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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仙尊签下绝情契后》穿越快穿小说_君岁禧

    第71章


    清虚道尊环视了一圈“都说完了?”


    他的声音像一盆冷水, 浇灭了所有嗡嗡的议论声,白玉阶上重新安静了下来。


    “你们以为,交出月华就能保住封印?你们以为, 那些魔物得了月华, 会信守承诺退兵百年?”


    没有人敢说话。


    “退兵百年?好大的口气。且不说魔族能不能做到, 就说百年之后我们拿什么守?月华没了,下一个能守住苍生能护住木羽星的人是谁?若真的交出月华,那这苍生这修真界才是真的完了。”


    他抬起头, 目光如炬。


    “你们说,为了苍生该交人。好, 那我问你们, 苍生是什么?”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简单到没有人知道怎么回答。


    “苍生不是两个字。苍生是你,是我, 是月华,是外面那些魔物要吞噬的每一个活生生的人。如果我们今天为了活命,把一个替苍生挡过刀的人交出去,那我们和外面那些魔物有什么区别?魔物吃人是为了活, 我们交人也是为了活,一样的。”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嘶哑而锋利“为了活,什么都做得出来。那紫霄宫千年守的是什么?守的是有些事不管多难不管要死多少人都不能做。”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血雾,劈开了恐惧, 劈开了每个人心里那层薄薄的遮羞布。


    清虚道尊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今天也许我们都会死,也许月华保不住, 苍生也保不住,可有一件事紫霄宫的人,决不会魔物讲条件。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们死了还有后来人,后来人看到这座山看到这堆石头,看到这些骨头,他们会知道,紫霄仙宫的弟子没有跪着死。”


    “紫霄宫可以不在了,但这口气,得传下去。”


    白玉阶上,一片安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然后,沈昭忽然举起剑。他的手在抖,剑尖在颤,但他把剑举得高高的,高过头顶,高过血雾,高过那片压顶的黑暗。


    “紫霄宫弟子誓死不退!”


    他的声音吼道嘶哑破音,却又那样高亢入心。


    “不退!”


    这一次,回应他的不是几百人,是所有人。那些方才还在说“为了苍生该交人”的弟子,那些惶恐的动摇的恐惧的弟子,一把一把地举起剑,一声一声地喊着。


    “不退!”


    “不退!”


    “不退!”


    那一声声“不退”像潮水一般涌过白玉阶,激起更高的声浪。数百把剑同时举起,剑光在血雾中连成一片惨白的光幕,像黑夜中最后一场不肯熄灭的大火。


    那些声音比陆清宴预想的要大。


    “也罢。”他的声音穿过血雾,穿过那一声高过一声的“不退”,像一把极薄的刀,无声无息地斩断了沸腾的声浪。


    “陆某给过你们选择。”


    他负手而立,身上的血色长袍拖曳在半空,暗红色的纹路在血光中微微流动。


    “既然你们不退 。”说罢,他抬起手。


    那只苍白的手缓缓举过头顶,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指尖亮起一点黑光,极小,极暗,像一粒尘埃。


    但就是这一点光出现的瞬间,天地变色。


    血雾骤然翻涌,从四面八方朝他掌心汇聚,像百川归海,像万鸟投林。他身后的三千魔众同时仰天长啸,声音汇成一道黑色的洪流,冲上九霄,震得整座紫霄山都在颤抖。


    “那便如你们所愿。”


    血雾在他头顶凝聚成一道巨大的漩涡。


    他倏然一笑,翻掌,骤然下压。


    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的冲击波从他手中炸开向四面八方扩散。它所过之处,地面龟裂,空气扭曲,连时间都仿佛慢了下来。冲击波撞上护山大阵的瞬间,那层薄如蝉翼的金光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开始碎裂。


    金光像一面被锤子击中的玻琉璃,一道道裂痕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条裂痕都伴随着一声清脆的令人心碎的碎裂声,正在为阵法输送灵力的弟子们不少被反震得吐血。


    “所有弟子听令,除了维持阵法的弟子以外,都随我出去杀魔。”刑罚堂萧长老大声说道。


    “誓死不退!”数千个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在空中乍然回荡。


    萧长老一马当先冲出阵法,阔剑横扫,两颗魔物的头颅同时飞起。他没有停留,踩着残尸向前突进,剑光在血雾中劈开一道雪白的通路,身后,刑罚堂弟子鱼贯而出,玄袍在黑暗中翻涌,剑锋所指,魔物纷纷倒毙。


    有众弟子合力的剑墙,所过之处,魔物的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有的弟子们围成圆阵,背靠着背,剑朝外,在魔潮中缓缓旋转,像一个绞肉的轮盘,碾碎一切靠近的东西。


    一名弟子被魔物扑倒,剑脱手飞出。他没有挣扎,反手从靴中抽出匕首,一刀捅进魔物的喉咙。黑血浇了他满脸,他把魔物的尸体推开,捡起剑,踉跄着站起来,继续向前。


    没有人后退。


    地上躺着的,有的还握着剑,有的已经松开了手。站着的人从他们身边飞过,即便满地血泊和残肢,剑光在血雾中明灭,像一群不肯熄灭的烛火。


    “紫霄弟子,不退!”


    “杀啊。”


    “杀啊”


    所有人浑身浴血,没有人后退,吼声盖过了整片战场。


    杀戮与守护在这片空间惨烈地撞击开来。


    “老祖宗弟子不肖,今日紫霄宫到了存亡之际……”清虚道尊满面肃容地出现在半空,须发皆飞,袖袍猎猎。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紫霄殿殿顶最高处,那柄插在屋脊正中千年来风吹雨打无人能动分毫的石剑,忽然开始颤抖。


    先是轻微的震颤,然后是剧烈的晃动。石皮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下面冰蓝色的剑身,那剑身通透如冰,冷冽如霜,剑脊上刻着两个古字。


    紫霄仙宫弟子神情一愣,倏而一脸狂喜。


    原来传说是真的?


    那是开山老祖留下的剑。千年来,没有任何一任宫主召出过这把剑。因为召出它的代价,所有人都知道。


    燃尽修为,化为这一剑的力量。


    清虚道尊缓缓伸出手。


    那柄冰蓝色的剑从殿顶冲天而起,划破了漫天的血雾像一道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划过整座紫霄宫的上空,然后落入了他的手中。


    剑柄触到他掌心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那柄剑在吞噬他,灵力修为都在被那柄剑抽走,化为剑身上那越来越亮的冰蓝色光芒。


    他双手握剑,将那柄冰蓝色的古剑举过头顶,那柄剑在他手中亮得越来越刺目,冰蓝色的光芒从剑身上炸开,照亮了整座紫霄宫,照亮了白玉阶上每一张年轻的面孔。


    “诛魔!”清虚道尊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可摧毁的沉甸甸的力量,像紫霄仙宫千年岁月在这一刻全部压在了这四个字上。


    他神情凛然坚不可摧地缓缓劈下了剑。


    不是斩,不是刺,是劈。像劈开一座山,像劈开一片海,剑光从剑尖倾泻而出,一片粹到极致的冰蓝色光幕朝魔潮斩去。


    魔潮在几个呼吸之间被削去了大半。


    阵外,被半魔护在中间的陆清宴极速后退,他和君无辞那一战受伤太重,此时自然做不了什么,但他脸上却没有多大表情,仿佛早已知道结局。


    “这紫霄宫居然还有这一手”身边的半魔表情大变地问道“阿归……这怎么办!”


    “放心,他撑不了多久。”陆清宴淡定地说道。


    他的话语刚落,冰蓝色的光芒便开始减弱。


    清虚道尊他撑不住了,他的双手在剧烈地颤抖,嘴角溢出了大量的鲜血,顺着下颌滴落,而手上的剑光芒明灭不定,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光芒消散的瞬间,战场上只剩下一片狼藉。


    长剑脱手,满头白发的清虚道尊整个人从空中直直地落了下去。


    “师尊。”林卓用最快的速度飞了过去。


    清虚道尊被扶着勉强站了起来。


    “退了……魔物退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敢相信的颤抖。紧接着,白玉阶上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


    “活下来了……我们活下来了……”


    “退了,真的退了!”


    清虚道尊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看着那片远去的血雾,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寸。


    可也就是这时,天空突然像是被一分为二。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风云变色,没有雷鸣电闪。只是一道笔直的裂缝从东方的天际一直延伸到西方,像有一把无形的刀,将整片天空从中间劈开。


    那道裂缝出现的瞬间,所有欢呼声戛然而止。


    一股威压从裂缝中倾泻而下。


    不是魔物的煞气,而是一种带着天地法则的大道威压。它没杀人,但它压得每一个人都抬不起头,压得每一柄剑都在鞘中哀鸣,压得整座紫霄山都在颤抖。


    那不是这个世界的修士能拥有的力量。


    白玉阶上,修为低的弟子浑身发抖被压得生生双膝跪地,这是低阶修士面对高阶修士时不可抗拒的臣服。


    清虚道尊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化……神……竟然是化神”他的嘴唇翕动着,终于发出了声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的颤音。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瞬间,白玉阶上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化神。


    这个世界的修士,穷其一生能修到元婴已是凤毛麟角。


    化神那是传说中的境界,是只存在于古籍中的名词,是这个世界根本容不下的存在。丁世界被甲世界的禁制压制,不允许化神修士出现。丁世界天地灵气不够,修士到了元婴后期便已是极限,再往前一步,便会被丁世界察觉。


    裂缝中,一道人影缓缓走出。


    那人看起来不过中年,面容清瘦,眉目冷峻,一袭灰袍,负手而立。他没有御剑,没有腾云,只是踏着虚空,一步一步地走下来,每一步落下,空气中都会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谁是君无辞?”


    他站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着脚下的紫霄宫目光如俯视蝼蚁。


    “出来受死。”


    四个字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的声线中炸开。


    ‘轰’的一声,护山大阵的金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那层方才还在魔潮的撞击下苦苦支撑、被清虚道尊以命相搏才勉强维系的金光,在这四个字面前后像一面被铁锤击中的琉璃,瞬间粉碎成渣。


    金色的碎片在空中飞溅,像无数碎裂的星辰,在血雾中划过最后一道光芒,然后熄灭。千年都未曾被攻破的护山大阵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君无辞出来,这一战就结束了!


    第72章


    护山大阵消散的瞬间, 化神强者的威压再无遮挡,如天塌般地砸了下来。白玉阶上,数百名弟子直接被压得跪倒在地, 膝盖磕在石阶上, 鲜血迸溅, 有人地趴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却连头都抬不起来,


    面如土色。


    这四个字不足以形容他们此刻的表情,那不只是恐惧, 不只是绝望, 而是一种猎物面对天敌本能的颤栗。


    清虚道尊的白发在风中飘散,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前辈,敢问从何而来。”他强撑着, 躬手问道。


    “怎么,杀了我凌云宗长老弟子,还真以为能无事发生?”灰袍长老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蝼蚁。


    凌云宗。


    这下真的死定了。


    在场被抓去过掠灵船的弟子们浑身一颤, 绝望至极,就连清虚道尊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死一样的沉默里, 化神修士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地问道:“本座再问一次,君无辞在哪里?”


    清虚道尊的身体猛地一震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血线,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眼前那个灰袍身影变成了重影。


    但他听见了无数绝望的声音。


    “我们怎么办……”


    “这次真的不行了。”


    “那可是化神期啊, 那是神啊。”


    这时,一道黑色的身影从百丈外飘然而至,落在他身侧三尺之处。


    陆清宴他负手而立, 平静地看着灰袍长老,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一介半魔,竟敢利用我凌云宗?”


    灰袍长老侧过头,目光落在陆清宴身上,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是怒是嘲。他周身的威压纹丝未动,像一座山俯瞰着一块石子。


    陆清宴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


    “前辈言重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在与人闲话家常,“陆某不过是传了个消息——凌云宗元婴长老死于君无辞之手,凶手藏匿于紫霄宫中。消息属实,何来利用一说?”


    灰袍长老眯了眯眼。


    “你倒会说话。”他冷哼一声,“半魔与正道,水火不容。你传这个消息,无非是想借本座的手,替你除掉紫霄宫杀死君无辞。你以为本座看不出来?”


    陆清宴抬起头,眼睛直视着灰袍长老,没有躲闪没有畏惧。一个化神修士站在他面前,周身威压足以碾碎金丹,他却没有后退一步。


    “前辈看得出来,却还是来了。”他说,语气依旧平静“可见前辈并不在意陆某的用心,只在意凌云宗的仇是否得报。”


    灰袍长老沉默了一瞬,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说道:“你胆子不小。”


    “陆某只是实话实说。”陆清宴微微一笑“前辈要的是君无辞的命,陆某也是如此。目标一致,各取所需,各得其所。”


    “陆清宴你为了一己之私,竟然不顾整个木羽星的存亡?”清风崖沐长老一脸震惊,她神情凛然地质问道。


    “即便陆某不通知凌云宗”陆清宴侧过脸,看向沐长老“你们以为凌云宗就不会发现此事?”


    他说着,神情一冷地宣判道:“君无辞罪恶滔天,他必须死。”


    “那你可想过花遥的命?”清虚道尊强撑着倏然问道。


    陆清宴的笑容凝住了一瞬,很快他说道:“她是你们的保命符。你们若想活,就好好护着她。”他顿了顿“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清虚道尊身上,那是在明显不过的威胁。


    灰袍长老显然失去了耐心。


    “既然你们这么想死,本座成全你们。”


    他抬起手,五指微张。一股白色的灵力从他的掌心涌出,一张无形的网瞬间从半空中铺展开来,将白玉阶上每一个人笼罩其中。


    白玉阶上所有人在的身体被一瞬定住,连手指都无法动弹。


    所有人都一脸惊骇的绝望。


    在化神修士面前,他们只是能被随意捏死的蝼蚁。


    沐长老面无表情,手掌猛地一压。


    白光从掌心倾泻而出,无数道细如发丝的光线倏地落入众人的眉心,只要他的手完全落下,这些光线就会同时贯穿每一个人的头颅,没有人能躲开,没有人能抵挡。


    白光悬在眉心,死亡的寒意刺入骨髓,恐惧像瘟疫一样顷刻蔓延。


    “宫主,交出月华仙尊吧,求您了。”有人终于崩溃地哭喊出声。


    “我不想死啊……把月华交出去,他们就会放过我们。”


    “他一个人犯的罪,凭什么要我们所有人陪葬。”


    “宫主,你倒是说句话啊。”


    哭喊声哀求声指责声混成一片,像潮水般涌向清虚道尊。


    清虚道尊瞳孔颤动,唇角的鲜血止不住的溢出,就在他准备开口,化神修士的手落下了最后一寸,就要捏爆众人的一瞬间,整座紫霄山猛地震了一下。


    动静太大,白玉阶上的碎石都跳了起来,紫霄殿的梁柱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连沐长老脚下的虚空都荡开了一圈涟漪。


    一道血红色的光柱从紫霄宫地底猛地冲天而起。


    那血红是一种狂暴的带着无尽煞气和毁灭欲望的魔气。纯粹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它从地底喷涌而出,撞碎了紫霄殿的地基,撞碎了白玉阶的石板,像一头被镇压了太久的凶兽终于挣脱了锁链。


    “……什么!”陆清宴表情都差点都崩了一瞬。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居然是在紫霄仙宫里的机缘?


    “这就是所谓的气运之子?哈哈哈哈哈……”他突然单手盖住眼,像个疯子一样地笑了起来。


    下一瞬,冲天的魔气喷涌骤然收束,像一条被驯服的巨龙,咆哮着从四面八方朝地底疯狂汇聚。


    一道威压冲天而起,就在众人还来不及反应时,只觉眼前一黑。


    “找我?”震天的声音还未落下,一个颀长的黑色身影陡然出现在了半空中,他衣袂翻飞,猎猎作响,毫无所惧地径直对上化神长老。


    与此同时那无数道刺向众人眉心的白光,在血色魔气的冲击下瞬间崩碎,化神强者的禁制被打破,那股扼住咽喉锁住魂魄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所有人同时感到身体一轻。


    劫后余生的众人激动地抬眸朝半空中的人影看去。


    那道身影立在紫霄殿上空,一身黑衣猎猎翻飞,魔气如巨龙般盘旋在他周身,将半边天空染成血色。


    “那是……月华仙尊?”


    沈昭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近乎疯狂的惊愕。


    “月华仙尊他出来了!”


    “我就直到月华仙尊一定会救我们的。”


    “我就知道……”


    白玉阶上一片哗然的狂喜,但很快,欢呼声便卡在了喉咙里。


    有人颤声问道:“那是月华仙尊吗?可……他身上为何会有魔气?”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他,看清他的面容时,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


    只见君无辞的双眼,一只血红如魔,一只漆黑如渊。


    他的气息似人似魔,时而混沌狂暴,时而内敛平稳。


    就像是他的身躯正在经历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大战。


    “怎么会如此?”清虚道尊一脸不可置信地喃喃。


    幸存的长老们也都一脸震惊到失语。


    他们根本不能理解此时君无辞的状况,若说他此时是半魔却也不是,气息比半魔的混沌更加纯澈。


    君无辞没有解释,他对清虚道尊行了一礼,说道:“师尊,接下来交予弟子,你们好好休息。”


    他手一拂,落下了一个红白交替缠绕的结界,将整个紫霄仙宫的人护在其中。


    “你便是君无辞?”凌云宗化神长老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更多的却是轻蔑,“既然你敢出来,那想必已经做好了受死的准备。”


    君无辞冷冷地盯着他“你连帮手都不带,就不怕在我手中魂飞魄散”


    “区区元婴初期。”化神长老嗤笑一声,“竟敢如此大放厥词。杀你,一息足矣。”


    他说完双手结印,天地骤变。


    头顶的苍穹被撕开一道十丈长的裂口,裂口之中,金色的法则之力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那不是灵力,而是天地运转的根本规则被强行具现后的形态,每一缕金色的光丝都代表着一条完整的天地法则,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贯通天地的金色光柱。


    这便是化神才能领悟的领域技能。


    领域内,他便是法则。


    太恐怖了。


    紫霄仙宫众人即便被保护在阵法内,不少人都瑟瑟发抖差点跪在地上。


    这一招足以毁天灭地,须臾间消灭紫霄仙宫所有人。


    而君无辞再厉害也不过只是刚迈入元婴的修士,根本抗不过去。


    化神长老一脸睥睨地问道:“元婴与化神之间,隔着的是天地法则。你连法则的门槛都未曾触及,拿什么来挡?”


    话音刚落,金色光柱轰然朝君无辞落去。


    紫霄仙宫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这……根本打不过。


    面对这样的攻击,就在所有人都绝望之时,君无辞表情却显得格外的冷淡无畏。


    仿佛天踏下来,与他来说不过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眼看金色光柱就要落在君无辞身上的瞬间,天地在一瞬变成血色。像是鲜血从天空泼下,方圆数十里的生灵在这股威压下伏地颤抖,飞鸟坠地,走兽哀鸣。


    而君无辞的身后,一片虚空中骤然撕裂开一道口子。


    “血色炼狱。”


    四个字从君无辞口中吐出,声音不大,却像是从九幽深处传来。


    撕裂的虚空中,血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出,在君无辞身后铺展开一幅炼狱图,焦黑的枯骨堆成山峦,暗红的血河蜿蜒如蛇,天边悬着一轮血月,月光洒落之处万物凋零,每一寸都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死亡气息。


    血色炼狱与金色光柱在刹那间正面碰撞。


    化神长老瞳孔猛然收缩,脸上那副居高临下的从容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他不可置信地失声道:“你区区元婴,怎会领悟领域?”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震惊。


    领域,那是化神修士都不一定能触摸到的境界,需要对天地法则有极深的理解,需要在道的路上走出自己的方向。


    血色炼狱与金色光柱的对峙只持续了三息。


    三息之后,两股力量同时耗尽,化作漫天的血色与金色光点,如萤火虫般四散飘零。


    君无辞站在原地,墨发飞扬毫发无损。


    他扬眉,异色双瞳中戾气浓郁“化神就这样的实力,你是如何敢大放厥词的?”


    第73章


    “黄口小儿真是大言不惭, 本座倒要看看你有多少能耐。”


    此刻这个化神长老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区区元婴初期的年轻人,值得他动用真正的力量。


    “法相天地。”


    四字出口, 天地色变。


    化神长老的身后, 虚空中骤然浮现出一尊百丈巨像。那巨像与他面容相似, 却非血肉之躯,通体由纯粹的法则之力凝聚而成,金光璀璨, 半透明的身躯中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条纹路都是一条完整的天地法则。


    巨像的双脚踏在大地上, 头颅探入云层之中, 方圆百里的生灵在这一刻同时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如同蝼蚁仰望苍穹。


    这是化神修士对天地法则的终极掌控,将法则具现为形, 以天地为躯,以道为骨。


    如此恐怖的威压瞬间震碎了君无辞为紫霄仙宫众人落下的防护结界,不少修为低的弟子瞬间跪地口吐鲜血。


    这样下去,不出几息, 整个紫霄仙宫都会被战斗波及夷为平地。


    君无辞眉头微拧,装作不敌, 转身毫不犹豫地朝身后的百万大山飞去。


    “黄口小儿哪里跑!”化神长老的攻击自然朝他追去。


    只见法相巨像抬起右手,那只手掌足有十丈宽,遮天蔽日,掌心之中凝聚着一颗金色的光球, 巨掌朝君无辞轰然拍下,速度快到与它的体型完全不符。


    君无辞躲无可躲,再次催动血色炼狱迎了上去。


    须臾间血色的领域之力在他身前凝成一道厚重的屏障, 屏障表面翻涌着暗红色的火焰。


    巨掌轰然落下。


    君无辞面前的血色屏障在接触的瞬间就像琉璃一样碎裂,暗红色的碎片四散飞溅。


    领域是修士以自身之道影响天地,而法相,是修士化身天地。


    特别是君无辞如今不过是元婴初级,根本无法正面对抗化神长老的法相天地。


    只见化神长老这一击,让君无辞的身体在巨掌的压迫下猛地弯曲,双膝陷入碎裂的地面,岩石没至小腿。


    化神长老冷笑一声,法相巨掌再次加力。


    君无辞脚下的地面骤然下沉三尺,整片山脉在这一掌之下被压成一个巨大的碗状凹坑,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君无辞的七窍同时涌出鲜血,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中嗡嗡作响,体内的灵力在法相的碾压下几乎完全枯竭,元婴萎靡不振,蜷缩在丹田之中瑟瑟发抖。


    “你可以去死了。”化神长老话音一落。


    巨掌轰然落下。


    方圆十丈的地面在一瞬间彻底塌陷,碎石被碾成齑粉,尘土如蘑菇云般冲天而起。轰鸣声震耳欲聋,方圆百里都能感受到大地的哀鸣。


    尘土遮天蔽日,什么都看不见。


    化神长老负手立于半空,法相巨掌深深嵌入地面,掌心之下是一个深达数丈的巨坑。


    他冷笑一声,缓缓收回法相。


    “蝼蚁。”


    他转身,准备离去。


    结果下一瞬,巨坑底部传来一声闷响。


    化神长老脚步一顿,猛然回头。


    那声闷响再次响起,比方才更重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苏醒,正在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万钧巨石。


    只见法相巨掌的虚影还未完全消散,巨坑底部的地面骤然隆起,两只手掌从碎石与尘土中探出,五指死死扣住坑壁的边缘。


    两只手,一只是璀璨的金色,一只是浓稠的红色。


    金色的部分如同熔铸的黄金,红色的手像是血色凝固,指甲尖锐如刃,皮肤上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纹路在缓缓脉动,像是岩浆在地壳下流淌。


    两只手,一金一红,一神一魔,在同一具身体上同时显现。


    化神长老瞳孔骤缩。


    轰的一声,百丈法相的金色巨掌,终于支撑不住地被君无辞生生撑了起来,地面在剧烈震颤,裂缝从巨坑边缘向四面八方蔓延。


    尘土散去。


    君无辞的身体从巨坑中缓缓升起,他的衣袍在方才的碾压中早已破碎,裸露的上身布满了金色与红色的纹路。


    他的墨发在身后飞扬,异色双瞳比方才更加骇人,金色的左眼瞳孔中有一轮烈日缓缓旋转,红色的右眼瞳孔中则是一片翻涌的血海,


    如同神魔降世让人只想跪地诚服。


    化神长老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修行一千二百年,见过无数天才妖孽,经历过无数生死大战,从未见过有人能在元婴初期承受法相天地的全力一击而不死,更从未见过有人能在重伤垂死之际爆发出如此骇人的力量。


    那金色的神光,那猩红的血芒,它们不应该共存。神与魔是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从古至今,无数天骄尝试过融合二者,最终都以爆体而亡告终。


    这是修真界的常识,是刻在每一个修士骨子里的认知。


    但现在,这个常识正在被一个元婴初期的年轻人,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撕得粉碎。


    “不可能……”化神长老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神魔一体……这是神魔一体……万年前就失传的禁忌之法……你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了一件更恐怖的事情。


    君无辞的双手开始合拢。


    他的左手和右手,金色的神光与猩红的血芒正在将法相巨掌向中间挤压。法相在神光与血芒的双重碾压下开始变形,金色的符文大片大片地碎裂,开始崩解,一寸一寸地化为虚无。


    “住手!”化神长老吼道,双手猛地结印。


    法相巨掌猛然发力,试图将君无辞重新压入地底,地面再次下沉,碎石被碾成粉末,尘土冲天而起。


    君无辞抬起头,那双异色双瞳穿过飞扬的尘土,直直地看向半空中的化神长老。


    他的眼睛里暴戾和神佛俯瞰蝼蚁般的漠然共存。


    “化神中期,”君无辞开口,声音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一个清越如九天梵唱,一个低沉如九幽魔音“就这点本事?”


    化神长老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你……你到底……”化神长老脸色大变“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君无辞没有回答。


    他的双手猛地发力。


    金色的神光和猩红的血芒在掌心交汇,融合成一道混沌色的光柱,从下而上,直直地轰向化神长老。


    轰。


    化神长老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他猛地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双手结出的印诀之上。


    精血在空中化作一道血色的符文,没入法相的胸口。


    法相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巨大的身躯猛地后退三步,下一瞬法则之力轰然从虚空出现,化作无数铁链朝君无辞绞杀而去。


    君无辞面色不见一丝惧色。


    他迎着漫天绞杀而来的法则铁链,不退反进。金色的神光与猩红的血芒在身周交织成一道混沌色的光环,光环所过之处,虚空都在微微颤抖。


    然而毕竟对方是化神修为,君无辞一时躲避不及时,被数十条铁链同时缠上了手脚身体,将他牢牢地锁在半空之中。铁链的另一端没入虚空深处,仿佛有无数只巨手在同时发力,试图将他五马分尸。


    化神长老嘴角挂着血沫,双手颤抖着维持法诀。他的眼中燃起最后一丝希望,法则之链是他压箱底的手段,以燃烧精血为代价催动,就算是化神后期的修士被缠住也难以挣脱。


    “给我……碎!”化神长老嘶声吼道,双手猛地收紧。


    铁链同时发力,君无辞的身体被拉成了一个十字形,身体不堪重负地吐出鲜血。


    鲜血从他的唇瓣逶迤,可他异色的瞳孔却越发兴奋“就这些?那你可以去死了。”


    下一瞬,他身上的金色神光与猩红血芒同时暴涨,两股力量在他体内交汇融合爆发,‘轰’的一声,所有缠在身上的法则铁链在同一瞬间崩断。


    化神长老双眼一黑,身体重重地砸进了石壁里,他的眼睛瞪到了极限,瞳孔中倒映那道朝他走来的身影。


    君无辞踏空而行,一步跨出便是数丈之遥。


    化神长老挣扎着想要后退,但身体嵌在峭壁的凹坑之中,无处可逃。他抬起右手,指尖凝出刺眼金光,这是他最后的反抗,燃烧生命发出的最后一击。


    下一瞬,君无辞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捏住了他的手。


    金色的神光从掌心涌出,将化神长老指尖的金光像烛火一样掐灭。


    化神长老惊恐地瞪着他,猛地发出一声刺耳的惨叫。


    因为君无辞的另一只手,那只猩红的的手,已经插入了他的胸口。


    看着那只贯穿自己胸膛的手,化神长老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君无辞将他的元婴生生地拖拽了出来。


    “你……”他的嘴唇翕动,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你……不能……”话没说完化神长老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七窍中同时涌出鲜血,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机。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涣散,嘴角挂着一丝凝固的血迹,一动不动地躺在尘埃里。


    凌云宗化神中期长老,陨落。


    然而君无辞身上的金色神光与猩红血芒同时熄灭。


    像两盏灯被同时吹灭。


    他的身体在失去力量支撑的瞬间从半空中坠落,重重地摔在碎石堆中,那对异色双瞳中的金色与红色正在迅速褪去,露出下面原本的漆黑瞳孔。


    很快,他彻底昏死过去。


    当君无辞再次睁开眼,听到的是周长老的声音“月华,你醒了?”


    “周长老,她呢?”他猛然翻身坐起,却又在剧痛中差点倒回去。


    周长老连忙扶住他,说道:“花遥姑娘没事,”


    君无辞的神情这才缓和下来。


    几息后,他压下身体的剧痛,问道“她在哪里?”


    周长老说道:“你放心,她就在禁地你设下的阵法内,没人能伤她。”


    话音刚落,结果君无辞就抿唇掀开了被子。


    周长老吓了一跳,连忙阻止道:“你重伤在身,气息混乱,需要调息养伤,你可别乱动。”


    “弟子没事。”君无辞硬生生站起身,脖颈青筋暴突,忍痛踉跄地朝大门方向走去。


    她不在他的眼皮底下,怎么能放心。


    周长老见根本阻拦不下来,叹了口气,只得派弟子跟上,毕竟君无辞留下的结界,旁人的确解不了。


    禁地里厚重的石门缓缓大门,君无辞出现在门口。


    他长发未束,脸色苍白,与平日的凌厉不同此时竟有着几分脆弱的美。


    花遥安静地躺在石床上,气息微弱。


    君无辞手一拂,关上禁地石门,踉跄地走到石床边坐下,他垂眸看着她,


    她安安静静地闭着眼,不像清醒时那般挣扎反抗……甚至是厌恶。


    “花遥……”他抬手,将她脸颊旁的发丝捋了捋。


    几息后,他缓缓上了石塌,从身后环抱住她的腰,将头搁在她的脖颈处,再也扛不住地昏睡过去。


    第74章


    君无辞一身雪白中衣, 坐在床榻边。墨发未束,散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如玉。衣襟微敞, 露出颈下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痕, 金红交织的疤痕在雪白的皮肤上蜿蜒如蛇, 触目惊心,却又带着一种破碎的美感。


    他缓缓看向周长老,问道:“你是说她如今只靠着灵药续命, 无法彻底醒来?”


    周长老站在榻前,目光落在榻上那个面色苍白如纸的女子身上。花遥闭目沉睡, 呼吸若有若无, 胸口的起伏几乎不可察觉。


    她的手腕上缠着一圈青色的灵线,灵线的另一端连接着一只巴掌大的玉壶,壶中灵液一滴一滴地渗入她的经脉, 维持着她最后一缕生机。


    周长老点头说道:“她不过是刚炼气的凡人,体内灵力根基薄弱如纸,本就只是凡人肉身如瓷器般脆弱。如今经脉尽断,无力回天。”


    无力回天?


    君无辞看着她惨白得毫无生机的脸色, 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青筋隐现。


    “月华,我知道你的性子。”周长老看着他,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说了下去, “你不肯认命,但有些事……不是不认命就能改变的。花遥姑娘是凡人,就算找到天材地宝为她重塑肉身, 她未经淬炼的魂魄亦脆弱无比,轻易就会飞散。”


    他叮嘱道:“你切勿再费神了,如今那蛊虫虽然被压制但还未彻底拔除,你又重伤在身,需得好生调理数月才能恢复。”


    “人各有命,该放手时需得学会放手。”


    周长老说完,见他还是没说话,叹了口气,转身朝门外走去。


    “周长老。”


    他刚走到门边,君无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长老站在门边回头,朝他看去。


    窗外,最后一缕残阳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君无辞的侧脸上,将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


    他坐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半明亮,一半冷寂。


    他抬起浓睫,缓缓问道:“木羽星没有救她的法子,别的地方呢?”


    周长老对上他的双眼,一时间忘记了回答。


    君无辞眼里黑色暗涌,声音却平静到寡淡地说道:“修真界广袤无垠,木羽星不过是沧海一粟,既然这里没有那就去别的地方,直到……找到救醒她的法子。”


    周长老一脸不赞同地说道:“可月华如今你重伤在身,她根本熬不过去太久时间。况且越是能救命的仙草都生长在上世界,上世界不是我们这样的下世界,那里高手如林,即便是你要强夺那般资源定是九死一生。”


    “那又如何呢?”君无辞伸出手,将她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垂睫说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让她醒过来的。”


    “即便你会死?”周长老一脸不赞同“月华你万万莫要意气用事,你担负着整个木羽星的存亡荣辱。”


    君无辞突然抬眸看了他一眼。


    只见他的左眼猩红如血,瞳孔深处翻涌着浓稠的暗芒,像炼狱之火在深渊中骤然燃起。


    周长老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君无辞没有多说一个字,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榻上沉睡的花遥,猩红褪去,左眼恢复成原本的漆黑。


    “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周长老心有余悸地站在清虚道尊床榻前,一脸忧心忡忡地继续问道,“月华修炼的太上忘情道,理应让他能轻易斩断情缘,为何花遥便是例外?”


    一头白发的清虚道尊沉默几息,最终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道:“当初他恢复记忆时,太上忘情道刚好领悟了第三重,你知道第三重名什么吗?”


    太上忘情道这样的冷门修炼法门,很少人会去关注,更别说周长老一向醉心医道,对旁门功法从不留意。他茫然地摇了摇头。


    清虚道尊缓缓吐出两个字:“坐忘。”


    周长老微微一怔。


    “坐忘者,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清虚道尊的声音苍老而悠远,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这一重的要义,是忘记一切外在的执着,忘记名利,忘记恩怨,忘记生死,甚至忘记自己。”


    “那为何……”周长老欲言又止。


    清虚道尊苦笑了一声,“坐忘之后,他心中不存一物,不挂一念。天地万物在他眼中都是平等的,没有高低贵贱,没有亲疏远近。你、我、世人、路边的一块石头,在他心里,本没有区别。”


    他顿了顿,“可他偏偏在此之前遇见了花遥。”


    周长老愣住了。


    “坐忘不是斩断,是‘忘记’。”清虚道尊解释道,“你我的存在对于他来说不会引起半分波澜,就如同死水,可偏偏……那个花遥一点点让一滩死水起了波澜。最终爆发成了海啸。”


    他看着周长老,眼中满是无可奈何“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放下。花遥对他而言是他‘忘记’之后,唯一没有被忘记的东西。你让一个‘忘记’了一切的人,去忘记他唯一记得的事?”


    “我当初以为可以阻止,可历经种种发现根本不可能。”清虚道尊摇了摇头,一脸无能为力地说道“若是花遥死,我不敢去想月华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周长老站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他想起君无辞那只猩红的左眼,想起那双眼睛里不可撼动的决绝。


    “小姐……寂照无间不让任何人进入。”姚新雅忐忑地问道。


    “……”萧韵嫣攥着手中的茶杯。


    隔了许久。


    “那花遥呢?”她开口问道。


    “也在寂照无间。”姚新雅语气有些压不住兴奋地说道“听说已生机断绝,全凭灵气吊着一口气。”


    听到此话萧韵嫣表情终于变得畅意起来。


    “这下师兄总该死心了吧。”她笑道。


    当日她们今日松华峰,却根本没有找到师兄。


    直到魔气从地底冲天才知道师兄和花遥都被庇护在禁地里。


    虽然遗憾没有亲手杀得了花遥,但幸好没有机会动手,毕竟那并不是一个下手的好时机,自己可绝不会为了花遥而和师兄起了嫌隙。


    她不配。


    寂照无间,山风冷寂,白茫茫的昙花没日没夜地开放着。


    君无辞垂着浓睫将一个金色的元婴从玉壶里提溜了出来。


    前两日还不可一世的凌云宗化神长老,此时元婴在君无辞的手中瑟瑟发抖,卑躬屈膝。


    君无辞垂眸问道:“可有能让凡人起死回生的仙草灵丹?”


    化神长老连忙回答道:“我曾游历过七个星域,拜访过数十个宗门,见过无数奇珍异宝、灵丹妙药。有些东西……确实能起死回生。”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陈述一个连自己都不敢轻易提及的秘密。


    “天璇星主手中,便有一株‘轮回莲’。传说那莲花生于黄泉之畔,花开之时可召回逝者魂魄,重塑肉身。三千年一开花,上一次被天璇星主夺去,封入星宫禁地。天璇星主……是人仙巅峰,半步地仙。”


    君无辞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打断。


    “还有紫微大帝,那是上世界的主宰之一,修为已至大罗金仙,传闻距离准圣只有一步之遥。她掌管的‘长生天池’,凡人只要得到一滴,便可脱胎换骨,起死回生。但那天池被紫微大帝以无上阵法封印,非她亲允,无人可入。”


    化神长老说完,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着君无辞,补充道:“这两样东西,都不是我们能触碰的。天璇星主虽只是人仙,但在下世界已是神明一般的存在,而紫微大帝……那是上仙境的大能,一念可碎星辰,一言可定万灵生死。”


    修真一途以境界划分。


    下境界: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


    中境界:炼虚,合体,大乘。


    上境界:渡劫。


    然而渡劫不过只是开始,后还有境界划分。


    下仙境:人仙,地仙,天仙


    中仙境:真仙,金仙,太乙金仙。


    上仙境:大罗金仙,准圣。


    混元境;圣人,道祖


    而如今君无辞不过才是下境界的元婴修为,即便加上神魔一体,也只能最多战胜化神期。


    化神期和仙人境那是天差地别,犹如巨人和蚂蚁般不可逾越的天堑,更别说那被称为大罗金仙的紫薇大帝。


    君无辞没有回应。


    他只是将目光从化神长老身上移开,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眼底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平静。


    “长生天池在何处?”几息后,君无辞问道。


    化神长老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迟疑或恐惧。但那张脸平静如水,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长生天池……不在任何星域之中。”元婴艰难地开口“它在紫微天域,紫微大帝的帝宫深处。紫微大帝是大罗金仙,传闻已触摸到准圣的门槛。她统御十二星域,天璇、天玑、天权……皆在他麾下。天璇星主见了她,都要跪拜行礼。”


    “你问的地方,不是某个星主的后花园,是万域之主的大帝行宫。”


    君无辞没有回应,只是将目光从化神长老身上移开,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月光在他苍白的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冷辉  。


    “紫微天域在哪个方向?”他问。


    化神长老愕然了一瞬,小心翼翼地看了君无辞一眼,提醒道:“那……那可是紫微大帝,她是大罗金仙,半步准圣境。你……连化神都打得那般艰难,更何况是仙人……人仙、地仙、天仙……哪一个不是……”


    他抬眼觑了一下君无辞的脸色,见后者没有看它,他只好继续说道:“小的是为你着想……就说从下世界到上世界,路上已是危机四伏困难重重,就算你福大命大闯过去了,到了上世界,你一个元婴初期的修士……又如何见得到紫薇大帝的面?”


    君无辞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据你所知,可有灵草仙丹能延续凡人的生机?”


    元婴思索了片刻“这个倒是有……有的。丙世界的苍梧宗里,有一株‘续魂玉芝’,可续凡人十年寿命。只是……”他又抬眼觑了一下君无辞“苍梧宗的宗主是炼虚后期,座下化神长老有七位,元婴弟子过百。”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君无辞却只是点了点头,下一瞬也不等他说话就将元婴收入了玉壶里。


    化神长老在心里只觉这个君无辞真的是个疯子。


    为了一个区区凡人女子,竟能疯癫成这般模样。


    一个元婴竟不知死活地敢去见紫薇大帝?


    到时候待他魂飞魄散时,便是他逃出升天之际。


    寂照无间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花遥静静地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若有若无。


    君无辞伸出手,指尖悬在她眉心,许久,终于缓缓落下。


    触感冰凉再也不复当初的温暖。


    他俯身,额头抵住她的手背。


    “你会醒的。”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让你活过来。”


    第75章


    君无辞知道想要去上世界的长生天池路途艰险所费时日不知, 他必须先去丙世界的苍梧宗里,取得续魂玉芝保全花遥的肉身,才是万全之策。


    他将两名凌云宗长老的芥子袋逐一打开, 神识扫过其中堆积的灵物法宝。化神修士的身家果然丰厚, 光是上品灵石便有数千枚之多, 各类丹药符箓阵法旗盘堆叠如山。他没有多看那些寻常之物,目光径直落在几件灵气浓郁的器物上。


    最后,他从化神长老的芥子袋中抖出一件薄如蝉翼的斗篷。斗篷通体银白, 触手冰凉,轻若无物, 展开时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符文在织物表面流转, 像是活物在呼吸。


    羽隐斗篷,可隐匿身形与气息,即便是炼虚修士, 若不刻意以神识扫查,也难以察觉,这是一件为暗杀与潜行而生的异宝,正适合此次他的行动。


    他盘膝坐定, 闭目凝神,将神识沉入丹田。元婴初期的修为在木羽星是顶尖, 但此去丙世界,面对的是炼虚后期的苍梧宗宗主,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境界。化神之上是炼虚,炼虚之上是合体, 合体之上才是大乘。炼虚后期的修士,一根手指便能碾碎十个化神。


    偷不到就抢,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得到续魂玉芝。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得最快的拔除身体里的蛊虫。


    “你说什么?”松华峰里周长老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脸不相信地盯着面前高大的男人。


    君无辞沉默地看着他。


    “你要我今夜一次性拔除蛊毒?你可知你会承受什么痛苦?”他不说话,周长老便知道此时没得再谈了,叹了口气地再次问道。


    一次性拔除,意味着要将那些深入骨髓的蛊毒在一夜之间全部逼出,那种痛是每一寸骨骼被千刀万剐的剧痛。


    “弟子知道。”君无辞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周长老急得来回踱步,袖袍带起一阵风:“你知不知道,就算熬过了痛苦,你的经脉也会受损严重,至少三个月无法动用灵力!你一个元婴修士,三个月不能动用灵力,在这修真界跟废人有什么区别?”


    “花遥等不了三个月。”君无辞说道“况且弟子的神魔之躯能及时修复经脉。”


    周长老的脚步顿住了,却还是不同意地说道:“可反复修复的剧痛也非常人能承受,若是一不小心你承受不住,神魂受损经脉断裂,那后果不堪设想,必须得一点点拔除这才是万全之策。”


    “我没有时间等蛊毒慢慢拔。”君无辞直接说道。


    周长老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君无辞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走到榻边坐下,解开衣襟,肌肤下,隐约可见一团团黑色的阴影在缓缓蠕动,那是蛊毒,像一条沉睡的蛇,盘踞在他的心脉附近。


    “动手吧。”他语气淡淡地说道。


    仿佛他要承受的不是剥皮剔骨之痛,而是一场普普通通的针灸。


    起初,君无辞还能忍受。


    第五根针下去时,汗水几乎是瞬间就从他的额头渗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雪白的中衣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随着针越扎越多,周长老的手越来越稳,但眼神却越来越不忍。他能感觉到银针传来的每一丝震颤,能感觉到君无辞体内那些蛊毒在银针的逼迫下疯狂挣扎撕咬反扑,每一次蛊毒的反扑,都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在君无辞的经脉中搅动。


    一次次的剧痛里,汗水浸透了君无辞的中衣,布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强悍而紧绷的轮廓。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紊乱,像一头被困在陷阱中的野兽,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


    周长老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攥着的双手青筋暴突,看着他咬破嘴唇后顺着下颌滴落的鲜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快好了。”他低声说,像是在安慰一个孩子,“再忍忍。”


    最后一根银针刺入的瞬间,君无辞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向前倾倒。周长老一把扶住他的肩膀,感觉到他浑身都在止不住的颤。


    黑色的蛊毒被银针逼出了体外,化作一缕缕黑烟从他背上的针孔中飘出,在空中扭曲挣扎消散。


    周长老长出一口气,拔去银针,用灵药敷上伤口。


    君无辞趴在榻上,浑身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青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他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被咬破的嘴唇鲜血滚落,就连呼吸都轻得像是要断掉。


    “哎……这是何苦!”周长老长长地叹了口气。


    苍梧宗位于丙世界苍梧山脉主峰,宗门护山大阵名为“九霄锁天阵”,据说是苍梧宗开山祖师亲手所布,可抵御合体修士的强攻。


    君无辞打晕了苍梧宗的弟子,变化成这人的模样,倒是轻易地靠着弟子令牌混进了宗里。


    只是那续魂玉芝藏在宗门禁地“玉芝洞”中,洞内禁制重重不说,那灵芝上面也有三道禁制。


    第一道是阵法的光罩,将整座石台笼罩其中。第二道是铭文锁链,三根细如发丝的银色锁链从洞壁中延伸而出,缠绕在玉芝的根茎上。第三道是苍梧宗宗主的神识烙印。一道无形的印记附着在玉芝的叶片上,只要有人触碰,烙印便会立刻向宗主发出警报。


    君无辞从芥子袋中取出一枚玉符,那是从凌云宗长老的的“封神符”,可以在短时间内切断一切神识联系。这枚符篆是一次性的,封印时间只有三息。


    他要在三息内解除禁制拿到续魂玉芝。


    玉芝淡淡的金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深眸高鼻雕刻得越发深邃锋利。


    一息里,他毫不犹豫地破开光罩,第二息他拿出一柄刻满铭文的短剑,强行斩断玉芝的锁链,第三息,他手握上玉芝。


    洞窟瞬间巨震。


    “大胆!”


    一声怒喝如惊雷劈入洞中,苍梧宗宗主的身影尚未出现,炼虚强者的威压已至。


    在让人惊惧的恐怖压力中,君无辞毫不犹豫地将玉芝塞入芥子袋,同时体内所有灵力在瞬间凝成一道屏障。


    威压撞上屏障,如同巨石砸碎鸡蛋,只是一息间,君无辞胸口肋骨尽断,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撞碎洞壁,飞出了悬崖。


    他在空中翻滚,口中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半片衣襟。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身后炸开的怒喝:“有人盗芝,封锁全宗!”


    神识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三道化神气息同时锁定了他。君无辞强行稳住意识,催动羽隐斗篷隐匿身形,身形一折,朝山门方向急坠。


    “九霄锁天阵,起!”


    青色的阵光在头顶合拢,像一只倒扣的巨碗,将整座苍梧宗封死。君无辞赶到时,阵壁已合拢到只剩最后一道缝隙,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阵光的边缘擦过他的后背,衣袍瞬间化为灰烬,皮肤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伤。


    他出了大阵,但追兵已至。


    三位化神长老从三个方向包抄而来,神识锁定如跗骨之蛆。君无辞披着斗篷在密林中狂奔,身后的攻击如暴雨倾泻,一道剑光斩断了他身侧十丈内的所有树木,一道雷法将半座山头夷为平地,一道掌风擦过他的左腿,险些血肉横飞。


    他连忙用出封神符的同时,催动上品遁地符,转瞬间遁出百里。


    三位化神长老追神识疯狂扫荡,却找不到任何目标。


    “不见了?”


    “不可能,他重伤在身,逃不远。”


    “继续搜,宗主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而此时,苍梧宗已经沸腾。成千上万的弟子倾巢而出,封锁了方圆千里的每一寸土地。神识如网,密密麻麻地扫过每一片树叶,每一块石头。


    君无辞用了好几枚遁地符,才勉强逃出封锁圈,却没想还是遇到了一位化神后期的长老。


    “一个元婴小贼真是胆大包天,敢到我苍梧宗撒野,今日便让你知道什么叫魂飞魄散。”


    当初凌云宗长老只是化神初期,而眼前的人已是化神后期,自然不可同日而语,而且还只能速战速决,否则若是被苍梧宗的人抓走,只有死路一条。


    君无辞杀掉拦路的化神后期长老,已浑身是伤他单膝跪在血泊中,左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垂落,骨茬刺破皮肉,白森森地露在外面。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从左肩斜劈至右肋,血肉翻卷,边缘焦黑。


    血不是流的,是淌的,像被人拧开了塞子,怎么都堵不住。


    他大口喘息,视线模糊,眼前的苍梧山脉叠成了重影,耳中嗡嗡作响,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甚至差点站不起来,膝盖撑了三次,三次都重重地砸回血泥里,他被迫趴在地上,泥血糊了半张脸,睫毛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珠。


    怕时间来不及,君无辞根本不敢多休息,拖着千疮百孔的身体一直赶路,险之又险地逃离苍梧宗一次次的追杀,回到紫霄仙宫用了足足用了快一个月的时间。


    直到看见花遥吸收了玉芝,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重新恢复了红润的光泽,他抱着她,额头抵住她的肩窝,埋入她的颈侧。


    “花遥……”他闭上眼睛,贪婪地蹭了蹭,像是疲惫已久的旅人终于回到了家,久久不肯离去。


    太累了。


    从木羽星到丙世界,从苍梧宗杀出重围,浑身是伤地穿过虚空乱流,避开追杀,绕过星兽,在黑暗中独自撑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他不敢倒下,不能倒下。


    窗外,天光渐亮。第一缕晨光穿过窗棂,落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与她的呼吸合在了一起。


    他终于放心地睡了过去。


    五日后。


    清虚道尊将君无辞唤到了紫霄殿。


    他坐在台上,语气深沉地说道:“月华,如今万魔窟虽然再次封印,但人间有不少的半魔在活动。”


    “师尊放心,弟子会加固结界。”君无辞垂眸回答道。


    清虚道尊皱眉说道:“那陆清宴绝不会善罢甘休,你若还是执意要去上界,即便紫霄仙宫所有人一心齐力,也不一定护得住她。”


    “弟子会将她安置好,师尊不用担心。”君无辞躬了躬手,说道。


    “你……”清虚道尊话没说完,最终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去吧。”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清虚道尊肩膀垮了下去,面容愈加苍老。


    那上界何其危险?九死一生也不足以形容。


    可在救花遥这条路上,自己这个弟子决绝得毫无一丝转圜的余地。


    谁说都没有用。


    “师兄!”君无辞刚走出大殿,萧韵嫣就从石柱后走了过来,问道:“你的伤可好些了?”


    君无辞离开木羽星的事外人都不知晓,对外一致宣称是在养伤。


    他侧眸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气氛再次安静下来。


    “师兄,花遥姑娘好些了吗?”萧韵嫣再次问道。


    君无辞笃定地说道:“她很快就会醒了。”


    萧韵嫣掐了掐掌心,笑着恭喜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眼看就要走到宗门广场,来往的弟子多了不少。


    萧韵嫣赶紧说道:“师兄,恭喜你晋升元婴,晚间我和师兄师弟们设宴为你庆祝,你可一定要来哦。”


    本以为君无辞会碍于其他人的面子而答应,却不想他只是淡淡说了句“不必了,我还有事。”


    萧韵嫣只能心有不甘地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虹桥深处。


    “师尊。”君无辞一落在寂照无间,曲江立刻躬身,尊敬地唤道。


    君无辞淡淡地睨了他一眼。


    “弟子无能,还未查出陆清宴的踪迹。”曲江额头冷汗直冒,立刻单膝跪地。


    “继续加派人手追查,起来吧。”


    君无辞并未苛责,毕竟陆清宴的身份并不简单


    一息后,他问道:“另一件事办得怎么样了?”


    曲江赶紧回到道:“已经追查到杀害凌云阁众人的修士,如今正在全力追捕中。”


    君无辞手一拂,一个芥子袋落入了曲江手中。


    “增派人手。”他扔下四个字,转瞬消失在原地。


    曲江打开芥子袋一看,一袋子上品灵石看得他眼花缭乱。


    要知道这么多上品灵石不知道能买多少法宝丹药。


    君无辞等伤势恢复,安置好花遥已是一月后。


    这期间,她每日梳洗,都是他亲手亲为。


    还每日都为她换上漂亮的裙衫,起初他根本分不清襦裙与褥裙的区别,把系带系成了死结,又怕勒着她,拆了重来,反反复复,额角渗出细汗。后来慢慢地他学会了,手指穿过丝带,一绕一抽,结便服服帖帖地落在她腰侧,不松不紧。


    他还买了不少发簪,本想为她梳时下流行的发式,却发现自己太过笨拙,最后为她梳上辫子,,在头顶盘了最简单的发式,将那颗七阶玄冥蟒的幽蓝内丹打造的发簪插·入。


    幽蓝的发簪衬得她脸颊越发白皙红润,君无辞垂眸欣赏,很是满意。


    他俯身,一手撑在她枕侧,一手扣住她的后脑,他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暗影。


    他没有犹豫地,凑近,亲了亲她丰润的唇瓣。


    本只是浅尝辄止,可她温暖的气息像是最诱人的药。


    他忍不住撬开了她的牙齿,舌尖长驱直入,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她还在睡着,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吻,柔软得毫无抵抗,这让他更加放肆。他舔过她的上颚,卷过她的舌尖,将她的每一寸都尝了个遍,像是饥渴了太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水源。


    他吻得太深了,深到她的头微微后仰,深到她的喉咙里逸出一声细微的无意识的轻吟。那声音像火星溅入油锅,他的动作骤然变得更加凶狠,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地扣在她脑后的手收紧,将她整个人按向自己。


    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抚上了她的腰侧,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着她温热的肌肤。他的拇指在她腰窝处缓缓摩挲,一发不可收拾。


    他吻得她唇瓣微微红肿,自己气息紊乱才强迫自己松开。


    他垂眸看着她被吻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微微肿胀的唇,喉结滚动了一下。拇指蹭过她湿润的下唇,力道不轻不重,最后闭了闭眼,压下紊乱的呼吸,将她衣衫整理好。


    “花遥,等我回来。”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带着情欲未散的磁性。


    然后他起身,转身,决然地大步离去。


    上仙界,紫薇天域,紫薇大帝……


    无论多难,他一定会拿到长生水的。


    君无辞如今并没有飞升,所以要去上仙界只有去常人说不能去之处,例如,那唯一通往上仙界的裂隙。


    裂隙入口在丙世界与丁世界交汇处的虚空断层带,那是一道横亘在星域之间的巨大裂痕,像是有人用刀在宇宙的幕布上划开了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传闻那是上古仙魔大战时留下的痕迹,没有飞升的修士想要进入上仙界,这是唯一的路也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


    君无辞站在裂隙前,衣袍被虚空风暴吹得猎猎作响。


    那道裂口横在眼前,宽达千丈,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尽头,裂缝中翻涌着灰白色的混沌之气,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开了嘴。


    他没有犹豫,纵身跃入,灰白色的混沌之气瞬间将他吞没。


    裂隙内部的世界与外界截然不同,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方向,只有无尽的灰白在四面八方翻涌。君无辞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撕扯,他催动灵力护住全身,在乱流中艰难地稳住身形。


    而虚空裂隙里不仅有能将人分割成无数块的乱流,亦有无数的虚空兽。


    他的身形在兽群中急速穿梭,灵力每一次挥出都能消灭大片的虚空兽,而他的身上也在不断增加伤口,左臂被咬了一口,护体灵光险些碎裂;后背被爪风扫过,衣袍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肤上留下三道血痕。


    虚空裂隙里没有灵力,灵力在急速消耗。


    无止尽的战斗里,君无辞的呼吸变得粗重,动作开始出现迟滞。一只巨大的虚空兽趁他收剑不及,从侧面吐出螺旋状的骇人攻击。


    他反手抵抗,空气爆炸处剧烈的震荡。


    这一刻,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君无辞的瞳孔猛然一缩。


    他看见了一座黑云翻涌的宫殿。黑曜石铺地,黑龙柱擎天,殿中云雾缭绕。殿中央站着一个人,红衣如雪,长发如墨,背影挺拔如松。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陆清宴。


    他的眼睛穿过宫殿的云雾,穿过裂隙的混沌,穿过时间和空间的距离,直直地看着他。


    只是一瞬。


    画面碎裂。


    君无辞的意识猛地回到现实,虚空兽的攻击近在咫尺。


    更多的虚空兽涌来,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他迅速收敛心神,将那一瞬间的画面压入记忆深处,专注于眼前的厮杀。


    他不知道为什么陆清宴会出现在他的未来。


    但他知道,他一定会找到答案。


    穿过虚空裂隙几乎是九死一生,每天面对着无止尽的厮杀,好似永远没有尽头,在这里绝望到死亡都是仁慈。


    可君无辞愣是凭着意志力,一次次在绝望中站了起来。


    直到月余后,前方终于出现了一道亮光。


    那是裂隙的出口。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亮光中冲了出去。


    身后,虚空兽的嘶鸣声在裂隙中回荡,没有一只追出来,它们不能离开裂隙,那是它们的囚笼,也是它们的坟墓。


    君无辞跌跌撞撞地落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大口喘息着。他的衣袍褴褛,浑身上下布满了无数伤口,他撑着膝盖站起身来,却又踉跄了一下差点倒下,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几乎凝为实质的灵气,仅仅是呼吸一口,他体内枯竭的灵力便在缓慢地恢复。


    他从芥子袋中取出一枚疗伤丹药塞入口中,缓缓抬眸望向远方。


    上仙界,他终于到了。


    从裂隙出口到紫微天域,短短数月的路程,君无辞却像是走过了半生,他不止一次遇到杀人夺宝的散修,更遇见过地合体级别的存在。


    每一次,他都艰险地活了下来。


    一月后,他终于站在了紫微天域的边境。


    整片天域被一座巨大的阵法笼罩,阵光呈淡金色,如同一个倒扣的琉璃碗,将方圆数十万里的疆域护在其中。阵壁之上,无数符文如星辰般流转,每一枚符文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那是大罗金仙的手笔,仅仅是看上一眼,君无辞便感觉自己的神识在隐隐作痛。


    进入紫微天域需要十枚极品灵石。天兵接过君无辞递过去的灵石,随手丢入储物袋中,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每日进出紫微天域的人太多了,元婴期的修士在这里根本不起眼。


    穿过阵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没想到里面竟如同凡间那般热闹。


    宽阔的青石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旗茶幡在风中招展。卖灵丹、卖法器的、卖灵兽的、卖符篆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与凡间集市无异,只是叫卖的东西换成了修士用的物什。


    街上有修士三五成群地走过,有人在高声谈笑,有人在摊前讨价还价,还有孩童追逐打闹,从君无辞身边跑过时差点撞到他。


    他站在原地,恍惚了一瞬。


    眼前的景象,像极了人间集市,嘈杂、鲜活、热气腾腾。


    只是天空是淡紫色的,挂着两轮月亮。


    他找了间客房,关上门,在榻边坐下,从芥子袋中取出一张在入境时顺手买的地图。地图上标注了紫微天域的大致区域:外围是散修和低阶修士活动的坊市,中圈是各大家族和宗门的驻地,核心则是紫微大帝的行宫,座占地千里的宫殿群,被金色的阵光笼罩,地图上只标注了一个词:禁地。


    君无辞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长生水,就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嗯……我终于快写到强取豪夺了。


    我也不想写打架啊啊,但没办法,这是故事背景,没办法跳过。


    第76章


    很快, 一座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宫殿群出现在君无辞的眼前。白玉铺就的宽阔大道从脚下延伸向远方,两侧是鳞次栉比的殿阁楼台,飞檐翘角, 琉璃生光。远处的主殿高达百丈, 殿顶覆盖着紫色的琉璃瓦, 在双月的光芒下如同一片凝固的星海。云雾在殿宇之间缭绕,灵气浓郁到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液态的灵液。


    君无辞垂下眼帘,将眼中的锋芒收敛得干干净净。


    要混入帝宫不难, 毕竟这偌大的行宫不止是紫薇大帝居住,同时还有她的弟子以及众多的侍君。这些人容貌天赋皆是各大星域的天骄, 被大罗金仙看中, 接入帝宫,享尽荣华。帝宫上下数万人,侍从、仆役、守卫、内侍, 各司其职,每日进进出出,谁会在意多一个少一个?


    君无辞用秘法将容貌幻化成平庸男子的模样,又将修为压到筑基, 给管事塞了上品灵器,在紫薇帝宫混了个洒扫的职位。


    帝宫不仅禁飞, 更禁神识探查,一旦违反便会被禁制反噬,魂飞魄散。


    所以,他想要拿到长生水, 再全身而退,唯有清楚帝宫的每一条路和守卫。


    他每日混在清晨入宫干活的人群中,这日他分到了西偏殿, 负责清扫一座闲置的院落。这里离核心区域很远,平日里少有贵人来往,正适合他慢慢摸清帝宫的地形。


    白日里他低着头,拿着扫帚,安静地扫着落叶,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条路、每一道门、每一处守卫的换岗规律。


    他没想到的是,即便在这偏远的西偏殿,也会有人路过。


    那是午后,君无辞正低头清扫回廊,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抬眼看了一下,一行人簇拥着一位华服男子走来,那人容貌极盛,眉目间带着与生俱来的骄矜,一身紫金色锦袍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元婴初期的修为,周身灵气浓郁得几乎凝为实质,腰间的玉佩和发间的簪子无一不是价值连城的法宝。


    扫了眼对方的侍君令牌,君无辞君无辞垂下眼帘,退到回廊边缘。


    他已经足够小心了,但那侍君走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侍君低头看了一眼他脚边还没来得及收走的扫帚和落叶,眉头皱起,语气中满是不悦:“你是哪个管事手下的废物?地都扫不好,落叶都飘到老子靴上了,这可是大帝赐给我的,你这下贱东西赔得起?”


    君无辞垂头没有辩解,只是低头认罪。


    “哑巴了?”那侍君冷笑一声,抬脚便朝他的膝窝踹去。君无辞本能地侧身一避,那一脚踹空,侍君身形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你还敢躲?”


    侍君的面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涌上怒意。他在这帝宫中虽不是最得宠的,但也从未被一个低贱的洒扫仆从如此拂过面子,身后几名随从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来人,给我按住他。”


    两名随从上前,一左一右扣住君无辞的肩臂。


    这两名侍从不过结丹后期,想杀他们易如反掌,但若是此时动手杀人,那只会找来祸端。于是君无辞没有反抗,任由他们将他的双臂扭到身后,膝盖被踢弯,单膝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侍君从腰间抽出一条细长的软鞭,那是用某种妖兽的筋鞣制而成,鞭身上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君无辞,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下贱东西,老子让你躲。”


    第一鞭抽在肩背上,衣袍应声裂开,皮肤上浮现出一道红肿的鞭痕。君无辞的身体微微一颤,但没有出声。


    第二鞭、第三鞭接连落下,抽在同样的位置,皮开肉绽,鲜血从裂口渗出,将灰白色的衣袍染成暗红。


    侍君抽了七八鞭,终于消了些气,将软鞭收回腰间,冷哼一声:“废物就是废物,打你都嫌脏了老子的手。滚。”


    待到那侍君走远,君无辞缓缓抬眸,朝那人的背影盯了一眼,左眼翻涌着浓稠如血的冷戾杀意。


    回到住处后,他脱下破碎的衣袍,露出后背纵横交错的鞭痕。伤口还在渗血,皮肉翻卷,有些地方已经和碎裂的布料粘在了一起。他面无表情地从芥子袋中取出止血药,反手撒在伤口上,药粉遇血即融,刺痛让他的脊背猛地绷紧,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十日后。


    日落的帝宫点亮了万千盏灵灯,将整座宫殿群照得如同白昼。君无辞换了夜行衣,披上羽隐斗篷,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一缕烟。


    他这几日已经摸清了那侍君住在朝晖院,一座独门独院的精舍,离西偏殿不算太远。帝宫中的侍君多得是,紫薇大帝不会在意其中一个人的死活,只要事情做得干净,没有人会去深究一个侍君为何突然消失了。


    君无辞翻过院墙,落地无声。


    暖阁中还亮着灯,那侍君正斜倚在榻上,手里端着一杯灵酒,身旁有两个侍女在给他捶腿。君无辞没有惊动她们,羽隐斗篷将他的气息完全遮蔽,他从暗处绕到侍女身后,两人无声地软倒,人事不知。


    那侍君猛地坐直,手中的酒杯啪地摔碎在地。他看见了一张陌生又平庸的脸,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冷意。


    “你要做什么?”那侍君皱眉呵道。


    君无辞没有给他动手的机会。


    不生一念已经出手。


    那侍君的眼神在刹那间变得空洞,灵力凝滞,连思维都陷入了一片空白,而帝宫深处一双眼缓缓睁开。


    元婴初级的修为在君无辞的太上无情道面前,脆弱得犹如一片落叶。


    下一瞬,君无辞的五指已经扣住那侍君的咽喉,干脆利落地拧断了他的颈骨。咔嚓一声,那具身体软软地瘫倒在榻上,瞳孔涣散,面容扭曲,还残留着临死前那一瞬的恐惧与不解。


    他将尸体收入芥子袋,扫了一眼暖阁,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两个侍女还在昏睡,天亮之前不会醒来,他转身正要离开。


    一股威压突然兜头,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他甚至连挣扎都做不到,就连他的呼吸被压成了一缕若有若无的丝线,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铁块。他全身的骨骼在这股威压前咯吱作响,脊背被压得几乎折断。


    这恐怖的气息仿若天塌下来,压在他的身上。


    这是修为的绝对压制,无法逾越的天堑。


    君无辞甚至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在这股威压面前,他宛如一块任人揉捏的泥巴。


    没有风声,没有空间波动,没有任何征兆,下一瞬,一道身影已经站在了屋子里面。


    君无辞动不了,只能看见一片紫色的衣角,上面绣着星辰与日月交织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缓慢流转,仿佛整片宇宙都被织入了这方寸之间。


    紫色衣角慢慢走进,走动间,露出一双白玉般的足踝,脚踝上系着一根细细的金链,链上坠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紫色宝石,宝石中仿佛有星云在旋转。


    “敢杀本帝的侍君,你想怎么死?”


    女人的声音冷淡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君无辞在威压强行开口“帝君若是想杀我,我想我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倒是聪明。”女人轻笑了一声,听不出喜怒,但君无辞身上的威压却陡然一轻。


    “多谢帝君。”君无辞压下紊乱的呼吸,躬身道谢。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逾越地抬头去窥视对方的面容。


    他等了两息,对方没说话,便垂眸道别。


    “站住。” 君无辞刚转过身,身后就传来了一声。


    紫薇大帝看着他从头到尾临危不惧的模样,倒是来了一丝兴趣。


    君无辞不得不停下脚步。


    “你不仅杀本帝的侍君,还隐藏修为,易容入宫。”


    没等君无辞说话,下一瞬,他的身体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在原地。


    他的身后响起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紫袍入目,暗香临近。


    “本帝倒是好奇你的原本模样。”


    她走到君无辞的面前,然后下一瞬一股霸道的力气转瞬进入身体,顷刻将他的压制瓦解,就连脸上的伪装也如同潮水退去,一寸一寸地揭开了底下真实的面容。


    看清容颜的瞬间,紫薇大帝怔了一瞬。


    她活得太久,见过太多好看的脸,天骄也好,美男也罢,在她面前不过是一件件可以随意把玩的器物。但面前的男人不同,他的美不在于五官的精致,而在于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的冷淡。


    包括对她。


    对方分明也看清了她的容颜,可居然却没有任何反应。要知道她的容颜在这上仙界,是无数修士甘愿俯首称臣的理由,而她无上的修为亦让无数修士痴迷跪拜。


    可眼前的男人没有。


    他的目光掠过她的脸,没有惊艳,没有痴迷,甚至没有好奇。


    “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紫薇大帝忽然笑了一下,说道“既然你杀了本帝的侍君,那你便替了他。”


    “在下拒绝。”君无辞说道,干脆利落得没有丝毫犹豫。


    紫薇大帝微微挑眉,紫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意外。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拒绝过了,久到她几乎忘了被拒绝是什么感觉。


    “拒绝?”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一个陌生的词汇,“你知道你在拒绝什么吗?”


    “知道。”君无辞。


    紫薇大帝沉默了一瞬。


    “你倒是本帝见过最不识抬举的人。”


    君无辞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垂眸,像是在等她说完。


    她看了他片刻,缓缓转过身,紫色的衣角在灵灯下划出一道冷艳的弧线。


    “罢了。”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听不出喜怒,“本帝不缺侍君,你走吧。”


    君无辞没有犹豫,转身便走。


    “你叫什么名字?”他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了紫薇大帝的询问。


    “阿福。”君无辞没有回头。


    紫薇大帝站在窗前,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低声说道:“有意思。”


    因为这一夜,君无辞又在紫薇帝宫潜伏了月余,只等待下个月的琼华宴,届时紫薇大帝会宴请上仙界各方帝君星主,整座帝宫必将歌舞升平,守卫空虚。


    那便是他唯一的机会。


    琼华宴如期而至。


    是夜,帝宫灯火如昼,宾客的銮驾从宫门排到了天际。金仙往来,天仙如织,贺礼堆叠如山。正殿中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灵酒的香气飘散在整座帝宫上空。


    君无辞披着羽隐斗篷,身形如同一缕烟,无声地穿过西偏殿的回廊。他摸透了每一条暗哨的换岗时辰,每一处阵法的灵力波动周期。此刻,守卫的目光全被吸引到了正殿,帝宫深处的防线比平日薄弱了七成。


    他翻过三道围墙,绕过两处阵眼,避开了最后一队巡逻。长生天池所在的水殿,就在前方三十丈。


    然后他停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一路走来,太过顺利,没有遇到一队巡逻,没有触发一处阵法,连本该镇守水殿的天仙都不见踪影。


    像是一条为他清空的路。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长生殿的方向,月光落在殿顶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冷冽的光华。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明知道是陷进,但他还是迈出了脚步。


    花遥在等他。


    他轻而易举地进入殿门,没有触动任何阵法,然后,他看见了长生天池。池水泛着淡金色的光芒,灵灯在四角安静地燃烧。


    门内,长生天池静静地卧在殿中央,池水泛着淡金色的光芒,池面上漂浮着几朵白莲。灵灯在水殿四角安静地燃烧,将整座殿宇照得如同白昼。


    没有埋伏,没有陷阱,没有任何人。


    只有池水在等他。


    君无辞走到池边,蹲下身,从芥子袋中取出一只玉瓶。他的手指悬在水面上方,指尖几乎能触到那股浓郁的生机,那是足以让一个凡人起死回生的力量,是他跨越星域历经生死潜伏数月换来的希望。


    他将玉瓶探入池水。


    “你倒是比本帝想的更加固执。”


    一道熟悉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君无辞没有回头,他的手没有停,金色的长生水缓缓流入玉瓶,发出细微的声响。


    紫薇大帝从门外缓步走入,紫色的衣袍在灵灯下泛着泠泠的光,她踏在白玉地面上,脚踝上的金链叮当作响,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明知本帝已经发现了你,还是要取?”她在他身后站定,问道。


    君无辞将玉瓶塞好,收入芥子袋,缓缓站起,转身,面向紫薇大帝。


    他躬手,问道:“帝君可否通融?”


    “本帝为何要通融?”


    “付出什么可以带走这瓶长生水?”


    “救谁?”


    “我的妻子。”君无辞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紫薇大帝沉默了一瞬,紫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一小小元婴,为了妻子,独闯上仙界,潜入帝宫,盗取长生水……”她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本帝见过痴情的,没见过这么蠢的。”


    君无辞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紫薇大帝在他面前踱了两步,脚踝的金链叮当作响。她忽然停下,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本帝可以让你带走长生水。”她说,“但你要先证明,你配得上这瓶水。”


    “好。”


    紫薇大帝微微挑眉,她本已准备好听他讨价还价,看他挣扎犹豫,可他连条件都未听便一口应下。


    “本帝都还未提出条件,你就这样答应?”她看着他,目光带着审视。


    四目相对。


    君无辞的眼中没有丝毫退怯。


    “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带走长生水。”


    D紫薇大帝盯着他的双眸,微不可查地怔了一瞬。


    她见过无数人对她表忠心、献殷勤,那些人口中的“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大多不过是谄媚与贪婪的伪装。可眼前这个男人,不是为了权势,不是为了长生,不是为了前途,是为了一个女子就如此不顾生死。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开口说道“今夜之事,本帝可以当做没有发生。你留下来,留在本帝身边。本帝会允你坦荡道途,助你早日飞升,如何?”


    四目相对,他眼中没有一丝动摇。


    “帝君好意,在下心领。”君无辞根本没有任何思考地拒绝。


    帝君拂袖“既然如此,那便向本帝证明为了救你的妻子,你能做到什么地步。 ”


    君无辞看着她,明显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他如此冷静的态度让帝君心中莫名生出一丝烦躁。她见过太多人在她面前战战兢兢,也见过故作镇定的,却从未见过站在大罗金仙面前,面临生死考验,眼中却没有恐惧,没有紧张,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出她的身影,却不为她所动。


    她打量着君无辞,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听闻凡间有句话叫做上刀山,下火海。”


    她抬起手一座漆黑的小塔出现在君无辞的面前,塔身上流转着暗红色的符文,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正无声地张开嘴。


    “本帝的炼心塔中,会让你沦为凡人,还有刀山,有火海,你能走过去,长生水便是你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他脸上。


    “走不过去,便在里面魂飞魄散。你可敢?”


    “多谢帝君!”君无辞没有犹豫地说完,身影已经进入了炼心塔内。


    塔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吞没。


    火光骤亮。


    君无辞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布满了尖刀的大地上,密密麻麻的尖刀折射着冷漠的弧光。


    “君无辞,怎么死的人不是你?”花遥出现在不远处的刀山上,她一身绿衫,决绝地举着匕首横在自己脖颈上。


    他明知道这是幻觉,可看着她脖颈殷红的鲜血,却依然忍不住地朝她走了一步。


    “与魔族勾结者,该死。”下一瞬,清虚道尊出现在了花遥面前。


    他抬起一掌将花遥重重击飞出去。


    君无辞眼睁睁地看着花遥的身体在空中翻转,口中喷出鲜血,重重地摔在地上。她痛苦地看着他,鲜血从她的嘴角淌下,沿着下颌滴落,染红了她胸前的衣襟。


    她要死了。


    不不不……绝不可以。


    “花遥……”君无辞朝她冲去,脚底猛地传来钻心的剧痛,刀刃切入了他的脚掌,鲜血迸溅。他低头,看见自己赤足踩在锋利的刀刃上,脚底的皮肤被切开,露出里面鲜红的血肉。


    没有灵力护体,没有神魔之躯,此时他只是一个血肉之躯的人,剧痛甚至是刺入最柔软的脚底,没有人能承受这样尖锐的巨痛而面不改色。


    即便是一向善于忍耐痛苦的君无辞,他浑身剧颤,脸上惨白,差点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他死死地盯着花遥,看着她的身体在血泊中微微抽搐,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花遥……”他不顾一切地提步,鲜血淋漓的赤脚再次踩在了刀剑之上。


    从脚底传来的剧痛躲无可躲避无可避,他差点淹死在致死的剧痛里。


    三步。


    四步。


    ……


    很快,君无辞的双脚血肉已模糊不堪,露出了深深白骨,甚至每走一步,碎骨在刀刃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血从他的脚底喷涌而出,在刀山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红痕。


    每一步都踩在尖锐的刀尖之上,他疼到面目狰狞,双眼模糊,嘴唇被生生咬烂,却还是没有停下来。


    他得走下去。


    他会走下去的。


    他绝不会让她死。


    他血肉模糊的左脚踩在刀刃上,骨头终于承受不住了,咔嚓一声被生生割裂,他的脚掌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折下去。


    剧痛如同雷霆般劈入他的大脑,他的眼前一黑摔在地上。


    双掌被刀尖刺穿,瞬间涌出殷红的鲜血。


    他却生生将双手从刀尖上拔了出来,刀尖上甚至残留着他手掌的碎肉,他咬着破烂的唇瓣,愣是一点点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


    “帝君……他真的能走出来吗?”看着这样的惨景,紫薇大帝身后的女子,一脸不忍地出声问道。


    看到男人血肉模糊的身影,她甚至觉得太过惨烈,而捂住了自己的眼。


    希望他能走出来吧。


    可女子在心中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即便能熬过刀山,却还有火海,在这样焚身的剧痛里,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脱,从古至今,无人能走出这炼心塔。


    没有人有那样强悍的意志力走得出来。


    没有人。


    毕竟只要回头就能轻易地结束这样的痛苦。


    盯着镜中那狼狈却固执至极的背影,紫薇大帝并没说话,只是神情晦暗,让人根本看不出在想什么。


    炼心塔里,君无辞像个执拗的疯子一样,每一步都是血肉模糊,连碎骨都刺入了碎烂的脚掌里,却依然拖着断裂的脚掌,一步步挪动着朝刀山走去。


    每走一步都疼到不如去死。


    可他却一直未曾停下来,甚至……没有那一刻回过头。


    “花遥……”


    直到他跌跌撞撞,终于来到了刀山下,他朝她伸出手,眼看他即将触碰到她,脚下一空,他猛地跌朝下跌落。


    脚下不是深渊,是火海。


    炽热的岩浆在脚下翻涌,热浪扑面而来,燎焦了他的发梢,灼烧着他的皮肤。


    他从高处坠落,摔在滚烫的岩石上,后背的皮肉被烫得嗤嗤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


    君无辞疼得双眼一黑,挣扎着爬起来,手掌按在岩石上,掌心立刻被烫出水泡,水泡破裂,露出下面鲜红的嫩肉。


    他在剧痛中恍惚地急忙看向对面,只见花遥躺在火山上,火势渐渐朝她蔓延,这样下去她会被活生生烧死的。


    “花遥……”他连忙朝她走去。


    可碎肉模糊的脚掌刚踩上了滚烫的岩石,便发出嗤嗤的声响,白烟从他的脚下升起。


    每一步,骨头都在被火海炙烤,在极致的痛楚里一向强悍的月华仙尊,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疼痛已经超出了人类能够承受的极限。


    可他看到了花遥,她笑着说“阿福……阿福……最喜欢你了。”


    “阿福,以后等我们有钱了,我一定要穿最好看的衣裳……”


    “阿福……我们回家吧……”


    “阿福……阿福……”


    “花遥……”他在她一声声的呼唤里,用断了的腿,用能看到白骨的手臂,在火海中向前爬行。手臂上的肉在火焰中被烫熟,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他在极致的痛楚里不顾一切,猩红的眼里是可怖的癫狂,是哪怕粉身碎骨也一点点朝她爬去的执念。


    他绝不会让她死。


    她必须要活下去,她得一直陪着他。


    他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了,无论如何他都会留下她。


    他一点点抠着滚烫的地,一点点朝她爬去,身上被烤熟的血肉一块块剥落,皮囊尽碎,他如风中残烛只剩下森森白骨,不复月华仙尊的风华。


    可炼心塔外,那至高无上的紫薇大帝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她看着他拖着断裂的腿骨在岩浆中爬行,看着他每前进一寸,身后便多一摊血肉模糊的痕迹。


    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从刀山的起点到火海的尽头,从他还站着的时候到他只能用肘骨爬行的时候。


    直到……看到他连手骨都磨得尽碎,他终于爬到了火山之上。


    “花遥……”


    紫薇大帝听到他嘶哑地唤着,就连声音都在抖。


    然后,她看见他用那双已经被烧得残破不堪的手臂,颤栗着将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捧了起来。


    她看着他弓腰,额头触地,像一座快要倒塌的拱桥,明明自己都骨架碎裂血肉尽失,残破的手骨却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将什么东西护在了身下。


    花遥?


    那便是他闯过刀山淌过火海,致死都要护着的女人?


    第77章


    君无辞睁开眼时, 已经从炼心塔里出来。


    幻境褪去,所有致死的剧痛不复存在,宛如从真实的噩梦里醒来, 他垂眉看着自己完好无缺的双手, 恍惚了片刻。


    “本帝没有想过你能走出来。”


    声音从前方传来, 君无辞抬眸看去,只见紫薇大帝负手站在月光下,长发如瀑, 紫色的衣袍被风吹得轻轻浮动,脚踝的金链偶尔发出一两声细碎的叮当。


    她没有看他, 目光落在天边那两轮月亮上, 一轮盈,一轮亏,冷冷地照着整座帝宫。


    “多谢帝君成全。”君无辞朝她所在的方向躬了躬手。


    紫薇大帝慢慢转身, 径直看向他说道:“留下来,若不愿做侍君,本帝可以允你其它,珍宝阁里的一切任你挑选, 任你使用。”


    “抱歉。”两个字,干脆利落, 没有犹豫,没有解释。


    紫薇大帝微微挑眉。她开出的条件足以让上仙界任何一位修士俯首,而他却连想都不想。


    “你连问都不问珍宝阁里有什么?”她问道。


    “不需要。”君无辞摇头,神情淡淡地说道“再好的东西, 也不是我要的。”


    “再好的东西也不是你想要的?”紫薇大帝没有动怒,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觉得有趣, “你可知本帝的珍宝阁里有什么。”


    君无辞没有说话。


    紫薇大帝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紫色的光芒。光芒在她掌心缓缓铺开,化作一幅画面,一座巨大的殿阁,共分九层,每一层都堆满了散发着各色灵光的宝物,灵丹、法器、秘籍、天材地宝,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本帝的珍宝阁,皆是绝品灵丹、顶级功法、阵法图录,天材地宝,别说助你化神,百年内助你飞升也是易事。”


    君无辞静静地听完,摇了摇头:“多谢帝君。”


    他不为所动的模样,让紫薇大帝没有丝毫意外。


    毕竟能为那个叫花遥的女子走过刀山爬过火海,这般偏执如磐石的性子,又怎会轻易动摇。


    她即便知道,却还是忍不住说道:“本帝见过贪的,见过傲的,见过不识抬举的,你是第一个如此固执的。”


    君无辞垂眸没有说话。


    “你叫什么?”紫薇大帝看向他。


    四目相对。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冷峻


    她盯着他漆黑的双眸,再次强调“本帝问的是真名。”


    “君无辞。”


    紫薇大帝将这三个字在唇齿间碾过,轻轻念了一遍,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本帝记下了。”她转过身去,声音从风中飘来,“这隔东西能送你回下界。”


    一枚紫色的玉牌从她袖中飞出,悬停在君无辞面前。玉牌上刻着一枚星纹,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君无辞抬手接住,指尖触到玉牌的瞬间,便感知到其中封印着一道空间之力,捏碎之后,可撕裂虚空,直通下界。


    “多谢帝君,今日恩情,来日必报。”他收玉牌入袖,躬手一礼。


    紫薇大帝头也不回地说道:“记住你说的话。本帝可最不喜欢言而无信之人。”


    “君子一诺。”君无辞说。


    四个字,很轻,却掷地有声。


    即便明知道这人如今不过区区元婴,可不知道为什么却让人真的相信有朝一日他能兑现承诺。


    “你走吧。”紫薇帝君沉默了一息,说道。


    君无辞躬身一礼,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从始至终,他没有回头。脚步甚至没有一丝迟疑,没有一刻停顿。


    君无辞离开帝宫后,在最近的一处荒山上捏碎了那枚紫色玉牌。空间裂缝在他面前撕开,狂暴的虚空之力涌出,却没有伤他分毫,玉牌中封印的力量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如同一只无形的手,将他拽入了虚空乱流。


    与来时不同。来时他在裂隙中挣扎了数月,浑身是伤,几度濒死。而此刻,紫色的光罩护着他,在混乱的空间中劈开一条笔直的通道。周围的虚空兽嗅到紫薇大帝的气息,远远地便四散逃开,连靠近都不敢。


    他只用了三天,便穿过了那片曾让他九死一生的虚空裂隙。


    君无辞落在寂照无间时正是清晨。


    几乎在他落地的瞬间,紫霄仙宫的各峰长老便感应到了他的存在,清虚道尊和周长老同时松了一口气,两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寂照无间外。


    而此时君无辞却不在,他自知离开太久,哪里会把花遥放在寂照无间,她被他藏在了一处天然的洞府中,隐蔽在木羽星北境的一片荒山之下,洞口被天然的藤蔓和岩石遮蔽,内部却别有洞天。洞中有地脉灵气滋养,四季如春。他在离开前将洞府布置了重重阵法,绝不会让花遥被任何人抢走。


    他出现在洞府内时,洞内灵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石榻上。花遥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平稳,面色红润,续魂玉芝的药力下她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君无辞走到榻边,坐下,伸出手,指腹触到她的皮肤,温热,柔软,有活人的温度,只是她的呼吸很轻。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眉心,闭上眼睛,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一点一点地驱散他身上的寒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手中出现了玉瓶。


    他分明应该立刻喂她喝下长生水,可他垂睫盯着她安静沉睡的面容,握着玉瓶,一动不动。


    她此时太乖了,不会再为了别的男人说让他讨厌的话,不会再欺骗他,不会再企图逃离他的身边。


    就让她这样一直待在他的身边不是更好吗?


    没有任何人能夺走她,她永永远远地属于他。


    这个念头像一条蛇,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爬出来,冰凉地缠上他的心脏。


    像舌尖舔过刀刃上的蜜,他尝到了那个念头的味道,甜的,毒的,会上瘾的。


    他低头看着她。


    她是他的。


    不会跑,不会躲,不会用愤怒厌恶的眼神看着他,不会说“喜欢的是别人……


    她就在这里,在他的面前,在他的掌控里。


    君无辞伸出手,指尖落在她的脸颊上,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滑过她的眉,骨梁,他的手指在她唇上停了一瞬,微微用力,将她的下唇压下去一点,露出里面洁白的牙齿。


    她没有任何反应。


    他不会得到任何反应。


    她像一尊被锁在琥珀里的标本,永远保持着这个姿势,也永远……属于他。


    君无辞的呼吸微微重了一些。


    他想将她这样永远锁在身边,可他……却还想要看她睁开眼睛,看她笑冲他撒娇和他闹。


    他趴在她身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像一头固执贪心的困兽。


    “你醒了之后,”他的声音闷在她的颈窝里,听不太清,“是不是……还要和我吵?”


    没有人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笑声很轻,很短,像是自嘲。


    他直起身,拿起玉瓶,拔开瓶塞。金色的长生水在瓶中轻轻晃动,映亮了他的面容,也映亮了他眼底那片浓稠的化不开的暗影。


    他将瓶口送到她唇边。


    金色的液体缓缓流出,落入她微启的唇间。一滴,两滴,三滴。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君无辞知道她就快要醒来了,也知道接下来他会面对什么,可无论如何他和她都会在一起的,不是吗?


    他坐在床榻边,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一点点缓缓睁开眼。


    花遥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里她正玩着游戏,喝着冰饮和闺蜜吐槽队友有多坑,然后……她就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拽入了灰暗里。


    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游戏没有薯条爆米花没有火锅串串,身体沉重到根本睁不开眼。


    好像死了又好像没死。


    她不知道,意识混沌道她根本无法思考。


    直到……有金色的亮光突然撕裂混沌,将她猛地一拽。


    光亮涌入眼中,她下意识地又闭上眼。


    眼球极速滚动中,几息后,她再次睁开眼。


    然后,她看到了山洞,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容颜。


    没有游戏没有薯条爆米花……她又被拉回到了这个世界。


    她看着他,瞳孔微颤。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君无辞牵起她的手问道。


    清冽的冷香让她恍惚了片刻,却很快反应过来对方是谁。


    所有沉睡的记忆在这一瞬纷纷苏醒,如潮水疯狂挤入了脑海里。


    她的眼前出现了大片的猩红,出现了……数具惨死的尸体。


    “放开我……”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像是将他视作洪水猛兽般,甚至撑着手朝后退去。后背撞上冰冷的石壁,她蜷缩着,双手挡在身前,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他与自己之间那点距离。


    君无辞的手还悬在半空,被她甩开的那只手,指节微微蜷了一下,然后缓缓收了回去。


    他冲她笑了笑,安抚道:“你身子还未恢复,不要乱动。”


    无数画面在花遥的眼前晃动。


    陆清宴浑身鲜血地跪在地上,脖颈架着无咎剑。


    ‘半魔血遁,燃烧精血,以命换逃……’


    “金宝哥哥……”她喃喃地唤出这个名字,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滚了出来。


    这厌恶至极的称呼让君无辞抿了抿唇。


    花遥突然倾身上前,一把握住了君无辞的手臂,慌乱地问道:“他在哪里?你把他怎么样了?他还活着吗?”


    她一点都不在乎自己是如何醒来的,她只在乎那个该死的半魔。


    君无辞垂下眼,看着她握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那只手方才还在推他把他当洪水猛兽,此刻却因为另一个男人主动握了上来。攥得那样紧,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这一瞬,强烈的妒忌让君无辞几乎要笑出来。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


    他想起炼心塔中,他被刀刃刺穿脚掌时,他在想她。他在岩浆中一点点爬行时,他在想她。他的骨头一根一根碎裂,他的血肉一块一块被烧焦剥落时,他想的还是她。


    而她醒来后,想的是别人。


    “君无辞,你把他怎么了?”他不说话,她语气越发慌张地逼问道。


    “死了。”他掀睫,盯着她,笑着说道。


    “……不可能,不可能……”花遥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瞪着他,瞳孔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恨意。


    那恨意像一把刀,刀尖直直地刺入君无辞的胸口。


    而他脸上的笑意越深:“有什么不可能?死得很惨,魂飞魄散,永无来世。”


    花遥的呼吸骤然停滞了。她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碎了,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自责将她彻底淹没。


    “是我……”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是我害死了他……是我害死了他们……”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双手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骨节突出,像是要把那块布料攥碎。她的瞳孔涣散,目光空洞地盯着某处虚空,嘴唇在不停地翕动,反复念着同一句话“是我……是我……”


    君无辞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


    “不是你的错。”他说。


    花遥没有听见。她的身体开始向后缩,缩到石壁的角落,双手抱着头,手指插进自己的头发里,用力地、近乎自虐地扯着。她的嘴里还在念,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金宝哥哥……对不起,如果不是我……所有人都不会死……因为我……都是因为我……”


    她情绪激动到胸腔剧烈起伏,唇瓣甚至溢出了鲜血。


    “花遥!”君无辞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他伸手去抓她的手腕,却被她猛地甩开。


    “别碰我。”她双眼通红地嘶声喊道,声音尖利得刺耳,“你杀了他们,你杀了金宝哥哥,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啊,你杀了我!”


    君无辞一把用力地拽住她拉扯自己头发的双手,近乎低吼道:“你听着,那些人并非我所杀,你不必把这些过错归咎于自己身上。”


    她盯着他,慢慢地安静下来。


    见她情绪不再激动,君无辞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抬手想去擦拭她唇瓣的鲜血。


    “所以呢?”他的手却被她毫不犹豫地一巴掌挥开。


    “……”君无辞盯着她双眸里的厌恶,心脏像是被一根尖针狠狠地刺了刺。


    “如果没有你纠缠……”她平静地问道,眼泪却无声地滚落眼眶“他们……会死吗?”


    君无辞沉默了一瞬。


    “我说过,凌云阁的人非我所杀。”他一字一句地保证道,“你给我些时日,我会证明这一切。”


    “我为什么要给你时间?”


    “你连一点时间都不愿意给我?就要为那个半魔寻死觅活?”他的手指攥紧,指节泛白。


    “他们已经死了!”花遥的声音忽然拔高了,眼泪从她的眼眶中滚落,一颗一颗,砸在她手背上,砸在被褥上“你查清了有什么用,他们因为你死了……你能让他们活过来吗?”


    君无辞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不能。”花遥替他说了,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你只会杀人,只会把你想要的东西死死攥在手里,不管愿不愿意。你知道我有多讨厌你吗?”


    “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她盯着他“我恨你毁了我和他之间的一切,我恨不得你去死!”


    君无辞心口疼得狠狠一缩。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他的胸腔,猛地攥住他的的心,用力一拧。


    “恨不得我去死?”他倏地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扬唇说道“真是可惜,你杀不死我。”


    “……”她被他困在双臂之间,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壁,无处可退。


    “你杀不死我。”


    他缓缓直起身,嘴角挂着一丝笑,眼底没有笑意,只有一片烧得滚烫的近乎癫狂的冷。


    “你恨我,咒我,恨不得我去死又能怎样?我还活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而那半魔只能魂飞魄散,永无来世。”


    花遥浑身颤抖,一巴掌朝他脸上扇去。


    手却被君无辞轻易地抓住。


    她什么都做不了。


    绝望让她肩膀再也撑不住地塌了下来,埋头止不住地哭了起来。


    看着她颤动的纤细肩膀,君无辞难以忍受地闭了一下眼,缓缓放开了她的手。


    她放声地哭着,为陆清宴为凌云阁众人也为自己。


    他站在床榻边,无声无息屏了下呼吸,朝她伸出手,想搂进自己的怀抱里。


    “你……出去。”花遥却倏地偏过头,哽咽说道“我想一个人静静。”


    君无辞默然片刻,看着她唇瓣的鲜血,他最终妥协地将一方手帕放在她的手边,起身,走了出去。


    石门在身后合拢。


    花遥呆呆地坐在床榻上,直到洞府内彻底安静下来。灵灯在角落里无声燃烧,将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孤零零的一个。她抬手揉了揉红肿的眼,缓缓看向周围,视线最终停留在桌子上的花瓶之上。


    那是几朵盛开的纯白昙花。


    花遥缓缓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上,一步一步走向那只花瓶。


    她毫不犹豫地将花瓶高高举起。


    瓷器碎裂,她颤抖着捡起最大的碎片朝脖颈割去。


    她在巨大的痛苦里自责到无法承受。


    她讨厌这个地方,她想回家。


    只有死,才能回去,才能解脱。


    “花遥!”她才刚举起手,手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抓住。


    君无辞攥着她的手,眼中闪过一瞬失控的暴躁。那双瞳孔深处翻涌着暗沉的猩红,像是什么东西在体内猛地炸开了,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他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在收紧,紧到她的骨骼在手腕瞬间红了。


    “我没让你死,你敢死?”


    “君无辞……”花遥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骨头像是要被捏碎了一样。她抬起头看着他,红肿的双眼却带了笑意“你以为你阻止得了我吗?”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让人心慌的决绝。


    “这次你拦住了,下次呢?下下次呢?


    像是在报复自己,像是在惩罚自己,她诅咒道:“你阻止不了我的。”


    君无辞攥着她手腕的手猛地收紧,然而他没有暴怒,他反而笑了。那笑容很冷,像是冰面上的一道裂纹,缓慢地无声地裂开。


    “你以为死是你能决定的事?”


    他的声音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


    花遥的呼吸顿了一下。


    君无辞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看着自己。力道很大,指节泛白,她的下颌骨被他捏得生疼,嘴巴微微张开,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你的命是我的。”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我还没说让你死,你敢死?你能死?”


    花遥被他捏着下巴,下颌骨传来阵阵钝痛,嘴巴被迫微张,却硬是扯出一个带血的冷笑。


    “你的?”她哑声重复,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你凭什么呢?”


    “凭我救了你。”他眼底压着情绪,格外狠厉。


    “我没让你救!”花遥猛地打断他,眼泪从她通红的眼眶中滚落,但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过他扣在她下巴上的手指,“我让你救我了吗?我求你了吗?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她用力拍开他的手,掌心拍在他的手腕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君无辞没有躲,手被她拍落,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


    “你以为你救了我,我就该感恩戴德?就该乖乖待在你身边?”花遥撑着身体往后缩,后背紧紧抵住石壁,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幼兽,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你做梦。”


    她的声音在发抖,身体也在发抖。


    “你杀了他。”她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杀了陆清宴,你杀了我最爱的人……”


    “最爱的人?”他倏地打断她,左眼在一瞬翻涌起浓稠的红,魔气从眼眶边缘溢出来。


    那个半魔是她最爱的人?


    这些字眼像大火将他的五脏六腑炙烤着。


    他颈上青筋暴涨,左眼越来越红。


    “花遥,你想为他死?可惜,你死不了。”他猩红的左眼死死盯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笃定“我不会让你死。”


    “你这个疯子!”花遥崩溃地骂道,藏在袖中的瓷片不管不顾地朝他胸口扎去。


    君无辞盯着她,动也没动,任由瓷片扎入心口的血肉上。


    鲜血从伤口涌出,迅速洇开,花遥瞳孔颤抖,她盯着他,像是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没躲。


    君无辞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就这?”他的声音很轻毫不在意,甚至觉得格外畅意。


    他伸出手,握住她持着瓷片的手腕,将瓷片从自己胸口拔了出来。鲜血随之涌出更多,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淌,滴在她的手背上,温热而黏腻。


    花遥的手指在发抖,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这点疼,算什么?”他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炼心塔里刀刃刺穿脚掌的疼,岩浆融化双腿的疼,骨头一根一根碎裂,血肉一块一块剥落的疼,哪一样不比这区区瓷片疼上千倍万倍?她不知道,她永远不会知道。


    这个疯子。


    她要走,她要离开他。


    君无辞看着花遥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石门跑去,一次又一次,她总是不顾一切地朝那个该死的半魔跑去,一次次放下他。


    心中的嫉妒在这一瞬再无克制,瞬间变成滔天大火,将他的左眼彻底烧红了。


    魔气从他体内轰然炸开,暗红色的雾气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填满了整间洞府。


    花遥还没来得及推开门,一只手已经从身后伸来,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拽了回去。


    她的后背撞上他的胸口,坚硬的,滚烫的,像一堵烧红的铁墙。他的手臂从她身后环过来,箍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魔气缠绕着她的全身,冰冷而黏腻,像无数条蛇在她皮肤上爬行。


    “跑?”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得像从地狱深处碾出来的,“你跑得掉吗?”


    下一瞬,她被重重扔到了床上。


    花遥双眼一黑,刚强撑着眩晕坐起身,就看见君无辞握着一条长长的铁链,不疾不徐地朝她走来。


    走动间,铁链碰撞声叮咚作响,灵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石壁上,像一头巨兽。


    “你做什么……”花遥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质问道。她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后背抵住石壁,双手撑在身侧,指节泛白——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会有好几章发疯情节,我建议不喜欢这个口味的读者不要看,只要是强取豪夺的标题都不要看。


    第78章


    君无辞拖着铁链朝她走来。


    铁链簌簌身中, 他没有回答,只是沉眉盯着她,左眼猩红如血, 右眼漆黑一片。


    盯着他冷戾得吓人的表情, 花遥慌忙紧贴着石壁, 忙不迭地问道:“君无辞,你……你为什么会有魔气……你入魔了?”


    而他像是没听到一样,一言不发地来到了床榻边, 胸口的衣料被鲜血浸透,身后是一串血色脚印。


    他不可撼动的冷让花遥头皮发麻, 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君无辞……我们有话好好说。”花遥强自镇定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半垂着眼眸看着她。


    光影明灭间, 他的眼神危险又幽深。


    铁链在他如玉般白皙修长的手指中泛着冷冽的光。


    花遥盯着他手中的铁链,磕磕碰碰地说道:“你……不用锁我,我没有法力, 根本……根本逃不出去不是吗?”


    她说着示弱的话,手却忍不住朝一旁褪去,结果指尖刚触到石壁的棱角,便被他猛地攥住了手腕。


    他的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


    “逃不出去?”他低声重复, 唇角缓缓扯开一道弧度,那笑格外的讥讽“那你躲什么?”


    花遥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整个人被他拽回来,后背狠狠撞上他的胸膛。铁链在两人之间哗啦作响,他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耳廓上,带着血腥和某种近乎灼烧的焦躁。


    面对这个疯子, 花遥只想躲。


    可她越躲,他眼中血色便越加癫狂。


    “你怕我。”他说,左眼的猩红在黑暗中灼灼发亮, 像要滴出血来,“你浑身上下都在发抖,怕我靠近你,怕我碰你?”


    花遥贴着墙壁浑身僵硬地看着他,动也不敢动。


    君无辞现在就像个疯子,她不想激怒他,她也不想被锁起来,那样她真的逃不出去的。


    她要离开这里,她要回家,她要回家。


    “我……没有。”花遥摇头。


    君无辞攥着铁链,缓缓俯身,突然单手攥住了她的脚踝。


    像像是被冰凉的毒蛇缠住,花遥浑身一激灵。


    “啊……你放开我!”她控制不住地挣扎想跑。


    任凭花遥如何挣扎,钳制她脚踝的手却纹丝不动。


    君无辞攥着她的脚踝,将她的所有抗拒行为全都看在眼里,忍不住地笑了一声。


    笑声又短又促。


    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没有温度,只有让人脊背发凉的冷,


    “还说不怕我?”


    他话音一落,手中的铁链便落在了她的左脚脚踝上。


    ‘咔哒’一声,链环扣合的声音在寂静的洞府中格外清脆。


    如附骨之蛆的冰凉让花遥浑身一颤,她不敢置信地盯着自己被锁住的脚踝,看着铁链另一头激射入石壁里。


    彻底失去自由的恐慌让她越加愤怒,可盯着他血色的左眼,她不得不强行镇定下来。


    “君无辞。”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努力不让它发抖,“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君无辞没有回答。


    他垂眸看着那条从她脚踝延伸到石壁的铁链,像在欣赏一件完成的作品。


    胸口的血还在渗,衣袍上那片暗红又扩大了一圈。


    他像感觉不到疼,慢悠悠地掀睫,看向她说道:“我应该早就这样做了。”


    当初她和陆清宴成婚时,他就该将她这样关起来。


    藏到没有人能找到她的地方,这样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


    她不会执迷不悟地和那个半魔纠缠不清,不会一次次为了逃离而骗他,一次次伤他,更不会和那个半魔做尽亲密之事……


    亲密之事……


    这四个字就像落入岩浆的火药,将君无辞脑中最后一丝理智炸得粉碎。


    他的左眼猩红如焚,魔气从眼眶中翻涌而出,顺着颧骨往下淌,像一道暗红色的泪痕。他盯着她,脑海中却全是她衣衫不整地躺在别人身下,攀着别人的脖颈,嘴唇都被亲得红肿……


    他倏地抬手捂住左眼,他不想再想下去。


    她现在在他的身边,那里都去不了,以后她的世界只有他,她只会喜欢他。


    “你怎么样才会放了我?”花遥盯着那溢出他眼中的魔气,强行镇定地问道,可紧攥着被褥的泛白指尖却出卖了此刻她的心里。


    即便君无辞极力克制,可脑子里还是不停浮现她和那个半魔在一起的画面。


    他根本无法阻止自己想下去。


    君无辞眼神越来越红,却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冲她笑了笑,像是……在安抚她。


    笑容落在花遥眼里,却比任何威胁都让人脊背发凉,这一瞬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人……没有打算将她放出去。


    “别担心,我会一直陪着你。”他望着她说道,语气越发平静。


    所以……她和那个半魔到底还做过什么?


    那人还碰过她哪里?


    她是不是也像曾经对他那样,叠声叫着那人的名字,满脸欢喜地说着爱意,会害羞地抱着那人的脖子心甘情愿地承受着一切……


    她的喘息,她的声音,她的一切。


    君无辞呼吸骤停心脏痉挛了一瞬。


    他忍不住想起她曾经的模样。很久以前,她还没有恨他的时候。她会在他耳边轻声叫他的名字,“君无辞”,叠着叫,一声又一声,软得像春天的风。


    她会满脸欢喜地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那光只为他一个人亮。她会害羞地抱着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对他说喜欢。


    那些都是他的,她的笑是他的,她的声音是他的,她的体温她的呼吸她的一切,都是他的。


    可后来……她为了那个半魔,可以亲手杀他,可以为半魔去死。


    “君无辞?”花遥看着他眼中的越来越浓郁的魔气像是滚烫的岩浆,忍不住唤了声,


    这一瞬,她认为这个疯子好像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可他最终却垂眸,好几息后,再次抬起头神情貌似已经平静了下去。


    他手一拂,给自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却根本没去处理胸口被她刺伤的还在流血的地方。


    他在花遥的注视下,平静地坐上榻,然后,他伸手去拉她。


    结果她却条件反射地一巴掌打开了他的手,铁链簌簌,她甚至……下意识地朝后挪了一寸。


    她盯着他,杏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讨厌抗拒和戒备。


    “这么讨厌我碰你?”君无辞笑了,左眼的魔气却‘轰然’炸开。


    他的笑让她再也压不住愤怒地说道“你到底要做什么?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背后,她死死攥着一枚从头上拿下的发簪。


    那是一颗幽蓝色珠子做的发簪,花遥知道这根本杀不死君无辞,可她还是不能控制地紧紧攥着。


    “宁愿死也不要我碰你?”他攥着手,指节泛白,轻飘飘地问道。


    “对!你说的没错。”她真的是受够了,眼泪和恨意一起从喉咙里涌出来,“你不是说我的命是你救的吗?那你杀了我,你将我的命拿回去,拿回去啊……我恨你,恨不得这辈子都不认识你……”


    这样就没人会死。


    她崩溃骂道:“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


    下一瞬,君无辞一把扣住她的后脑,指尖插入她的发间,将她猛地按向自己。


    吻落下去的时候,没有温柔,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疯狂。他的唇碾过她的,齿尖磕在她的下唇上,血腥味在两人之间炸开。他不知道那是她的血还是自己的,他只知道她在他怀里,她在挣扎,她在抗拒。


    因为他不是那个半魔。


    心脏在疯狂的嫉妒里扭曲疼痛,他的吻便越发强势。


    她不顾一切地咬他,两人都尝到了血腥味也尝到了她泪水的苦涩味,君无辞却没有放开,他强势地扣着她的头根本不给她挣扎开的可能。


    花遥在窒息里再也受不了了,她不再有丝毫犹豫地将手中的簪子朝君无辞的胸口扎去。


    皮肉刺穿声里,尖锐的发簪直插他的心口。


    君无辞疼得身体狠狠一颤。


    花遥看着他再次血红的左眼,颤着手,忙不迭地朝后退去,直到退到最远的角落。


    铁链的撞击声在寂静的石室里那样刺耳。


    君无辞,缓缓低头朝自己的胸口看去。


    看着他亲手为她打磨的发簪,正插在他的胸口之上,那是被她用瓷片伤过的地方,那里是最柔软最毫无防备的地方。


    那是只为她敞开的地方。


    可却也是被她一次又一次伤得最深的地方。


    君无辞从来没有这么疼过。


    疼到心脏都在痉挛。


    “就这么……恨不得我死吗?”他咬牙一把拔出发簪,鲜血喷洒,他抬眸,缓缓问她。


    嘶哑的声音里有着让人不忍听的痛意。


    “对!”花遥贴在离他最远的地方,双眸通红地回答道。


    “我偏不会如你所愿。”他说着,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头挤出,然后下一瞬她整个人被迫落入他的怀抱。


    她还想挣扎,却被一双大手直接扣住了手腕。


    “花遥,你恨我没关系,”他的声音很轻,左眼的血色却越来越红“但想跑,不可以。”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双手被他一把拽住,反折到了身后。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花遥的身体瞬间被迫弓起,胸口向前挺出,后背绷成一条紧张的弧线的同时冰凉的铁链如蛇般将她反剪的手腕牢牢锁住。


    她瞬间失去了任何反抗的能力,跌坐在他的身上。


    “君无辞,你这个疯子,你放开我啊……”


    “你想都不要想!”


    话语落下的瞬间,她扭动挣扎的腰被一只大手强行摁进身后的怀抱里,那只手坚如磐石,像铁箍一样将她箍死。


    脖颈也被从后钳住,强行扭到一边。他的手指扣住她的下颌,她的脸被迫扬起,露出一截苍白的脆弱的脖颈,像被掐住喉咙的天鹅。


    君无辞像个失控的疯子,凶狠地咬住她的唇瓣,恨不得将自己的痛也让她尝。


    齿尖嵌入她的下唇,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炸开,混着他的血和她的血。


    她的双手反剪在身后,身体被迫弓起,胸口向上挺出。


    她再也跑不了,再也躲不开,再也没有人能抢走她。


    越是这样想,他的吻便越是没有章法,没有温柔,粗暴地想要把她揉碎,揉进自己的骨头里,填进那些她亲手扎出来的伤口里,这样就能与他血肉共生,一起生长一起腐烂。


    他不再克制隐忍,越发疯狂。


    “唔……”可当她吃痛地发出声音时,君无辞撕咬的力道一瞬轻了。


    他的齿尖还嵌在她的唇瓣上,但没有再用力。


    花遥在窒息的亲吻里终于缓过气来,她喘着粗气,本能地就想逃离眼前这个疯子。


    可却是因为她逃离的动作,让君无辞眼中的那浓烈到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再次喷薄。


    她是他的,所有的一切都应该是他的。


    不顾花遥的挣扎,她再次被一只大手摁进身后的怀抱。铁链哗啦作响,她的后背撞上他的胸口,他的血从伤口渗出来,浸透了她后背的衣料,黏腻而滚烫。


    花遥拼了命地想要挣脱“别碰我……别碰我……”


    她挣扎不开便越是口不择言。


    “你恶心死了……


    “恶心?”君无辞动作一顿,他脑子嗡地轰鸣了一声,一把捏住她的脖颈,强迫她偏头盯着他“你说我恶心?


    “对……”她怒火中烧地盯着他。


    “唔唔……”她正要说出更伤人的话,君无辞却直接堵住了她的唇。


    他不想再听她多说一个字。


    他像只完全不懂收敛的野兽,左手掌控着她的腰将她摁在自己的腿上,右手掐着她的脖颈强迫她偏过头,舌尖蛮狠的侵入她的口中肆意搅弄。


    花遥双手被铁链反剪在身后,推不开逃不掉,她除了挺腰躲避靠在他的胸口上……她什么也做不了,所有的挣扎在他强势的压制下都是徒劳。


    铁链哗啦作响里,衣襟松了挂在肩头,露出了最里面的粉色小衣,随着她躲避的动作,兜不住的莹白软肉从边缘露出,随着她喘着粗气而颤动。


    像是一场盛情的邀请。


    他和她曾无数次抵死缠绵,他无数次看着她为他颤抖。


    君无辞知道那里的滋味有多美,也知道她会发出怎样让他愉悦的声音。


    咬着她的唇瓣,君无辞眼中的情绪激烈得越发难以形容,原本只是惩罚的吻,变了味道。


    他呼吸越来越重,隔着抱衣轻易地掌控了流连忘返的弱点。


    “唔……”花遥浑身一颤,她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


    下一瞬她就像是触电般,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


    可双手背反剪的她轻易被他摁了回来。


    身后,君无辞喘息着重重舔舐她的耳垂和脖颈。


    手也越发肆意地惩罚。


    “你…滚……你放开我……”


    她的声音虚弱沙哑,想从她唇瓣听出更多的声音,那些颤抖的哭音、破碎的求饶、被堵在喉咙深处的呜咽。一想到那样的画面,君无辞眼中的猩红烧得越发滚烫,越发无法遏制。


    恩爱无数次,他太了解她,知道自己的怎么样让她快乐。


    “唔……”下一瞬,她浑身狠狠一颤,倏地扬起脖颈。


    她的喉咙暴露在他眼前,脆弱又苍白,颈侧的血管在他手中突突跳动。


    “花遥……”他亲吻啃噬她的脖颈,喑哑地唤着他的名字,低低的声音粗糙滚烫,像野兽在标记领地。


    她咬住下唇,把声音死死锁在齿关后面。可鼻息已经乱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压抑的颤音,像濒死的鸟在扇动翅膀。


    他迫不及待要看到更多,他捻弄的手没有离开,反而倏地加重了力道。


    她猛地弹了一下,整个人痉挛似的蜷缩又展开,铁链在石柱上撞出刺耳的声响。一声呜咽终于从她紧咬的唇间溢出来,又短又急,像被掐断的琴弦。


    君无辞的呼吸骤然粗重了。


    花遥躲不开,


    她怎么可以和杀害金宝哥哥的人。


    她摇着头,崩溃地唤道:“金宝……哥哥……”


    那声音很轻,带着哭腔,像溺水的人在呼喊最后一根浮木。


    却像是引燃炸药的火星,嫉妒愤怒瞬间烧得君无辞理智全无。


    第79章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你走吗?”君无辞凑到她耳后, 声音喑哑如鬼魅,气息拂过她汗湿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那声音像蛇信子舔舐耳廓, 又像锈刀在骨头上慢慢刮过, 让人头皮发麻, 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发冷。


    花遥猛地偏头,眼泪和恨意糊了满脸,她咬着牙骂他, “你……”


    “你休想。”君无辞直接打断了她,“这辈子下辈子永远都不可能。”


    一瞬间花遥被绝望攥住, 眼泪滚出眼眶, 她正要不顾一切地骂他,君无辞没给她机会。


    她刚张开口,两根手指径直探入她口中, 粗糙的指腹压住舌面,将她所有未出口的咒骂连同那声惊呼一起堵了回去。


    他根本不想听那些他厌恶的话,甚至霸道地强行剥夺她说话的能力,指甲刮过上颚的软肉, 又狠又深,逼得她生理性地干呕, 唾液从嘴角淌下来,濡湿了他的指根。


    “唔……”花遥拼命后仰躲避他的手指,后脑撞上他的胸膛。


    他闷哼了一声,撞出的鲜血从伤口溢出。


    可与此同时, 手指被她柔软湿热的口腔包裹舌尖无意识地舔舐所带来的酥麻蹿上脊背,炸开后脑,交织成一种奇异而矛盾的快感。


    疼得清醒, 又爽得发疯。


    “花遥……花遥……”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样,呼吸又急又烫,嘴唇从后咬着她的耳廓,手指压着她柔软滑腻的舌尖,不肯让她说出任何话。


    他不想听,他一个字都不想听。


    花遥根本躲不开嘴里那两根像蛇一样的手指。它们在她口腔里碾过牙齿,刮过舌根,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疯狂占有。


    随着她的挣扎,他受伤的胸口涌出的鲜血滴落在她发顶,沿着她乌黑的发丝往下渗,滚烫的血珠沿着她颈侧的曲线滚落,滑过肩胛,没入抱衣深处,染红了他的手。


    看着她被自己的血染红,滚烫的情欲从君无辞胸腔里炸开,烧得他喉咙发紧,指尖发颤。


    他的血,正在她身上画出他最疯狂的笔迹。


    君无辞的呼吸越来越乱,眼中的猩红烧得快要溢出来,他搅动她唇瓣的手指越发肆意。


    “花遥……”他低声唤,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粗粝又滚烫。


    下一瞬他粗长的手指在她舌面上用力一按,顷刻压出更多的唾液。


    “呜呜呜……”花遥含着他的手指,说不出一个字,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眼泪和涎水混在一起。


    他的手指终于缓缓从她唇中退出,指间拉出一道银亮的湿痕。他垂下浓睫,在她唇瓣上慢慢抹开,将她的下唇染成妖异的红。


    “我不喜欢你………唔唔……”花遥大口喘气,还没骂完,那两根手指又重新探入她的口中,比刚才入得更深。


    “那又怎么样?我绝不可能放开你……绝不可能……”他喑哑的声音像诅咒般烙在她耳畔,每个字都带着铁锈和血的味道。


    那只停驻在抱衣的滚烫掌心直接覆上她,彻底完全罩住收拢。


    常年握剑的手粗粝有力,手指轻易嵌入她的肌肤,搓揉碾压,每一次收拢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她在他掌心里变形溢出指缝,像被揉碎了。


    “唔……”花遥呼吸越来越破碎。


    她呜咽着拼命想躲,可双手被反绑,只能闷哼着朝后弓起,却正中他的下怀,他顺势将她朝后摁,死死摁进自己被她刺破的胸膛。


    他的心跳隔着肋骨砸在她背上,又快又重,每一次搏动都牵动着胸口的伤口,挤出更多的血,鲜血浸透衣襟。


    可他君无辞不觉得疼,


    只觉得她身上都是他的血,都是他的味道,不会再有别人的念头,让他有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近乎病态的爽。


    花遥逃不掉,被迫夹在他滚烫的掌心和他胸膛之间,血从两人身体的缝隙中浸出,沿着她的身侧往下淌。


    花遥在窒息的眩晕里根本喘不过气时,直到君无辞终于将手指从她的开口抽了出来。


    她脱力般坠在他的肩膀上,喘着,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可那只藏在抱衣的手却吝啬给她喘息的机会。


    或者说是想要她越来越失控,因为他……而一直失控。


    花遥躲不掉控制不了本能,越发恨自己,可脚下是缠死的铁链,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连擦眼泪都做不到。她恨他,也恨自己这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君……君无辞……”


    花遥知道不该再说,可胸腔里那团火烧得太旺了,绝望和愤怒混在一起,烧得她什么也顾不上了。


    “我永远不会……喜欢你。”


    话音未落,她猛地闷哼一声。


    君无辞惩罚般地咬住了她的耳廓。


    “没关系。”他松开牙齿,声音低哑得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反正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他的另一只手滑下去,扯开了她腰间的系带,早已凌乱散开的衣衫顿时滑落挂在手臂上,露出大片大片瓷白的肌肤。


    君无辞眼神猛地闪了闪。


    花遥躲无可躲,心中的愤怒“我好后悔,我怎么……会认识你……我怎么会救你……”


    下一瞬,她猛地反弓,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弦,她的后脑不受控制地抵在他的胸膛上,脖颈扬到极限,喉间溢出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不是哭,不是喊,是被生生逼出来的呜咽。


    “花遥……一切都晚了,你只能永远陪着我,要么一起生,要么一起烂……”他俯下身,嘴唇贴上她的脖颈,气息滚烫,声音温柔得像在说情话,猩红的左眼里却烧着地狱的火。


    君无辞是剑修。


    百年来,他从未停止过握剑。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覆着薄茧,握剑时稳如山岳,出剑时快如雷霆。此刻,这双手正用同样的精准的力量,同样的不容抗拒,施展着另一种剑法。


    急拢,重捻,抹复挑。


    他太了解她了,哪里最经不起碰,哪里轻轻一触就会整个人就会软下去。


    花遥在颤抖中试图躲避,刚向内躲避半分,便被他单手按住,纹丝不动地压回原处。


    任凭她如何躲,都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唔……君无辞……我不……我不”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睫毛都湿透了,黏成一簇一簇的,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嘴唇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她的身躯在他手下不停地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


    可他眼中的猩红没有因此褪去半分。


    “花遥……”他的声音低哑,手指越来越多“你看,这里还记得我不是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让人恐惧想躲。


    “你这个疯子,我是……陆清宴的妻子啊……”


    她的泪水糊了满脸,却咬着牙,愣是倾尽全力地将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


    君无辞的动作僵了一瞬。


    “你们的契约天地不容,你只能是我的!”


    下一瞬,她被从后面伸出的手抬起。


    她猛地弹起来,铁链哗啦作响,一声短促的失控的哭音从齿缝间泄出,像被掐断的琴弦,却又在下一瞬被摁了回去。


    君无辞重重地闷哼了一声,脖颈的青筋暴起,眼尾都染了薄红。


    像是再也无法控制冲动,接下来没有试探拉扯,只有惩罚,又狠又深的惩罚,像是要她记住,这一刻身后的人是谁。


    “花遥,叫我……”他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哑声说道“叫我的名字。”


    花遥咬住嘴唇,把声音锁死在齿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滴在他青筋暴起的手背上,一滴,两滴,滚烫的,像熔岩。


    君无辞的呼吸越来越重,左眼里的猩红几乎要溢出来,他加重了力道,碾过每一寸她能用来逃避的角落。


    “花遥……花遥……叫我的名字。”


    花遥拼命摇头,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粗壮布满青筋的手臂撑在身后,一只手抓着她被反剪的双手,任由她满头青丝在薄背上毫无依靠的晃动。


    她的每一处退路都被他封死,每一寸躲避都换来更深的惩罚,她的脚尖被迫吊在他的腿侧不停地动,


    铁链撞击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像是恨不得将房屋震碎。


    花遥哭着想躲,可双手被束,反弓的动作却让腰肢像是要被折断了一般,主动将弱点暴露在空气里,很快被粗粝的大手罩住。


    君无辞心口的伤势随着他粗暴的动作涌出更多的鲜血,顺着她不停晃动的小腿落了一地。


    在剧痛和愉悦里,他的呼吸也越来越乱越来越烫,隐忍的青筋顺着脖颈爬上额头,动作越来越癫狂。


    “花遥……花遥……”他啃噬着她的脖颈,喑哑地唤她,像濒死的野兽反复舔舐唯一的伤口。


    *


    *


    *


    汗水混着血水从她发间滴落,铁链的震颤从脚踝传到手腕,她整个人都在晃,连视线都在晃,只能看见头顶那盏烛火被他带起的风刮得明灭不定,像她随时会熄灭的意识。


    君无辞扣着她,将她钉在原地,不许她躲,不许她逃,甚至不许她蜷缩。他的嘴唇从她脖颈滑到耳后,含住她汗湿的皮肤,喑哑的声音闷在她耳朵里,像火般烫着她薄薄的肌肤。


    君无辞像在练剑,每一式都精准致命,每一式都让她在崩溃的边缘反复坠落。


    她陷入极致的狂乱里时,君无辞从后重重地圈住她。


    “花遥……你是我的……”他像个癫狂的疯子哑声说道。


    花遥在这一瞬脑袋直接陷入一片空白。


    可身后的惩罚却依然没有放过她——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 设置错发表时间了,后面几张我都尽量在晚上九点更,估计都要被锁 所以记得准时看哦


    第80章


    花遥在极度的愉悦里君无辞依然没有停下来, 他像是惩罚又好似极度的享受,左眼的猩红浓烈到近乎黑色,魔气从眼眶边缘溢出来, 顺着颧骨往下淌, 让右眼也沾了红。


    男人一贯清冷寡淡的神情早已不在, 脖颈青筋如蚯蚓般暴起,每一下都和他的动作同步,又重又急, 像是要把血管撑破。他的表情像是在承受某种难以忍受的痛苦,可嘴角放大的弧度, 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享受。


    铁链被重重撞击的声音响彻石室, 隔着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被血和汗浸透的衣料,一下一下,又快又急, 铁链像是恨不得撞碎。


    花遥无法自控地被巨浪卷起抛向高空,还没来得及呼吸,下一波又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的脑袋直接陷入一片空白。


    所有的恨意咒骂挣扎全都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脑子里只剩下嗡嗡的白噪音,连眼前那盏明灭不定的烛火都变成了模糊的光斑。


    她颤着抖着挣扎着, 在极致的眩晕里死死咬着唇,像是不肯妥协。


    “花遥……”君无辞右手撑在身后,青筋微凸的左手强行扳过她的脸,看着她脸上那种被他逼出来的极致混乱的表情。


    那一刻他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 脖颈上的青筋又鼓了鼓。


    像是病态的满足被喂饱了,可原始更炽烈的渴望却填不满。


    不够,不够, 怎么都不够,满脸的欲壑难填。


    “花遥……叫我的名字……”他的呼吸全喷在她耳后,滚烫粗重又毫无章法。嘴唇贴着她脖颈汗湿的皮肤,含住她的耳垂。


    齿尖重重研磨,喑哑的声音闷在她耳朵里。


    性感得让人脊背发麻发软。


    “啊……”花遥终于是忍不住,一声失控的声音从她喉咙里炸开,她受不住地弯成了一张濒临折断的弓,后脑抵着他的肩膀,整个人被他死死箍住,连蜷缩都做不到。


    她的意识被层层叠叠的快乐撕成了碎片,每一片都在燃烧。眼泪还在流,可她已经分不清是因为屈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张开的嘴唇,溢出的全是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


    “君……无辞……滚……我不要……”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破碎,带着哭腔。


    她破碎的声音是君无辞最好的奖励。


    “乖。”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发间,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占有欲。


    “但还不够……”


    君无辞的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嵌进自己怀里,胸口的血蹭了她一背,黏腻温热。他的动作越来越重,越来越快,像是要把自己融进她的骨血里,又像是要在她身体里刻下永远磨不掉的印记。


    他根本不给她任何退缩的余地。


    每一次她想蜷缩,他就将她展开;每一次她想逃离,他就将她拽回。铁链绷紧,勒进她的手腕,疼得她倒吸凉气,可那疼痛很快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让她浑身发软的感觉淹没。


    “放……放开……我……君无辞……”她承受不住的溃败。


    铁链疯狂地震颤里,她的指甲抠进他箍在腰间的手臂上,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


    “君……无辞……你滚……”花遥只觉得快乐如跗骨之蛆,她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托着,不断地往上推,往上推,推到她尖叫,推到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推到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分不清自己是在哭还是在喘息。


    她的身体不再是她的,她的声音不再是她的,她的所有反应都不再受她控制,全都被君无辞攥在手里,摆弄成他想要的模样。


    “花遥……”他哑声唤她。


    最后一刻,他咬住了她的肩头。


    花遥猛地仰起头,喉咙里溢出一声又长又碎的哭音,整个人痉挛般绷紧,然后一寸一寸地软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


    *


    君无辞没有松开她,他的唇贴着她的后颈,齿尖磕在她颈后的皮肤上,舌尖舔过那道痕迹,像是在盖章,像是在标记。


    他的手臂甚至依然箍着她的,力道没有减半分。


    直到花遥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君无辞将她翻转过来,面对自己。他的手掌捧着她的脸,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他的左眼如血般的猩红已经慢慢褪去。


    一滴汗从他额角滑落,沿着鼻梁一路淌到鼻尖,悬在那里,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两下,最后滴落在花遥的锁骨上。


    “别……碰我。”花遥的咬唇躲开,沙哑而疲惫,带着哭过之后的干涩。


    她说完,甚至挣扎着背过身去。


    愉悦被满足,那压抑不住的魔气褪去,君无辞此时并不介意她的态度。随着她的动作,他从身后环抱住她纤细的腰肢,手臂收紧,贴上她的脊背,严丝合缝。


    她不喜欢这样的姿势。背后的人看不见表情,只有滚烫的体温和粗重的呼吸从身后包裹上来,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从头到脚缠死。她扭动身体想要挣开,手肘往后顶,撞在他胸口的伤口上。


    他闷哼一声,鲜血又渗出一些,可手臂纹丝不动。反而在她挣扎时收得更紧,指节扣紧她,像铁箍一样将她锁死在怀里。


    她本就如脱水的鱼,折腾几下便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她不再挣扎,沉默地闭上眼睛,连手指都懒得再动一下。


    她累得想睡去。


    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像沉入温水,她想,就这样吧,睡了就不用面对了,却没成想不过只是短暂的喘息。


    她的呼吸刚变得绵长,君无辞的手臂便收得更紧了一些


    他的嘴唇贴上她汗湿的后颈,舌尖从耳垂一路到肩胛,又慢又湿,像蛇在试探猎物的脉搏。


    花遥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


    他的手从缓缓上移,粗粝的掌心力道不重,甚至称得上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像在提醒她,一切还没结束。


    “你滚……”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君无辞没有应她。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背,呼吸又热又湿,每一下都让她的耳廓发烫。他缓慢的动作不是在索取,而是在把玩,像在抚摸一件属于他的东西,反复确认每一个弧度每一寸触感。


    花遥的眼皮在颤,她想继续装睡,想假装自己已经沉入了那片没有他的黑暗。可又短又乱的呼吸出卖了她,每一次都带着压抑的颤音,


    君无辞感觉到了。


    他嘴角慢慢扬起,贴着她的耳廓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她耳朵里,又哑又沉。


    “累了?”他问,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入睡,可加重的力道逼得她猛地反弓,一丝声音甚至从紧咬的唇间溢出来。


    君无辞将她往怀里又按了按,下巴抵在她肩窝里,眼睛半垂着,看着自己手指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


    “你到底……怎么样才能放过我?”花遥真的……崩溃了,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最后一口气,


    逃逃不了,躲躲不开。


    她真的好想回家。


    想爸爸妈妈想念朋友想念那里的一切。


    明知道死亡能回去,可她连死都被人一手剥夺。


    “你明知道这决不可能。”他嘴唇贴着她肩头那块被咬出齿痕的皮肤,闷声说道。


    “君无辞,你就这么喜欢我是吗?”花遥闭了闭眼,故意刺激他。


    她多想他想曾经那样高高在上地否定,冷漠得不近人情地嘲笑。


    可没有,他甚至咬着她的耳廓,喑哑地肯定回答道“是”。


    他无比后悔当初给了那个半魔靠近她的机会。


    嫉妒像蚂蚁般常常啃噬他的心脏。


    花遥愣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嗤笑一声,用最冷漠坚毅的语气嘲讽道:“当初是你坚决要我签绝情契,你是不是忘了?”


    “我也说过,我后悔了。”身后,他惩罚似地咬了咬她脖颈的软肉。齿尖嵌入她的皮肤,不深,刚好卡在那个让她又疼又痒的临界点。


    花遥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口气吸得很深,从唇齿间挤出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音。她的身体在他怀中猛地绷紧,又缓缓软下去,像一张被拉满又松开的弓。铁链在她身后哗啦作响,手腕被锁住,她连推开他都做不到。


    “所以明日……”他湿润的舌尖随即舔过那道齿痕,声音闷在她的脖颈里,“我会解除我们的绝情契。”


    那东西还能解除?


    就像离婚和复婚一样?


    “可我不愿意!”花遥咬了咬唇,花遥咬了咬唇,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急促“那绝情契上面写的清清楚楚,契成,缘尽,反悔者神魂俱灭。”


    这个疯子不可能因为一张契约不要命。


    “你会愿意的。”他说道,粗粝的手指动了起来,逼得她喉咙里猝不及防地溢出破碎的气音。


    他根本不管她的推拒挣扎,将她扳过身来,将她摁坐在他的腿上。


    花遥还没来得及从那一瞬的溃败中回神,身体已经被翻转过来。


    铁链哗啦一阵短促的急响,她整个人被摁坐在了他的腿上。


    面对面。


    无处可躲。


    她的双手还被反绑在身后,失去支撑的上身被迫前倾,而他的双腿微微分开,将她固定在一个既坐不稳又挣不脱的尴尬位置,迫使她的脚尖勉强点地,铁链从脚踝垂下去,每一寸移动都会牵动整条锁链发出细碎的哀鸣。


    “别动”他埋在她的脖颈间,呼吸又重又烫,喷在她锁骨窝里,激起一层无法抑制的颤。


    铁链又响了。


    细碎的,连绵的,潮湿的,令人发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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