有之举,往科学方向考虑,比如最简单的,现在已经确定有玻璃器了,白靖文完全可以用玻璃打磨成凹透镜,进而组装成“望远镜”,用来进一步观察燎军动向绰绰有余,望远镜的军事用途无需多言。


    如果说望远镜只是小把戏的话,那往前一步说,白靖文还真有一个大构想,因为他在通天阙城关上发现了一个巨大的漏洞——无论大宁还是燎军,双方都还没有守城火炮!


    这绝不是大宁还没有造出火|药,因为中秋节的时候白靖文就明确看见过不少人放烟花,烟花炮竹用的就是最古老的“黑火|药”,而且别忘了,在京城的时候,赵会那些人都能提炼白磷来烧案牍库了!


    大宁军队之所以还没有大量使用火|药,没有造出火炮这种进步武器,究其原因是火|药纯度还不够,没有达到“炸|药”的质量,最多用来放火烧对方的粮草,这就好比在白靖文的原世界,隋唐时期就发明了黑火|药,但真正做成武器应用到战场上,那要等到宋代中后期了,同是黑火|药,期间要等数百年的技术进步才能应用于实际。


    白靖文有理工科的底子,现在这种条件新造烈性炸|药不现实,但只要给他时间,提高黑火|药纯度,缩短那“数百年”的技术进程,他自认还是可以进行尝试。


    之前他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现在近距离亲眼看了成阵型的燎军骑兵大有感触,又听裴纶做了这些分析,他便坚定了改造利用黑火|药的决心,这次会面之后,他可以马上着手做这件事,要是成功运用于军事上,将来必有奇效。


    “辨非兄,你在想什么?”


    裴纶提醒之后白靖文的意识才回笼过来,他把目光从燎军骑兵那边收回来,说道:“没什么,没事。”


    裴纶:“到了。”


    白靖文:“……”


    此时,他们已经走过了新筑的九层高台,正式进入了左边的空旷区域。


    这里已经提前由双方兵马接管,出于安全考虑,双方各占据了一半地盘,形成南北对峙的局势。


    中间空出的部分,搭了一个巨大的开放型毡帐,亦即只铺了地面和盖了高顶,四周空空,放眼可见。


    毡帐之下,摆放了双方提前准备好的桌椅,东西向相对,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帐外,先由裴定方、陆安国和李良弼派出的心腹副将率领上百刀斧手驻防,燎人那边也是如此,三位万户那颜率领数目相当的猛士持刀侍立,先由两边的礼官相互致礼交换文书,走完应有的礼仪流程,随后由慕容雅博率领众人走入毡帐。


    白靖文跟在萧景行身后,一眼看到了老面孔。


    因为金骨阿隼那实在太高了,他那目测接近两米的身高即便放在燎人之中也是极为突出,更不要说那双鹰隼一般的眼睛实在令人记忆深刻。


    不消说,金骨阿隼那看过慕容雅博等人之后,第一时间便找到了白靖文。


    他还跟白靖文对了一个眼神,双方有数息的视线交汇。


    金骨阿隼那不动声色,白靖文便也当没看见,他把目光移向金骨阿隼那身边之人,那人要比金骨阿隼那年长,身段容貌虽不如金骨阿隼那壮实出众,但完全不像其他燎人那么粗糙,他只留着短短的络腮胡,也并没有披头散发不修边幅,他更像是大宁久居高位的文官,但他却自有一番文官所不及的气质,这种气质白靖文已经相当熟悉,这是指挥千军万马,杀伐果断,令行禁止的果决之气,裴定方、陆安国和李良弼这些将领身上都有。


    毋庸置疑,这肯定是燎国国相的第一助手,大燎西路军副帅,武功极勒烈哥舒夜。


    此人人生历程堪称传奇,他是当年燎太|祖金骨太玄秘密派往大宁的数百暗桩之一,其他暗线或打探大宁风物人情,或查探地理形势,窃取机密,唯有这个哥舒夜竟然自学成才,以假身份考中大宁进士,而后在兵部蛰伏二十年,待燎太|祖起兵南侵,此人自请随先帝御驾亲征,在武神关决战的关键时刻一举倒戈,替燎人完成不世之功,他也完美塑造了一个登峰造极的暗桩角色,史书留名。


    若非站在大宁的立场,任是谁都要对这样一个人肃然起敬的!


    ? 70、无名之师


    燎国中枢六位极勒烈, 每一个都有泼天功绩或者过人的能力,即便是国主和最年轻的昊天极勒烈(储君),也是通过兄弟相争的方式上位, 这是他们燎人的传统,这种机制让他们的中枢保持着绝对的活力和能力, 没有人窃居高位, 与大宁这边遵循严格的父死子及或者兄终弟及对比鲜明。


    金骨阿隼那和哥舒夜左手置于胸口,微微躬身行礼, 那些大宁旧臣充当的礼官跟着行礼,只是他们身后的那颜、猛安和谋克则是一动不动。


    慕容雅博则带着大宁的文臣行拱手礼, 双方礼毕, 在礼官引领下依次落座。


    白靖文的座位在第二排, 刚好在慕容雅博和萧景行的身后, 毫无疑问,这是慕容雅博特意给他们四人安排的位置,否则以行军书记的身份, 他们只能排到末尾去。


    而透过慕容雅博和萧景行中间的缝隙,白靖文可以清楚看到燎人的阵容, 那些满脸杀伐之气的基本都是燎人将领, 那些文弱恭谨的基本都是大宁旧臣,他们自然是无颜正面面对慕容雅博和萧景行等人, 大多是眼神闪烁, 或者干脆回避。


    双方坐定之后, 场面便安静下来, 只听能见呼呼的风吹响猎猎的旗。


    而开场的言语令人意外, 哥舒夜向慕容雅博行了一个大宁的拱手礼, 问道:“大公子, 你的手好些了?”


    白靖文:“……”


    慕容雅博的左手有严重灼烧伤痕白靖文是知道的,慕容雅博经常把双手藏在宽大的袖袍之中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只是白靖文不知慕容雅博左手的烧伤竟与哥舒夜有关,此时哥舒夜一开口便替这桩旧事,显然是要让慕容雅博难堪。


    但慕容雅博似早有预料,他的左手套了一只黑色手套,听哥舒夜问起,他笑答道:“劳叶大人关心,十五年前便好了,只是下雪天时会莫名疼痛。”


    哥舒夜在大宁卧底时,用的是“叶舒”这个名字,所以慕容雅博叫他“叶大人”。


    哥舒夜问道:“不找大夫医治吗?”


    慕容雅博:“治不好了,且由着它。”


    哥舒夜:“砍了吧。”


    慕容雅博笑道:“嗯,等拿到叶大人的首级之后,我便舍了这只手一并祭她。”


    白靖文:“……”


    对面那些燎人武将顿时色变,他们可不讲什么礼法,直接摸向腰间长刀,幸而金骨阿隼那抬手制止,不过他那双鹰目瞪着慕容雅博,说道:“今日你是替大宁皇帝,俺是替国主大兄而来,不要逞口舌之利。”


    慕容雅博微微躬身,但没有笑,他说:“三太子见谅,我尽量克制。”


    白靖文悄声问旁边的姜明允:“怎么回事?”


    他意思是慕容雅博面对哥舒夜为何如此反常,这显然失了慕容雅博平时的分寸。


    姜明允低声道:“哥舒夜在大宁为官时娶了慕容长子的堂姐,后来他背叛大宁返回燎国,亲手杀了妻儿。”


    白靖文:“……”


    两国纷争,权力倾轧,无辜的人实在太多,史书没法记下那么多名字,慕容雅博承受的仇恨,远比一般人多得多。


    金骨阿隼那稳住场面之后,说道:“说正事吧。”


    他打了个手势,燎国那边的礼官给慕容雅博送上文书,慕容雅博接过先请赵会看,赵会却将文书转给萧景行,萧景行返还给慕容雅博,如此转了一圈,金骨阿隼那说道:“其他琐碎让底下的人去办,俺只跟你确认一件事。”


    慕容雅博:“请讲。”


    金骨阿隼那没有丝毫犹豫,直言道:“此次合兵攻打西凉,你们大宁出兵八万。”


    话刚落音,慕容雅博尚未发话,他身旁的文官当即议论起来,说实话,这些文官膝盖是软,但真要跟燎人推诿扯皮,那本事便是登峰造极,金骨阿隼那说要出兵八万,他们表现得像是要了他们老命,有的说八万太多,八千差不多,有的干脆说大宁以和为贵,用兵不详,需要请钦天监的官员算过之后才能给出具体数目,白靖文听见种理由,总结起来就是一个字——


    拖!


    金骨阿隼那可是到过大宁京城的,他实在太清楚大宁这些文官的“厉害之处”了,大手一挥,喝道:“莫啰嗦!”


    一喝之下,全场哑然,金骨阿隼那这次换了说话的对象,他说:“赵大监,你是大宁皇帝心腹内臣,你说八万兵多是不多?”


    赵会恭谦一笑,回道:“回三太子,洒家只是皇上的耳目,只听只看,不能说,此等兵家大事,还是由慕容长子与太子殿下做主。”


    金骨阿隼那顺着他的话问:“大宁太子,宁国出兵八万你意下如何?”


    萧景行:“我坚决反对。”


    白靖文:“……”


    萧景行可不像其他文官软弱,也不像慕容雅博委婉,金骨阿隼那算是问到了钢板上。


    萧景行道:“我大宁并非无兵,但凡用兵却讲究师出有名,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请问三太子,西凉与我大宁何罪之有?我大宁何以发这八万无名之师?”


    金骨阿隼那对萧景行到底有所了解,说道:“弱肉强食自古之理,你大宁开国不过九州六郡,如今坐拥半边天下,难道那些土地都是其他小国甘愿奉送的吗?”


    萧景行占据了道德制高点:“荒谬!我历代先祖所占寸土寸地,乃是百姓甘愿归附天命,大宁先君披肝沥胆,出兵不过是讲吊民伐罪四个字而已,何来弱肉强食之说?!”


    白靖文:“……”


    如果是其他人说这番话,白靖文会认为是强词夺理、典型双标,但这种话由萧景行来说那就是发自肺腑、掷地有声,因为萧景行是真这么认为,他发自骨子里认为他的那些先祖,大宁朝那些开拓之君发动战争都是为了解救百姓,所谓吊民伐罪,不就是抚慰受害的百姓,讨伐有罪的无德之君吗?


    金骨阿隼那可能没了解到萧景行真这么直,想了好一会才说道:“俺此前出使你们大宁京城,你家父皇已经接了俺递交的国书,两国约定会猎之期合兵讨伐西凉,太子殿下何故出尔反尔?”


    萧景行在詹事府跟那些大臣相处多年,关于推诿扯皮,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顺其自然回道:“何曾出尔反尔?只是要你给一个出兵理由,别让我父皇兴无名之师,背恶战之名,我大宁自然不会失信。”


    金骨阿隼那算是彻底领教了萧景行的品格,他不再跟萧景行争论,还是把话头转到慕容雅博身上。


    “慕容平章,北行会猎是你与俺一手促成,现今你又是大宁皇帝的行在大臣,你是什么意见?”


    慕容雅博就不像赵会圆滑,也不似萧景行憨直,而是问道:“若我大宁出兵八万,你燎国出多少兵马?”


    金骨阿隼那道:“骑兵至少十万,上不封顶,不破西凉不返炎都!”


    慕容雅博:“若破西凉,战果如何摊分?”


    金骨阿隼那:“西凉国土一分为二,从中划分南北,南部与云州接壤算入你们大宁版图,北边归我大燎,人口、牲畜、其他财产皆按所在土地划分。”


    旁边的文官又开始窃窃私语讨论起来,但白靖文注意到金骨阿隼那身边那个哥舒夜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就好像他根本不在乎双方谈的是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只是坐着。


    稍待片刻,慕容雅博说道:“三太子给出了很丰厚的条件。”


    金骨阿隼那道:“俺知你说了也不算,但今天俺就跟你提这件事,回去跟你们皇帝请命吧,要是大宁拒绝出兵,那便是撕毁国书,到时俺大燎铁骑打哪里就很难说了。”


    说罢,他也不等慕容雅博回话,也不管大宁文臣指责他口出狂言,跟哥舒夜耳语了几句,哥舒夜把那些礼官叫过来,慕容雅博见状,也吩咐礼部和鸿胪寺站出来,让他们跟燎国的礼官去商讨两国国军会面的礼仪规制,一时间,大帐之内分成了三拨人。


    白靖文本以为接下来无非就是等双方的礼官互相争吵,然后请示慕容雅博和金骨阿隼那做出决断,但没想到金骨阿隼那当了甩手掌柜,把事情交给了哥舒夜,他自己则说道:“慕容平章,能不能向你借个人?”


    慕容雅博道:“三太子何意?”


    金骨阿隼那透过慕容雅博和萧景行中间的间隙,指着白靖文:“时间还早,请你借白殿魁与俺到军中走一走。”


    白靖文:“??”


    众人皆看相关白靖文,白靖文亦茫然无措,他怎么也没想到金骨阿隼那会在这种场合攀扯上他,然而不待他发话,慕容雅博却先说道:“这你得问白殿魁的意见。”


    金骨阿隼那倏地站了起来,他根本不问白靖文的意见,而是说道:“干坐着有什么意思?来不来随你。”


    白靖文:“……”


    在场之人都看向白靖文,他们都知道白靖文跟金骨阿隼那有过节,因为在京城时,白靖文可以是让金骨阿隼那赔偿了“一千两金子”!


    现在看来,传言确实是真的,否则金骨阿隼那为什么单叫白靖文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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