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邺下高台
他转过身, 面向那片浩瀚涌动的、无声召唤的光幕。
那光没有温度,却有无法抗拒的引力,牵扯着他每一缕渐趋涣散的神思, 拖拽着他早已疲惫不堪的躯壳,朝那深处去。
一步一步,离石阶, 离云雾, 离背后的尘世, 越来越远。
“嗒、嗒、嗒……”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一下下敲着他即将停滞的心。
“不要走!”
是她的声音。
穿透朦胧的云霭, 带着真实的颤意, 不是梦中虚影。
“高澄!”
“西陲陇右才刚刚插上大齐的旗帜,三吴、龟兹、于阗、高昌, 西域……还在等着王师旌旗!”
“你还没有取天下、定九州、一统四海!你还没有再启华夏气象,成为大一统王朝的开国之主!”
他高澄半生纵横,离那个位置……只差最后一步了。
怎能倒在长安?
怎能倒在统一的前夜?
可那片光的引力, 是如此强大,
它温柔地包裹他,消解他所有的痛楚、疲惫, 许诺永恒的安宁。
就在他半个身子几乎要被那纯白吞噬的刹那——
“不要走!”
一声尖利的嘶喊,刺穿光幕的引力。
“你不要走!我不要你走!”
“你走了……稚驹何以得蒙荫蔽?何以安享太平, 纳福承祉, 直至期颐?!”
迈向光幕的脚步,倏地, 钉在了原地。
仿佛有千钧无形的锁链, 自背后那哭喊声传来处骤然生出, 死死缠住他的脚踝, 他的腰身,他即将离窍的魂魄。
他一点一点,艰难地,转过了头。
哭声是噎在喉咙里的,一声赶不上一声,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多少气。
陈扶整个人几乎瘫软,失了所有力气,只凭本能死死趴在那片起伏越来越轻的胸膛上,脸颊紧贴着浸血的衣料,泪水混着血污,糊了满脸。
她好害怕,怕那点温度彻底凉下去,怕那点起伏彻底停止,只能徒劳地、一遍遍在心底呼唤。
忽地,有什么很轻、很缓地,落在了她散乱濡湿的发顶。
一下,又一下。
带着虚弱的、却确凿无疑的力道,慢慢抚过。
她整个人僵住,连抽噎都忘了。
“陛、陛下……陛下醒了!陛下醒了——!”立在榻头的刘桃枝第一个看见,破锣般的嗓子因狂喜而变调。
陈扶用力眨了下眼,视线渐渐清晰,对上一双张开的凤眸,映着她狼狈不堪的脸。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薄如刀削的唇瓣,漾起一丝……无奈笑意。落在她发顶的手,安抚似的又揉了揉,指尖微微用力,带着她往旁边、他未受伤的那半胸膛,轻带了带。
做完这个简单的动作,他手指无力地滑落,搭在她肩头,眼帘又垂下一半,只从缝隙里瞧着她。唇角又向上弯了一下,仿佛在说:……压着伤口了,傻东西。
“徐、徐太医!快!”刘桃枝已拽来了徐之才。
徐之才急急搭上腕脉,凝神片刻,灰败的脸上迸发出光彩,“脉象……脉象回来了!”他狂喜转头,嘶声喊:“快!银针!参汤!快!”内侍捧来药碗,徐之才接过,凑到高澄唇边。
高澄眼睫颤了颤,微微张口,喉结滚动,咽下一小口深褐色的药汁,又咽下第二口。
银针如飞,刺入几处大穴;参汤一勺勺喂下;炭火拨得更旺。
狂喜的洪流退去,一种更汹涌的东西,堵在胸口,让她呼吸仍有些不畅。她的目光,落向那只方才抚过她、此刻无力垂落在锦褥边的手。慢慢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那只手捧起,合拢在怀。
俯下身,额头抵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谢谢你。”
冬雪初融,大齐皇帝养伤卧床,大齐尚书令加使持节、代君行权。
宇文泰仅存的五子——赵王宇文招、陈王宇文纯、越王宇文盛、代王宇文达、滕王宇文逌,被铁链缚着,押入特设的囚所。一同解来的,还有韦孝宽之侄韦艺,王雄之子王谦,并李穆、其子李浑,高颎、张威、达奚长儒、宇文忻、宇文述、石孝义、梁士彦、元谐、崔弘度、杨素、李询、窦毅等昔日北周柱国、名将之后。
验明正身,无多废话,于西市设刑场,一日间尽数斩决。
普六茹忠三族男丁,无论长幼,搜捕殆尽,皆戮。
清河崔氏崔彦珍、博陵崔氏第二房崔仲方等曾倾力资助周室的大姓,籍没家产,贬为庶民,徒往边地。
独孤伽罗与其余几位罪眷被关在一处。她独自坐在角落,背脊挺得笔直,望着高窗那方被切割的天空。
有人期期艾艾地说着,独孤伽罗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大事已然。这本就是个赢家通吃,败者尸骨无存的游戏。”
铁锁响动,步履声近。
门开,一道身影逆光立在门口,紫袍玉带,蝉冠巍然,正是大齐尚书令陈扶。
女眷们一阵瑟缩,低头不敢相视。
独孤伽罗缓缓站起身,迎上那道目光。
她听说过这位女尚书令的许多事。同为女子,同样不甘只作附庸,同样参与军政机要,甚至……同样有个被外界戏谑“惧内”的夫君。她的坚郎,昔日在时,又何尝不是事事与她商议?
“独孤夫人。我很欣赏你。念你出身名门、节烈可矜,死罪可免,便入皇家寺观,带发修行,了此余生吧。”
眼前的女人确是贤后之才,可惜他的夫君,不再是这个时代的主人。
这个时代的主人,叫高澄。
另一处幽所稍宽敞些,是临时拨给有年幼子女的俘眷居住。
大野昞的夫人独孤氏紧紧搂着一个婴孩,缩在榻角。
她已听闻外间腥风血雨,看见陈扶进来,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灭了,只剩下全然的恐惧。
“令君开恩!求求你……孩子、孩子还小,他什么都不懂!
我不会教他仇恨,绝不会!求令君高抬贵手,留他一条性命吧!”
陈扶弯下腰,拨开独孤氏痉挛的手指,将孩子接过,抱在臂弯里细瞧。
孩子生得乌黑大眼,虎头虎脑,眉眼间已有几分英气。没有哭闹,只是好奇地看着她冠上的玉蝉。
“起名了么?”
独孤氏喉头哽咽,颤声答:“……大野渊。”
含笑的声音,缓缓落下:
“即日起,着其复还汉姓。改名——”
“李渊。”
腊尽春回,长安行辕内药气渐散。
高澄倚在铺了厚褥的胡榻上,面前一张巨大的舆图铺开,指尖从‘长安’一点,缓缓划开。
“授兰陵王高长恭,都督西北诸军事,使持节,留镇长安,总关西戎政。独孤永业为陕州刺史,镇抚新旧,弹压不轨。”
“刘丰、高延宗,镇原、泾、夏、延诸州。务必绥靖地方,督课农桑,整训兵马,以待后用。”
“斛律光,陆腾,你二人去巴蜀。明月熟稔蜀道,陆腾新附,正当用命。”
“慕容绍宗,镇陇右。天水、略阳、陇西,羌胡杂处,非老成宿将不能制。牧马之地,给朕看好。”
“卢潜督沔北诸军事。那里是南线枢纽,不容有失。”
“段韶,襄州、汉中,南蔽江汉,西控巴蜀,天下腹心,交托于公了。”
众将凛然受命,无有异议。
新得的万里疆土,用一道道任令、一个个名字,钉成了铁桶也似。
诸事部署停当,已是二月梢头,柳芽初萌。
皇帝携尚书令起驾,自长安东归。
旌旗仪仗,迤逦百里,踏着初融的雪水与新生的草色,朝着龙兴之地晋阳。
御辇行过潼关,踏入河东地界时,春风已然浩荡,吹拂着这片刚刚烙印上“大齐”之名、血火交织的古老土地。
玉璧残城默立,夯土城墙上的箭孔刀痕,在斜阳里拖出长长的、深褐的影,像永远擦不净的伤痕。
城外新起的祭坛高阔,素幡垂垂,香烛成林。皇帝玄衣纁裳,立于坛心。
身后,是列阵肃然的将士与新归附的河东官吏,更远处,是望不到边的、黑压压跪伏的百姓。
高澄展开祭文,沉声道:
“大齐皇帝臣澄,谨以清酌庶羞,告祭于玉璧殉国将士之灵……昔年血战,山河同悲;今朝克定,英魂可慰。尔等披坚执锐,效死沙场,所为者,实乃华夏一统之公义,万民安居之夙愿。今,玉璧已下!河东已定!关中已平!尔等碧血,未曾
空洒;尔等忠魂,得见昭明!”
祭奠毕,移驾峨眉台地。
此处地势高拔,可俯瞰汾水如带,远眺山河苍茫。
高澄临风而立,望了许久,忽地吟道:
“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是汉武帝的《秋风辞》,慨叹欢乐苦短,人生易老。
陈扶侧首,笑道:“万方仰德兮,四海归贤。古之豪杰兮,皆为序篇。今朝风流兮,唯君独先。陛下正当壮年,何作此暮年之叹?当引汉高祖《大风歌》才是!”
二十年前在博广池泛舟时,她也这般夸过他。可此刻,他听得出,这话方是实实在在的赞许。
一股沉雄豪气自胸中翻涌而起,冲散了那丝悲绪。
他负手,仰面向着浩荡长风,响遏行云: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万岁!万岁!万岁!”三军撼动,山呼如雷。
御驾在晋阳停留,犒劳三军,抚慰父老。
待诸事稍定,一个春光明媚的清晨,高澄携陈扶登上了天龙山。
山道依旧,桃花烂漫。
当年正在开凿的佛窟,如今已宝相庄严,香火鼎盛。
最大的一窟外,石壁上深刻八个擘窠大字,正是当年陈扶所言——人力有尽,佛法无涯。
主持营造的法师恭请道:“陛下,令君,八字真言已立。贫僧斗胆,恳请二位再赐下楹联,镌于两侧,以成圆满。”
陈扶略一沉吟,望向窟外无垠青天,缓声道:
“天高地迥,感天地之无穷。”
高澄笑笑,澄明的目光落向山间流转的云雾,接道:
“云卷云舒,知盈虚之有数。”
法师双手合十,深深一揖:“阿弥陀佛,此真善知识也。”
御驾自晋阳出发,并未径回邺城,而是折向东南,巡幸河北诸州,抚慰春耕,接见地方。一行抵达邺郊时,已是寒食。高澄换了身苍青圆领袍,戴了顶遮阳的帷帽,御马行至陈扶车窗前。
她换了简便襦裙,外罩薄氅,小腹已微微显形。
“可要一起逛逛市集?”他隔着车帘问,声音带笑。
陈扶笑回:“好啊。”
于是摒去仪仗,只带数名便装侍卫,混入进城的人流。
高澄的步伐不疾不徐,始终在陈扶侧后半步。
他的目光没有流连于任何街景、货摊、或过往行人,只是落在她身上。
见她好奇看向吹糖人的摊子,他便停下,等她看够;见有推着柴车的汉子吆喝着挤来,他便身形微侧,将她护在里侧,用肩背隔开拥挤;见她额角微微见汗,他便从袖中取出素帕递上。
给她买刚出锅、软糯清甜的青团,买孩童玩的风车,买一包新炒的松子糖,又在一家绸缎庄前驻足,给孩子挑了几匹质地最软、颜色鲜嫩的湖绉和细棉布。
行至一处街口,见几个总角孩童蹲在地上,围着大得有些夸张的‘棋盘’叽叽喳喳。
那棋盘以灰石画出,赫然是幅‘大齐疆域图’,从晋阳、邺城到洛阳、淮南、巴蜀、长安、夏州,重要州郡皆有点标。
孩子们手持代表‘农民’、‘商贾’、‘学子’、‘军户’的小木块,掷着骰子,口中念念有词。
一个孩子将木块移至【洛阳考棚】,欢呼:“撞大运了!我到考棚了!”他掷出一枚骨骰,看清点数后,雀跃道:“中了!金榜题名!授官!我要飞到……邺城去!”说着便将木块拿起,啪地放在【邺城尚书台】。
旁边的孩子嚷嚷:“哼!我也有田契了!下次过关卡,交钱减半!”
高澄认出了这游戏脱胎于何物。
虽则棋盘更阔,规则更繁,然最终目标,依旧是——邺下高台。
他忽地,纵声大笑起来。
四月十八,北极紫微大帝圣诞
仙都苑内法坛高设,幢幡如林,宝盖层叠。
坛分三层,铺以青布,上供紫微大帝圣像,下列北斗星君牌位。
降真香烟气飘上,恍然直达天听。
主持科仪的,是谏议大夫由吾道荣。他头戴玉清莲花冠,身披紫绶金章法服,外罩一袭‘坐龙衣’——此乃皇帝特赐,恩宠罕有。因他“佐国宣化,远致神运,实与天通”,皇帝不仅加封‘渊澄灵妙真人’之号,更赐食禄千石。
由吾道荣步罡踏斗,指诀变幻。身后众法师齐声持诵《天蓬咒》:
“天蓬天蓬,九元煞童;五丁都司,高刁北翁。七政八灵,太上浩凶。天丁力士,威南御凶。三十万兵,卫我九重——急急如北帝明威口敕律令!”
咒语滚滚,直冲霄汉,仿佛真有三十万天兵神将,随咒而降,护持大齐。
咒毕,皇帝高澄缓步登坛。
朝紫微大帝圣像郑重一揖,展开一卷绫帛:
“维年四月十八日,大齐皇帝臣澄,敢昭告于紫薇大帝御前:
臣澄禀质凶邪,胎元带煞。
自修以来,若刀锋起舞,雾海迷津。其间尊长见背,名利萦绊,灾祸横生,志意几懈。以淫泆而败元精,以忿躁而耗元炁,以秽浊而昏元神。
幸蒙良臣下降,垂慈纳凶,伏以璇霄垂象,德参化育。阳扶于丹墀,阴助以玄机。
臣澄乃戒除淫性,止塞愆非,制断恶根,发生道业,然始登真。
紫薇在上,天地同鉴,三代蒙荫,再谢顶礼。”
法事既毕,人潮渐散。
陈扶未随众离去,她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终落在苑墙一角——由吾道荣已卸了法冠,正倚着一株老松闭目养神,面上犹带主持大典后的淡淡疲惫。
似有所感睁开眼,见是她,忙要起身行礼。
陈扶抬手止住,唇角噙起抹了然微笑:
“真人。那日长安行辕之外,佛道齐集,可是在为陛下……行那‘祈禳’之法?”
祈禳之法,亦称‘向天借寿’或‘北斗借命’,乃沟通上天、以宏大功德或至诚之心,为命悬一线者祈求延命的秘术。高澄重伤不死,又如此厚赏由吾道荣,除了是疑心当日作法奏效,还有何解?
由吾道荣的目光从她面上移开,投向那尚未撤去的法坛,仿佛又回到了长安城外那个寒风凛冽、梵音道唱交织的雪夜。
陛下重伤昏迷、却又奇迹般转醒后,将他叫了来,问了一个问题。
“……真人,依道经所言,功成行满,飞升紫府之后……是否便万缘都罢,诸法皆空?再无……挂碍了?”
他当时躬身答道:“回陛下。眼不见可欲之色,耳不闻嗔怒之声,鼻不嗅爱憎之气,舌不尝思忆之味,身不受忧惧之触,意不起贪求之念。六贼既脱,五蕴皆空,自然……无挂无碍。”
依照常理,自认天命加身的帝王,闻此仙家妙境,纵不心驰神往,也会有对身后归宿的释然,或是对好去处的怡然。然没想到的是,他却听见了一声极涩的笑,“也就是说……成了神仙,便不会……再爱了。”
由吾道荣思绪回转,看回眼前之人。
“非也。陛下于昏迷转醒之际,神识将散未散之时,向满天神佛、菩萨天尊祈告的,并非借寿延年,亦非禳灾祛病。”
“那日佛道大法会,陛下祈的是——”
由吾道荣说着,仿佛又听见那夜风雪声中,断续、虚弱,却虔诚震撼的祈愿:
“漫天神佛啊……若弟子此生功德尚有涓滴……只求……只求来生,依旧转世为人。”
“请再赐弟子一世机缘……”
“……遇见她吧。”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感恩大家的陪伴,这篇确实花了功夫,用了心思认真写了。但下功夫并不代表能写的好看,诸多缺点,实是天赋、笔力有限,还望多多海涵(鞠躬)。
番外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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