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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下高台》古代言情小说_钤钥

    第111章


    不肯选朕


    他身子越倾越近, 温热的气息扫过李祖娥的鬓角,惊得她耳后茸毛都竖了起来。


    “这般紧张做甚?”他声音压得低,像情人间黏湿的的喁语, 顽劣的挑弄,“前日过府,见嫂嫂鬓边簪着一支白玉兰, 楚楚动人立于堂前, 弟便作了首小诗, 念与嫂嫂听可好?”


    李祖娥想呵斥,喉间却紧地发堵, 眼睁睁看着那唇瓣轻吐,


    “堂前笑语阶下闻,眼底倾城梦里寻。”


    “当时一瞥心已许, 况复萦怀到如今?”


    “荒唐!”叱骂终于冲破喉咙,李祖娥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将高湛推开, 慌慌张张起身, 跑去拽开房门。


    门口立着道黑衫身影。


    他素来隐忍,从未有过这般模样:指节攥得咯咯作响, 脸膛绷如铁石,额角青筋如蚯蚓般蜿蜒暴起, 一双眼睛赤红, 死死盯着房内。


    “夫君?”李祖娥慌乱扑上前,抓住他衣袖, “夫君, 不是你想的那般!我、我只是宴上喝了酒, 头疼得厉害, 我未与他有什么!”


    她说着,又去扯住夫君身后的陈扶,“陈令君,你快告诉夫君,是你送我来的,是不是?你快作证!”


    “太傅息怒,王妃所言不虚。方才宴上,王妃确称头疼难耐,是臣亲自送王妃至此歇息,一路之上,并无旁人。”


    高洋恍若未闻。他目光越过李祖娥颤抖的肩膀,直直钉在房内那人身上。那人唇角还噙着一丝未来得及收起的笑。


    他尚在京师,此人便敢欺到妻室跟前;皇兄轻慢他也罢,连弟弟也这般辱他!


    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一字一字从齿缝里迸出:“步!落!稽!”


    大步上前,拳风破空,直砸向高湛面门。


    高湛猝不及防,踉跄撞在板壁上,背脊磕得闷响。他抬手抹了下唇角,抬眼看向李祖娥,眼底竟还浮着点委屈似的笑影,“不是嫂嫂唤弟来的?怎的眼看弟挨打?”


    “你!你血口喷人!”李祖娥指尖直指高湛,气得浑身筛糠般抖,话不成声。


    高洋再不言语,揪住高湛的衣领,拳掌如暴雨落下,砸在他的脸上、肩上。每一击都挟着积年隐忍的愤懑。高湛起初还能架臂格挡,片刻便被按在壁间,额角破了,血顺着眉骨淌下来,糊了半只桃花眼。


    陈扶上前虚拦了两下,臂肘被高洋盛怒之势一带,便顺势退至榻边,垂手静立,再不动作。


    高湛喘息着,抹一把唇角的血沫,腥甜气冲进鼻腔。他忽地明白了,那纸笺,那香影,那恰到好处的时机。急声高喝,声音却因痛楚而发哑:“二兄!冷静!我等被人设套了!”


    门外传来急促步履声。


    高孝珩被净瓶引着匆匆赶来。罩房外,两个宾客正扒着门槛往里瞧,见人来,慌忙缩回头去。二人本是去更衣的,方才的动静太大,被引了来。高孝珩先令苍奴将二人客客气气“请”回前厅,方踏入屋内。见那情景,眉峰一蹙,上前一把扣住高湛臂膀,半扶半拽,将人从高洋手中拖了出来,挡在身后。


    高洋目眦欲裂,“孝珩,休拦我!今日我必打死这个孽障!”


    “二叔不可。”高孝珩声音沉静,手臂稳稳横在二人之间,“家丑不可外扬。今日宾客满堂,再闹下去,被人瞧见传扬出去,于王妃声名、于二叔颜面,皆有损无益!孩儿先带九叔离开,此事,容后再议。”


    待高湛被拖走,李祖娥方凑到高洋跟前,凝着泪光,急道,“夫君,你万不可信高湛那厮的鬼话!我何曾唤过他来?半分念头也未有过啊!”


    高洋立在原地,只是垂眸。他知晓此事非李祖娥之过,可方才撞见的那一幕——高湛倾身向她——像一根生锈的钉子,狠狠楔进眼底。积年的隐忍与当下的惊怒缠绞在一处,竟一时自困其中,吐不出一个字。


    陈扶向李祖娥递去个安抚的眼神,唤廊下候着的净瓶:“王妃受了惊吓,扶去正房歇着。奉盏温茶,缓一缓神。”


    李祖娥被半扶半搀着,一步三回头,目光死死黏着高洋,唇瓣翕动,似还想辩,又不知还能说什么。


    望着那道背影虚浮地拐进月洞门,陈扶心下轻轻一叹。


    李祖娥是无辜的,她利用了她,伤害了她。


    但这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了。


    若高洋与高湛真的联起手来,图谋夺权,那历史的覆辙终将重蹈。届时李祖娥的下场,只会如前世一般凄惨,三死一重伤,落得个家破人亡。


    如今这般,她不过是直面了高湛藏在心底的龌龊心思,受了场精神惊悸,可凭她方才那般决绝的反应,高洋只会愈发疼惜,绝不会真的迁怒于她。往后,她仍能做她的王妃,守着她的孩子们,安然终老。


    西罩房内,喧嚣尽散,只剩陈扶与高洋二人。


    檐外风过,吹得窗棂纸沙沙轻响,灯影便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地晃。高洋脸上的暴怒已渐褪去,浮起沉敛的、礁石般的冷硬。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陈扶平静的面上:“究竟怎么回事?”高湛方才那句‘被人设套’,终究是在他心底划了一道疑痕。


    “怎么回事,”陈扶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重要么?重要的是,高湛对王妃的肖想,是真的。不仅是真的,还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经年觊觎。”


    “太傅还活着,尔等大事还未成,他都敢打破这叔嫂禁忌,凑到跟前念那等淫词。太傅试想,”她语气陡然一沉,字字如钉,“一旦他掌了生杀大权,会做出何事?”


    他何尝不明白,纵使陈扶设套,若高湛本身无此龌龊心思,也绝不会轻易入这黑暗笼屋。能套住狐狸,皆因那畜牲本就惦记着肉!


    “太傅,我知晓你的心思。”陈扶语气缓下来,却更恳切,“你所想取而代之的,大抵不是陛下,而是日后的嗣君。”


    “但扶今日,劝太傅一句:永远,不要生出这份心思。”


    “善于冒险者,很多不是因为勇猛,而是未曾看清前路暗藏的风险,不知那看似平坦的大道上,藏着多少深不见底的大坑。朝堂的根基一旦被这般撬动,无人能够独善。承继模式一旦出问题,没有宗室能够幸免。若太傅开了那兄终弟及的口子,那承继太傅的,就必不是太傅之子。”


    “你或许自问,便是夺位,亦会顾念亲情保住陛下的子孙,不会对侄儿赶尽杀绝。可你想过没有,下一个‘你’会顾念亲情么?你的孩子,能在下一个‘你’的手中,得以善终吗?”


    她语气沉冷下来,“横刀向人者,终作刀俎之肉;践人作梯者,必成阶下之石。子孙若堕修罗血网,皆因其父,早种祸根。”


    “太傅,千万千万,别把路走窄了。”


    高洋垂眸良久,忽缓缓仰起头,阖眼,从胸腔深处压出一声悠长的、沉重的叹息,那叹息在寂静的屋里盘旋,裹着千般未尽的滋味。陈扶知道,这番话,他听进去了。会好好斟酌,好好掂量。


    刚踏到门槛,忽又顿住。他缓缓回头,目光落在屋中那紫袍玉冠的身影上,


    “皇兄待你冷热不定,甚而逼你与阿珩和离。你为何,还这般对他……忠心?”


    她冲他笑笑,


    “因为我们,尚是同道啊。”


    车外热浪翻涌,赤日烤着青石御道,将远处宫阙的飞檐都灼得微微晃动。热风卷着尘土扑在牛车帷幔上,又被死死阻隔在外。车帘遮得严密,高澄斜倚在车舆角落,一条手臂搭在屈起的膝上,指尖用力抵着太阳穴。他脸色是一种倦极的苍白,眼下一片浓重的青影,嘴唇紧抿,周身气息冷硬,与外头判若两季。


    李昌仪坐于对侧,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非是她要卖陈扶,实是陛下方才那眼神,冰锥子似的,抵着她咽喉,又以罢官流放相胁,她不敢不据实以告。


    从高洋与高湛如何暗中勾连,联络那些被新政触痛的世家勋贵,培植羽翼;陈扶如何告知她高湛对李祖娥的觊觎之心;她如何仿着李祖娥的簪花小楷写下那暧昧字句,诱高湛入彀;陈扶如何在酒中略做手脚,令李祖娥酒后头疼难忍,被顺理成章送入西罩房歇息;又如何命人关闭二门,吩咐门房见高洋至便速报净瓶,拿捏高湛踏入那间屋子的时机……


    “当初你扮李祖娥与我……也是她的主意?”他忽道。


    李昌仪怔了怔,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高澄问的,是以前在大将军府,她为求复宠,扮作李祖娥与他取乐的旧事。这多久以前的事儿了,怕有十五六年了罢?压


    下心底泛起的荒谬与诧异,她点头,“是。当时陈令君见陛下终日流连东柏堂,耽于温柔乡。要臣……帮她拉回陛下的心。”


    李昌仪瞧那张脸,苍白底色上,骤然涌起一层羞恼的潮红。心底不由掠过一丝好笑——谁不知他是个走马章台、游蜂戏蝶的浪荡子,风流账罄竹难书,如今反倒纠结起这点早已不存在的“体面”来了?何其荒唐。


    可转念,又觉理解。他对陈扶还未死心,自会在意在她心中是何模样,哪怕那模样早已狼藉不堪。


    “陛下何必自困?”她叹道,“难道还瞧不明白,她是不会跟陛下的。早在她从颍川被那侯景送回时,臣就问过她了。那时的她,就已断了这份心思。何况如今呢?”想了想,又改口,“不,或许更早。在臣头一回在陛下身边见到她时,就知她不会了。”


    “当时臣不就提醒过陛下么?当年冯翊公主下嫁时,就是她那般年纪啊。”


    高澄倏地抬眼,“你这话的意思……是她晓事早。朕却不知顾忌,在她面前宠爱其他女子,叫她伤心,故而不肯选朕?”


    “对。”


    “不!不对!”高澄猛地摇头,额前几缕散下的发丝拂过他急剧起伏的胸膛,“及笄前,朕是当着她面和女人厮混过,那时她觉得朕更宠爱旁人,觉得朕对她没有情分,说得通。可自她大了,自元仲华点醒了朕,朕已最宠爱她了,她为何还不选朕?”


    “她一个神、神智清明之人,会看不出朕多在意她?这一十八载,从她那么大点,刚到朕身边,朕就忍不住地疼她,变着法子讨她欢喜……朕待她,难道还不够好么?她欺骗朕,朕却舍不得怪她半分;她触犯朕,朕也……” 话语哽住,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一片湿凉,竟不知何时滚下泪来。


    三十八岁的帝王,蜷在车舆阴影里,像个被命运苛待、百思不得其解的孩子,固执地叩问着。


    李昌仪心口一软。也泛起几分迷惑,是呀,便是儿时有过伤痛,可后来他待陈扶,那般权柄相托,那般破格信任,那般无边纵容,已是帝王能给的恩宠极致。


    为何陈扶依旧不肯?


    她定了定神,安慰道:“或许,陛下可以多看看她选择的那个人。或许能……找到答案吧。”


    第112章


    纳妾求子


    自晋阳王府西罩房风波后, 太傅府前的车马便一日稀似一日。


    高洋谢了宾客,闭了府门,不仅不见世家, 连往日走得勤的几位勋贵旧部递帖求见,也只让门房捧着名刺婉转回一句“太傅静养,不便见客”。那副避嫌敛翼的姿态做得十足, 像一只猛鹫自斫羽翮, 蜷进了笼中。


    这般动静, 岂能逃过太极殿上那双眼睛?


    不过旬日,嘉奖的圣旨便降了下来。赞其镇北劳苦, 特加实邑万户, 礼秩一切如旧。又过数日,其子高殷行冠礼的吉期当日。冠礼方毕, 宫中大监便捧着圣旨踏进王府。


    圣旨夸赞“河间王殷,温敏修饬,宜加旌擢”, 授了吏部郎中、兼领散骑常侍, 给事中,敕其“早豫朝列, 入值尚书省”。


    宣旨方落,大监又上前半步, 添了句口谕:“宗室近臣, 宜亲贤辅政。特令吏部郎高殷,从尚书令受政参学。”末了一句咬得清晰——“即往拜谒, 行师徒之礼, 尊称老师。”


    吏部郎中这职位, 看似不过正四品上, 掌的却是天下士流的铨选考课,握的是千百官员的升迁门径。历来任此职者,只要不出大错,循例便是迁尚书左右丞,再晋六部堂官。


    如今更添上拜陈令君为师这一层。


    随侍在令君之侧,中枢机要、政令拟定、人事脉络,哪一样不先过他的眼?这是要将当今宰辅的政治理念传袭给高殷之意,那这位不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任宰辅?


    一时间,朝野私语窃窃,皆道河间王高殷前途无量。


    与此同时,另一道轻飘飘的旨意落在了长广王府。


    只说“迁侍中,入直禁中,豫参顾问”,半个字的错处不提,还赏了金银,加了食邑。


    可接了旨的人,脸上那点懒笑却冷了。


    大司马一品崇班,掌中外诸军,是藩王权重的底气;侍中这衔,魏晋以来多作为重臣的加衔,所谓 “入直禁中,豫参顾问”,不过是把他圈在帝王身侧,名为亲信,实为软禁。


    品级骤降,兵权尽解,你还得谢恩,谢这 “亲近荣宠”之恩。


    尚书省廨署正堂,午后日光斜透槛窗,大案上文书堆叠。


    尚书令陈扶正执笔批阅,忽觉光影一暗,一道人影晃悠悠立在了案前。


    是新任的高侍中。


    身上那袭绛紫朝服半新不旧,玉带松系着,仿佛刚从哪场宴席散下来。一张桃花面依旧含春,只是那春色底下,乌云隐隐敛伏。


    陈扶冲徒弟一点头,示意他将批过的铨选奏牍送回吏部。


    待只剩二人,她搁下笔,笑问:“长广王亲临,有何指教?”


    “恩,是有指教。”他慢悠悠道,“特来请教稚驹。你这一等一的坐照高手,怎用那下三滥路数?”


    “实在是……胜之不武啊。”


    陈扶摩挲着案上的象牙朝笏,目光含笑地看定他,“下棋的路数原本就很多。管它是镇神头,还是鬼手、骗着,能赢,便是好棋。”


    “落子无悔,步落稽,这可是规矩。”


    高湛哈哈笑出两声,笑罢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额角——那里早光滑了,仿佛挨那顿拳脚只是场幻梦。


    “只是不值啊,”他咂摸着,混不吝道,“连摸都未能摸上一把……”


    “做好你的长广王,”她语气转肃,像在教训不懂事的稚子,“多得是美人作陪。非要觊觎不该觊觎的人、不该觊觎的位。那位置……”她顿了顿,眼风朝太极殿方向一掠,“是日夜悬心、焦唇敝舌的苦差。这苦,你受得住?”


    “苦?哈,若是我……”


    “若是你坐了天下,便昼寝殿堂,夜宴仙都,醉拥美人,强占嫂娘,醒鞭侍从?将好好的江山,作一台锣鼓喧天的杂戏来看?”


    瞧那双桃花眼越听越亮,陈扶忽的灵光乍现——他动心思那些时日,高澄不就是这等荒诞作为?


    哈,原来如此。


    是眼红高澄酣饮嬉乐,才心痒着要尝尝滋味。然近两月,高澄那股荒唐劲儿散了,重新被朝事捆得动弹不得,御座上案牍如山,宫闱内外处处掣肘,捆身累心,焦头烂额。


    原本顶有趣的赌彩,如今瞧着半点趣味也无,那赌局输了,便也没多可惜。


    怪道这等无所谓姿态。


    见她兀自笑了,高湛也无赖地笑起来。


    那点针锋相对的寒意,便在这相视一笑中,微妙融去了。


    高孝珩在显阳殿阶前顿了顿,撩开锦帘进去。


    没几息功夫,玄色袍角悄没声息掠过门槛,像一片乌云,也滑了进去。


    廊下侍立的宫人瞧见,慌忙要朝里通传。刘桃枝一个眼神扫过去,几人齐齐噤了声,垂手退到阴影里。


    薄薄一层明瓦纸,被捻了个小洞,透出里头的人影,高澄负手立在殿窗外的廊柱阴翳下,往里瞧着。


    他心思清明得很,又混沌得很。清明的是事实:那人心上曾有过他,却没选他;而选了这小子,起初也只为躲他。混沌的是那横亘在心口、磨得人生疼的诘问:为何?


    为何不选他,为何选那小子,朕究竟何处不如这小子?


    他不服,像少年时较技输了一招,非得掰扯清楚不可。也不甘,他高澄何时被人比下过?还是早就认定属于自己的,被自个的儿子截走了。更是不信,不信十八载点点滴滴的疼宠纵容,抵不过后来者区区数载光阴?


    自陈扶生辰宴后,他便派暗卫留意着晋阳王的动静。


    方才得报人进了宫,便一路尾随至此,倒要亲眼瞧瞧,这小子究竟有何过人之处,能叫陈稚驹那般神仙,说出“爱得不行”的话来!!!


    高孝珩踏入殿中,朝上首躬身,


    “扶儿晨起有些不适,儿臣怕她过了病气给母妃,未让她前来。有何吩咐,母妃与孩儿说便是一样。”


    王鸾脸上酝酿了半日的、端肃中带着三分劝慰的笑,顷刻便垮了下来。


    她耐着性子等了好些时日,特


    意挑在儿媳生辰过后才召见,自问已仁至义尽。


    谁知来的不是那该听训的儿媳,反是自家儿子。


    这哪里是身子不适?!分明是未将她这婆母放在眼里!更可气的是阿珩,竟这般明目张胆、堂而皇之地挡在前头,将那陈扶护得密不透风!


    “我不逼你们和离。”她开口,声音绷得紧,“已是给足了她体面,顾全了你那点子痴心。”扫过儿子平静无波的脸,心头的火苗又窜起几分,“但纳妾,是天经地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晋阳王这一府的香火,不能在她手里头断了!”


    侍坐在侧的几位王家女眷,本是为在外甥媳妇跟前、为姑姐助阵的,见状,也纷纷开口。


    “是呀,王妃这般情况,王爷纳妾绝非苛待,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妾室生子,记在正妃名下,陈令君依旧是女主人,不伤她半分体面,还叫她白得子嗣,天大的好事。”


    “你阿母一片心,全是为了王爷着想。纳几房出身清白的良妾,于情于理,朝野上下都不会有半句非议。王妃那般明理懂事,定然也能体谅,绝不会怪罪王爷的。”


    窗外的帝王,嘴角扯了一下。


    无后,绝先祖祀,是天大之事。正妃无所出,男人纳妾延嗣,确实天经地义。


    孝珩一个自小被宗法礼教浸透了的贵胄。定会接受。


    高孝珩静立着,听完族亲的劝言,略略侧了侧身,扫了眼那扇透着光的明瓦纸窗棂,


    然后,他面向王夫人,淡道:


    “子嗣于孩儿而言,无甚紧要。”


    “孩儿并无什么值得留给后人承继。”


    殿内静了一霎,只闻王夫人陡然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你说什么混账话!”保养得宜的脸涨得通红,尖利的怒吼蓦地炸开,“晋阳王的爵位不是承继?!你身上流着的神武帝、王氏的血脉,不是顶顶要紧的承继?!!”


    “阿母息怒。”高孝珩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了近乎悲悯的轻嘲,“我大齐宗室封爵,乃是就食不就藩,名义世袭罔替,实则随时可夺爵废封,全凭圣心裁夺。至于血脉……”他笑了,“高氏、王氏血脉,如今最不缺的便是男丁了。多一支少一支,多一个人少一人,于宗庙香火,有何要紧?”


    “逆子!!你究竟被那女人灌了什么迷魂汤!连祖宗都不要了!我、我王鸾怎会生出你这样的不肖子!!!”王夫人抓起手边那青瓷莲花盏,劈手便掷了过去!


    一个偏头,茶盏擦着高孝珩的肩头飞过,砸在身后朱红窗棂上。碎瓷与残茶泼溅开来,将那明瓦纸染开一片深渍。


    高澄抹了把脸,缓退两步,背脊靠上廊柱。


    皇权之下,所谓王爵,确是华丽的空壳,只在帝王一念之间。这理由,他听得懂。所以,这小子是觉着无有基业,传之无物,故而于子嗣不上心,无心纳妾?


    不对。


    还有另一种可能——死小子其实是不想纳妾!在拿‘无业可继’当幌子。


    甚或,当初抢先认下那‘不孕’之症,就是为了堵死纳妾这条路!


    既是疑窦,那便做个分晓。


    回到东堂,高澄于案后坐下,往隐囊一歪,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起了案角。


    “拟旨。”


    中书舍人潘子执笔待命。


    “诏曰:朕绍承大统,抚育万方,思弘政道,必资贤良。


    晋阳王高孝珩,神姿颖拔,器识明允,雅量弘深,文武兼资。翊赞枢机,忠勤夙著;典司禁卫,劳瘁有闻。


    今特晋为大司马,总司戎政,加使持节,崇以节钺之重,允副倚重之隆,用彰亲贤之义。尔其抵服训词,益懋忠贞,协宣朕命,永孚于休。钦此。”


    旨意、旌节很快便送到了晋阳王府。


    不过半个时辰,新任大司马已跪伏在东堂的青砖上。


    “儿臣叩谢父皇天恩!父皇以天下兵权相付,儿臣……惶恐无地。唯竭驽钝,以报父皇信重之万一!”


    高澄自御座微微倾身,目光落在那低垂的冠髻上,笑道:“天下兵权,付与吾儿,朕心方安。不用自家儿郎,难道去倚重那些跋扈宗室、外姓勋贵么?”


    话是真的,政略上就是如此,权力不给儿子,就得给外人;与其给外人,不如给儿子。只是没说全,最深的那层试探,像水底的暗礁,只露出一点轮廓。


    大司马位列三公,乃武官之首,虽无擅自调兵之权,然天下武选、将校之黜陟,尽在掌握。只要他能力不俗、好好经营,日久年深,自成气候。使持节代君行权、便宜行事,可斩二千石以下官员、平民。更是实实在在的威权。


    这可都是能传诸子孙的‘基业’。


    那么,若这位新鲜出炉的大司马没撒谎,就该着手纳妾求子,来承继这份‘基业’了。


    “权柄在手,吾儿才好启基创业。”


    “儿臣定当恪尽职守,为父皇分忧,绝不敢有负圣托。”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皆笑起来。


    第113章


    绝不纳妾


    大司马印绶甫一接下, 晋阳王府便一日喧过一日。


    首要便是府邸规制。


    亲王宅第虽已极尽宏丽,然较之‘三司’的正一品大司马府制,仍逊一筹。


    朱门得以拓宽三尺, 兽面衔环的辅首鎏了金;厅堂可再起一进,梁栋彩画、基台高度皆循最高等第。这是铁一般的礼法,半分逾越不得, 也半分缩减不得。


    高孝珩只略看了看祠部呈上的图样, 便搁在夫人书案一角, 笑言:“规制既定,内里陈设布置, 全凭夫人心意。”陈扶正对着文书蹙眉, 头也未抬,将那图样往旁一推, 唤来净瓶:“你瞧着办,清爽敞亮些就好,莫要奢靡费工。”


    于是, 这大司马府的窗棂纹样、帐幔颜色、园石摆放, 全由这位掌事姑娘领着一班人等,一一拿了主意。


    底下人嬉笑议论, 都说‘宰相在外掌国,大司马在外掌兵, 倒叫咱们享受了好日子。’


    接着是出行仪仗。


    大司马仪仗较亲王卤簿, 添了旌旗、伞盖、幡幢。每逢大司马与尚书令车驾并出,驺卒开道, 朱轮华毂, 仪卫赫奕。绛引幡、告止幡、信幡……各色风中舒卷;青伞、红伞、绣伞, 层层叠叠, 如云如盖。


    百姓远远驻足,只见一片锦绣辉煌、斧钺森严移动过去,皆道“恍如天神巡凡”。


    荣光、威严,不过是给外人看的锦绣。真正要紧的,是‘开府’二字。


    大司马府不再仅是寝居之所,更是裁决天下军务的幕府。


    东跨院迅速被辟为衙署,设长史、司马、主簿、诸曹参军、掾属。高孝珩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将昔日默默观察、暗中记下的人才,一一纳入麾下。


    房彦询被辟为长史,总领府事;其弟房彦谦与博士尹琳,并为咨议参军;马敬德、张雕虎授司马,分典军事与铨选;秦爱、秦方太入主簿房,掌理文书机要;张景仁虽不善经纶,却有一笔好书法,也被延入府中,典掌章奏书写。


    更有许多出身太学、无甚背景的寒门士子,经此渠道被吸纳进府,或为记事,或为令史。


    一座以晋阳王为核心,以汉人寒俊为筋骨的新幕府,悄然在中枢权力版图上扎下了根。


    这日,阿忠觑了个公务暂歇的间隙,走进了东跨院的公文房。


    大司马正站在西窗下,看着工匠们移栽几株老梅。阿忠凑近些,压低嗓子,“殿下,小的观察数日,瞧见司马房那边有个洒扫的小厮,手劲奇大,虎口有握刀之痕,眼神总往这厢瞟,鬼鬼祟祟的。”


    “由他去。”


    阿忠一愣,见殿下唇角弯了弯,并无半分被窥探的愠怒,倒像……倒像早就知晓,甚至乐见其成。


    “殿下莫非……”


    “想拿的,既已拿到了,” 高孝珩转过脸,笑意更深,“总得回馈父皇。不是吗?”


    阿忠心里猛地一撞,蒙着雾的窗户豁然推开。


    自陈令君生辰后,陛下一直在揣度殿下。殿下便顺着陛下疑心,故意显出‘因无基业,故不求子’模样。陛下果然给出了更大的权柄作为试探。


    如今殿下已位极人臣,大权在握,便是时候叫陛下看到‘正确答案’了。


    一个陛下自己、绝无可能做到的答案~!


    显阳殿的熏香换了更静心的清虚香,试图掩盖某种急迫。


    王夫人再次遣了得力宫人往大司马府传话,这回的说辞更婉转体贴:“知我儿公务繁剧,不敢多扰。只是近日得了几样温补的药材,并有一二族中晚辈入京,带了些家乡风物,特请我儿得暇时来取,也见见家里人,全当散闷。”


    话里那‘族中晚辈’早已安排在侧殿,体似燕柳,声如莺啭,说不尽的月貌花容;只等主角登场,便是不能即刻定下,彼此见个面,留个好印象,日后也好往来。


    传话的宫人在幕府前厅等了近一个时辰,茶凉过了三道,才等来了人。


    却不是大司马,只是大司马近身的苍头。


    对方客客气气一揖,“殿下正与诸曹参军议河东军务,脱身不得。劳烦回禀夫人:殿下慈念心感,待改日公务稍暇,定当亲往请安。”


    说是“改日”,然半个月过去,显阳殿的门槛都未等来大司马的靴痕。


    王夫人耐不住,索性让那王家女子带着新絮的冬衣、并几盒营州人参,亲往大司马府‘探望’,只道是奉夫人之命,给殿下送些用度。


    女子乘着青幔小车到了府门前,通传后,出来的仍是那苍头。


    他并不接东西,只堵在大门口,上下打量她一番,忽地咧嘴一笑,“这位姑娘,可是夫人送来,预备给我们殿下做妾的?”语气阴阳,声音也不低,让门房内外几个竖着的耳朵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女子霎时满面涨红,手里捧着的锦匣险些掉落,她又羞又气,切齿饮恨道:“你!你胡说什么!我是奉夫人之命……”


    “哦,不是啊?”阿忠恍然,“姑娘既没这心思,便是好人。那劳烦姑娘回去,给夫人传个话:殿下说,绝不纳妾。夫人往后传送东西,切莫再叫女子前来。”


    那女子再立不住,将那锦匣衣物往阿忠怀中一扔,掩面登车而去,啼哭之声隔着重帷仍隐隐可闻。


    次日,大司马府又传出新指令:“王家的人,不论男女,今后一概婉拒。”非但如此,但凡在衙署街巷远远瞥见有王家车驾,大司马的车不是即刻转入旁道,便是调头回避,彻底断绝了任何‘偶遇’可能。


    此事一阵风似的传开,‘大司马为了不纳妾,竟与王家决裂?’一夜间成了邺城风靡的新闻。


    自然,御座上那位也知道了。


    不,他知道的更详更细,毕竟他有暗卫,源源不断地递回消息。


    大司马府僚属众多,每日里迎来送往的,除却属官将领,亦不乏僚佐的家眷。邺下风俗,妇人常为夫、子前程,出入府寺,请谒干求,谓之‘造请’,此乃常情。


    每有妇人拜见,厅门必是大开的,大司马踞坐案后,只瞧着面前摊着的文书。


    妇人行礼问候,陈述请托,他目光凝在纸页上,偶尔“嗯”一声,或简短道:“此事自有章程。”“且待铨选。”若那妇人试图近前半步,凑近些说,他面上那点客气便会瞬间敛去,眼神冷冷射来。


    求情的妇人被这目光一刺,大多讪讪缩手,再不敢多近。


    谈不过一盏茶功夫,大司马便会命人“好生送客”。有那喋喋不休的,自有掌事净瓶姑娘含笑上前,温言软语地将人请到别室用茶叙谈,大司马是决计不会再露面了。


    暗卫报曰:“大司马见僚属家眷,避而远之,不近身、不对眼,妇人稍有逾矩便言辞冷淡,旋即遣出。”


    中枢重臣,少不了士族宴集,聚会之上,大司马更是将‘避嫌’二字做到了极致。


    主家安排坐席,其必言明不与任何女子相邻;席间有命妇举盏欲来敬酒,往往人还未离席,他已遥遥举杯,一饮而尽,对方也只得在远处陪饮了事;偶有大胆的贵女借着父兄的由头上前搭话,他答话绝不超三句,目光也始终落在手中的杯盏或身旁同僚身上。


    暗卫报曰:“宴会之上,大司马避女眷如避灾祸。”


    有那企图攀附的朝臣,精心挑选了或容貌昳丽、或能歌善舞、或通晓诗书的侍女,以‘特献婢子以供洒扫驱使’为名,送至府上。门房都不通报问询,便予驱逐。态度虽决绝,话倒是说得好听:“想是府君不知我家殿下忌讳,头回冒犯,奴就替府君瞒下了。府君若还想与我家殿下结交,再莫这般作为。”一番言语,令试图走此门路者,尽皆绝了念头。


    “朝臣送侍女,大司马府一律峻拒,府中除掌事及旧有婢仆,无任何闲杂女眷。”


    他一桩桩、一件件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手中玉镇纸却被摩挲得发烫。


    一个在无数证据堆叠下,变得无可辩驳的念头,冰锥一样刺进脑海。


    这念头太荒唐,荒唐得让他几乎要笑出声。


    他高澄,愿意许她皇后之位,愿意在遗诏里写明让她临朝称制,他把一个帝王能给予一个女人的最高权柄与身后尊荣都捧到她面前了!而她也并非对他无情,她也心悦他。结果,她拒绝这一切,选择那小子的理由,竟可能是——因为他有别的女人,因为他的身体不只属于她一人?


    且不说帝王三宫六院本是天经地义,是礼法,是传承,是平衡朝堂之必要。也不说高门大户,权臣世家,没有不纳妾蓄婢的。便是寻常百姓人家,男子纳妾又算得什么?连最保守的儒家礼教,都以‘一妻多妾’为常。


    便是女子,二嫁、三嫁也是寻常,寡妇再醮一样当家主事,何曾将‘专贞’二字捆缚在身?


    这世道,从来不是这般活的。


    他连她嫁过了人,做过他儿子的女人,都全然不介意。他只要她回来,回到他身边。她却拿着一个连世间女子都难以做到的尺子,一个他从未想过遵从、也不可能想到的标准,来度量他,然后判他出局?!


    天光不知何时黯淡下去,暮色如潮水般漫进殿来。


    胸腔里那团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委屈的东西,越涨越大,堵得他透不过气。


    吉阳里深处,一座悬着“王”字灯笼的宅邸朱门大开。


    马车在暮色中停稳,里头的人刚踏下脚凳,便被候在门外的人疾步迎上,一把挽住了手臂。


    “可算来了!”王夫人脸上堆着笑,手臂却攥得紧,将他往门里带,“儿啊,虽都是自家人,到底在你小舅家里,不比显阳殿,你好生应对,全当给阿母一个体面。”她仰起脸,压低了声,“只要你今夜叫阿母在娘家挣回体面,纳妾的事……阿母再不提了。”


    高孝珩垂眸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第114章


    殿下惧内


    庭院颇深, 奇石罗布,曲径通幽。只是时值深秋,夕阳尽没后, 园子便显出一片阴沉昏暗。古树、老藤叶已落尽,唯有墙角一株晚桂、几丛幽兰,还勉强撑着些颜色。


    庭院人已不少, 仆役捧着酒具穿行伺候。


    经过假山时, 一女声正对主家说着:“姑姑。此处或可栽些茉莉, 与兰桂黄白相映。再植两株腊梅,冬日便有景了。若能散养几只竹鸡, 叽喳跳跃, 便更有生机。”


    “听听,还得是读过书的人。”


    高孝珩并未侧目, 径朝设宴的方亭而去。


    亭内轩敞,东西出抱厦,陈设素雅, 几案皆是细腻楠木, 不尚雕镂。沉水香在博山炉中静静燃着,壁上悬着几幅时人墨迹, 案头瓷瓶供着几枝菊。


    宾客陆续入席,皆是宽衫大袖, 缁衣素带, 一派汉家清贵。


    王夫人引着儿子,与诸位舅父、表亲们见礼。


    行至西首一席, 她揽过一鹅黄襦裙的女孩, 笑道:“瞧瞧这鹅蛋脸儿生得, 一根骨头也瞧不见, 细眼长鼻的,一看便是温厚有福的相貌。”那女子垂着眼,只看着自己裙幅,双手怯缩在袖中,耳尖已红得透了。


    “这是你小舅母娘家侄女,叫宋……”


    名姓尚未报全,高孝珩已礼貌一颔首,转向邻席一宋家男丁,与之攀谈起来。


    王夫人脸上的笑僵了僵,待高孝珩回到宾席坐定,悄将一把鎏金银酒壶塞到那女子手中,推了推她手肘。


    女子深吸口气,攥着壶柄,起身挪步至大司马案前。


    她眼波低垂,不敢落在他面上,只飞快觑了一眼他紫袍下摆,便被烫着般收回。


    “妾叫……宋微。”


    高孝珩正用竹箸夹起一片脍鱼,闻言并未抬眼。


    宋微咬了咬唇,又道:“大司马……可是有何烦心事务?似乎心绪不佳。”


    “孤有无心事,与你何干呢?”


    宋微被噎得脸颊发白,却仍鼓起勇气,执起酒壶为他斟酒。酒液注入,他却并无举杯之意。捏着壶柄的手指紧了紧,又开了口:“可是……府上夫人管束得严,不许大司马与旁的女郎饮酒?”


    眉梢微挑,他竟点头认了,“嗯。莫说是孤,”唇角弯起弧度,笑叹,“便是府上爱犬之事,都需我家夫人点头才行。前日孤的堂弟南阳王,想为他家波斯犬求配,孤也要问过夫人才行。”


    好一会儿,她才又勉强挤出一丝笑,


    “王、宋两家世代交好,难道……真连一杯水酒,都不允妾敬上么?”


    他终于抬眼,目光意味深长落向她,“你真要敬?”


    “小女……仰慕大司马贤名已久,只盼能共饮一杯,略表敬意。”


    高孝珩不再多言,取过两个未曾用过的素面银樽,置于案上。


    宋微执壶凑前。拇指捏住壶柄凸起的嵌珠,倾斜壶身。先注入高孝珩那方银樽,指尖一松,壶身稍倾,又注她面前那樽。


    身侧人的目光未落在酒樽上,而是盯着她微绷的耳侧,忽道:


    “别动。”


    宋微身体一僵,果真定住。


    他抬起手,指尖缓缓向她鬓边探去。动作很轻,很慢,近乎温柔的专注;宋微呼吸屏住,视线被那劲长手指攫住,全没注意,那两盏已换了位置。


    即将触及她鬓发的前一瞬,他的手忽地顿住。指尖在空中微微一蜷,克制地收了回去。


    “自己弄掉吧。”他道。


    宋微慌乱抬手,在鬓边摸索,果然拈下一片桂花瓣。


    高孝珩捏起自己面前那只银樽,举杯,


    “请吧。”


    酒宴上的喧嚷、熏人的暖香、还有王夫人那催促的目光,都像隔了一层薄纱。


    宋微饮下盏冰水,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些许翻腾的燥热,却压不住心口那头越撞越凶的小鹿。


    她深吸口气,起身,避着人,踮着脚,像只被香气诱捕的蜂儿,悄悄摸向廊庑深处那间厢房。


    门被推开时,只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


    空气里漫着淡淡酒气,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屋内只点着盏铜灯,烛芯结着花,光影在墙壁上摇晃。


    帐幔半垂,昏沉烛火映出榻上人侧卧的身影。他醉得沉了,墨发铺散在青缎枕上,几缕沾了薄汗,贴在光洁的额角。


    这梦寐以求的景象,烧得她浑身滚烫。


    一年前,也是在这座府邸,姑姑嫁给他小舅的婚宴上,她第一次见到他。


    她见过太多贵族男子了。轻浮的,放荡的,视女子如玩物的。邺城里的士家子,多的是纵情声色、夸夸其谈的纨绔。


    可眼前这个人,分明那般年轻,却那般沉稳。他对侍酒的仆役颔首,对长辈执礼甚恭,言谈举止,自有一股矜贵气度,却又无半分傲慢凌人之色。像秋夜的月光,清辉遍洒,皎洁无暇,却也幽冷遥远。


    那场婚宴后,她着了魔似的四处打听。


    听说他文武兼资,是诸皇子中最贤能的;听说他弱冠之年便历任汉中刺史、益州刺史,镇抚一方;听说他单骑入河东,策反薛胄,兵不血刃;也听闻他在夏州前线,执旗先登,勇冠三军。


    自然,也少不了听闻他那位同样声名显赫的尚书令王妃,以及他待王妃如何地好,好到‘惧内’。


    既知其惧内,原该死心才是,可不知为何,越是知晓他专一,知晓他敬重、爱护妻子,她心底那股火反烧得越旺。


    那幻想日日夜夜啃噬着她,想的她茶饭不思,丰润的脸颊迅速消瘦下去,终是被阿耶察觉了端倪。阿耶没有责骂,只是长长叹了口气,不久便托人向显阳殿里的王夫人,递去了结亲的意思。


    然后,她就被接来了邺城。


    王夫人拉着她的手,眼底闪着光,对她许诺:“只要成了事,生下一儿半女,我便做主抬你做侧妃,风风光光,绝不叫你受委屈。”


    她怕吗?自然是怕的。


    但怕的不是事败,而是怕从他眼中看到厌恶与鄙夷。


    可方才席间,他那忽然地靠近,那几乎触到她鬓发的指尖,给了她无尽的勇气。他分明是对自己有意的,只是碍于家中那位尚书令的威慑,才不得不克制罢了。


    她屏住呼吸,指尖颤抖着,轻轻拨开那层轻软的床幔。


    正准备悄悄爬上去——榻上人紧闭的眼睫,掀开了。


    那双凤眸起初有些惺忪初醒的涣散,但很快便聚焦起来,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脸上。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外袍衣襟因动作而微敞,露出一截明晰的锁骨,发丝垂落颊边,玉山将倾般颓丧、迷人。


    “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凭西河宋氏那点微势,可够你这般放肆?”


    宋微被那冰冷与审视刺得浑身一颤,她强压下恐惧,逼迫自己仰起脸,挤出最是柔弱无助的神情,眼睫颤动着,声音也带了细弱哭腔:“我……我方才饮多了酒,此刻头好晕……”她说着,身子软软地晃了晃,作势便要向榻里、向他身侧依偎过去。


    “是孤逼你喝的?”


    声音平淡,却像一堵无形的墙,骤然横亘在她面前。


    她身子僵住,不敢再往前。言语却越发豁了出去,“妾身子……身子也烧得不舒服……大司马……不也饮了许多?想必……此刻更难受些……”


    高孝珩略略侧过头,上下打量她,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喝了药酒,自是如此。实在想要,孤帮你寻个人来?”


    宋微如遭雷击,怪不得自己这般煎熬,所以……方才他那动作,不过是为了换酒?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你、你怎可如此待我?!”


    榻上之人已耗尽最后一点耐心,连正眼都懒得再给。他垂眸,视线落在自己的指节上,仿佛那是什么极有趣的物事,而后,开始专注地摩挲起来。


    宋微被彻底击溃,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冲上头顶,


    “反正已这样了!”她瞪着他,“外头已瞧见我进了房间,就算我对外说什么都没发生……谁会信呢?!”


    王府后门外的巷道,一辆通体漆黑、毫无纹饰的马车静驻在墙根阴影里,车辕外立着抱臂假寐的千牛备身刘桃枝。几个穿着寻常布衣的矫健身影,夜枭般无声散在巷口、街头。


    一黑影自后门潜出,凑近车窗,锦帘从内掀开半幅,


    “……那宋氏女进了二殿下歇酒的厢房……”


    车门自内推开。


    一道玄色身影踏下车来,径朝那扇虚掩的后门走去。


    烛火快要燃尽,火星剧烈摇晃,在墙壁上投出张牙舞爪的乱影。


    “……就算你素日待她很好,她就会信你么?她既然善妒,怎么可能相信你我无事?反正也要被误解,不如成真……你是三司重臣,还是皇子,何须如此惧怕于她!你、你若实在怕她,便说是妾不知廉耻,给你下了药,你只是……药后乱性,她就只能怪我……”


    高孝珩自榻上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那个跌坐榻沿、语无伦次的女子,


    “你说得对,她未必肯信我。”


    话未说完,那只曾让她心生摇曳的、骨节分明的手,已如铁钳般扼住了她的咽喉。


    呼吸骤堵,喘不上一丝气。


    她双手死命抠掐脖颈上那只手,双脚无助地蹬踹。


    眼中映出的那张脸,无半分人的温度,仿佛她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只可被随手捏死的虫豸。


    “为了夫人信我,孤只好……杀了你了。”


    第115章


    要一心人


    “砰——!”


    门扇被猛地撞开。王夫人当先冲了进来, 嘶喊着扑上来捶打高孝珩的手臂,“放手!孽障!那是你舅母家的孩子!你疯了!你真是疯了!!”


    紧随其后的宋家人,也吓破了胆, 高孝珩可是使持节,是有权杀平民的,真给掐死了, 原也是白死。忙哭喊着“殿下饶命”、“大司马高抬贵手”……


    看他仍不放手, 王夫人气得浑身哆嗦, 用拳头狠狠砸向儿子的胸膛、肩背,一下重过一下,


    “你这个不孝子!不孝子!”“你和那陈扶私订偷盟, 做出那等欺天瞒地之事,有何脸动阿微!”“你二人一个欺心失礼仪!一个变脸没纲常!不孝啊!不孝啊!!”……


    扼着宋微脖颈的手, 终是松了。


    他缓缓转过脸,看向歇斯底里的母亲,红着眼, 勾起一个惨淡地苦笑, “阿母托属官来传话时,孩儿已猜到, 那参宴便不会再强求的承诺,多半是局。然而孩儿还是来了, 为何?”


    “因为孩儿太希望……那是真的了。”


    角门的铜环响了两声, 门房忙不迭地拉开闩。是府里马车回来了,下来的殿下浑身酒气、沾着夜露, 步子比平日沉多了。他忙躬身迎入, 正要招呼车夫将马车驶进侧院——


    另一辆通体玄黑的马车, 远远跟着驶来, 停在了影壁旁。


    未及开口询问,黑车的帘子已被挑开。车里人的侧脸在檐下风灯的光里一闪而过。


    门房腿一软,险些跪倒,是、是御驾!


    他连滚带爬朝里跑去,正撞上掌事。


    “净瓶姑、姑娘!外头、外头是陛……”


    净瓶走到穿堂口,目光遥遥投向庭院。一道玄色身影已过角门,正负着手朝后宅走。


    她转过头,对门房和几个探头探脑的仆役摆手道,


    “不必声张,也不必近前伺候。由着陛下……自便。”


    高澄融入廊下暗影,悄无声息地贴近正房西窗。自高丽窗纸一道褶皱缝隙,望进去。


    榻头矮几上几支明烛烧得正旺,雕花榻、青玉山子、多宝阁,都沐在一片柔光里。陈扶不搽脂粉,未绾发,瀑发垂在身后,穿一件素绫白底团花绫袄,玉色裙子下边垂着两只裹着白绫袜的脚儿。孤零零坐在榻沿。


    门开了。那在王家摇摇欲坠、几乎崩溃的人,已是沐浴更衣,一身狼狈都敛了下去。只眼底残留些许红丝,泄露出丁点端倪。


    一踏入这片光中,那张脸便漾起笑意,蹭坐过去,脸贴着脸唤了声:“姐姐……”下一瞬,已迫不及待地寻到那唇瓣,叼住又咂又吮,像个饥渴的痴儿。


    陈扶偏开了头,瞧着臂膀上那破着细小抓痕的手,无声叹出口气,


    “阿珩。你……纳妾吧。”


    抱着她的人整个僵住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两个干涩到变调的字:“……什么?”


    “不孕是我的问题,不能为你、为晋阳王一脉延续香火,是我作为王妃的不称职。”


    高孝珩仰起了头,不转晴地瞪着屋顶的藻井彩画。窗外的目光眯了眯,才看清,他是忍眼泪。


    怀中那人却没瞧见,尤自说着,“我不该要求你……”


    “你该要求!你要要求!”高孝珩的声音陡然拔高,破了音,惊惶地发着颤,“你不信我……你不信我了!”


    “我没不信你。”


    “你就是不信!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为何不信我了?为何……不要我了?”


    她终于抬起眼,瞧见了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和脖颈上梗起狰狞的青筋。


    “你别这样,我没有不要你。”


    “你有!”


    他突然发了狠劲,一把将她按倒在锦褥上,整个人沉沉地覆压上去。埋首发狠地吻住她,痴缠得密不透风,“阿珩……”她似乎想说什么,声音却被他吞没,只从喉咙深处溢出一点模糊的呜咽。


    窗外一声响动,他终于稍稍放开她的唇,手却还死死攥着她的腕子,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有……你说出这话,已是打算不要我了……”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哄哄他,可话到嘴边,却没了音儿。她忽然惊觉,自己方才说出“纳妾”时,心底那片寒潭其实已结了冰——是做好了失去的准备了。


    若他真顺了那台阶,若他眼中流露出一丝犹豫或松动,她大概就会悄无声息地,将这三年感情连根拔起,封存心底。当下不会如何,但在日后某个合适的时机,她会离开。


    哈,自以为的大度,不过是不信任的试探,是先默默判了‘可能放弃’的刑,才递出的鸩酒。


    那句“我没不信你”,那句“我没不要你”,如此虚伪。


    她是如此虚伪。


    他不再吻她,而是将滚烫的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悬了许久、忍了许久的泪,终于断了线,一滴滴砸下来,烫得她肌肤微微刺痛。喝了酒的人沉甸甸的,但她没有推开,就这么静静承受着,像海岸承接着拍打而来的惊涛。


    “不是说好了么?”他孩子似的抽噎着,浸透了委屈与恐慌,“此意若珍重,怎忍不恒常……你不要求我了,那我和旁人,还有何分别?你迟早会不要我的……可我明明已很乖了,我什么都听你的,你为何还是不要我了?”


    心口那一片冻土,被这滚烫的泪水和孩童般的控诉,烫得龟裂开来,生出细细密密的疼。


    “好了,好了……”她抬起未被攥住的那只手,拍抚着,“我要求,我要求……我要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我要心似双丝网,结结复依依……我要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哄着哄着,她通红的眼睛也弯起来,颤抖的嘴唇也翘起来,“我不要暂借今宵暖,我要你今生永夜留……”


    人太久没出来。


    净瓶悄步走进正院,目光投向正房廊下。


    他还在那里。


    安静地躲在那片最浓的暗影里,像个了无生气的影子-


    初雪悄无声息落了一夜,卯时三刻,东堂南窗下已是一片明净的冷光。


    属于女侍中的那张紫檀大案上,照例垒着中书省送来的各省奏牍,这是陈扶尚在内司时就定下的章程,一丝不苟地延续着。


    李昌仪在专座坐下,定了定神,开始翻阅。朱笔点圈,分门别类:军务加急,民情缓议,田赋勾稽,刑狱待核……一一批注清爽,再整整齐齐码好,由内侍捧至对面那张阔大的御案。


    半时辰后,她抬眼觑了觑御座——依旧空空荡荡。


    窗外雪光映得殿内格外亮堂,也格外冷清。


    自秋后,皇帝便似换了个人,勤政得近乎严苛。早朝必到,且散朝时辰一日晚过一日,大殿议事,常耗到日上三竿。


    直到巳时二刻,廊下才传来熟悉的步履声。


    玄色身影踏入东堂,带进一股清冽寒气。高澄在御座落定,接过中常侍捧上的热茶,抿了一口,便伸手去取最中央那摞奏本。那一摞的最上头,自然是今日最要紧的议题。


    他翻开,垂眸。


    李昌仪的心霎时提了起来。


    那是尚书令与录公联袂尚书省,为她请奏的条陈——请迁女侍中李昌仪至尚书省,任殿中仪曹郎中,掌吉凶礼制、朝仪、服饰、礼乐,参预前朝。


    御座上的人眉梢挑了一下,随即,唇角轻轻向上弯了弯。


    那不是一个帝王看到得力政策时的赞许之笑,倒像是……像是觉得她这份钻营与渴望,直白得有些可爱、有趣又无奈的笑。没有犹豫,他执起朱笔,在奏本末尾利落地批了一个“准”字。


    李昌仪只觉得一股热流凶猛地冲上头顶,激得她指尖都发麻。


    殿中仪曹郎中!虽是五品,却是实打实的尚书省曹官,不是困于后宫方寸之地的妃妾,不是名为女官、实为依附于帝王喜怒的内廷奴婢,而是一个有实职、有曹属、有下官、有前程的真正的“官”!


    她死死掐住自己的虎口,勉强维持住了仪态。


    御案后,批阅在继续。一本接一本,朱批或长或短,却都遒劲果断。


    处理完紧要那摞,高澄放下笔,对侍立的中常侍道:“传录公、尚书令、中书监、吏部尚书。”


    李昌仪忙敛了心神,垂眼静坐,耳朵却竖了起来。这两个月,她冷眼瞧着,心底那点疑惑像雪球般越滚越大。


    陈令君生辰那日,这位还在车里红着眼眶,执拗又痛苦地问她“朕已最宠爱她了,她为何还不选朕?”她当时瞧着不忍,鬼使神差劝了句“陛下或可多看看她选的那人”。


    这位当真‘看’起来了——那些神出鬼没的暗卫,禀报得一日勤过一日。可自中秋过后,仿佛一夜之间,那些暗卫便不再出现回禀。东堂恢复了一贯的肃穆,只议国事,不涉私情。皇帝对那二人,该召见便召见,该议事便议事,该决策便决策,赏罚分明,用人不疑。对尚书令陈扶,依旧倚为股肱,言听计从,没有半分冷落刁难。


    然而……也就仅此而已了。


    没有曖昧的语意,没有深长的凝视,没有借故触碰的指尖,更没有那些令旁人都窒息的、充满占有欲的盯视。


    所以,他究竟得出了什么结论?


    第116章


    得出结论


    正暗自琢磨, 通传声起。四人依次入堂。


    录公赵彦深须发霜色,神色清肃;尚书令陈扶紫袍蝉冠,定息存神;中书监陈元康把双笑眼弯着, 瞧着那座中之人;吏部尚书高淹则是一贯敦厚模样。


    行礼毕,分列御案之前。


    今日所议,是尚书令月前密呈的、关于抑制世家官场独大的一揽子条陈。议事伊始, 陈、赵二公的目光便似有若无地扫过李昌仪——在座除却皇室, 便皆是寒门, 唯独她,出身赵郡李氏。


    御座上那位顺着二人目光, 也瞥了她一眼, 淡笑道:“无妨。她不将自己作世家看。”


    李昌仪忙冲他绽开个笑,用力点头。


    是的, 她李昌仪,从今往后,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官身, 与那个家比国大的‘李’字, 割席。


    赵彦深被她这怡然踊跃模样逗笑,先放开了口, “自汉以来,取士选官一直是察举、九品中正之制, 选官之权尽操于州郡中正之手。中正提拔人物, 唯重门第阀阅,以致高门世居显位, 官爵世袭相承, 门阀之祸, 由此深植。”


    “他们何止垄断官位, ”高淹接口,“还占有土地、荫附人口、彼此结为姻亲,势力遍布州郡、盘根中枢,渐成与天子共治天下之势。”


    “之所以清谈之风日盛。”陈扶道,“非是士人好言,实是门第既固,寒俊跻身仕途之难,唯借此稍抒胸臆。故臣以为,当开‘考试取士’一途。”


    “不必骤废旧制,可先于尚书省试点。以文章、策论判高下,凭成绩定去留。参试者不论门第,予寒门、庶族、底层士人,一线登进之阶。其最要者,在于‘糊名’、‘誊录’,使权贵无从插手,寒士得凭真才。”


    高澄略一沉吟,转向中书舍人潘子晃:“拟诏。”


    “诏曰:盖闻王者致治,贵在得人;邦国立基,必资俊乂。旧制取士,或凭上官喜恶,或循请托之私。遂令草野遗贤,沉于下僚;此非所以昭至公、振纲纪、安兆庶之长策也。”


    “今特颁诏,于吏部、度支、都官、殿中四尚书下属,吏部、考功、度支、左户、金部、三公、比部、仪曹八曹,以时务策、吏治论、律令、计籍、经礼糊名考校,开科取士。”


    “凡非贱、非罪、非服之士,皆得入京报到,经籍审查合格,怀牒自列,应试参选。于武安五年二月应考,以文策定高下,以程文定去留,随才叙用,俾掌枢务。”


    陈元康抚掌赞道:“陛下此诏妙极!只言革除选官私弊,不提世家,尽彰朝廷至公之心。如此,无人可指摘也!”


    李昌仪听得心潮澎湃,见机插言道:“陛下,臣冒昧进言。既开新途,或可于部分曹司,试点准允女子应试。”


    陈扶附言,“如都官膳部曹,殿中仪曹,祠部虞曹、主客曹,度支金部、库部曹。此诸曹所司,或涉宫廷用度、礼仪典制,或掌财货库藏、宾客朝贡,皆非军国核心、刑狱要枢,乃女子力所能及,且不易招致非议。”


    高澄对潘子晃道:“添上:准允女子应试上述诸曹,不预外政,不掌兵刑,唯佐内职,以补细务。”


    口谕既出,顷刻成文。


    中常侍捧过墨迹未干的诏书,疾步送往中书省用印颁布。


    随后,几人又议起科考诸般细则。因这新制也有她一席之地,李昌仪越觉干劲十足,凝神提气,执笔详录。只是写着写着,余光总不由自主地,又瞥向那御座。


    坐上那位,谁奏对,目光便落在谁身上。


    赵彦深上奏报名资格审核可由考功曹主理,命题、阅卷,则需组建考官团。那位便看着赵彦深,赞一句“录公思虑周详”。陈元康谏言考纪当由御史台监察;而糊名、编号、保密诸事,则交付门下省专责。那道目光便转向陈元康,并补充指示,令都官部、廷尉协同,以保万全。


    然后,尚书令开了口。


    “臣再明定一下流程。士子先赴本籍州县投牒报名,核验家世、品行后,由州县解送至京,赴吏部考功曹复核,给‘考帖’以为凭……”


    那道视线是落在尚书令面上的。对视不过片刻,那凤目又垂下了,看向案上刚打开的奏本。


    “……拆封唱名,张榜于尚书省大门外,昭告天下。”


    御座上的人垂着眼,目光仍落在奏本的字里行间,只从喉间溢出一声“嗯”,然后是一句全然公事化的评语:“甚妥。章程既定,便需严格执办。”


    这两月来,这位便一直是这般。


    他看陈扶的眼神,与看赵彦深、看高淹,甚至看此刻的她李昌仪,似乎并无本质不同——那是一位君主看待能力卓绝、堪当大任的臣子时,应有的、纯粹的赏识与器重。


    他究竟得出了什么结论?竟能将那焚烧了十几年的执念,收拾得如此……干净?


    无论如何,这终究是好事,于任何人而言皆是的好事。


    李昌仪敛了心思,不再分神去揣测那厢,专注笔下,将方才几位提及的细则记录周全。耳中只听得陛下嘱咐几人回去后,尽快将章程落实。几人告退,脚步声起。


    那道紫色步出东堂高高的门槛,消失在廊道阴影中。


    一道目光抬起,落向空荡荡的门口。


    就那么静静望着,直到李昌仪捧起记满字迹的纸页起身。他转回头,对中常侍道:


    “传大司马。”


    乾门内的通衢大道,旌旗猎猎,羽葆如林。


    勋贵子弟、宗室近臣的欢声、祝愿、叮咛,嗡嗡地汇成一片。人群簇拥的核心,那匹通体雪白、只额间一抹墨迹的玉花骢上,跨坐着今日的主角——高孝瓘。


    他顶束金冠,身披明铠,足踏乌皮六合靴,腰悬弓韬箭箙。身量已成,背挺如松,可那面容……高澄眯了眯眼。十八岁的少年,却肌莹如玉,面似美人;单看那张脸,真会让人错认是哪家娇娘偷穿了戎装。好在他身形峥嵘,自有一番武将的轩昂之气。


    太子高孝琬排众上前,红着眼眶,和高孝瓘用力一抱。二人同岁,是一处玩闹读书习武长大的,情分自非比寻常。大殿下孝瑜凑近,赠了他一副狻猊纹玄铁护心镜;五殿下延宗送了柄嵌绿松石短匕;六殿晋安、七殿绍信捧上一张犀角宝雕弓、一嵌玛瑙象骨韘。


    二殿下高孝珩从苍头捧着的锦匣中,取出一物。


    那是个赤铜面具,覆面式,额顶铸出狰狞睚眦,双目处开上扬狭孔,森森然透着煞气。


    “你嫂嫂托人做的。战场上,或许用得上。”


    高孝瓘接过面具,指腹抚过那凌厉线条。前几日他还思想,自己颜貌无威,战场上如何震慑敌人,这不就是最好的法子!毫不犹豫地将其覆在脸上,精巧机关“咔嗒”一声扣合。


    那张过于昳丽的脸庞被遮掩,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威严、神秘、充满迫力的金属面容。


    周遭喧嚣静了一刹,随即爆出更响亮的欢呼——“兰陵王!兰陵王!!”


    马上的少年将军,挺直了覆甲的身躯,抱拳横于胸前,向四周人群长长一礼。


    调转马头,面向城门楼,深深俯首,郑重一拜。


    不再流连,一勒缰绳,玉花骢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如离弦之箭冲出。亲卫铁骑追随着那道英姿,踏碎冻土,扬起黄尘,向城外官道疾驰而去。


    高澄负手立在高处,看着为首那点雪白,雏鹰离巢展翅般,投向广阔而未知的天穹。


    自随枣、襄阳大捷,到后来益州、汉中、巴蜀渐次平定,大齐版图扩张,兵锋之盛,一时无两。可这赫赫军功,是双刃的剑。慕容绍宗、斛律光、段韶、高岳……这些不再是将帅名字,而是一个个因战功而愈发庞大的军功集团。他们麾下的骄兵悍将,只知主帅,不知朝廷的苗头,不是没有。


    登基于今九年,防微杜渐,他从未松懈。


    调将离军,轮换防区,不让任何人在一地经营过久。召回京师,收回实权虎符,给足虚衔厚禄。拆分督区,化整为零,使其辖区不足以成一方割据。以宗室、外戚、亲信为监军,安置一双双眼睛进军。军政分离,刺史管政,都督掌兵,彼此制衡。


    孝珩上任大司马后,在这盘棋上,又落下一子。


    大司马总管天下兵马,自然有权任免武官,法理上,纵是大将亦可一言而决。可实操起来,却非如此。大将久镇一方,麾下中高级将佐,多是其乡党、宗亲、旧部、门生,盘根错节,早已自成体系。


    一道任免圣旨下去,下面人表面接旨,心底未必服气,若逼得急了,激起兵变亦非不可能。


    孝珩并未去动那些围绕着大帅的高级军官,而是以考课为由,将一批肯死战、肯任劳、熟典章、明事理、懂粮运的京畿底层兵士,提拔、安插进边镇各军,充任幢主、军主、戍主。


    虽是中低层武职,却实实在在掌着最基层的兵。由此自下而上,瓦解军队成为‘私兵’之可能。


    不仅如此。初雪那日,他将蜀中陵、眉、戎、江、资、邛、新、遂八州民乱,羌、獠并起,勾结合州张瑜兄弟,拥众数万,连陷数郡的加急军报扔给高孝珩,问其该派何人镇压。


    “孝瓘可当此任。”他的大司马道。


    恩,倒是很合权术。


    皇子们已渐成人,是该勇往前线,莫叫威名尽归外姓。军功,是勋贵武将最大的资本,更该是皇室牢握手中的武功。


    城楼的风比底下更烈,卷动旌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踏过最后几级石阶,在离那道玄色身影三步远处停下。极目望去,远行的亲人早已不见踪影,只余官道上一道淡淡烟尘。更远处,是银带似得漳水,萧瑟的原野,太行灰蒙蒙的山脊。


    身前的人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那个方向。刀削似得侧脸在貂裘领缘映衬下,格外清晰,也格外冷硬。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高孝珩几乎以为这场沉默会持续到日落,那人开了口。


    第117章


    我给不了


    “那年神武帝刚薨。在晋阳。那是一个寻常日子, 朕屏退了左右,带着她,共乘一骑, 出了晋阳宫。”


    “汾河涨没了岸,东郊的草甸起起伏伏,像绿色的海浪。她坐在我身前, 那么小一点, 朕一只手就能环住。我们漫无目的地走, 聊着,笑着……她对晋阳城的街巷坊市, 比朕这在晋阳长大的人还熟。后来, 我们去了高家的旧苑囿。朕教她骑马……不愧是我高澄的女史。死死抓着鞍桥的手紧张到发抖,可即便怕成那样, 愣是不松缰绳。”


    “也许是从那时起吧,‘她是我的’……开始有了那样的念头。呵,多么愚蠢的念头。为了这么个蠢念头, 后来做了多少蠢事……连儿子都不要了, 毫不留情地……抛弃了。”


    高孝珩低声道:“愚蠢也好,无情也罢。梦想和抛弃一切, 本就是相伴相随的。”


    身前之人僵了一瞬。缓缓侧过脸,看向他。那双总是蕴藏着雷霆的凤眸, 弯成一个算不得笑意的弧度,


    “能给予理解,很是欣慰呢。那你呢?为何爱慕她?”


    “父皇可还记得, 孝琬的洗三礼?”


    “你在世上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就是她么?”高澄眼中掠过一丝恍然, 随即又浮起些微的嘲弄, “然而,魅力不足啊。” 他略停,目光重新变得幽深,下颌微微抬起,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一个男人,怎么能将爱慕,当作毕生梦想呢。”


    “如果不仅仅是因为爱慕,才想紧紧抓住她。如果由此……也能达成孩儿之理想呢?”


    高澄眉梢挑得更高了些,示意他说下去。


    “令三分之天下得以一统,令百姓有田可耕,居有定所。她对此事,抱有远超常人的热忱与执着。”高孝珩说着,眼中渐渐聚起光亮,“她得到孩儿,得到一个政权安稳过渡、少些血腥的朝局;我得到她,得到一个最智慧的同道,得以共建大统一王朝的基业,得以美名流传千年……父皇觉得,这样的梦想,可还足够?”


    “不愧是我高澄的儿子。”高澄低低地笑起来,“做得不错。爱,就是要不遗余力的占有。”


    父皇这话分明是在说,他是用手段才得到了陈扶。但那语气,却又不像谴责,反而像是……赞许?


    一个让他心跳骤急的念头窜上心头。


    高孝珩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都带颤:“父皇是……成全孩儿了?”


    高澄没有回答,他只是望向儿子,目光却似乎穿透了他,落在更遥远、更虚无的地方。


    陈扶六岁那年,自参加了孝琬的洗三礼,便常寻着由头往大将军府跑,找当时才三岁的孝珩‘玩耍’。那时他只觉有趣,一个乖巧可爱的小女郎,格外喜欢黏着自家那个安静漂亮的二儿子。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一个六岁孩童带着三岁稚儿玩?那是一个神仙在利用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接近任务目标。


    而一个拥有神仙灵魂的小姐姐,对一个孤单敏感的三岁孩童,会产生何等致命的吸引力?不难想象。


    不怪孝珩对她念念不忘。


    那晚,他已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她要的,是‘一心人’。


    铁一样的事实砸下来,想通缘故便花不了多少时间。不,就在那一秒,清明便灌顶而下——因为她是神仙。


    因为她是神仙,那么能打动她的,便不是神仙见惯的‘强者’,而是神仙都难为的‘痴人’。


    那么他呢?他能不能做到?


    他是武曲星君临凡,是下界历劫、肩负逆天改命重任的天神。


    若想完成改变大齐二十八国祚的使命,重返紫府,他就必须励精图治、开拓疆土、平衡朝野。


    这样的皇帝,要如何痴情?


    段昭仪弃之不顾?勋贵集团不安抚?将来征西伐南,次次都不靠联姻巩固?


    结论很快得出:她要的,我确实给不了。


    腊月二十四,偃武殿。


    降真、清虚的烟气自兽首铜炉袅袅升起。斋戒三日的执事们青衣皂缘,徐徐入场。坛场早已设好,三层法台,铺以青布,上悬三清圣像,下列五方天帝牌位,香花宝烛,供奉如仪。


    高功法师身披天仙洞衣,头戴芙蓉冠,手持玉简,于坛前步罡踏斗。指诀变幻,口中念念有词,经师、表白等一众执事,依位而立,或摇铃振铎,或念动神咒。


    词忏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明黄织锦表文,颂出:


    “大齐皇帝臣澄,谨具丹诚,恭捧表章,敢昭告于昊天上帝、五方天帝座前……”


    高澄坐于拜垫之上,玄衣纁裳,冕旒垂垂。听着自己的桩桩功业、件件武德——“整顿朝纲、罢崔亮旧制,修《麟趾格》,定典章,明法度,禁贪腐、正风气;推行田改,劝课农桑,轻徭薄赋;平侯景,收河南,经略两淮,定襄汉,平巴蜀……”字字句句,皆是事实,亦是呈给上天看的‘考绩’。


    为何要以‘大齐皇帝’的名义,而非‘武曲星君’?一则,他应了那小仙童净瓶,绝不泄密,免教她家仙主知晓她已泄天机。二则,他既在历劫,便是凡胎,若大张旗鼓以星君自居,便是泄露天机,恐干天和,反误了正事。


    历劫,便该有历劫的样子。


    “……值此司命灶君上朝天庭,奏报人间善恶之际,臣谨将政绩恭呈。伏望苍穹垂慈,诸圣鉴察,锡福兆庶,永固皇图。臣澄不胜惶悚屏营之至……”


    词忏吟罢,躬身将表文置于玉案之上,监坛以镇纸压好,待法事毕,于殿外焚化,以上达天庭。


    偃武殿外,玉阶之下,朱紫公卿们按品秩肃立,听着殿内传出的诵声。


    待听到“天下安定,皆仰昊天上帝、五方天帝庇佑”等语,队列中便起了几声轻咳,“如此说来,四海升平,皆是神仙庇佑之功?”“那我等夙兴夜寐,宵衣旰食,却在作何?”“在白嚼朝廷俸禄。”一阵轻笑,低议又起,“这可真是得了千钱想万钱,当了皇帝想登仙……”“陛下崇道日深,设醮祈福,靡费颇巨……长此以往,恐非国之福啊。”“无妨,太后笃佛,陛下崇道,一丹一铅,一钟一磬,倒也……平衡。”“哈哈”……


    细碎议论,很快被殿内骤然高亢的钟鼓声压下。


    中常侍出殿宣旨,命中枢重臣入修文殿,参拜北斗九宸星君。


    众人整顿衣冠,依次入殿。供台之上,七元君依北斗之序排列,辅以左辅、右弼二星,共成九宸。


    诸臣工口念“大悲大愿大圣大慈中天北斗赐福天尊”,依礼焚香,逐位参拜。


    大多数人只是依例行事,并未细察。录公赵彦深,拜至第二座巨门星君像前时,脚步却顿了顿。那香案较之首座贪狼星君木料次了一等,香炉略小一寸,供盘中的时鲜果品也少了一两样,连那圣像的金漆,也略微黯淡些。


    他瞥了瞥身后,皇帝正端看武曲星君圣像,神色如常。


    赵彦深依礼叩拜完毕。移至祠部尚书封子绘身侧,借着整理衣袖的间隙,低声提醒:“子绘,巨门星君位前礼器,似有等差。待法事一毕,速令人更换齐整,免生疏漏。”


    封子绘朝那香案望去,细看之下,果有差别。忙招手唤来祠部郎官,附耳吩咐了几句。


    这赵隐,果然心细。高澄收回余光,落向那道行至巨门星君位前的紫影。


    净瓶只道他与陈扶皆是神仙临凡,却不知是何神仙。武曲是他,那巨门会是她么?想要知道答案,法子很简单——供奉时厚此薄彼,看她是否会流露不悦。


    陈扶念着法号,执香,躬身,下拜。


    那姿势与拜贪狼星君时并无二致。然而,她直起身后,却盯着那尊巨门像,看了足足两息。眉心蹙了起来,唇角随即抿紧,总是沉静的黑眸里,清晰地浮起不豫。


    她忽地转身,不再继续参拜,径直穿过行礼的众臣,步至御前。


    “请陛下移步,臣容禀。”


    修文殿外的庑廊下,穿堂风卷走二人身上浓郁的香火气。高澄负手立在朱漆廊柱旁,瞧着那张含嗔带怒的脸。


    他等着,等她如何用冠冕堂皇的‘礼制’为由,来为受了薄待的‘巨门星君’抱不平。


    “陛下,” 她开口了,“一整个腊月,太极殿西堂的科仪法事就没断过。消业、祈福、禳灾、辟兵……有时候正殿上着早朝,臣等在底下奏对年末诸事,都能听见西堂传来的‘元皇正气,来合我身……、魓、魒,急急如律令’!”


    她说到“急急如律令”时,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而是一种极度无语、荒谬到极处的神情。


    “光一个西堂不够,如今连偃武、修文二殿也辟了出来。偃武殿本是商议武备、演习军礼之地;修文殿本是典藏经籍、昌明文教之所。结果现在,一个拿来供奉三清五帝,一个拿来供奉北斗星君?陛下,这成何体统?朝廷正经衙署,莫非都要改成道观醮坛不成?”


    若只是因供奉受了薄待,何至于此?


    一个念头倏地划过。高澄眉梢微挑,闲聊般的随意道,“甘露名字,可是你取的?”


    第118章


    敬奉父皇


    陈扶愣了一瞬, 道:“是。臣随口而起。”


    高澄“哦”了一声,目光锁住她的表情,慢悠悠道, “看来我们尚书令信的,是佛。”


    “佛道并无不同,臣无有偏信。”


    “两家神仙体系、修行法门、最终果位, 皆迥然有异。怎会相同?”


    “陛下是觉得, 道家神仙, 便比佛家菩萨更高贵么?”


    净瓶、甘露,本就是佛家护法童子的称谓。她又对道家科仪如此不以为然, 口口声声道家不比佛家高贵。看来, 陈扶是佛家那边的神仙。


    然还未及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深想,却又听到她道, “不仅两家无有高低,神仙、菩萨,亦与凡人一般。”


    他笑了, “神仙凡人云泥之别, 安能一样?”


    “《大乘起信论》有云:仰信真如佛性,在凡不减, 在圣不增。心、佛、众生,三无差别。《涅槃经》亦言:一切众生, 悉有佛性。人是未来佛, 佛是过来人。蠢动含灵,皆具自性。凡圣本性上平等, 无有高下。”


    “道家亦然。‘万物一齐, 孰短孰长?以道观之, 物无贵贱。’凡有九窍者, 皆可修仙。真正的得道之仙,洞明自然,和光同尘,又岂会自视高凡人一等?”


    “陛下,大齐今日之盛,乃是文武臣工尽心竭力、州县官吏勉力推行、无数士卒沙场效死、万千黎庶辛勤耕作,共同造就。此乃人定之力,非唯天眷。陛下若只见上天庇佑,不见众生之功,实是偏了。”


    高澄听着,没太往心里去,佛经道藏是那般说,然神仙凡人,怎么可能真一样。


    但她讲述时,那种自然而然、毫无滞碍的态度,那将神仙与凡人平置而论的口吻——唯有真正身处其中、习以为常者,才会如此平常看待神仙。


    她果然不是凡人。


    可她对佛道两家理论信手拈来、模糊不定的态度,又像一团迷雾,让他刚刚有些确定的猜测再次动摇。


    摸不准她究竟是佛是道,来自哪一重天,那他自己这个“武曲星君”的身份,似乎也悬在了半空,没了那份确凿的踏实。


    廊下的风更冷了些,她还在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高澄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试探得到了答案,却是更大的谜团。


    “尚书令之言,朕记下了。”他移开目光,望向廊外灰蒙蒙的天空,“继续典礼吧。”


    凉风殿,猊口吐出沉香细烟,丝丝缕缕,缠着酒气。


    段昭仪翠袖一拂,从宫人手里接过酒壶。琥珀色的酒液注入金瓯,斟满了,便就势偎进那袭玄色里。


    他生得窄面高颧,直鼻如削,此刻微垂着眼,目光从浓密的眼睫下漏出来,深长幽邃。那眼神她熟,是男人看女人时,那种带着品鉴与欲念的风流。


    心头一热,恣意漫上,纤手便探进微敞的衣摆,往那紧实温热抓了一把。


    高澄笑了笑,身子往后略靠了靠,抵着锦垫。“会唱么?”


    捺下性子,曼声启唇,依着时兴的腔调,哼了段旖旎小曲:“……解罗带,褪红衣,芙蓉帐暖春宵度……郎情重,妾意浓,雨腻云香暗销骨……”嘴里唱着,手也不停,指尖若有若无刮搔着。


    他却似浑然不觉她的催促,仰脖饮了,依旧倚着,眼帘半垂,自添了一锺,又道,“会舞么?”


    近日不知怎的,他总这般。从前是急风骤雨,强攻狠伐,近来却漫不经心,拖泥带水。


    “舞有何难!”眼波一横,娇嗔里带了焦灼,“只是素着手,舞起来木愣愣的,有甚好看?”说罢,倾身朝那薄唇上啄了一口,一手绕到他耳后,指尖捻住他耳垂,轻轻揉搓,意思再明白不过。


    高澄仰头饮尽杯中残酒,将盏搁下,揭起外氅,解下腰间佩剑。掣出鞘来,往她怀里一送。


    心头热火被这冰凉铁器一激,顿时化作不耐。


    “臣妾不会舞剑!武武喳喳,叮呤咣啷的,哪里是女子的作为?”


    “那就跳点别的作乐。”他说着,侧头将耳朵从她指间拔出,夺过剑,“哐当”一声,扔在案几上。


    她的心也跟着那声响,猛地一坠。


    往日好的时候,他


    也是肯百般逢迎的。如今日子久了,便成了这般冷淡模样。


    难道是腻了?可方才贴近时,那剑拔弩张之势,又作何解释?


    她忽想起宫掖间的传闻,什么“上蒸下偷聚麀欢”,什么“父子同鞍,共辔一辙”……难怪一说起舞,他头一个想到的便是那人所善的剑舞!怪道常日间,抱着她也神游太虚,敢情那剑,压根不是为她张的!


    她可是堂堂段大将军的妹妹!自小被父兄捧在掌心娇养大的,何曾受过这般窝囊气!


    当下把脸一冷,身子坐直了,眼梢斜挑,漾开一抹明晃晃的讥诮:


    “陛下自是第一等会寻乐子的。”


    “只可惜呀,陛下想拉着人家一处‘作乐’,人家却只愿关起门来自己恩爱,并不愿与陛下同乐哩。”


    皇后元仲华自昭阳殿出来,出朱华门,本欲往前头的太极殿后殿去。步子才迈开,眼风向西一掠,正瞧见一道玄色身影自凉风殿走来。


    是陛下。


    他走得不快,却步履沉沉,眉峰压着,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趋前两步迎上,唤了声:“陛下?”


    那人恍若未闻,目光空茫茫掠过去,径直往前走。


    凉风殿外门“吱呀”开了一条缝,探出个人来。云鬓微乱,翠钿斜簪,正是段昭仪。


    她扒着门框,胸脯起伏着,一双美目含嗔带怨,死死盯着那玄色背影。忽地提声,赌气般嚷道:“既如此,陛下往后都别来了!”


    前头那人却连个顿挫都没有,仿佛身后只是风吹枯叶的声响。


    段昭仪脸上骄矜裂了缝,眼圈倏地红了,声音拔得更高,“陛下再来,臣妾可不开门了!”


    依旧未停。


    似被这漠视刺伤了,段昭仪不管不顾,冲那背影尖声道:“陛下为她这般作态,人家却在温柔乡里,半分不知!半分不念!”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像是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他加快了脚步,却不是转向太极殿,而是径直朝东,拐进了含光殿。


    元仲华不紧不慢跟了过去。


    含光殿的庭院,比别处更见匠心,却也更显寂寥。


    假山是从深山里运来的整块湖石,瘦透玲珑,覆着薄霜。池水已结了冰,池边立着两只丹鹤,曲颈梳理羽毛,对来人视若无睹。


    东边一株丹枫,西边一棵棠梨,叶子早已落尽。


    阁里熏着种叫‘卧雪’的香,冷寂幽然。榻上却铺着红罗帐、合欢被、鸳鸯枕,炽烈得格格不入。


    一人独坐榻上,半伏在合欢被上,闭着眼,昏昏默默,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沉在深不见底的疲惫里。


    “陛下。”


    没有回应。


    她便自顾自将备好的话徐徐禀来:“今日臣妾去东宫,太子太傅回禀,说太子于《麟趾格》已能逐条剖断,参议朝政亦能条陈利害,两淮漕运、军屯利弊皆说得条理分明。议及关中形势,太子亦能持持重之言。”


    额角的闷痛缓了些。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榻前恭立的女子身上,她穿着皇后的翟衣,低眉顺眼,像尊周正的瓷器。


    “不必学那些温吞道理,首要是权术。教他明辨利弊、杀伐果决。朕要的,是将来守得住这江山,撑得起国祚的嗣君。”


    “只要替朕教好太子。朕保你后位无虞。”


    嗣君关乎国祚长短,关乎他‘逆天改命’能否成功。至于皇后姓元还是姓扁,无关紧要。


    元仲华点头,“臣妾定不负陛下所托,不负皇后之责。”无娘家可恃的皇后,最明智的生存之道,便是无论赞不赞成,明不明白,照办便是。


    阁内重归寂静。


    一缕冷冽残香,纠缠着未散的酒意,丝丝袅袅,将他拖入昏沉迷离的深渊。


    ……恍惚间,他又站在了那扇窗外。窗纸透出融融的暖光,将屋内两道相偎的身影清晰映出。他们抱得那样紧密,额头相抵,低语轻笑,每一个微小的动作、每一次衣料的摩挲,都萦绕着完满。他站着,看着,冰冷的空气灌满肺腑。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他猛地惊醒。


    怀中是温热的充实。一个背影贴着他,只是那样冷漠地给予一个后脑勺。手臂本能地收紧,将那身躯死死勒进怀里,力道大得自己都觉出疼。可怀中人依旧不理他,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他蓦地睁开双眼。


    怀里空空如也,只有冰凉的锦被。


    此刻,才是真的醒了。


    他睁着眼,一动不动。窗外,冬夜漫长,漆黑如墨,一丝天光也无。他就那么躺着,听着这具身躯沉重的呼吸,和血液流过太阳穴时单调的嗡鸣,直到那墨色渐渐褪成一种僵冷的灰白。


    除夕,天降大雪,剪玉飞绵。


    邺宫各殿次第燃起守岁的巨烛,光从一扇扇雕花长窗里透出,晕开一团团暖黄,照着廊下匆匆往来、捧着食盒酒具的宫人。


    皇家家宴设在昭阳殿。


    殿内早已布置得煌煌烨烨。彩绸结花,流苏垂地;隔着九凤丹霞屏,置着八宝紫霓墩、五彩描金案,碧玉琉璃盆里,珍馐罗列,水陆毕陈。


    子时,帝后升座,说几句吉祥话,开宴。


    彩衣舞姬旋入殿心,笑语声、碰杯声、丝竹声,嗡嗡汇成一片热闹。


    皇子与王妃们依次上前,向御座敬酒。


    先是太子与太子妃,接着是广阳王夫妇。然后,便轮到了她与身旁的人。


    她与高孝珩对视一眼,起身,离席,行至御座丹墀之下。两人并肩跪下,依礼三叩,起身,再跪,九拜。礼毕,自宫人手中朱漆托盘里,各取一盏金樽。


    双手捧起,举至眉前。


    “……今岁末除旧,新元将启,蒙恩旨共乐清霄。顿首百拜大德万岁前,谨奉此觞,敬奉——”


    祝酒到此,自然地该有一个称呼,往年,那称呼一直是“陛下”。


    她抿了抿唇,舌尖滚了又滚。


    自‘离婚’闹剧尘埃落定,一切似乎回到了正常。朝堂上,他是勤政的皇帝,她是尽责的尚书令;私下里,他再未有过任何逾矩之举。


    或许,他是真的‘正常’了,如果,他真的‘正常’了……


    她又抿了抿唇,终于将那两个字,送出口:


    “父皇。”


    第119章


    肉体凡胎


    昭阳殿内烛火太旺, 亮得刺眼。


    耳边丝竹聒噪,眼前人影晃动,熏香、酒气、脂粉味、热菜腾起的白汽, 混作一团厚重的暖雾,裹得透不过气。


    他坐在御座上,背脊挺得笔直, 这是多年习惯, 骨头自己会撑着。他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张了嘴,几句吉祥话说完, 挥挥手, 开宴。


    敬酒的人一拨拨来。


    太子和太子妃说着“福寿安康,国祚绵长”, 他接了,喝了。广阳王和王妃卢氏说着“龙体康泰,四海升平”, 他也接了, 喝了。


    两抹紫色一同离席,朝这边走来。


    他没抬眼, 目光落在金樽边缘,那里映着一点跳动的烛光。他知道她跪下了, 三叩, 九拜,衣料摩擦细细碎碎。她似乎有些紧张, 呼吸声比旁人都轻些。


    祝酒词响起, 从她嘴里出来, 一个字一个字, 钉子一样往耳朵里钻。


    “……顿首百拜大德万岁前,谨奉此觞,敬奉——”


    她停了一下。不短的停顿。


    “父皇。”


    头猛地抽痛起来,像有根生锈的凿子从太阳穴狠狠凿进去。


    是了,定是连日失眠,耗神太过。今夜无论如何,需得想法子阖眼。明日是大年初一,太极殿大朝会,万邦来贺,仪仗、朝服、奏对、赏赐……桩桩件件都出不得差错。


    殿里怎么忽然这么静?丝竹声、谈笑声,都哪儿去了?


    御座下,那两道身影怎么还跪着?


    不行,还有开春后的漕运章程,河东的军屯奏报,西贼近来似有异动,需着细察……他得养足精神,才能应对。


    对,他得想这些正事,一件件,一桩桩,在脑子里列清楚,排整齐。不能分心。


    跪着的人动了。


    她似乎叹了口气,然后,那祝酒词从头又响了一遍,


    “……今岁末除旧,新元将启,蒙恩旨共乐清霄。顿首百拜大德万岁前,谨奉此觞,敬奉——”


    这次没有停顿。


    “陛下。”


    哦,是了,该接酒了。


    目光缓缓聚焦,落在她高举过眉的酒杯上。


    他伸手,从她手中接过那金樽。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她的,冰凉,但比他的热。他握紧了杯,举到唇边,一仰头,将杯中物尽数灌入喉中。


    喝得太急,像一道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胸腔深处,灼得那片地方火辣辣地疼。


    那疼来得尖锐而陌生,像是……像是某处结痂,猛地撕裂开来,皮肉翻卷,露出底下大大的口子。


    他闭上眼,咬紧了牙关,是酒太烈了。他想。一定是酒太烈的缘故。


    回到王府,穿过几重仪门,门扉才合上,高孝珩便从身后将她拢住了。


    “累了吧?”


    “还好。”


    他不再言语,为她解去翟衣系带,褪下礼服,搭在酸枝木架上。取过个绣墩挨着坐下,给她取那顶花钗冠,接着是金簪、步摇、钿子。


    又绞了浸透玫瑰清露的细帕,托着她下巴,一点点去拭她额间花黄、颊上胭脂。


    铜镜里,他唇角噙笑,目光痴痴地缠在她脸上。


    他似乎毫不在意。


    那位若应了,便是真的前尘抛却,彻底放下了。可那位没有应……没应,原也不代表就没放下,也或许,只是不愿听那声称呼罢了。


    他既不提,她便也不好提,倒显得……小题大做。


    正胡乱思想,身子忽地一轻,已被他打横抱起。


    ……


    他跪近了,盯着她绯红的脸颊,“头一回见它?”说着,还往她手上蹭,见她往回缩,俯身亲了亲她嘴角,埋首下去。直待青莲带露,灵犀透彻。方才松了口,重新覆上来,将人搂住,披着被,朦着头,痴缠在了一处。


    榻板吱呀,响了小半时辰,才稍静下来。他退开些,额头抵着她的,悄着声,醉了一样:“……便是此刻死了,也甘心。”


    “正月里浑说什么。”


    他低低地笑,吻她汗湿的鬓角,“日日如此,那便不死了。”


    当真一点气力没有了,窝在怀里,懒懒地用手指捋他散下的发,说起正事,“按这两月计算,明年府中用度,少说一千七百七十匹。”


    他才要开口,唇瓣便被指尖按住,他顺势一含,轻轻吮咬。


    “你岁秩九百匹,加朝廷发的公廨钱、职田租入,统共一千三。净缺四百七。这还没算四时八节的大礼、属官婚丧赏赉、军功犒劳。再看家用——净瓶给了账本,府中上下四十二口,月钱、米面柴炭、布料药材、车马修缮、四季衣裳集中采买……实打实缺千匹往上。”


    “我陪嫁那三处庄田、两间铺面,年景好时出息折绢约六百。绸缎玉器拿出几件,少说能兑个几百。填这窟窿,尽够了。”


    他听得眸色发软,不住地吻她眉心、鼻尖,边亲边道:“前月督办军屯,朝廷另有二百匹赏绢未领。亲王私田、客舍租息,稳入四百匹。府中冗员、虚支,明年裁汰三成,省下二百不难。再补些旧藏、岁赐,不仅不亏,反有盈余。”


    “夫人放心,夫君有钱。”


    不待她张口,他已另起了话头,“夫人觉着,为夫是戴白高帽好看,还是突骑帽好看?”


    “白高帽吧。”


    “有卷荷的,还是有下裙?纱高屋,还是乌纱长耳?”


    她哪懂男子冠帽的琐碎名堂,索性改口:“漆纱笼冠最好看。”


    有一搭没一搭的,又说起开春去哪儿耍。是去城西北的紫陌宫,还是西南的戏马台。又说去城郊窑头看烧陶,末了又道,不如告几日假,回晋阳姑姑寨吃豆腐去……絮絮叨叨,没个断处。


    “一处有一处的消遣。当年在营州昌黎,白狼水上了冻,千里冰封。临水低山环抱,冈上多松,横出倒插,说不出的奇形怪状。挑个无风晴日,凿冰捕鱼,便是我那时最大的乐子。”


    他说那白狼水里,有鲫鱼、麦穗鱼、沙鳢,说着说着,手臂忽地收紧,声音低了,“我恨不得……将你藏在家里。”


    “好啊。”她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柔得潺潺春水,“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家里。你铺纸作画,我看账理卷。舞剑投壶,握槊横琴。若是下雪,唤上净瓶、阿忠,在梅树下片肉炙烤,赏阳春白雪,讲市井趣闻。或阖府围坐,煮一锅热腾腾的酥酪,品一碟孙大娘的茶点……”


    “好……再好不过了。”他低低应着,叹息似地唤,“姐姐……我总想黏着你。会不会让你觉着……”


    “我就想被你黏着。”


    话音未落,他已埋下头,衔住她唇瓣,吻得又急又贪。他像冷得厉害,将她没够地往怀里贴,仿佛要将她揉碎了,化成血,化成肉,就此和他融为一体。


    天蒙蒙亮,陈扶惺忪着眼撑起身。


    榻侧之人已整衣理鬓,戴一顶黑纱冠,穿一件玉罗褶,正斜倚在榻头瞧她。


    漆纱笼冠本是随口说,然戴着,确实衬着他眉清目秀,齿白唇红,说不尽的俊逸。


    丰润的唇弯起,他温柔地唤:“姐姐。”


    “新岁了。我们在一处的,第五年了。”


    她正欲应声,忽瞥见侧锦屏风上,新悬了一轴画。


    两只丹鹤,相依立于雪岸。一鹤曲颈理羽,一鹤昂首望天。雪落寒江,天地清寂,唯有双鹤羽翼相偎。


    下题小诗一首:


    临岸卧雪知冷暖,霜天并羽共清冥。


    人间多少情深侣,难似卿卿是知音。


    眼眶一热,她扑过去抱他。他笑着,就手揪起暖被将她一裹,连人带被拥进怀里,热热地贴在一处。


    一轮冷月,飞彩凝辉,将窗棂映成一片凄清银白。


    又是一个眼见天色由浓黑转沉青,再透出惨白的过程。


    他睁着眼,任帐顶蟠龙纹样,在视线里模糊、游移。


    胸闷得像压了块巨石,四肢百骸泛着莫名的寒意,即使裹着厚重的锦被也无济于事。


    一夜又一夜,皆是如此。


    到底是肉体凡胎,年近不惑,哪里经得起这般熬煎。自开春后,他便愈发懒怠动弹了。


    除了处理国事,召见重臣,批阅奏牍,其余时候,他多半是歪在榻上。瞧是歇着,精神是涣散的,多思,多梦,易惊,一点细微声响都能让他心头骤然一紧。


    午后,他倚在熏笼边的软榻上,手里握着卷道经,目光虚虚地落在窗外日影里。


    刘桃枝悄步进来,垂手立了一会儿,低声道:“陛下,今日……是净瓶姑娘与赵中书的大喜之日。”


    高澄眼睫动了动。


    这亲事他知晓,年后赵仲将一升中书令,便托了家中祖母傅老夫人,去大司马府提了亲。


    刘桃枝那点心思,他也知道。这沉默寡言的汉子,对那方脸爱笑的姑娘有过念想,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嗯。净瓶那丫头心气高些,也属寻常。”


    人家本是天上仙童,偶入凡尘历劫,眼界自是不同。


    刘桃枝觑了觑主子憔悴的脸色,劝道:“陛下,人欲得康健,须得时常劳动。譬若户枢,常动方能不蠹不朽。今日天气好,陛下……可要移驾,去赵府观礼?”


    这榆木疙瘩多半是自己想去。他懒得点破,也罢,出去走走,听点热闹声响,或许……或许能让那针扎似的头痛缓一缓。


    他搁下未看进一字的道经,撑起身。


    第120章


    敬待相晤


    闹洞房的喧嚣几乎要掀翻屋顶。笑嚷、起哄、混杂着新人窘迫的告饶, 一潮高过一潮。像无数细针,攒刺着高澄的太阳穴。


    他蹙紧眉,目光在满堂晃动人影里逡巡, 瞧着那两个身影,悄然从侧门退了出去。


    红绸灯笼光晕昏昏,将他的影子长长拖在地上。


    往前走, 转过一处廊角, 有低语传来。脚步一转, 隐入一根粗大廊柱的阴影里。


    甘露倚着朱漆栏杆,仰头望着檐外。夜是沉沉的墨色, 缀着几粒疏淡的星, 风将前院的炮竹硝烟味吹来,带着早春夜寒, 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看她这般,真好。我二人原是一样的根基。论起来,我这张脸, 还比她稍好看些。可如今, 她觅得良人佳偶。我呢?”她抬手,拨弄了下腕上的赤金镶宝镯子, “守着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没意思得紧。”


    陈扶轻声道, “她清楚自己要什么。她要的郎君, 须得样貌好、本事强、用情专,三者缺一不可。故而要么不嫁, 嫁则必得良人。”


    “是啊。她向来比我清明。”甘露沉沉地叹出口气, “左不过是一世凡尘, 几十年光景……捱一捱, 也就过去了。”


    时催鸟语,暖烘花发。宫人说玉兰打苞了,她却连掀开帘子瞧一眼都懒得。便是今日来吃喜酒,笑意也是提前备好的,稍不留神就要掉下来。


    她只等着这几十载尘缘捱尽,闭上眼,便能脱了这身皮囊,去做那自在的仙童。


    灯笼将甘露侧脸照的柔和,却掩不住那从骨子里透出的枯槁。陈扶瞧着,心一点点沉下去。


    神仙是她的谎言,这世上有没有神仙,她也不知。


    若只有这一世呢?若这一世浑浑噩噩、心灰意冷地“捱”过去,闭上眼就是永恒的黑暗,这被虚掷的光阴,不可惜么?


    若有轮回,以甘露这般消极心性,下一世的开局,又能好到哪里去?开局更差,再继续“捱”么?


    “甘露。”她握住那只搁在栏杆上的手,将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若连凡人都做不好,又凭何以为,能做得好神仙?”


    “日子不是‘捱’的。无论因着过去何种选择,落入眼下何种境遇。总还能凭着眼下努力,去改换将来的光景。”


    “开示你尘缘劫数,不是为了叫你心灰意倦,放任自流。为的是叫你解缚去执,心无挂碍。是叫你放开手脚,尽兴此生,搏个无愧无悔,不留遗憾于此一梦中啊。”


    刘桃枝立在喜堂角落,目光忍不住往那对新人身上瞟。


    净瓶穿着大红嫁衣,平日素着的脸此刻薄施脂粉,在满堂红烛映照下,有种陌生的明媚。赵仲将站在她身侧,满面红光,挨个敬酒,笑得见牙不见眼。


    心里头像塞了团浸透醋的棉絮,又酸又胀。他知道自己不该看,可眼睛不听使唤。看多了,又觉着那红扎眼,那笑刺心。


    别开脸,胡乱灌了一大口冷酒。这一扭头,才发现御座空了。心里咯噔一下,酒醒了大半。


    陛下近来精神不济,独自离席,可别出什么岔子。


    夜色浓,廊下红灯在风里摇晃,前方昏暗处,一道身影正不疾不徐而来。


    是陛下。


    “看够了?”高澄停下脚步,侧身看他,嘴角轻扯,“既舍不下,方才席上,怎不上前抢了来?”


    刘桃枝被戳破了那点心思,脸膛一热,慌忙垂头,粗糙的大手无措地搓了搓衣角,讷讷道:“陛下别说笑了……这、这都三媒六聘,洞房花烛了,板上钉钉的事……”


    “板上钉钉?”一声哼笑,“不搏一把,怎知是真板上钉钉?”


    雨夹着雪珠子,簌簌地打在车顶,顺着翘檐滴落。高孝琬撩开车帘一角,寒气混着土腥涌进,几点雪沫子沾上鼻尖,激灵灵一颤,顷刻化了。


    他收回手,看向身侧人。


    太子妃身上是红闪黄的纻丝袄,外头又被他强令罩了件官绿缎子棋盘领的披风,裹得严实。


    她两手交叠在小腹上,指尖绞着,蜷着脚,口中自语,翻来覆去只那句:“他们若真应了,可怎生是好?”


    “聒噪。”高孝琬拧眉,“他二人,一个善藏锋,一个惯出尘,未必肯应。然你我之姿态,须的做足了。”


    马车碾过积水,吱呀一声停在大司马府门前。


    门房提着灯笼一照,认出东宫,唬了一跳,撒丫子奔去报信。不过片刻,两盏明瓦灯笼便从影壁后转出,融融光晕里,现出俩身影。


    二兄披着件石青灰鼠斗篷,二嫂是海棠红缎面出风毛的鹤氅,俱是家常打扮,显是仓促迎出。


    见果是他们,陈扶眼波向高孝珩那边一瞟,然也就一瞟,那讶色便如雪入春水,化成满脸温煦,紧赶两步上前道:“外头冷,快请进堂上说话。”


    拢起炭盆,侍婢奉上滚热的酪浆。宾主落座,个个笑意盈腮,仿佛他们常来常往一般。


    寒暄了几句,太子妃深吸口气,望向陈扶,愧色道:“嫂嫂,家族之中,颇多愚顽短视之辈。昔日多有得罪;姑姑所为,更是……伤人至深。”她起了身,朝陈扶倒身下拜,“我代太原王氏,向嫂嫂赔罪。”


    陈扶唬了一跳,忙不迭起身对拜,连声道:“殿下折煞臣了。万不可行此大礼!”


    将她扶回座中,目光落向她小腹,关切道,“前日听徐太医说,殿下又有了身孕?既有了身子,更该好生静养才是,怎能这般辛劳,夤夜冒寒出行?若有差池,如何是好?”


    太子妃握住陈扶的手,做出欢欢喜喜之态,“正要和嫂嫂说这个,殿下与我早有商议……”


    高孝琬接过话头,对高孝珩道:“阿兄,弟是个直肠子,不会那些弯绕。便直说了——此子若是男孩,弟愿主动奏请父皇,过继到兄嫂膝下。弟这东宫之位,下头不是锦绣,是薄冰。弟看似尊贵,实则孤悬。弟弟我,就倚仗兄嫂的大智谋了。”


    这话坦荡近乎赤裸。陈扶笑了问,“哦,我等有甚么‘大智谋’?”


    高孝琬身子前倾,也笑言道,“嫂嫂资望既久,才练老成,所算神妙不测。六部异见而能共济,万机丛脞而条理粲然,一言而四方风动,这不是大智谋是什么?”眼锋一转,看向静坐品茶的高孝珩,“二兄总知戎政,麾下才俊渐集,明察秋毫,阴持短长。兄嫂若能与弟同心,弟还有何愁?”


    陈扶笑出声,摇了摇头,指着他对高孝珩道,“听听。这般抬举,哪个受得了?”


    高孝珩摩挲着手中盏壁,看着弟弟,意味深长道:“本就是一家骨肉,何须一个孩子维系?是我与你嫂嫂,往后要依仗你才是。”


    “若能承继大统,”高孝琬立刻接口,“不抬举阿兄阿嫂,又去抬举哪个?只是……空有名位,手中若无可恃之军,将来便能践祚,怕也要被架空,甚或……陡生政变。”


    “阿琬,”高孝珩放下茶盏,反问道,“《孙子》开篇,何以立论?”


    高孝琬不假思索:“……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


    “不错。” 高孝珩颔首,“道,远在刀兵之先。古往今来,宫廷政变,兵谏夺门能成功者,看似是刀兵逞凶,实则,那是一个人早已行了君王之道,却尚不在君王之位之必然。刀兵,是正位的终章,不是夺权者能坐上那个位置的……缘由。”


    高孝琬眉心紧蹙,实难自解,只得拱手道:“求兄嫂明示,这君王之‘道’,究竟是何?”


    案上银灯已残,陈扶执起银剪,剪下焦黑灯花,放入一旁小碟,转回身,目光落在年轻嗣君那犹带锋芒的脸上,


    “《易》之革卦有云:革,巳日乃孚。中爻一变,上位必亡。 ”


    送了客,时辰尚不算晚,不过戌时二刻。只是昨夜贪欢,闹到后半宿,今日又在省台坐了一整日直,只觉眼皮沉沉发涩。


    高孝珩给她卸了钗环,换了中衣,将房门从内落锁,吹熄烛火。


    房内唯余窗纸透进庭中积雪的微光,朦朦胧胧。他踢掉靴子,钻进被窝,手臂一伸,便将她捞进怀里,密密实实地贴住。


    没一会儿,怀中人便仰起脸瞧他,他低笑一声,“莫理它。它就是这般没出息。”


    陈扶笑着轻啐:“越发不害臊了。”手臂却环住了他。


    “睡吧。”他抚着她,声音低柔。可静了没一会儿,温热的唇便寻了过来,先是碰了碰眉心,继而流连到唇角,辗转深入,亲得两人气息都乱了,才堪堪分开。


    陈扶小声嘟囔:“不是说睡了么……”


    高孝珩蹭蹭她鼻尖,“一搂着就不困了。”他侧过身,指尖绕着她一缕青丝,在昏朦光线里慢打着卷。忽而轻叹道,“孝琬打小便是个极不省心的。性子急,主意也大。”


    “常言道,单丝不线,孤掌难鸣。他那般处境,心急些,原也寻常。”


    “常言亦道,少则得,多则惑。若沉溺妄念,则永失真道。该问问母后,怎生教得他一心只钻营权术?日子久了,心性移易,只怕悔之晚矣。”


    陈扶也叹了叹,“未必是皇后的缘故。”


    话音未落,忽响起叩门声。


    高孝珩扬声:“已歇下了。”


    “殿下,有极要紧物事传递,不敢耽搁。”


    他低头,在她发顶一吻,给她掖好被角,起身撩开帐幔。取了氅衣披上,点了烛火,持着走到门边,拔开门闩,将门拉开一道缝。


    仆妇立在廊下,手中捧着套着函套的物事。高孝珩接过,拆开函套,抽出里头那张纸,就着烛光瞧。


    烛焰将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忽长忽短,虚虚地晃。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视线却胶在那纸页上,仿佛要将那张纸看穿。


    陈扶掀开锦被,趿上睡鞋,走到他身侧,目光落下。


    稚驹:


    东柏堂故署,尘几依旧,旧痕尚在。


    邀卿入内,与我一叙。


    勿以官仪自拘,勿以嫌疑自避。我以故人待卿,非以君臣相迫。


    洁樽薄酒,敬待相晤。


    末尾的落款,并非皇帝行玺,亦非‘朕’。


    而是力透纸背的两个字——


    高澄。


    【作者有话说】


    晚些补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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