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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下高台》古代言情小说_钤钥

    第101章


    社稷至计


    高孝珩微微欠身, 对东侧行了个晚辈礼,


    “孩儿的夫人和诸位舅母确实比不得。”


    见外甥如此,满堂亲戚顿时都露出了得意神色, 交换着眼色,心说阿珩到底懂事,知道向着自家人、还管得住媳妇。


    方才开口那位舅母嘴角一扬, 刚要端着长辈架子客气两句, 却听见高孝珩又开了口:


    “孩儿夫人常日所为, 是都省坐堂理事,批阅文书, 召六尚书、左右丞、诸曹郎官部署议事。”他说得慢, 字咬得清晰无比,“奉茶之道, 确实无甚经验。”


    这话一出,满堂脸色瞬间变了。


    方才的得意僵在脸上,转瞬化作失望、恼怒、难堪。


    女眷们顿时炸开了, 七嘴八舌地出声:


    “你、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怎么顶撞长辈?”


    “怪不得老话说, 娶了新妇忘了母!今儿个算是亲眼见了!”


    王夫人指着堂中人吼,


    “我王鸾, 就不该生你这儿子!”


    她王鸾前半辈子顺风顺水,太原王氏嫡孙女, 嫁进掌权的高家, 生了个出挑的儿子。谁不羡慕?可自沾上陈家这位,就一桩接一桩地倒霉。


    原以为娶过门, 好歹也能出出气了, 结果她养了十八年的儿子, 竟被勾得忘祖忘本, 全不向着她!


    一位年长的舅公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殿下这话说的。在座谁就是端茶的?新妇进门,奉茶是规矩罢了。”


    “是啊。”另一位接道,“规矩上差些,做长辈的,还不能提点两句了?”


    西侧一位中年男子也开了口,声音沉沉的:“孝珩,你阿母养你这么大不容易。如今娶了新妇,便这般护着,岂非寒了她的心。”


    “孝珩安敢忘阿母养育之恩。”高孝珩的目光从那几位脸上慢慢滑过,带着笑,“原本孩儿想着,夫人如今在都省掌事。孝珩护着夫人,哄着夫人开心了,好代阿母托夫人多多留心,在省里为几位舅舅表兄谋个清职。尽尽孝心。”


    他轻轻叹一声,语气遗憾:


    “既然诸长辈不让孝珩护着,那便不提了罢。”


    这话一出,满堂男眷脸色骤变。


    高孝珩看着众人神色,眼底笑意不变,


    “孝珩与夫人还要入朝理事,不便久陪。舅舅们难得来,只管多坐坐,车马已为诸位备好,何时想回,吩咐一声便是。”


    转头对净瓶温声道,“备上午膳,好生款待。”


    这话再明白不过:过了午间,必须走。


    几位舅爷脸皮抽了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大表哥低着头,研究手里的茶盏。二表哥端起茶喝了一口,那茶水烫得很,他却像没觉着。


    东侧的女眷们面面相觑,却无一人再开口。


    看着方才还吵吵嚷嚷的娘家人,此刻一个个缩头缩脑,半个人不敢替她说话,王鸾只觉得又气又丢人。


    一群窝囊废。


    她霍然起身,红着眼眶,“不必了!我现在就走!”


    一甩衣袖,怒冲冲便走。


    王家众人见状,也纷纷起身,紧随其后,一屋子宾客,片刻便走得干干净净。


    正堂里空落落的,只剩高孝珩和陈扶及几个仆妇。


    高孝珩弯下腰,把她扶起来。


    “走吧,去换朝服。”他笑看着她,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得。


    “何必闹成


    这样?”


    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揽着她往外走。


    “如果不闹成这样,便还有下回。”


    “她毕竟是你亲生阿母。若真气坏了……”


    “下了朝,我自会去显阳殿哄好她。”


    哄阿母是他的事。


    不是夫人的事。


    “走吧,夫人。”他说。


    卯时末,太极殿厚重的殿门缓缓打开。


    候在掖门外的朝臣们整饬衣冠,徐步而入。


    陈扶身着山河袍,绛纱蔽膝,绶带垂在腰侧。夹在人群中,踏着青砖往殿前走。一路上不断有人让道、行礼。五兵尚书辛术迎面走来,拱手道:“令君早。”她点点头,弯了弯唇角。度支尚书崔暹从后面赶上来,低声说了句“那份札子臣看过了,可行。”,她侧耳听了,点点头,又笑了笑。


    一路走到班列最前头,在尚书令的位置站定。


    身后是左右仆射,再往后是六部尚书。录尚书事赵彦深今日来得早,已站在她前头,见她来,点了点头。


    她颔首回礼。


    “皇帝陛下临朝——!”


    百官跪拜。


    “平身。”


    御座之上,旒冕把那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她只能看见一个隐约的轮廓,看见他微微向她这边侧了侧头。


    降真香飘来,沉沉的,香气底下,她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


    群臣开始奏事。


    司农卿报春耕支用,度支郎中报军需,五兵尚书报边情,祠部郎中报祭典。声音从御座上落下来,一件一件,作出指示。


    “臣有本奏!”


    廷尉卿厍狄士文手持弹章,出班走到殿中,


    “臣劾奏!上党王、京畿大都督高涣,常山王、中书令高演,近于邺下招集轻薄少年,驰猎纵恣,侵扰郡县,轻侮守宰,惊扰地方。有司按问,事状分明,请付廷尉定罪,以肃王风!”


    群臣面面相觑,有人交换眼色,有人偷偷往犯事那二人处瞥。


    “臣有启。”


    领军将军刘洪徽出班,走到厍狄士文身侧,


    “臣闻常山王殿下素性刚直,疾恶如仇。邺下那位郡守,谄上欺下,媚事权贵,素无清名,常山王只是愤其奸邪,惩戒过当,实非存心为非,欺凌郡县,伏望陛下明察。”


    见御座一时无声,他又道,


    “国家设官员,本在持平量刑,不枉不纵。若为官者但凭风闻、徇私舞法,便当处以惩治。今以一时过举,深罪亲王,非所以全亲亲之义,亦非所以重朝廷之体。”


    陈扶目光落在刘洪徽背上。


    此人为太保刘贵嫡次子。原历史中,刘洪徽是支持常山王高演政变夺位的关键人物。想来二人此时私下关系已是极好,好到连陛下圣意都来不及揣度,便悍然出列为其说情。


    “臣奏言。”


    她迈出几步,行到殿中,在刘洪徽身侧站定,


    “刘将军所言,诚为有理。常山王往预朝政,多有匡正,疾恶之志,本合于公;只是裁制未节,是以举止过当。”


    “臣愚以为:与其禁其刚直,不若用其刚直。御史中丞,乃天子耳目、纪纲之司,常山王刚直有节,若授以御史中丞,使之持宪绳邪、以身奉法。必可内肃群僚,以杜奸邪。”


    高洋被远派幽州,那些被高澄打压的人,难免会围绕在娄昭君最喜爱的这个嫡三子周围。而高演,作为原历史上夺位政变之王,绝对是有结党之能的。


    虽然历史上高演杀了侄子后良心受谴,本质上不是无情之人。可那又怎样?


    他还是杀了。


    人到了那个位子,自会被权力扭曲。


    永远不要寄望于人‘不会’,而是要让人‘不能’。


    御史中丞,专司纠弹,朝中最得罪人的清职。高演若坐了这位子,日日与百官为敌,还如何结党?


    高澄的目光落向殿中。


    梁冠一片一片的,像落满了鸦。


    唯独戴在最前那道身影上,格外秀丽。颜题高立,冠上金珰在晨光里闪着,像要飞走似的。


    他轻咳一声,把散开的思绪拉回,去想她说的那些话。


    高演,他这位六弟自幼才智过人,识量不凡,长于政术,剖断入微,熙和以来参预朝政,屡有直谏,确是端正可用。只是年少气盛,又在中书令之位,亲近者众,难免行止过度。


    若一味加罪,恐伤亲恩。


    迁为御史中丞,既合其才,又正其行,诚为善策。


    “准尚书令所奏。中书令高演,迁御史中丞。掌御史台,肃正朝纲,纠劾不法,凡百僚有罪,无避贵近,一以法断。”


    高演近前跪下,叩首谢恩。


    高澄目光落向武将班列前排。


    垂着脑袋,手指扣着衣角的高涣,不像个大都督,倒像当初听说他被刺杀后,那个无措的孩子,


    神色稍缓,终是护惜道:“常山王高演、上党王高涣,虽本心无恶,然行事失度,有伤王仪,不可不戒。罚俸三月,以示惩戒。往后但有再犯,必加重罚,绝不宽贷。”


    二王俱领旨谢恩。


    高澄目光一厉,直逼六部尚书班列:


    “王晞!”


    王晞身子一抖,疾步出班,


    “朕昔日将常山王托付于你,言道:若辅之以成,爵禄仅亚其身;若引之入歧,罪责不可饶恕。今高演举止失度,由你训导无方、匡正不逮所致!如有再犯,降阶切责,严加惩戒,以警在职!”


    王晞跪伏在地,声音发颤,“臣……臣知罪!”


    高演愧疚地拧起眉毛,高澄看了一眼,微微勾起唇角。目光转回武班,复又沉肃:


    “门下:骠骑将军高孝珩,识略沉深,声望素著。前番往践戎疆,兵威克振;军功昭著,朝野所知。今加授左卫将军,本官、王爵如故。俾总宿卫,以肃宫掖。钦此。”


    下朝后,高澄回到东堂。


    他往里走了几步,站定,目光瞥向南窗之下。


    那地方空着。


    不,不是空着。李昌仪坐在那里,面前堆着文卷,手里握着笔,正在往一本奏疏上写着什么。


    她生得好看,五官明丽,坐姿也端正,往那一坐,很是养眼。


    他收回目光,走到御案后,坐下。


    案上堆着奏本,等着他批。他拿起最上头一本,翻开,目光落在纸面上,看了片刻,合上。拿起第二本,翻开,又合上。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心烦。


    他把奏本搁下,靠向凭几,望着南窗下那道身影。


    看了一会儿,又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奏本。翻开,批了一行字。又翻开下一本,又批了一行。


    也不知批了几本,外头传来中侍中的声音:


    “录尚书事赵彦深、尚书令陈扶求见。”


    高澄手里的笔顿住。


    殿门开了。


    赵彦深和陈扶一前一后走进来。


    高澄抬眼看了一瞬。


    然后开口,“李侍中,潘子晃,你们先退下。”


    待东堂里只剩下三个人,陈扶进言道,


    “启奏陛下。臣在尚书省理事三月,每日翻看各州郡呈报的户籍、田亩、赋税账簿,细细核算下来,只觉得国家眼下有一桩隐患。”


    高澄靠向凭几,看着她。


    “哦?是何隐患?”


    陈扶沉声道:“豪强占田无度,百姓又纷纷隐户避税。国家掌控的自耕农越来越少,朝廷的租税渐没根基,政策渐去承载之体 。”


    “卖买田地,只需双方立契,纯是民间经贸,朝廷只管按田收税,不管田地属谁。朝廷田租一减再减,本意是体恤百姓,到头来却只是便宜了拥有土地的大户,百姓半分好处也没捞到。结果就是,官府租税愈轻,地主买地之成本越便宜。”


    赵彦深叹道,“如今田主向佃户收租,有的高到十分之五,佃户累死累活,一半收成要交给地主。”


    高澄声音也沉下来,“陈爱卿既有此言,可是已有对应之策?”


    “回陛下。夺田归民,只怕是不能的。王莽曾把田亩尽归国有,重行分配,结果引生一次大变乱。改革想要有成效,就不能急功近利。”


    “恩,制法不在尽善,在久行不弊。”


    “陛下,我朝盐、铁皆由朝廷专营,国库并不缺钱。臣请动用大司农、少府库中钱粮,收买田地,再把战乱留下的无主田、绝户田等一并,按丁口分给无地百姓,扩大自耕农群体,先让朝廷租税的实惠落到实处。百姓得到实际好处,才会不舍再卖掉田产,而良性循环。”


    “与此同时,在不触动鲜卑勋贵、士族豪强根本利益的前提下,温和限田。例:亲王限田一百顷,世家不得超过五十顷,纵不能将田亩平均分派,也须有一最高限度,使地主不能无限制占地。”


    “另立法约束,永业田可有限买卖,如贫农丧葬无钱、豪强迁葬等;露田、口分田严禁买卖。且土地买卖须经官府登记备案,若发现豪强私占官田、民田,一律收归国家。并增收田产买卖交易税,抑制田产交易,不要让土地再无休止地兼并下去。”


    赵彦深开口补充:


    “此外,还需同时清查隐户,可采用大索貌阅、输籍定样之法,逐户核对人口形貌,定下户籍赋税标准,豪强再难庇养私户。”


    他向高澄郑重一揖:


    “若陛下允准,臣愿与陈令君同心协契,总领纲维,督察内外,以三年为程:一年括户定籍,二年授田立限,三年考绩定法,渐复汉魏编户齐民之盛。”


    高澄听完了。


    他靠在凭几上,看着站在面前人——他的尚书令。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他的江山。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替他分忧。忠心,智慧尽献于他。


    唯独就是不肯给他那样东西。


    他垂下眼,又抬起,笑了笑,


    “税为邦本,田为民命,籍为国脉。二公之言,诚乃社稷至计、治世长策也。稚驹体国恤民,筹策精微;彦深老成持重,练达庶务。有二公在朝,朕复何忧?”


    复召来中书监陈元康,陈明国策,沉声道,“此事朕决意施行。以尚书省总领其事。中书省据尚书省所拟条制、格式、律令,润色成诏,颁布天下。文字务在简、明、稳、重,毋生异议,毋启猜嫌。”


    陈元康领命毕,三人行礼,退下。


    “陈尚书令留下。”


    高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作者有话说】


    《北齐书·上党刚肃王高涣传》天保初,封上党王,历中书令、尚书左仆射。与常山王演等筑伐恶诸城。遂聚邺下轻薄,凌犯郡县,为法司所纠。


    《隋书·厍狄士文传》厍狄士文,代人也。祖干,齐左丞相。父敬,武卫将军、肆州刺史。士文性孤直,虽邻里至亲莫与通狎。性清苦,不受公料,家无余财。执法严正,不避贵戚,宾客莫敢至门,人多怨望。


    第102章


    赵女多姿


    陈扶:“?”


    高澄靠在凭几上,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又移开,落向窗外。


    “今日献策有功, 朕赐你御膳。”


    陈扶想起今早出门时,阿珩替她理官袍的领子时,说:“省台伙食寡淡。午膳我送到都省, 陪你用。”


    她当时笑了笑, 说“好”。


    “陛下厚爱, 臣感激不尽。只是臣要回省台赶拟纲要,《括户检籍式样》《限田格条》《田宅市易官注法》《授田支给格》这几项, 今日下值前须得拟成, 召六部尚书会议。”


    看皇帝不言语,陈扶又道了句“事系国本大计, 臣不敢拖延。”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高澄的目光投过去,看着看着, 眉头猛地一蹙。


    那背影身形微滞, 步伐比往日开了些,腰肢微微发僵……


    李昌仪轻手轻脚进了殿。


    一踏进门, 便觉一股戾气沉甸甸压来。


    御座上的高澄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着眼, 大口喘着气。


    若非方才在殿外听了几句大臣们嘀咕, 她还以为是前线吃了败仗。


    高澄默坐片刻,终是按捺不住, 一把抓起案上御笔, 狠狠摔在地上。静了没两秒, 又抬手猛地一扫, 奏疏、砚台、玉圭、茶盏,尽数被他扫落在地,噼里啪啦的响。


    李昌仪眉头蹙起。


    这位哪里还有半分纵马谈笑、意气凌云的模样?


    雷霆雨露,只剩雷霆了。


    这般下去,她这近身侍中,绝没好日子过。


    内侍们手脚轻巧麻利,碎瓷片捡走了,茶水擦干了,奏疏文卷重新摞好,搁在御案一角。


    座中人闭着眼,眉心拧着,像被什么困住了,挣不出来。


    “陛下。”她温言道,“昨日臣休沐回老宅,见赞皇山中隐居的李公绪,归府了。”


    高澄睁开眼,看她。


    “老爷子感念陛下恩德,新著里头还提到陛下。家宴时也一直念叨,说陛下南征北讨、开疆拓土,是真正的英主。他虽隐居山中,却时时感念圣恩。”


    “臣斗胆,请陛下一临赵郡李氏旧宅,听李公说说山中著述,也好解解心头烦闷。”


    李公绪博通经史,才学过人,熙和元年,高澄曾欲授他御史之职,可他却坚辞不就,执意归隐赞皇山,一心著书立说。高澄对此人颇有遗憾,也一直盼着能召他还朝,为他所用。


    沉吟片刻,他道,“也罢,朕去看看他。”


    尚书省公署之内,文案堆积,六部官吏往来不绝,正是日中散衙、预备午膳的时分。


    便在此时,一道身影缓步而入,引得署远各部、堂内上下,目光齐齐一滞。


    来人身长七尺有余,肤白神俊,眉目秀朗如画,头戴乌巾小冠,身穿朱色小袖袍,腰束蹀躞带,上垂七宝剑绦。


    正是新晋左卫将军、晋阳王高孝珩。


    正提了食盒,往尚书令内阁去,分明是给他那尚书令夫人送午膳。


    度支部廊下立着几个书办,见此情景,酸溜溜嚼起了舌根。


    “真不明白,殿下到底在乐些什么,不过是……吃剩的罢了。”


    “你懂什么?越是如此,越别有滋味。”


    一人叹:“殿下博通经史,善六艺通文武,饮酒至斗余不醉,何等人物,偏生……口味特殊。”


    另一人笑得阴恻,


    “特殊什么?一脉传承,老子儿都爱这口。”


    ……


    陈扶本是往度支部来寻崔暹,行至廊下,字字句句,全听入了耳。


    这几人是度支部数一数二的算计能手,皆是堪用之人,田改离不得。纵是听得齿寒,也只能按捺住。


    她折回部堂,将《限田格条》给了左仆射高孝瑜。命他去与崔暹定议。


    高孝瑜见弟弟正提个食盒立在堂中,哈哈一笑,非但领命去了,还将门阖了。


    阁内一时只余下二人。


    高孝珩将食盒层层打开,一碟碟往食案上放,布好菜,却也不催她用膳,兀自走到格架旁抽了一卷书,倚着案边悠然翻看。


    理罢要紧事务,陈扶起身走近,垂眸问:


    “在看什么?”


    高孝珩唇角微扬,故意逗她,


    “长跪读素书,书中竟何如?上言加餐食,下言长相忆。”


    陈扶看他这般自在欢喜模样,再想起方才那些刺心烂舌,只觉是自己连累了他,叫堂堂亲王,被人在背后那般轻贱、耻笑。


    她指尖按着纸边,轻声开口,


    “往后……你不必亲来尚书省送膳。”


    高孝珩放下书,细瞧她眉眼,了然一笑,


    “夫人通晓政务,却不懂男人。”


    “?”


    “男人原是比女人更含酸的,更善妒的。”将人揽在膝头,低低笑道,“他们瞧阿珩娶得姐姐这般人物。只恨自己没有观音化身、仙女谪尘,来渡他们这尘俗凡夫。”


    “哪里是辱我,他们是羡煞我了!”


    看她依旧肃着脸,又沉声道,“同一事,生祝福心者,善士也;生妒嫉心者,小人也;生秽浊心者,禽兽耳。他们如何看,只证得他们是何等样人,半点作不得我们的数。”


    陈扶心头骤然一松,只觉满腹浊气尽数散了。


    伺候她洗了手,食案前坐定,他边拿匙子给她舀莼羹,边轻声问,


    “身下……可还疼?”


    她垂眸抿了口奥肉,声细如蚊,“……不碍事。”


    “午后若不忙,便少坐些。晚间回府,再上两回药……”


    箸尖一顿,她用飞红的眼角扫他,他一副正儿八经样子,瞧着不像故意。


    偏每一字都叫人耳根发烫。


    “这儿是公廨。往后莫在此说这些。”她红着脸说。


    高孝珩配合笑吟,


    “令君公廨勤庶政,丹朱笔下书六韬。他年若得山河定,大半功劳属红绡。”


    陈扶‘恩’一声,颔首点评,“昨若拿这首却扇,安会


    为难于你?”


    用罢膳,撤了残盏,净了口,二人靠着案头稍歇。


    日影斜照,他左眼下生的那颗殷红小痣,如丹砂点就,望之愈觉温软多情。


    见她盯着看,他微微倾面,声儿放柔,“姐姐可要摸摸它?”


    陈扶伸了指尖,轻轻触上那颗痣。软肉温热,痣儿微凸。


    “姐姐可要……亲亲它?”


    陈扶非但不亲,反倒指尖微微用力,往那颗痣上一扣。


    高孝珩“唔” 的一声,疼得轻抽气,连连告饶:


    “姐姐饶了我,饶了我……这是胎里带来的,生根在肉里,扣不得。”


    “疼了?”


    他眯起眼,正经地说,“沾点唾就不疼了。”


    陈扶凑近些,舌尖在他那颗红痣上浅浅一舔。


    高孝珩喉结狠狠一滚,再按捺不住,长臂一伸,猛地将她搂入怀中,覆唇擒住那截温香的舌尖,细细嘬吸起来。


    尚书令府正堂,红烛高燃,锦帐悬垂。


    陈元康坐于堂左,身旁李孟春鬓边簪着珠花,一身诰命服,眉眼满是欢喜。


    尚书令夫妇齐齐跪拜,向堂上二老行回门大礼。


    礼毕,高孝珩看向立在李孟春身侧的赵彦深,


    “赵公待夫人如己出,又与阿母相守相伴,便是长辈,礼当同受。”说罢深深一伏。


    陈元康闷头瞧着。


    当年阿扶被陛下关在含光殿,他虽心急如焚,也只敢日日往返显阳殿,劝二殿下放手;可那赵彦深,却顶着压力,四处奔走打点,想尽法子为阿扶恢复职司。他自问不及,此刻纵有不甘,也没半分脸面驳二殿下之意。


    宴过三巡,闲话渐起。


    赵家人与陈扶说起李阿公、李阿姥安置之事。


    二老年事已高,身边需得有人照料,看日后是去晋阳王府,还是去赵府。


    傅老太太道:“依老身看,还是亲家在一处的好。二老与孟春也有个话说;若是去了晋阳王府,孩子们年轻,平日里忙着政务军务,恐难有闲情陪二位老人说话,反落冷清。”


    这话在理,众人皆点头称是,此事便这般定了下来。


    定了正事,席间气氛愈发松弛,傅老太太目光落在净瓶身上,笑着夸赞:“这丫头,生得真是周正好看。”


    净瓶连忙摆手,“老太太可是说错了。奴婢不好看的,脸太方,显得粗笨。”


    一旁赵仲将闻言,笑道:“净瓶姑娘这话错了。这不是粗笨,乃是地阁方圆的大气之相,日后定有造化。”


    净瓶眼睛一亮,玩笑打趣,“算大公子有眼光。”


    正说笑间,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赵叔坚匆匆赶来。他快步走到陈扶面前,放下一沉甸甸的鎏金大箱子。“阿姊,慕容公子自汉中托人送来的贺礼。”


    陈扶抬手打开,瞬间金光耀眼。


    满箱皆是金银珠宝,赤金镶玉的钗环,莹润剔透的玉佩,还有成色极佳的金钏、珠串,虽显俗气,却很贵重。


    最上覆着张信笺,陈扶展开一看,第一行便刺得她指尖一僵:


    虽然我没娶到你……


    余光里,高孝珩正幽怨地望着自己,她匆匆扫了一眼,将信笺塞进箱子底部。


    高孝珩伸手过来,指尖扣紧她手指,拇指在她掌心反复摩挲,直到陈扶回握了他一下。


    这一切,都被陈元康看在眼里。


    堂里其乐融融,满室暖意,唯有他像个局外人,格格不入。他默默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走出正堂,只留下一道孤寂的背影,消散在廊下光影里。


    赵郡李氏旧府,朱门敞阔,庭院深深。正堂之内,案上珍馐罗列,玉盏流光。


    皇帝坐上位,陪侍御前的李家人,皆是赵郡李氏翘楚:李概,昔为大将军府行参军,是高澄旧识;李绘,风仪端雅,为东魏群僚之首;其兄李浑、其弟李纬,皆是风骨凛然,侄儿李湛英气勃勃,一门皆曾出使梁朝,时人号为‘四使之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公绪絮絮言说山中治学之乐,称颂陛下重儒崇文之功。高澄眼底兴致渐淡,他听得明白,李公绪无半分入朝为官、为他所用的念头,再多称颂,也不过是虚礼罢了。


    李昌仪近前为高澄斟酒,酒液入盏,她唇角扬起笑意,“陛下日理万机,操劳国事,今日屈尊驾临,是李氏一门之荣。今日除了席间之人,尚有一位,也想求见天颜。”


    “?”


    “已故尚书左丞李神威之女李令仪。”


    “其父生前精于音律,撰《乐书》近百卷,令仪自幼耳濡目染,亦通乐律、知礼仪、习舞蹈。令仪感念陛下圣德,欲以家传邯郸旧舞侍奉御前,稍慰陛下尘忧。”


    高澄眸色微动,终是未拒。


    堂间烛火调暗,丝竹声起,一道素影自帘后缓步而出。


    女子身着一袭汉制罗衣,腰束素色轻绦,不施粉黛,发间只簪一支素玉簪,衬得她面容洁净,眉眼清和,如同山涧初升的明月,清辉淡淡。


    高澄目光一凝。


    她微微敛衽,广袖半遮眉眼,身姿微微前倾,最奇的是她足下:一双无跟小屣,薄底素绫缝制,仅容足尖着力。


    瑟音流转,她足尖微动,以一趾之力,跕跕然碎步轻移,一步一踮,一蹒一旋,一蹙一舒。


    小屣触地无声,只余衣袂轻扬的簌簌声响;旋身时,广袖随势扬起,如鸾鸟展翼,舒展自如,衣袂翻飞间,似流云绕身,清逸出尘;收势时,广袖轻拂,身形微敛,如素月入怀,沉静温婉。


    冷峭的凤目,一瞬不瞬,落在那道足尖起舞的身影上。


    舞何以轻到这般地步?又重到这般地步。


    轻在姿态,似不沾尘俗,


    重在风骨,如赵地山川。


    丝竹声渐歇,李令仪收势敛衽,躬身行礼,缓缓退入帘后,只留一缕清韵,萦绕在堂中。


    高澄放下酒杯,赞道,


    “邯郸故步,踮屣绝技,”


    “真赵女多姿也。”


    李昌仪垂眸含笑。


    她并非单单要为高澄献一支舞、一个美人;她是要让这位执念难平的陛下明白——只要他当好这个皇帝,便会有这般清、雅、绝、丽的人物,源源不断地献在他面前。


    武安元年九月,陈霸先在京口举兵,除去王僧辩,总摄梁朝军国大事。


    高澄无意干涉南梁内斗,尚书令陈扶附议此外交政策。反正陈霸先也活不了几年,就算真的杀了萧绎称帝,等陈霸先死了就好了,没必要浪费国力参与。


    武安二年,宇文泰死,第三子宇文觉即位称天王、周公。


    武安三年初,宇文氏废西魏恭帝建国,国号周,建都长安。宇文觉年幼,大权掌握在堂兄宇文护手中。


    武安三年春,风暖柳丝斜,长广王府张灯结彩,红绸漫卷,鼓乐喧天。


    满朝王公大臣,皆携贺礼登门道贺。


    第103章


    元氏危矣(修)


    邺城郊外, 郑氏田庄


    几个佃户鹌鹑似的缩在田埂下,领头的是个老汉,脸上沟壑里嵌着泥, 额头结痂的伤口还渗着血丝。他不住地磕头,枯枝般的手拍打着泥土,“郑明公!郑老爷!行行好, 再宽限些时日吧!去岁收成本就薄, 开春一场冻雨, 秧苗死了三成……娃他娘病着,药钱还没着落, 实在、实在是凑不齐今年的租子啊……”


    郑颐背着手, 立在田头一株半枯的槐树下。


    他穿着簇新的青绸衣裳,嫌弃地磕着靴尖沾的泥。听完诉苦, 嗤笑一声,“凑不出?李老栓,你这套说辞, 去岁就用过了。我郑家的地, 不是善堂。”他眼风斜斜一扫身后蔫头巴脑的秧田,“既凑不出钱粮, 也罢。按契书,你欠租两年, 利滚利, 早已不是你那三间茅屋、两张破席能抵的。就这五亩水田,”他抬脚, 虚点了点面前的土地, “抵了今年的租, 再写个活契, 你一家继续给我种着,收成交五成,算是抵旧债。如何?”


    “五成?!”李老栓眼前一黑,几乎瘫倒,“老爷,交五成,我们一家老小吃什么啊?!那是要饿死人的啊!”


    “欠债不还,”郑颐用马鞭柄抬起老汉的下巴,“可是要见官的。到了廷尉衙门,可就不是田产的事了。”他直起身,掸了掸灰尘,对身后管家吩咐,“就这么办。立契。不画押,就送官。”


    马车颠簸在回城的官道上。


    郑颐靠在厢壁,将方才强“抵”来的田契并一袋沉甸甸的铜钱塞进袖中,脸上却无半分喜色,反越想越气,啐道:“晦气!忙活半天,就刮出这点油星子,还不够去西市买个像样的婢子!”他喘了口粗气,眼神阴鸷,“自打那女人掌了省台,清丈田亩,限制典卖,连收租放贷都处处掣肘!往年这等贱户,早捆了卖去北边为奴了!”


    旁侧跪坐的从弟郑抗,颤声道:“阿兄,慎言……毕竟是尚书令,又与晋阳王……”


    “尚书令?呸!”郑颐打断他,嘴角却咧开一个森冷的笑,“秋后的蚂蚱罢了。等着瞧,弹章一递,四五家联名,声势造起来。陛下再偏袒,为了平息众怒、安抚世家,少不得也要将她申饬、降职!这尚书省,早晚还得是咱们的天下!”


    日头西斜,林中风起,三骑黑马从密林中掠出。


    车夫惊呼一声,尚未及调转方向,已被截住。刀尖猛地挑开车帘,郑颐惊怒交加,厉声喝问:“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话音未落,一拳已重重砸在他左眼,打得他眼冒金星。黑衣人伸出一只糙手,便要抢坐上钱袋。


    天都没暗便当道劫车,这可是在京畿!


    郑颐死死抱住,嘶声大骂:“你们可知我是谁!我是朝廷命官——”


    刀光一闪。


    长刀斜刺,直刺心口,鲜血喷涌而出,他双眼圆睁,瞬间气绝。


    郑抗吓得僵死,待回过神来,匪徒已夺钱收刀,消失在黄昏的林莽之中。


    邺城外二十里,密林破庙


    三个汉子蹲在残破的神像下,就着最后一缕天光数钱。黑衣裳褪了扔在香案上,露出里头寻常的褐布短打。领头的是个刀疤脸,将两个钱袋里的钱混在一处,分成三堆。“苍奴给的那袋金子,按市价折了。加上今日这趟‘生意’,统共这些。”他拍拍手,看向最年轻的那个,“三狗子,数清楚,一人一份。”


    那被唤作三狗子的后生,眼睛盯着黄白之物发光,咂舌道:“头儿,那苍奴背后……到底是哪路神仙?给钱这么爽利?”


    刀疤脸瞪他一眼,压低了嗓门:“神仙?是阎王!花钱买命的阎王!朝廷命官都敢动,你我这点脑袋,够砍几回?”他环视两个同伴,声音斩钉截铁,“老规矩,钱拿了,嘴闭上。那苍奴说了,往南,去益州,躲进山里,三年五载别露头。这位‘爷’手眼通天,官府不会认真追查。可咱要是管不住嘴,或者再被他的人瞧见……”他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尚书省,廨房


    陈扶将几份名单轻轻放在录尚书事赵彦深的案头。一份是都官尚书王晞厘清的侵田名录,一份是五兵尚书辛术标注的涉事军将。


    “录公,”她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侵夺官田、民田之事,涉内廷、寺监及诸王庄田者,烦请录公与中侍中省通个气,他们内官管起来,比外朝顺手。涉宗室亲贵者,恐怕需劳动大宗正卿了。”


    她又转向左仆射高孝瑜,语气稍缓:“六叔那里,也需知会一声。御史台闻风奏事,若有线索,还请他们按章程留意。毕竟,约束贵近,亦是御史职责所在。”


    高孝瑜点头应下,挑眉笑道:“何不面奏陛下?父皇知你难处,定会为你做主。”


    陈扶微微摇头,拿起那份名单的副本,“陛下日理万机,岂能以琐事相扰?我等臣子,当为陛下分忧,而非添忧。事情到了御前,便需有确凿的缘由、可行的方略,以及,”她顿了顿,“料理干净的手尾。在此之前,我想先去廷尉狱看看。”


    这便是要先掌握足够分量的“罪证”和“人证”,将事情在司法层面钉死,形成无可辩驳的案卷,再呈报御前。不是诉苦,是汇报一个已接近处理完毕的结果。


    赵彦深一直在旁静听,此时方才开口,眉宇间带着一丝老成持重的忧虑:“令君,是否……稍急了些?世家牵连甚广,省台之力,亦有不及之处。如那荥阳郑颐,表面文章做得十足,急切间难抓把柄,却已串联数家,弹章将至。此等阴微之辈,最是难缠。”


    陈扶转过身,冲他笑笑,那笑是沉潜多年、基于无数案牍计算后的笃定:“急症需缓药,顽症,则需猛药。是人,便有踪迹,有牵连,有赖以生存的经络。断了银钱,查了税账,核了旧案,规训了爪牙,再盘根错节的势力,也要松动。至于郑颐之流,”她目光投向窗外宫墙飞檐,“弹章便算递上,桩桩件件,总有道理可讲,有账目可核。”


    不再多言,略一颔首,转身离去。


    望着那消失在廊庑转角的身影,赵彦深心下暗叹。这位女尚书令,如今已有宰辅气象。对自己人,她容让、提携;对障碍,她耐心、精准,且不留余地。不再仅凭急智或君宠,而是深谙官僚体系的运转规则,懂得借力、造势、循例、合规,于繁文缛节、公文往来中,织就一张难以挣脱的网。


    陈扶踏入廷尉,朝陆操递了个眼色。


    陆操领会,刚要起身,堂外忽奔进一人,衣衫凌乱、满身血污。


    “郑抗?”


    郑抗扑到案前,声音嘶哑破碎,“陆大人!求陆大人做主!我阿兄……我阿兄在城外官道遭人劫杀了!”


    “谁?”


    看清问话之人的瞬间,郑抗脸上悲恸猛地一滞。


    他阿兄近日正牵头弹劾她,偏偏这个时候遇害,怎会这般凑巧?


    定是她怀恨在心,派人下的毒手!


    “陈扶!”郑抗指着陈扶嘶吼,“定是你!是你杀了我阿兄!你这毒妇!”


    陆操目光早已扫过了陈扶面色。


    他断狱半生,观人无数,只一眼,便笃定此案与陈扶无干。立刻上前,厉声喝止:“郑抗!休得放肆!令君何等身份,岂容你在此胡乱攀咬!”转头对衙役道,“将郑抗带下去,仔细问询!”


    从廷尉出来,天色已昏。


    陈扶揉了揉眉心,刚走近道边那辆熟悉的青帷车,帘内便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人带了进去。


    车厢内萦绕着清冽的“朝隐”香。高孝珩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着自己肩头,温热的手掌覆上她后颈,力道适中地揉按着紧绷的筋络。


    “累了吧?”


    陈扶放松下来,闭目摇了摇头。


    他不再多问,指尖感受着她肌肤下细微的颤动。静默行了一段,他才复又开口,气息拂过她耳廓,带着笑:“郑颐那道弹章,夫人可想好如何批驳了?可需为夫代笔,骂他个狗血淋头?”


    陈扶侧过脸,轻笑:“不必费心。此人……已递不出第二道弹章了。”


    高孝珩环着她的手臂微微一紧,随即更温柔地将她拥住,下颌轻蹭她发顶,低低“嗯”了一声,再无他言。


    纱帐刚放下来,高孝珩的吻便落在了她额上,眉间,鼻尖,唇角。轻轻厮磨,缓缓探入,慢慢地搅,细细地吮。


    边送她去,边在耳边低喃,“姐姐好厉害……”


    夜色已深。一番温存缠绵后,陈扶倦极,很快在高孝珩怀中沉沉睡去,呼吸清浅。高孝珩就着帐外朦胧的夜灯,凝视她良久,方轻轻抽出被枕着的手臂,为她掖好被角,自己披衣起身。


    他赤足走到外间。一直候在门边阴影里的苍奴阿


    忠,如鬼魅般无声上前。


    高孝珩没点灯,只就着窗棂透入的微光,慢条斯理地洗手,用雪白的细棉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揩拭干净。


    “干净了?”


    “是。”阿忠用气声道,“按殿下吩咐,钱货两清,已往西南去了。”


    高孝珩将棉巾丢入盆中。走到镜前,映出那昏暗中润如温玉的眉眼。“嗯。”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仅仅表示知道。静了片刻,又淡淡道:“那李老栓一家,既是苦主,你想个稳妥法子,别真饿死了。”


    “奴明白。必不经王府。”


    “还有,”高孝珩对着镜子,缓缓梳理鬓发,“王妃近日为田改与世家之事,劳心耗神,睡不踏实。那些藏在阴沟里,想用弹章、流言惊扰她的人……”


    “奴明白。他们也休想睡安稳!”


    高孝珩不再言语,挥手让他退下。室内重归寂静,只有熏炉中“朝隐”香残存的冷韵,丝丝缕缕,萦绕不散。他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悄然重回内室,在那熟睡的人身边躺下,将人轻轻拢入怀中。


    合拢帐幔,隔绝出一方温暖馨香。


    晨光薄薄透进来,陈扶睫毛颤了两颤,睁开眼。


    身侧之人已穿好青袍,乌发束得一丝不乱,玉簪绾得端正妥帖,正支着手俯身瞧她。


    “什么时辰了?”她迷糊地问,


    “还能再睡一刻。”


    陈扶睡意已褪,撑着便要坐起。


    他伸手把帐子一钩,取了衣裳,耐心为她穿衣系带。系到腰间时,忽从身后将她环住,脸颊贴着她肩颈处,低语:“今日散衙,同我去长广王府可好?九叔娶新妇。


    陈扶“嗤”地笑出声。


    “这次娶的谁家?”


    “范阳卢氏外孙女,胡什么。”


    广阳王府今日是泼天的热闹。朱门洞开,车马塞巷,笙箫鼓乐之声隔着几条街都听得真真。


    庭中搭了彩棚,庑廊下流水般摆开席面,珍馐罗列,酒香混着女眷衣香,熏得人微醺。王公贵戚、文武大员,皆是锦衣华服,相互揖让寒暄,笑声一波高过一波。


    高孝珩与陈扶相偕而来,刚在席间落座,还未及举箸,高浚便从人堆里挤了过来。他扯了扯高孝珩的袖子,又朝陈扶飞快地眨眨眼,压低嗓子:“二郎,阿扶,快随我来!给你们见个人,保管意想不到!”


    他引着二人穿过喧闹的正庭,来到西侧一处稍僻静的庑廊下。


    廊外几株晚樱开得正好,粉云叠叠,遮住大半视线。高浚站定,回身,得意地朝廊柱旁扬了扬下巴:“喏,瞧瞧,这是谁?”


    廊柱旁,静静立着个妇人。


    看年岁三十出头,穿着半旧不新的靛蓝布裙,鬓发梳得齐整,只簪一朵小小的素银花。她身姿温婉,低眉顺目,手捻着裙角,直到听见脚步声近前,才略略抬起脸。


    陈扶脚步倏地一顿,下意识轻唤出声:“……阿娇姐姐?”


    几乎是同时,高孝珩也看清了妇人面容。素来含笑的凤目微微一凝,随即漾开笑意。他向前半步,声音温和:“阿娇。多年不见了。”


    见他们认出自己,阿娇忙趋前几步,便要屈膝行礼,被陈扶一把托住。


    “奴婢阿娇,拜见晋阳王殿下,拜见尚书令。”


    她的声音沉哑,却依旧能听出昔日的柔和腔调。


    高浚将陈扶拉到一旁,压着嗓子,将事情原委道来:“前几日,我去城南那家老当铺查账,正撞见她立在柜台前,捏着张当票,急得眼圈通红,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我瞧着面熟,细问才知,她嫁的那男人不成器,嗜赌如命,将她从娘家带出的、并这些年攒下的些许体己,偷摸当了个精光。当年你送的那只水头极好的玉镯,也没保住。那日,她是攒了许久的浆洗钱,想去赎镯子,可利息滚得吓人,差了一大截,正没奈何处。”


    陈扶听得眉头紧蹙,与身侧跟来的净瓶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头,阿娇抬起眼,细细打量着眼前高大俊朗、气度雍容的男子,眼角堆起欣慰的笑纹:“我们阿珩都长这般高了,成了顶天立地的郎君。”瞥眼不远处那人,回转道,“真好,真好……总算是如愿了。那会儿你才这么点儿高,”她用手比划着,“整日就跟在令君身后,像个小尾巴,后来……”


    “阿娇姐,”高孝珩温和地打断了她,唇角笑意未减,“都是些孩童顽事,不值一提了。”


    阿娇微微一愣,随即恍然,抬手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嘴,笑道:“瞧我,多嘴了。阿珩是怕令君听了想起旧事,心里不好受吧?还是这般细心体贴,打小就会疼人。”


    话音才落,净瓶已上前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触手只觉粗糙冰凉,净瓶眼圈一红,也不多话,只借着袖子的遮掩,将一只沉甸甸的锦缎算囊塞进了阿娇袖中,紧紧握住她的手,低笑道:“收好了。买些好的吃,裁几身体面衣裳,万莫叫那起子黑了心肝的密了去!”


    正说着,庭中鼓乐声陡然热烈起来。


    新郎高湛穿着一身簇新的大红喜服,手执描金酒盏,携着凤冠霞帔的新妇,正挨桌敬酒。


    行至太原王夫妇面前,高湛神色一滞,目光直直落在李祖娥脸上,连呼吸都似慢了。


    “敬二嫂二兄一杯。”


    李祖娥浅淡一笑,酒盏与他轻轻一碰,“愿九弟与弟妇,琴瑟和鸣,岁岁皆安。”


    高湛喉间动了动,没出声,只猛地仰头,将杯中酒灌下去。


    垂眼一颔首,携着新妇匆匆去了。


    郑颐劫杀一案,廷尉陆操带着人足足查了一个月。府衙差役几乎将京畿翻了个遍,连禁军、卫兵都调动协查,可那三名劫匪如同泥牛入海,再无半分踪迹。案子查到后来,线索全断,只能以“流窜悍匪,劫财远遁”结案,悬了起来。


    另头,大将军高浚与晋阳王高孝珩都递了话,清都尹自不敢怠慢阿娇和离的官司,判得极快。


    只是那赌鬼丈夫咬死了不肯分产,官府也无奈,阿娇几乎是净身出户。虽然除了城外那间快要塌了的破屋,也确无甚家当可分。


    陈扶得知,对净瓶吩咐:“尚书令府一直空着,洒扫的仆妇都是现成。让阿娇姐姐搬过去住吧,一应饮食用度,比照府里有头脸的嬷嬷份例,从我的私账里支取,务必照料周全。”


    净瓶领命去办。阿娇得知,亲自过府来谢,在阶前对着陈扶便要行大礼,被强行扶起后,仍是泪落不止,再三道:“令君大恩,奴婢这辈子……”


    “姐姐快别这么说。”陈扶握住她粗糙的手,温言道,“昔日在大将军府,多蒙姐姐看顾。如今不过是一处遮风避雨的所在,安心住下便是。”


    寒食节休沐,无需早起上朝。晨光透过碧纱窗,慵懒地铺满寝榻。高孝珩早已醒了,却不肯起,只侧卧着,手臂松松环着怀中人,鼻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嗅着她领口散出的幽幽冷香。


    “南边王伟那边,已按夫人的意思去了信。”他低声开口,气息拂过她锁骨,“告之此人学识渊博,尤擅训诂典故,修史编书正是合用。叫他务必设法,将那位颜之推先生送来邺都。”


    陈扶在他怀里动了动,寻个更舒服的姿势,抬手抚了抚他的脸:“我们阿珩办事,最妥帖了。”


    这一声赞,像羽毛搔在心尖。高孝珩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轻哼,低头,唇瓣轻轻印在她光洁的下巴,又顺着脸颊滑上,吻了吻她耳尖。陈扶怕痒,笑着偏头躲开,“说正事呢。”


    他却顺势将她搂得更紧,低头便要去寻那唇瓣。


    “殿下,夫人,” 帐外响起净瓶压低的声音,“李侍中在正厅候着了,说是有事知会。”


    见她进来,李昌仪忙起身见礼。二人分宾主落座,侍女重新奉上热茶后悄声退下,掩上门。


    李昌仪指尖摩挲着盏壁,略一沉吟,开了口:“有桩后宫的事,我思来想去,觉着还是该让令君知晓的。那元玉仪,怕是要被降位了,从夫人降为嫔。”


    陈扶抬眸:“哦?谁晋位?”


    “……舍妹李令仪。”李昌仪不好意思地一笑,“令仪姿容、仪态、才情,皆属上乘,尤善邯郸踮屣之舞,陛下颇为欣赏。元玉仪毕竟……身后无人,又无所出,陛下如此安排,或许有平衡考量。”


    陈扶垂眸,吹了吹盏中浮叶,语气平淡:“李令仪家世才貌皆堪匹配,晋位也说得过去。”


    “若都依制倒罢了。”李昌仪轻轻一叹,“偏生有个例外。那田芸儿,毫无家世可言,陛下却破格直封为嫔,还特意下旨改制,道是往后宫中,嫔位不分上下,皆是同级。”


    陈扶闻言,静默片刻,忽地轻轻笑了笑:“这倒是件好事。这般一来,原属‘下六嫔’的燕氏等人,也与其余嫔位齐平了。嫔位齐平,省去许多无谓的计较。至于田芸儿……” 她抬眼,目光清正地看向李昌仪,“既能得陛下青睐,自有其过人之处。陛下既做了决定,我等外臣,不便置喙。”


    李昌仪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是啊,陈扶如今是手掌实权的尚书令,与陛下唯有君臣之分。后宫妃嫔升降,于公,她不宜过问;于私,更要避嫌。


    甘露踏入殿阁时,元玉仪正独自坐在南窗下的绣墩上,对着窗外一株海棠黯淡出神。手中捏着一支有些年头的金钗,指尖在钗头的宝石上摩挲。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脸,“你来了。”唇角牵起一抹苦笑,“这夫人之位,我坐上才几年?就要眼睁睁看着它没了。倒和当年一样,这钗子……”她举起手中金钗,“那年他高兴赏我的,我当命根子藏着,没过多久,就被他要回去,转头赏了昌仪。后来,还是昌仪心善,又还给了我。”


    她声音低下去,“我这人,大概就没那个命。但凡得到点好的,总是……留不住。”


    甘露心中酸楚,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莫说丧气话!我已托了李侍中,在陈令君面前提一提。令君如今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或许……”


    “不,不必了。” 元玉仪轻轻摇头,笑容愈发苦涩,“好妹妹,你的心意我领了。但别再叫令君为我去求人了。我自己几斤几两,自己清楚。除了这张脸,我还有什么?就算这回争回来了,下次呢?下下次呢?总有更年轻、家世更好、更能帮衬陛下的新人进来。”


    她目光飘向窗外,“小时候逃难,饿得前胸贴后背,躲在破庙里,那时就想,能有口饭吃,活下去就好;后来被拐到孙腾府上,学歌舞,陪笑脸,挨打受骂是常事,那时只盼着,能少挨些打,能被当个人看,就好;再后来,到了姐姐家,寄人篱下,看人眼色,那时又想,能有个自己的小屋子,安安稳稳度日,就心满意足了。” “你看,这些,我现在不都有了么?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没人再随意打骂我。我知足了,真的。”


    从元玉仪处告辞出来,刚回玳瑁殿,便见田芸儿提着个描金食盒,笑盈盈走了进来。


    “表姐,陛下今日赏了我一碟奥肉,我记得你爱吃,特意给你送了来。”田芸儿将食盒搁在案上,自顾自在她对面坐下,拈起一块宫女奉上的蜜饯放入口中,“另有件趣事,说来给表姐解解闷。都说眼角生红痣的女子痴情,我看那厍狄嫔,还真应了这话。”


    “哦?怎么说?”


    “前日陛下在仙都苑教我骑马,她远远瞧见了。竟跑去问陛下:‘陛下当真以为,她们是真心爱陛下么?’你听听这话,”田芸儿掩口轻笑,“好似这满后宫,就她一个真心。”


    甘露心思微动:“陛下听了,想是受用?”


    “确是笑语抚慰了几句。”田芸儿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不过,我昨儿个知道了这事,便对陛下说:‘凭陛下的才貌气度,便是不当这大齐皇帝,多的是人愿托终身。臣妾瞧着,这宫里真心恋慕陛下的姊妹,多着呢。’陛下听了,若有所思笑了笑。想来,那点子感动,也淡了吧。”


    甘露恍然。


    许多许多年前,也有人对高澄说过类似的话。


    她轻轻吸了口气,望着眼前生着张乖觉笑面、言语却厉害的表妹,忽然明白了,为何她能得陛下宠爱了。


    次日大朝散后,陈扶沿着宫道往尚书省去,脑中已开始梳理今日亟需处理的几桩政务。刚拐过一处廊角,中侍中已疾步追上,躬身道:“令君,陛下召。”


    高澄放下手中朱笔,身体向后,靠入御座。瞧着立于案后之人。


    三年宰辅生涯,早已将她身上最后一丝青涩怯柔打磨殆尽,只余下经年执掌枢要蕴养出的沉静与威仪。


    “光禄大夫、魏郡王元晖业,昨日伏诛。”高澄开口。


    陈扶心下一凛。元晖业,是元魏宗室遗老中,骨头最硬的那个。昔年高澄掌权时,他便敢直言“臣只读伊尹、霍光传记,不读曹氏、司马氏之书”,摆明只认辅政,不认篡逆。大齐立国后,他闭门不出,却私下编纂魏室谱录,名为《辩宗录》。元韶等人劝他莫要惹祸,他反讥:“尔等不及一老妪!我既出此言,自知必死,然尔曹又可活几时?”


    如此人物,如此作为,高澄岂能容他?赐死是必然。


    听闻昨日行刑,元晖业从容就戮,面无惧色。


    这与其说是伏法,不如说是一种姿态强硬的殉道。对高澄而言,这无疑是元魏公然地挑衅。


    “朕觉得,不够。”高澄继续说道。


    陈扶心神急转。元氏危矣,是必然。但“不够”是什么意思?是要趁机将元魏宗室连根拔起,尽数铲除?还是……


    “阿浚昨日上奏,奏请与陆氏和离。朕,准了。”


    高澄抬起手,修长手指缓缓探出,指尖轻轻落在她手中笏板光滑的上端。用指腹极其缓慢地、一下下摩挲着那冰凉的板面。


    “既不能一心,自然该让位。”


    第104章


    当立何人(修)


    高澄欲清算元氏, 已是朝野皆知的‘秘密’。


    不久便有朝臣递折,谏言废黜中宫元仲华。废后之议一出,朝堂内外如同滚油投入冷水, 炸开了锅。


    度支尚书崔暹是第一个站出来的。这位素以刚直敢言著称的老臣,在廷议时出列,直视那御座中人:“陛下明鉴!皇后殿下自入主中宫以来, 恪守妇道, 仁德俭素, 抚育诸皇子,未曾有失。无故废后, 动摇国本, 必使天下臣民寒心,窃以为万万不可!”这是文臣风骨, 也是基于朝局稳定的判断——自元晖业被赐死,高澄便再未单独召见过太子高孝琬。中宫一废,下一步, 岂非要轮到东宫?!


    这道父子间无形的裂痕, 不止他看得到,也早已被无数双眼睛窥探、放大、解读。


    很快, 便有嗅到风向的官员上疏,言语委婉却意图昭然:太子殿下乃元后所出, 若中宫有变, 其储君之位名分有亏,恐非社稷之福……议题的核心, 至此从“是否废后”, 滑向了更关键的“若废后, 是否废太子”, 以及最关键的——“若废太子,当立何人”。


    朝堂之上,各方势力开始悄然盘算,评估。


    广阳王高孝瑜开始被宗室诸王频繁提及。他居长,处事公允,尤其对待高家宗亲宽厚亲和,人缘极佳。叔王、堂兄弟、从兄弟们私下饮酒时,皆感叹:“若论宽仁睦族,孝瑜倒是上选。”


    皇八子虽然年幼,但其母段昭仪出身将门,舅父段韶更是威震北疆的柱石大将。晋阳元从、鲜卑勋贵、军中将领,态度鲜明“陛下春秋鼎盛,何急立长?高孝琬是出身有亏,下任储君自当以出身立。”依附武勋的朝臣亦随之附和,这股声音一时鼎沸起来。


    晋阳王高孝珩,这个名字也被频频提及。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政绩军功摆在那里。更重要的是,他是汉家世家之血脉,各世家很快汇成一股无法小觑的支持势力,与以声援。


    女侍中李昌仪,是最早将筹码明押在他身上的。


    倒不是为赵郡李氏押宝,她想得是,若高孝珩得继大统,陈扶必正位中宫,自己这个从龙早、又深知前朝事务的女官,或也可居前朝,不枉此生也!因此,她在侍奉笔墨、同堂闲谈时,总会“不经意”地提起晋阳王,句句都在暗示:二殿下贤能,更合储君之德。


    出人意料地是,本该支持顶头上司家夫的尚书省官员,却大多保持着耐人寻味的沉默。


    非是陈扶威望不足,实是因省里多是熙和年间过来的旧人。昔年仙都苑中秋夜,二殿下如何当众求娶尚书令,陛下如何暴怒拔刀、石破天惊的“她是朕的女人”,以及随后殿下被杖一百、几乎丧命的惨状——实在太过难忘。私下小聚时,几杯酒下肚,便有老成者摇头叹息:“陛下非神武皇帝那般宽宏性子。父子血缘或可维系,但那位子……断无可能传给夺其女人之皇子。沾不得,沾不得啊。”


    观望与揣测中,几位重臣终于明确表态。


    太子太傅邢邵,以文坛宗主、三朝老臣之身,公开力保太子。他御前陈词,声情并茂:“太子殿下仁孝聪慧,日受臣等教诲,进益良多。只因身处深宫,未逢际遇,绝非才具不堪。皇后既无失德,太子亦无过错,岂可因外戚之故,轻言废立?此非保全之道,实乃取乱之阶也!”


    太子太师、录尚书事赵彦深,则陷入了公私两难的境地。于私,他自然是盼望女婿能更进一步;于公,他身负辅佐、规谏储君之责,更清楚当前西有宇文虎视、南有三吴未平,国本动摇乃是取祸之道。权衡再三,他终是选择站在国事一边,委婉却坚定地劝谏高澄:“陛下,中宫若易,则东宫必危。东宫有疑,则诸王之心难安。一动而牵全身,恐非国家之福。当此多事之秋,一动不如一静。”


    三省官员多为汉臣,天然排斥纯粹倚仗外戚武力的皇八子,见邢邵、赵彦深两位大佬皆倾向太子,便也大多暗中倾向于维持现状。


    而中书监陈元康,心头则燃着一簇火焰。


    他又做起了那个诱人的梦:若晋阳王得登大宝,阿扶便是皇后,他陈元康便是名副其实的国丈!


    但他亦是老谋深算之辈,深知欲速不达。并不公然支持高孝珩,反而暗中与那些支持广阳王或皇八子的宗室、勋贵联络,将火力集中在“废后”一事上。


    先废了皇后,将太子之位腾出来,届时,他自有运作空间。


    午后东堂,日光斜长。


    高澄半倚在填纱戗金隐囊上,瞧着文书,却不下笔,手中一管朱笔,笔尖的砂色早已干涸凝滞。


    直到脚步声踏着砖地,由远及近,沙沙停驻在御案前,将案头白晃晃的天光遮去大半。


    “外头的议论,想必都听见了。”高澄开口,笔管在指间转起了圈,“说说看,汝意如何?”


    高孝珩垂手立于案前,身姿松弛,闻言笑了笑,轻声反问,


    “儿臣愚钝,斗胆敢问父皇——若中宫有变,东宫……该当如何?”


    高澄嘴角向上牵了一下,“东宫?” 他语速缓慢,仿佛在咀嚼这两个字,“自然是嫡子居之。”


    “父皇觉得,”高孝珩的声音含笑,向前又凑了半步,“谁,该成为下一个‘嫡子’?”


    这一次,高澄真的笑了。笑声短促,从鼻腔里哼出,“自然是……贤者居之。”他一字一顿,说得极慢,像在教导蒙童辨识最浅显的道理,可那字眼背后,却仿佛藏着无尽的机锋与陷阱。


    高孝珩静立了片刻,再次开口,


    “儿臣愚鲁,再问父皇——这‘贤’字,当以何为准?”


    御座上的人仰起脸。那双凤眸盈着浅淡的笑意,可那笑意不达眼底,反像淬了毒的钩子,又像森冷的刀锋,仿佛要穿透眼前人的皮囊,剖开眼前之人的肺腑,看看里面究竟藏着何等心思。


    “如今皇子之中,被称‘贤王’的,似乎只有一人。”


    高孝珩迎着那道凌厉目光,微微笑道:“若儿臣侥幸称得上‘贤’,难道大兄便不‘贤’么?他宽和待下,友爱兄弟,众口皆碑。若有‘贤’王之称,便可角逐嗣君,承继大统。儿臣斗胆一问——威震北境、令胡虏胆寒的二叔,不贤么?总督京畿、数年无有纰漏的三叔,不贤么?


    六叔明敏,九叔骁勇,他们之中又有谁,不是‘贤王’?”


    李昌仪步回东堂时,高澄正批阅河南漕运的奏疏。


    她将取回的内廷文卷轻轻放在御案一角,仿佛随口提起:“陛下,方才臣过来时,瞧见王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往尚书省那边去了。”


    朱笔顿了一顿,留下一个稍重的墨点,又行云流水起来。


    李昌仪眼帘低垂,继续说道:“如今外头传言纷纷,都说二殿下对此番逐竞……无意。王夫人素来望子成龙,怕是心里不大好受。”


    日光悄然移来,照亮了御案堆积的奏疏,也照亮了高澄半边脸。那脸上没什么表情,内双眼皮半垂着,长而密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笔尖只管在纸上走,朱砂渐干了,便去砚沿上舔一舔。


    “眼看有些指望的事,忽然没了着落,为人母者,总想寻个缘由。寻来问去,只怕便会想到,是不是儿媳在枕边说了些什么,将儿子的雄心说冷了。”


    说罢,她不再多言,恭谨福了一礼,悄步退至南窗下的锦墩坐下。


    他还在批。幽州来的高句丽的边报,汉中宇文招的调兵动向,淮南的陈霸先篡位进程……翻开,看两行,批两个字。再翻开一本。


    笔忽然停了。


    一个“准”字只写了半边,朱砂凝在纸上,暗成紫褐色。


    笔管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嗒”一声响,撂在了青玉笔山上。那道静坐的身影站起,绕过御案。殿门被拉开,炽白的天光汹涌而入,瞬间吞没了他,将一道长影投在宫廊上。


    陈扶站在殿中,望着榻上强挤笑容的王夫人。


    “好孩子,快过来坐。”王鸾探出身子,伸手想去拉她的手,指尖在空中虚抓了一下,没碰到,便顺势收回,理了理本已一丝不乱的鬓发,笑容堆得愈发殷切,“你这孩子,最是明理。该好好劝劝阿珩才是!这时候讲什么谦逊礼让?他一身本事,却要拱手让给不如他的?简直糊涂!”


    陈扶静静站着,没有接话。


    王鸾往前又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推心置腹的亲热:“往日里那些磕绊,都过去了。咱三才是一家人呐,往后啊,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有什么事办不成?”


    “他不愿争,”陈扶开口,似答似叹,“并非孩儿意思。”


    那勉强维持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然后如同风干的墙皮,片片剥落。


    王鸾望着眼前这张漠然的脸,所有零碎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一个她早就怀疑的答案浮出水面。


    “是你……”她站起身,手指抬起,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是你在背后捣鬼!是你吹的枕边风!!”


    陈扶身形未动,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我原以为你是个有见识、懂大局的!”王鸾的声调陡然拔高,尖利起来,“我当皇后!他当太子!对你陈扶有什么坏处?!啊?!你告诉我,有什么坏处!!!”


    陈扶望着眼前失态的婆母,望着她眼中熊熊燃烧的泼天怒火,忽然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与荒诞,从骨缝里渗出。“怎么抢到手的,将来,也会以同样的方式失去。”


    “你——!”王夫人脸上的血色褪尽,又猛地涌上,涨得通红发紫,“你少在这里跟我掉书袋!讲这些大道理!”积压数年的怨气,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化作最恶毒的诅咒,嘶声骂了出来:“你这个扫把星!丧门星!我王鸾是前世造了什么孽,才会娶进你这么个祸害进门!”


    “够了!”


    一声压抑着怒气的低喝。王鸾猝然一怔。


    “呵……呵呵……”陈扶低低地笑了起来,“太可笑了。真是太可笑了!大齐是什么四海宾服、万国来朝的大一统王朝吗?!宗室、勋贵、世家、豪族……都真心实意臣服了?咱们的皇帝,你的夫君,已经坐稳了这如江山、再无内忧外患了?!”


    她向前一步,眼中闪烁出锐利的光:“没有!都没有!!强敌环伺,内患未靖,大局未定!有些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开始自相残杀、争夺那一丁点眼前的好处了!”


    她肩膀微微抖动,声音低下去,变成了喃喃自语,“是啊,皇子们个个英武,若是拧成一股绳,外敌如何杀得进来?必先祸起萧墙,才好给人做嫁衣呢。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哈哈!大齐民富国强,西边的宇文,南边的陈霸先,哪个能轻易灭得了我们?必要从里头自杀自灭起来,才能大厦倾覆啊……哈哈,争吧,彼时一把火都烧了,都死了就好了!”


    窗外,高澄静静地站着。


    他本以为会听到后宫妇人锱铢必较的算计,会听到利益的拉扯争闹。


    却唯独没有料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字字句句,剖心沥胆。没有一句是为她自己,全是在为他谋划,为这高氏江山焦虑,为这大齐国祚忧惧。


    一股滚烫的、酸涩的洪流猛地冲上喉头,撞得他心口生疼。他忽然想笑,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扯得五脏六腑都跟着扭曲、疼痛。


    殿内响起另一个声音。


    高孝珩迈过门槛,大步走入。手臂一伸,将陈扶轻轻护到自己身后,用身体隔开了母亲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


    “首先,没有元皇后,还有段姨妃,宋姨妃,还轮不到母后。”


    “其次,没有太子殿下,前头还有大兄,下头还有八弟。还轮不到孩儿。”


    王鸾嘴唇哆嗦着,眼中的怒火被这话浇得只剩零星火苗,却还在不甘地闪烁。


    高孝珩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野心,终是轻轻叹了口气,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足以将一切幻梦彻底击碎的话:


    “最后。儿臣有不育之症。”


    “!!!” 王鸾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撞在榻沿上。


    他微微倾身,靠近面无人色的母亲,用只有几人能听清的声音,轻声问:


    “母妃若当真非要那个位子不可……”


    “不如与父皇,再生一个?”


    王鸾/陈扶/高澄:?!!-


    净瓶守着药铫子,看那炭火一明一暗的,舔着铫底。药汤翻滚起来,咕嘟咕嘟的,冒起细碎的水泡,又破开,散出一股苦香。她拿帕子垫着手,把铫子端下来,滤了渣,汤汁滗进白瓷碗里,乌沉沉的一碗。


    这是给殿下补身的药。


    王夫人特特嘱咐,一日两回,早晚各一,盯着殿下喝。


    自打成了婚,殿下恨不得长在仙主身上。走路要牵着,坐下要挨着,看书要让仙主坐在他怀里,一手环抱着,一手翻书,翻两页,便低头说起悄悄话。夜里她在外间值夜,总能听见里头絮絮的说不完的话音、嬉笑。


    仙主但凡离了他眼,不过半个时辰,殿下就能问八百遍——王妃怎么还没回来?问得她都懒得答。


    这般腻歪,三年了,仙主肚子却一点动静没有。


    原来殿下不行啊。


    她端着碗进了书房,高孝珩正坐在窗前看书。他把碗接过去,一气喝了,把碗还给她,又低头看书。净瓶站着没动,他抬起眼看她,问:“还有事?”


    哎,多好的人啊,怎么就不行呢?


    净瓶退出来。


    她寻了个由头进宫去,找甘露。


    甘露通医理,定知道怎么帮殿下。听她说了,甘露沉吟半晌,道:“这事得问徐之才。他是男科个中好手。”


    净瓶便去请旨。话还没说完,陛下就准了。


    徐之才次日便到了晋阳王府。


    他是个矮个子,笑眯眯的脸,留着一把好胡须。高孝珩起身相迎,宾主坐定,徐之才便请脉。三根手指搭上去,凝神细辨。半晌,又换了只手。


    脉象沉稳有力,尺脉尤实,这是不育之脉?


    徐之才抬起眼,正对上二殿下目光。


    高孝珩笑笑,起身取过一只匣子,打开,里头是黄澄澄的金叶子,码得整整齐齐,映得人眼睛发花。


    “孤的不育之症。往后就靠士茂好生调理了。”


    徐之才拈着胡须笑,“殿下,有病得治啊。”


    高孝珩望着那张笑眯眯的脸,沉默了一息,开了口。


    “不是没治过。三年前回门宴,傅家老太太给王妃把脉。本是想看脾虚之症调养得如何了,却诊出——”他顿了顿,“诊出恐不能生育。老太太没告诉王妃,只告诉了孤。”


    “此后孤便以调理脾胃为名,遍请名医给王妃看。无一例外,皆道‘医术浅薄,无力回春’。”


    “殿下,”徐之才眉梢一挑,笑眯眯问,“有没有可能,那些‘名医’,就是医术浅薄呢?”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臣不才,这些年闲着没事,把妇人怀孕这事琢磨了个透彻。一月始胚,二月始膏,三月始胎,四月成血,五月成气,六月筋成……十月五脏俱备。一月该吃什么,二月该动该歇……听什么声儿、想什么事儿,都有个讲究。臣给它起了个名儿,叫‘逐月养胎法’。”


    他又捻起胡须来,捻得慢慢的,一丝一丝的。


    “殿下没让臣治过,怎可言不能治呢?”


    陈扶下职回府,听说徐之才要给她请脉,只当是顺道。她伸出腕来,搁在迎枕上,另只手还拿着兵改策问。徐之才恭恭敬敬诊着,起初还是那副笑模样,搭着搭着,那笑渐渐凝住了。


    脉来细涩,如刀刮竹,气血郁滞之象。又兼左关弦急,肝气郁结;右寸虚微,肺气亦不足。诊完了,他垂着眼道:“王妃脾胃不和,想是操劳过度,累着了。下官给令君开服药调调,注意歇息,少思少虑,慢慢就好了。”


    陈扶点点头,眼睛没离开卷册,只令净瓶好生送客。


    徐之才出了王府,上了车。


    他靠坐着,车帷子遮着,只一线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膝上,随着车身晃动,一明一灭。身侧那匣金子,他没数,心里却有数,少说也有五十,够寻常人家过三五年的。


    可惜他徐之才不是寻常人。


    他十三岁进太学,那些人还在念《千字文》,他已把《礼》和《易》通了一遍。先生指着他说,此子神童也。后来博览经书,又通天文,又精医药——家传的,别人想学也学不来。三朝了,他在御前当差二十年,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经过?


    多少人,贪一时之利,栽在‘欺君’两字上头。


    金子是好东西。可金子买不回脑袋。


    晋阳王要他瞒的是什么事?是王妃不能生。可王妃是谁?是尚书令,是陛下亲自送出的阁,是陛下——他眼前闪过一帧画面,中秋宴上,陛下当众掷下,‘她是朕的女人’。


    这样的人,他瞒着?


    他徐之才不做那蠢事。


    那陛下知晓不孕的是尚书令,会怎样呢?


    他诊了一辈子脉,那样脉象见过不少,多是操心太过的妇人,操持家务,操持儿女,操持不完的事,把自己操持坏了。


    可尚书令操持的是什么?


    是尚书省,是陛下的朝廷。陛下知道了,能不心疼?陛下心疼了,能不待尚书令更好?


    这难道不是帮了晋阳王?


    那匣金子,他不白拿。


    高澄正批文书。见他徐之才进来,示意左右退下。


    “说罢。”


    “陛下,晋阳王殿下身子康健,并无不育之症。”


    “?”


    “臣又借故给陈令君诊了诊脉——”


    “说。”


    “不孕的,是陈令君。令君思虑过甚,劳伤心脾,气机郁结,日久致肝气不舒、气血无以化生,以致胞脉失养,难以受孕。”


    高澄望着徐之才,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吐出四字,“思虑过甚?”


    徐之才知道他听懂了,只是不肯信。


    “是的陛下。尚书令大人操心太过,心事太重,耗损心神,伤了根本。”


    殿里静了。静得能听见香灰坠落的声音。


    高澄望着御案上的折子,望着那摞得高高的文书,望着窗棂上渐渐西斜的日光。


    他忽然想起她在显阳殿说的那些话——大势不明,自杀自灭,大厦倾覆……她心里装着大齐百姓,装着他的宏图大业,装着高氏安危。


    她把自己装得满满的,满得连一个孩子的位置都腾不出来了。


    “能调好么?”他轻声问。


    “难。”


    李昌仪踏进赵郡李氏的老宅时,日头正毒。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晒得打了卷,知了躲在里头,一声赶一声地嘶叫。


    热了一路,衣裳都汗湿了,贴在身上。本想去后头洗个凉水浴,换身衣裳,谁知刚绕过影壁,就瞧见东厢房窗子开着,里头影影绰绰的,坐着几个人。


    想也是商议废后的事。这阵子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的,李绘是赵郡李氏这一代的掌事人,又在朝为官,自然要拿个主意。她放轻脚步走近,自个押注的二殿下没戏了,想听听家里的男人们是个什么章程。


    “……何止高长弼,刘洪徽也递过话了。”李绘道。


    “怎么说?”李浑问。


    “能怎


    么说?恨得牙痒痒。又是田改又是兵改,私兵没了,荫户散了,鲜卑勋贵的财路全给狗的断了。哪一样不是他们的命根子?她动了多少人的财路?清河崔、范阳卢、荥阳郑,渤海高,哪家不是面上笑着,心里头恨着?咱不开口,他们也要开口的。”


    后头的话,李昌仪没听进去。


    蝉还在叫,一声赶一声的,叫得人心慌。


    是啊。废后的事急什么。废了元仲华,还有段昭仪,若轮不上令仪坐,那谁坐区别大么?


    废了尚书令才是正事啊。


    李昌仪一把推开门。


    几人齐齐抬起头来。


    “别沾手。”


    李绘笑意凝在脸上。李浑和李纬互望了一眼,李湛蹙起眉。


    她是日日立在御前的人。她说出这样的话——


    “你知道什么?”


    “陛下,状态不对。”-


    马车晃晃悠悠走着。


    车帷子掀开半边,外头的风灌进来,还是吹不熄里头的闷热。


    陈扶靠着车壁,目光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高孝珩出门前,又被王夫人派来的嬷嬷盯着灌下一碗黑稠的“补药”,此刻额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光线下莹莹发亮。他正拿着方素白帕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额角,动作有些慢,带着药后的慵懒。察觉到她的注视,他擦汗的手停了,抬起眼,朝她这边倾了倾身,像是想靠近些,可只微微一动,便又停住了,维持着一个欲近未近的姿势,只是望着她。


    那双凤眸在略显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幽深,里面映着她的影子,还有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探询。


    “作何?” 陈扶开口。


    “看姐姐。”他答得快,带着笑意。


    陈扶没接话,将脸转向窗外。日头正毒,白花花泼在街市的青石板上,晃得人眼睛发涩,道旁柳树蔫蔫地垂着枝条,连蝉鸣都有气无力。看了片刻,她又转回头。他还在看她,面上极力维持着轻松笑意,却仍露出一缕疲惫,或者说,虚软。


    马车行至岔路口,车夫“吁”了一声,扯动缰绳拐弯。车厢随之倾斜晃动。高孝珩神思不属,身子被带得一歪,险些从座儿上滑过来,他忙伸手撑住车壁。


    坐直时,几滴汗珠顺着额角滚落,滑过清隽的腮线。


    “回去,”她忽然开口,斩截地命令,“把那劳什子药,给我扔了!一滴都不许再喝。”


    高孝珩脸上笑容僵了一瞬。眼底有什么东西倏地窜过,像暗夜里被疾风掠动的灯焰,猛地亮了一下,又迅速被更深的幽暗吞没。他望着她,嘴唇刚动,又是一个急转偏刹。


    这一次,高孝珩彻底卸了力,顺着那力道,整个儿朝陈扶这边栽倒过来。


    陈扶猝不及防,被他结结实实地扑了个满怀。


    温热的、带着汗意的身躯紧密地贴靠上来,那股独属于他的、清冽的“朝隐”香气,被薄汗一蒸,愈发浓郁暖馥,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将她包裹。


    他的手臂在她腰后仓促地扶了一下,便虚虚地环着,下巴蹭过她肩颈,呼吸温热地拂在她耳畔。


    “真……不要了?”他闷在她颈窝处问。


    “养一个‘归来’已够我费神了。还要孩子作甚?”


    话音落下,她感到肩上猛地一沉——是他将整个头的重量都交付了过来,紧紧抵着她的肩窝,还依赖地蹭了蹭,像极了那只被她养得油光水滑、总爱黏人撒娇的大狗归来。然后,一声感激的咕哝,响在她耳边:


    “姐姐待我真好……”


    马车毫无预兆地猛地刹停!


    停得如此之急,巨大的惯性将两人狠狠向前抛去。高孝珩反应极快,在失衡的瞬间手臂骤然发力,紧紧箍住陈扶的腰身,另一只手撑住前方车壁,用自己的脊背承受了大部分冲力,将她牢牢护在怀中。


    “怎么回事?!”高孝珩眼中温存尽褪,朝着车帘外厉声喝问。


    话音未落,车外已传来一片仓皇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扑车前。


    一张惨白如纸、汗如雨下、写满惊惶的面孔出现在车窗口,是宫里的中常侍。


    他气息不接,胸膛剧烈起伏,看见车内两人,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声音劈裂变形:


    “尚书令大人!快、快……快进宫!!!”


    “陛下……陛下他……”他嘴唇抖着,像是见了鬼,“陛下怕是疯了!”


    第105章


    给个儿子


    众人被驱至仙都苑时, 日头正爬到天中央。开阔的空地,无遮无拦,青石板晒得发烫, 暑气隔着靴底往上拱。北侧几棵老槐树,树冠极大,撑开一片片浓荫, 荫下设了张矮榻。


    皇帝高澄换了一身宽衫, 素白的, 袖子阔阔地垂着,腰里松松系着条博带。他踞坐在榻上, 一手支着下巴, 手肘撑在凭几上,另只手在膝头闲闲叩着。


    日头底下站着一片人, 黑压压的,几十个。


    “此处天光正好,朕再听你们一一奏来。”


    赵郡李氏的站在最前, 腰往下塌了塌, 姿态放得低。李绘拱手:“臣等谨遵陛下国策,一心奉法。”


    太原王氏的也跟着点头。


    范阳卢氏的卢昌寓站在稍后, 往御前瞥了一眼,浓荫里, 他姐夫陈元康微摇了摇下巴。卢昌寓收回目光, 和身旁的卢景融等对了眼色。几人出列,卢昌寓开口:“臣等愚昧, 细思后方悟, 田改之策实为长治久安, 臣等愿遵奉。”


    陈善藏对大舅兄崔赡偏了偏头。崔赡脸色微变, 迟疑了一会儿,到底从队列里挪了出来,站到了卢昌寓身旁。他身后,崔儦还站着,没动。


    博陵崔氏的崔子枢手里折扇一合,笑了。


    “崔儦,你旁侧那刘洪徽,其父指着咱汉人骂什么来着?我记性不好,你可还记得?”


    崔儦脸一僵。


    扇子展开,崔子枢扇了两下,悠悠续道:“你们清河崔氏倒真是好涵养。为了那点子利益,老脸也不要了,和昔日羞辱尔等之人站在一处,弹劾我汉家的尚书令?”


    崔儦的脸涨红了,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脚下却动了。从队列里走了出来,站到了崔赡旁。


    余下人等对视着,眼观鼻,鼻观心。横下心来。


    刘洪徽一跨步,抱拳道,


    “陛下!吾等父辈从神武皇帝,血定中原!将士浴血打下的天下,岂容一女子操弄权柄!她清田亩、夺荫户、拆部曲,是断我大齐根基!军心一摇,西贼、南梁乘虚而入,大齐江山危矣!”可朱浑天和、高阿那肱等军将后裔亦附言。


    高归彦紧接站出,拱手道:“陛下,陈扶所行之法,搅乱乡土,拆毁户籍,妨碍耕织,实乃动摇国本之恶政也!分明是挟权自重,欲亡我大齐社稷也!”说到最后,他眼眶发红,像是为国家痛心疾首。


    渤海高氏高道豁也站了出来,“自古阴阳有别,内外有序,此乃周公之礼、孔孟之教!妇人干政,是违礼乱制!尚书令总百揆、上承宗庙,下抚万民,自古未有女子居此重位之例!臣等并非私怨,实恐天下诸侯、四邻诸国,因此轻我大齐、辱我衣冠!”高德政,荥阳郑氏郑抗等士族子弟纷纷附言。


    颜之推自槐树下走出,冲几人发问:


    “邺下风俗,专以妇持门户,争讼曲直,造请逢迎,代子求官,为夫诉屈。车乘填街衢,绮罗盈府寺,岂非恒、代之遗风?既有此民风在前,又何以不能有女相乎?!”


    大司农杜弼踱出来,铿锵道,


    “昔年神武帝问吾内贼是谁。吾曰‘掠夺万民者皆是’神武帝对国之弊病,亦承诺吾‘尔宜少待,吾不忘之’今陈令君所行,正是实现先帝之志也!而天下大事,不过赏罚二柄。陈令君奉公为民、勤勉为国,使我大齐政清人和。非不嘉赏、反加罪谴,才会忠士离心,天下大乱!”


    度支尚书崔暹从袖子里掏出几本册子,举过头顶,


    “三岁计籍,田赋增、户口赠、仓廪实,有籍可查,有账可对!尔等又以何证据,言令君祸国乎?!”


    道理说不过了。


    广武郡王高长弼出列,冲高澄嚎起来,


    “皇叔!那陈扶构陷宗室!她查我家部曲,夺我田产,驱我宾客,连我门下道人,都被她伙同廷尉卿拿办!这是要剪灭宗室羽翼,高氏子弟怎可任人宰割!”


    这一嚎,给众人加了胆气。剩下人等七嘴八舌,合起嚷道:


    “那陈扶危权震主,天下只知有令,不知有帝!”“女子当令,牝鸡司晨,干政乱制,祸乱国家!”“臣等冒死恳请陛下罢黜此女,以安军心,以保社稷!”……


    高澄的手指停了。


    “冒死恳请?”他点点头,“好。”


    刘桃枝从一旁闪出,一挥手,禁军涌上前。把方才出言攻讦的二十几人,按跪在日头底下。


    没多久,唐邕领着手下归来。他们抬来一个大铁笼,又围起一圈炭火,点起烧起来了,热浪一阵一阵扑过来。


    高澄支着下巴,伸出另一只手臂,懒懒地平移着。有几个已慌了,嘴里开始告饶,指尖从他们掠过去,点中一脸不服的高道豁和高长弼。


    二人被拖着扔进铁笼,笼门哐当一声关上,插上铁闩。


    火舌舔着铁条,热气往笼子里灌。两人像两只烤架上的鸟,没一会儿皮肤便被烤得发红。


    “今日你二人无论所犯何事,朕皆不治罪。”


    崔季舒脸上挂笑,走到笼子跟前,对着高道豁慢条斯理讲起来:


    “当年他阿兄高永乐守城,你阿耶高敖曹兵败,跑到城下叫门。高永乐就站在城头上看着他叫。后来他喊‘放根绳子下来,放根绳子就行’。高永乐还是不搭理。追兵到了,一刀将你阿耶脑袋砍了下来……哎,当世项羽啊,才三十八岁啊,可惜,可惜……”


    卫将军阿古也晃过来,手里拎着一把短刀。笑嘻嘻问高澄:“陛下,广武郡王好歹是宗亲,要不还是把刀给他吧?”瞥一眼笼里的高长弼,“阿伽郎君,你阿兄害死他阿耶,你该弄死他,省得他日后报复你啊。”


    手一扬,短刀‘当啷’一声落入笼中。


    高长弼凶暴残忍,横行街坊,专以打斗为事。以己度人,生怕对方会被崔季舒刺激,真给自己杀了。先下手为强,扑过去便抢。高道豁本还存着理智,见对方如此,便也扑了过去。两人在笼子里扭打起来,你一拳我一脚。高道豁更悍勇些,先摸到了刀,攥住了,反手就是扎在了高长弼胳膊上。


    血溅出来,落在滚烫的铁条上,嗤的一声冒起青烟。


    高长弼惨叫一声,捂着手臂往后缩,嘴里大骂:“你个蠢货!你阿耶明明是被家奴出卖,关我屁事!疯狗!休乱咬人!”高道豁不答话,又扑上去。高长弼在笼子里翻滚,躲避,骂声变成惨叫,惨叫又变成咒骂,骂高敖曹活该,骂高道豁不得好死。


    高澄瞥了唐邕一眼。


    唐邕一挥手,禁军打开笼门,把高道豁拖出来按在庭院,和那一排并跪着。他气喘吁吁,汗水血水滴滴答答淌,眼睛却还死死盯着笼子里的人。


    笼子里,高长弼还在呻吟。


    廷尉卿陆操来了。押着一串人犯,正是高长弼手下的天恩道人及党羽,十来个。禁军上前,将那些人犯衣服扒光了,一个个推进铁笼。人犯们惊恐万状,与高长弼挤在一处。


    李昌仪余光眯着榻上那张脸,凤目直直的,嘴角扯着,却不像人的笑。偏过头,对中常侍无声吐出几字:


    “快去请尚书令。”


    皇帝的声音从树荫底下传来,


    “三刻钟。活一人免罪,多一人,全部喂狗。”


    话音落下不出两息,高长弼便看到曾跪在他脚下叫主人的东西,朝自己扑来——这群猪狗真的敢杀主人!他嚎叫着,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力气,把身上的人甩开。可刚甩开一个,又扑上来两个。忽一个人横过来,替他挡住了一只抓向面门的手——是他的一个部曲,叫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平日里话不多。


    那人替他挡了几下,又被其他人拽开,按在地上。


    阿古开笼伸手,揪住高长弼的发髻,把人拖出来。


    炭火舔着笼底,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弱。有人跪下来磕头,朝外头喊饶命,喊了两声就倒下去。汗、血、尿,混在一处,蒸出一股腥臊。


    三刻钟。


    笼里只剩下一个活人——那个替高长弼挡了一下的部曲。他浑身是血,四肢烫起了大泡,眼皮肿得只剩一条缝。


    高澄的目光终于从铁笼移开,落在那排跪着的人身上。


    两排人已晒得脱了形。身子晃着,眼睛直着,汗早流干了,嘴唇翻着白皮;面色红得像煮熟的虾。


    “朕给你们个机会,骂身侧之人——谁骂得好,就放了谁。”


    唐邕会意,将那两排人拖拽着换了换位子。


    树荫里头,宫人一排一排地近前。冰鉴抬上来,搁在那些听话的世家、宗室、勋贵身边。美人站在一旁,摇着团扇。绿豆汤端上来,冰镇葡萄一粒一粒,紫莹莹的,搁在银盘里。


    高德政眯眼看着。卢昌寓,前日来府上劝他联名之人,这会儿坐在阴凉里,端着绿豆汤。清河崔、太原王、赵郡李,皆倒戈得干干净净。


    他渤海高何苦呢?


    他开口,冲身侧刘洪徽沙哑道,“匹夫只识弓马,不识礼义!牧马放羊尚可,谈何治理天下?”


    郑抗被晒得头晕目眩,听高德政开了头,脑子还没转明白,嘴已跟上了:“茹毛饮血的蛮夷,连君臣之礼都不懂,只知烧杀抢掠!如今穿了朝服,戴了官帽,就忘了自己身上的膻味?”


    话音未落,身侧人影已挣开禁卫,扑了过来——可朱浑天和,鲜卑勋贵里最暴的一个。他不废话,一把揪住郑抗,把他从地上拎起来,铁拳抡圆了砸。郑抗的脸偏到一边,血从嘴角淌下来。


    刘洪徽也动了。他一脚踹在高德政腰上,“‘一钱汉’?我看你连一钱都不值!今日我便打死你这软骨头!”一时间尘土飞扬,一群人扭打作一团。


    高澄仰起头,大笑。


    郑抗趴在地上,嘶声喊:“这般羞辱,不如一死!”


    另几个被打的也附言,声音哑的哑,破的破,在日头底下飘着。


    笑声忽然收了。


    高澄望着那群人。


    目光从那一个个身上掠过去,掠得很慢。


    他一直抬举世家,让他们入朝,让他们掌权,是为了令其帮他治理国家,帮他造福百姓。可他们呢?只想变本加厉地吸血。他想弥合胡汉、文武,想了多少年,做了多少事,到头来,竟是以这种方式‘弥合’。


    他们抱成一团,只为对付一个人。


    对付那个为他殚精竭虑到耗伤根本的人。


    高澄站起来。


    他从树荫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那群人前,反手拔出刘桃枝腰刀。


    唇角极慢地勾起,勾出一道浅窝,像是笑。


    “既求朕,


    朕又怎能不成全爱卿。”


    方才还逞口舌之人,觉出不对。嘴唇抖着,开始求饶。语无伦次,听不出在说什么。


    剑光一闪。


    郑抗声音戛然而止。衣裳破裂,皮肉翻开,血喷出来,溅在地上,溅在旁人身上。


    惨叫声起。


    高澄抬起手,摸了摸下颌——那里溅了血,黏的。他把手指送到眼前看了看,嫌恶地眯了眯眼。


    众人都意识到了不对。


    前面那些,是拆散反尚书令联盟的政治手腕。可目的分明已达到了,该收场了呀,何以……


    陈元康第一个反应过来,跪下。


    “求陛下息怒!”


    阴凉里的众臣纷纷跟着跪下,求情的声音此起彼伏。


    赵彦深站了出来,几步上前,挡在了高归彦身前——他离皇帝太近,刀锋几乎指着他的胸口。


    高澄伸手,扒开他。


    高归彦晒红的脸瞬间白了。


    “臣、臣没求死啊!臣、臣已知错了,臣日后一定支持国策,支持尚书令大人——”他想起他们是族亲,论辈分高澄该叫他一声叔。他改口,叫得亲热,“阿叔我……”


    剑光一闪,一篷血雾。


    幸而赵彦深拽了一把,刀锋从他肩上偏过,瞬间染红衣裳,高归彦咬着牙,不敢出声。


    余下人已吓破了胆。


    自大齐建国,陛下从未滥杀过。他以法治国,推崇汉家礼仪,是个讲道理的帝王。所以他们才敢上谏,才敢闹。


    刀锋缓缓移向下一位——刘洪徽。


    光在眼皮上晃,血红的一片。高归彦都挨了刀子,他不过是个妹夫,还有什么指望。


    刘洪徽闭上眼。


    他不能给阿耶丢人,便是死,也要死的硬气。


    等了一息。两息。三息。


    眼皮上的红光还在晃,刀却没落下来。


    他睁开眼。


    一只纤手按着剑柄。


    陛下侧着头,定定望着那双黑漆漆的眼。


    陈扶刚疾步奔至,鬓发散乱,碎发被汗水黏在额上、脸上。


    她望着他,轻轻地、却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凤眸里那层灰霾慢慢褪下去,像雾散开,露出底下的黑亮。


    众人出邺宫,未散去,三三两两凑在一处,压低了嗓子,只敢用气声说话。


    崔儦脸色发白,


    “……陛下今日这手段,哪里是帝王之术,分明是绿林土匪、响马路数。”


    崔赡立刻扯扯他衣袖,左右瞟了瞟,“不要命了?”


    另一头,李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苦笑:


    “说句大逆不道的,他高家本来,就是这么起家的。”


    李湛细声应:“可不么,懿武皇帝当年犯法流放怀朔镇,一介罪户而已。文穆皇帝是个不事生产、游荡四方的浪荡子。神武皇帝,起于边镇行伍的破落户罢了。”


    众皆长叹一声,满腹惊惧,化作一句:


    “秀才遇上兵,有理讲不清。咱读了一辈子书,讲了一辈子礼,架不住人手里有刀呐。”


    “别说我等……姓高的在他眼里,跟笼里斗杀的豪猪都无分别,”李纬道,“其实他们也是活该,看不出眉眼高低,”“这下定看出了,就今这一回,谁还敢蹦跶。”……-


    秋风迎头吹来,贴着地皮,卷起几片落叶,黄的,半黄的,在地上打了个旋。


    高孝琬踩碎那些落叶,往前。


    嘴唇抿着,抿得发白,下唇上有一排牙印,是自己咬的。手攥着,攥成拳头,攥得袖口都皱了。


    偃武殿近了。


    殿门外站着禁军,黑压压的,一层又一层。见他来,唐邕抬手,让出一条道。


    他迈进门去。


    阴森森的,拉着帘,光线很暗。


    元氏诸王被禁军押着,高孝琬没往那边看。他走近御座,端正跪下,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觉得该如何处置你的这些舅舅、表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邢邵教的话,他在心里默了一遍又一遍。一个字一个字的,从舌尖滚到喉咙,又从喉咙口咽进肚里。到了这时候,那些话已不在肚里了,在骨头里,在血里。


    高孝琬直起身。望着御座前的踏脚,开口,


    “国法无私。元氏遗绪若有干纪乱法,危及我大齐江山,便是我大齐之罪人。便是儿臣之亲舅,亦当治之。何况这些与儿臣素无往来,实无半点亲情之辈。”


    话音落下,殿里骤然一静。


    有人骂起来。


    “高孝琬!放你老母的屁!当年孤还抱过你!你这忘恩负义的狼崽子!”


    是元大器,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来,一根一根的。他挣扎着要往前扑,被禁军按在地上,脸贴着地砖,还在骂,“弑君篡位的畜生,尔必遭天谴!”


    元瑾也骂起来。


    “尔等父子皆嗜血禽兽,必不得好死!”……


    元宣洪,元徽,一个接一个,骂得声嘶力竭,唾沫星子喷出来,在空中亮晶晶地飞。


    也有求饶的。有人趴下去,额头磕地咚咚响,“陛下饶命!臣等并无反心啊!”“臣等安分守己,从不敢妄议朝政!”……


    也有据理力争的。元景武跪得直直的,“我元魏以天下禅让高氏,誓约尚存。今日无故屠戮元魏宗室,便是你高家背信弃义、秋后算账!”


    还有不说话的。元韶、元彬几个,闭着眼垂着头,脸上一丝表情也无。


    高澄站起身,从御座上下来。


    刘桃枝跟在他身后,从腰间拔出刀,刀身雪亮,映着从帘陇缝隙漏进的微光,一晃一晃。


    高孝琬回身,望着那把刀。


    出承华殿时,赵彦深对他说:中宫能不能保住,全看殿下了。


    他猛地站起身。


    步子跨得很大、很快,几步便走到了刘桃枝身侧。他伸手,夺过本要递给高澄的刀。刀柄还带着刘桃枝的体温,温热的,他握住,握得很紧。


    “何须父皇动手,儿臣来处置便好。”


    他走向元大器,提刀,捅进去!


    切进皮肉的声音,很闷,像戳一块厚布。血喷出来,热腾腾的,溅在他手上,脸上。元大器的嘴张着,没骂出来,身子已倒下去,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抽出刀,走向元瑾。


    捅进去,血又溅了一脸,又抽出来。


    元宣洪是第三个。


    刀身没入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喊,不知是谁,声音尖得刺耳。他没管,把刀抽出来,转身,还要往前走。


    “够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高孝琬站住了。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刀,刀尖滴着血,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地砖上,洇开一片红。


    一只手闯入视线——那手骨节分明,劲长有力。


    这只手,曾托着他的头,把他从乳母怀里接过去。学走路的时候,这只手展开,唤他:‘来,走过来。’他摇摇晃晃走过去,这手就有力地抱住他。后来大了些,功课背完了,这只手就会抬起,摸摸他的脸,拍两下,说“好孩子”落在他脸上时,他总会眯起眼睛。


    他已很久没被这只手摸过脸了。


    现在这只手又落在了他脸上,还是那样拍了两下,说,


    “好孩子。”


    偃武殿外,日光白花花的。


    高孝琬迈出最后那道门槛,走进那片白里。他往西走,靴底擦着地砖,沙,沙,沙。


    好久好久,终于走到万岁门外,他扶着门框弯下腰。


    哇的吐了。一股酸臭气冲上来,他又吐,吐得眼眶发疼。他掏帕子,没掏着——不知掉在哪儿了。


    一只手伸过来。


    那手里捏着一方帕子,白白的,叠得齐整。


    他抬头,日光里站着一个人。


    接过帕子,擦了擦嘴。擦到一半,手顿住了——他认出她来了。


    他把帕子从嘴边拿开,还给她,绕过她,往前走。


    陈扶回身,目送那挺得直直的身影,消失在宫道拐角处。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光被切成一道细线,越来越窄,颤了颤,没了。


    甜腥甜腥的,压着鼻子,往喉咙里钻。


    她站定了,等眼睛适应。


    最先看清的是地上那些——横着的,竖着的,叠着的,十几个。元徽、元世哲、元景武,她认得出来几个,脸朝上或脸朝下,衣裳上都是黑红黑红的。血从他们身下洇开,在地砖上凝成一片一片的,有的已干了,发黑;有的还湿着,在昏暗里泛着微光。


    活着的那些挤在角落里,有的趴着,有的跪着,有的瘫着,已发不出声。


    禁军一个个泥塑似的,不动,不出声。


    她抬起头,往上看。


    御座上坐着人。


    他叉着腿坐在那里,龙袍的下摆垂着,上头全是血。他正在反手蹭着下巴。冕旒垂着,把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下巴和那只手。


    她往前走了两步。


    他忽然不动了。


    隔着冕旒,她看不见他的眼睛,却知道他在看她。


    “陛下,”她说,“国有国法,此类刑处应交由廷尉定罪行刑,于国体、于法度,都更妥当。何必……陛下亲自动手?”


    御座上的人动了。


    他动得很慢,那只手缓缓抬起,向她招了招。


    “为何站得那么远?走近些。”


    他指了指自己太阳穴,


    “朕这里跳得疼,听不清。”


    陈扶眉头深深蹙起。她往前走,绕过地上那些尸首,走到御座跟前。又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他听着,望着她。


    然后他站起身来。


    他站得很慢,扶着御座的扶手,一点一点直起腰来,像是这个动作要费很大力气。站直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直到她能透过旒珠看见他的眼睛。


    他抬起手,似乎想摸摸她的脸。


    却在半空停住。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上头都是血,沾在掌心,沾在指缝,好脏。他把手往龙袍上蹭。蹭了一下,还有;又蹭一下,还是没蹭干净。他望着那只手,眉头皱了皱,像个做不好事的孩子。


    心口忽地一疼。


    “陛下若杀生太多、太频,身心恐会受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臣……臣担心陛下。”


    他笑了。


    那笑从嘴角慢慢漾开,漾到眼角,漾到整张脸上。他笑得像个孩子,得了好东西的孩子,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望着她,一直望着她。


    “好。”他说,“朕听稚驹的。”


    襄城郡王元旭,元魏末年率群臣劝谏禅位,亲手把江山递到高家手里的——这样的人,不能杀。高阳王元斌,个性宽和,居官稳重,素来不掺和事,也不必杀。元韶是高澄的妹夫,饶一命。还有高演替他岳父元蛮求情,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


    这几个人,令其改回拓跋姓,圈禁起来,好吃好喝供养着,别出来生事就是了。


    剩下的元氏宗亲,一拨一拨地处置下去。一概清算。


    死的死了,押的押了,流放的流放了。元氏这两个字,从此在邺城成了忌讳。


    中秋刚过,中山太守就上了奏本。说中山王元善见家宴上饮酒过多,猝然而逝。高澄看了,没批,把折子搁在一边。


    没两天,废后的折子又递上来了。


    比之前的更多,更厚,更理直气壮——元氏有罪,皇后元仲华是元氏之女,焉能安坐中宫?


    可这一次,不等东宫辅政大臣们开口,尚书省的奏折先递到了御前。展开来,末尾密密麻麻的,全是签名。尚书令的名字列在头一个。


    “清算元氏余孽,乃为整肃朝纲、剪除奸佞,以安社稷、以顺民心。皇后久离元氏,素无勾结逆党之迹,自配侍以来,一心辅佐,勤谨无失。夫皇后之位,系天下观瞻,牵内廷安稳。若无故废黜,一则违逆先帝之选,二则动摇内宫根基,三则恐令天下臣民疑惧,谓陛下薄情寡恩,累及圣德。


    今臣等联署具名,恳请陛下察其贤德,明其无辜,以安内闱、以顺舆情、以固社稷。”


    窗外秋阳正好,黄澄澄的,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


    若废了元仲华,该立谁呢?他问自己。


    立段昭仪么?那段韶就是外戚了。本就手握重兵,身边围着一帮军功鲜卑勋贵,再加一个皇后、一个太子,朝堂就要彻底歪到一边去了。那局势只怕连他都压不住,何况嗣君。


    若立宋氏或李氏呢?


    太后头一个不答应。她可以容忍一个先帝择选的元仲华,可若换成汉家女坐中宫,必会觉得自家东西给人抢了。他活着或能保全中宫,死了还能保全么?嗣君还会是他定的太子么?


    这场清算,元仲华没有任何不当之举,尤其孝琬的态度。事后孩子也无半句怨言,还是每日来请安,见了他仍旧亲近。这里头,多多少少有她教育的功劳。


    元氏已连根拔起,他们身后空无一人。母子已是光杆了,只能依附他安排的人。


    那就还是她吧。


    “览奏。卿等所言极是。皇后元仲华淑贤有仪,恪尽职守,无过可指。今唯惩逆党,不罪无辜。”


    批完,把折子合上,搁在最上头。


    初雪那日,晋阳王府炸开了锅。


    从上房到厢房,从廊下到院中,丫鬟婆子、长随苍奴,能动的都动了,挤挤挨挨地围在正房外头,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恨不得飞进去。


    屋内,王夫人、二殿下、王妃,三张脸三样表情,各有各的精彩。


    戏台子正中,榻上,搁着个襁褓。那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一张小脸。那张小脸正扯着嗓子嚎,一声比一声高,嚎得整间屋子都嗡嗡的。


    廊下的人头攒动着,窃窃的声气像潮水,一阵一阵。


    “那是谁家孩子?”


    “太子妃殿下刚生的,才三天。”


    “那怎么抱这儿来了?”


    “陛下的旨意。刚那大监念,说是过继给咱二殿下了。”


    “过给咱二殿下——”说到一半,住了嘴,只拿眼睛往里头瞟。旁边人会意,压着嗓子接话,“咱殿下那症,咱都觉着可惜,何况陛下,陛下这是……”“这是疼殿下呢。怕身后没人,给个儿子。”“太子舍得?这是头一个儿子吧?”“舍不舍得也得遵陛下旨意。再说了”那婆子朝王夫人那努了努嘴,“太子妃是咱王夫人亲侄女。一家人么,亲上加亲。”


    “哦——”几人恍然大悟,点着头,“既是孙子,又是外孙呀。”“挺好的,这事儿。”


    “好什么呀,瞧王夫人那脸——”


    王鸾攥着帕子,直直盯着襁褓里那张小脸,皱巴巴的,丑死了。新生儿都这样,可这个尤其的丑。嘴里的哭声跟刀子似的,一下一下往她心口上戳。


    侄女的孩子。是,是她王家的血脉,可也是元仲华的孙子啊。


    可怎么办,已经赐下来了。她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高孝珩站在榻边,脸上挂着个笑模样,松松懒懒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望了眼襁褓里的孩子,抬起头,嘴角那笑又深了些。


    “阿母非要孙子。好了,现在有了。”


    王鸾一口气噎在喉咙里,瞪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能说什么?是她天天念叨要孙子,如今孙子真来了,她还能说什么?她把脸转回去,又望着榻上那个襁褓。


    看着看着,念头竟慢慢顺了。


    家里老人之前说过,可以先抱一个,沾了人气儿,兴许就能把亲的招来。说不定这孩子就是来开路的。说不定过两年,阿珩病就好了,她就能抱上亲孙子了……


    “还能如何,那就养着呗。”


    陈扶一句话也没说。


    从中侍中把孩子抱进来,宣旨,到现在,她一个字都没说。孩子还在哭,小拳头从襁褓里挣出来,在空中乱挥。那拳头小小的,红红的,五根手指头,跟小虾米似的。


    她望着那只小拳头。


    望了一会儿。


    忽然转身,往外走。


    东堂里静得很。


    李昌仪去宣旨了,窗纸糊得厚,光透进来就柔了,白濛濛的,是外头雪地的反光。案上摆着方砚台,里头还有半池残墨,在雪光下泛着紫光。


    外头忽然响起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快,很急,靴底擦着地砖,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近。


    不是内侍的步子,内侍不敢这么走。也不是刘桃枝的,刘桃枝走路没声儿。


    是谁?


    殿门被推开,光涌进来,一个人影闯进来,站住了。


    是她。


    【作者有话说】


    《北齐书 卷十四列传第六》


    永乐弟长弼,小名阿伽。性粗武,出入城市,好殴击行路,时人皆呼为阿伽郎君。以宗室封广武王。时有天恩道人,至凶暴,横行闾肆,后入长弼党,专以斗为事。


    《资治通鉴·梁武帝大同三年》:“ 贵与敖曹坐,外白治河役夫多溺死,贵曰:‘一钱汉,随之死!’ 敖曹怒,拔刀斫贵 。”


    《北史·高敖曹传》:昂心轻敌,建旗盖以陵阵,西人尽锐攻之,一军皆没。昂轻骑东走河阳城,太守高永洛先与昂隙,闭门不受。昂仰呼求绳,又不得,拔刀穿阖,未彻,而追兵至。伏于桥下。


    《北齐书 卷二十四列传第十六》


    弼以文武在位,罕有廉洁,言之于高祖。高祖曰:"我若急作法网,不相饶借,恐督将尽投黑獭,士子悉奔萧衍,则人物流散,何以为国?尔宜少待,吾不忘之。"及将有沙苑之役,弼又请先除内贼,却讨外寇。高祖问内贼是谁。弼曰:"诸勋贵掠夺万民者皆是。"高祖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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