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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物理捉鬼的必要性》青春校园小说_Morisawa

    第86章 他非常,非常,非常紧张。


    石门感应到秦殊的身份木牌, 登时发出一声闷响,缓缓向旁自行推开。


    防御阵法不再时隐时现,陡然散发出刺目的白光, 流转缠绕在秦殊周身, 细细审视他的身份。


    有那么一瞬间,流光似乎出现片刻的停滞, 秦殊莫名有种被阵法看透了本相的错觉, 沉寂的心脏泛起被针扎似的刺痛。


    但也只有那么一瞬间。他顺利穿过石门,抵达天字一号牢房之内。


    “轰隆——”


    大氅拖曳而下的狼绒长尾也被收了进来,紧接着石门就再次牢牢合拢,化作一面毫无缝隙的冷硬黑墙。


    牢房里入目幽黑, 没有一丝光线,面积比秦殊想象中还要庞大了百倍不止。


    因为他看得清黑暗,却看不到这间牢房的尽头。


    无穷大的暗室, 用于囚困无穷大的身躯。这说明了一个令人悚然的事实——昭渊君, 是真龙。


    没有发疯, 没有畸变, 没有感染血祸基因病,没有被打回孱弱的幼年状态……受伤了,被困在监狱里, 却仍是一只正儿八经的纯血真龙。


    龙角如宝塔高耸, 吐气如云海翻涌,长躯如山脉蜿蜒, 盘踞时更如起伏峰峦, 简直连绵不绝。秦殊仰起头,颈椎险些发出了不满的抗议,才堪堪对上那双熟悉又陌生的金色竖瞳。


    说是金瞳, 却又不同。那两汪浩瀚似海的金色冷池里,浮动着诡谲不祥的血色流光,平添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暗调艳色。


    像被某种恐怖、凶戾的利器生生划破了虹膜,留下血淋淋的竖型伤痕,猩红血珠留在虹膜深处,与金池里冰冷的竖瞳轮廓互妨互害着、生长缠绕着,逐渐不分你我。


    秦殊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他裹在身上的厚重大氅,从强悍妖族血肉里扒下的凶悍皮草,甚至比不过昭渊君龙吻上的那些细小鳞片。


    他心情还算稳定,他的身体却是巨物恐惧症大爆发了,一切气息皆被蜃龙强大的威压扼在喉间,需要重新调理自己的声带与肌肉,更努力、更专注,才能发出些语调低沉的话来。


    而他说话前,目光率先落在蜃龙若隐若现的腹部,那些染着血都密密麻麻的金色逆鳞,被无数根细小铁链穿透,没入血肉骨髓里死死绞缠着,牢牢桎梏着。


    铁链上浮动着与防御阵法相似的繁复纹路,又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神妙韵意,看得太久会有些心神恍惚。正是这层韵意才能确保锁链的控制坚不可摧,便是尊贵真龙也难以轻易逃离。


    也不知是天上哪位神仙出的手。秦殊快速扫了一眼,直觉告诉他,更有可能是联手施法,才能得出此效。


    “……我见过你。”


    看完了,看够了,秦殊顶着威压艰难开口。


    如山麓般庞大的蜃龙垂下眼帘,静静看着秦殊。他眼里没有怒火,没有憎恶或轻蔑,同样没有喜乐和亲切。


    那是纯粹到近乎冰冷的漠然,金红竖瞳里看找不出丝毫波动,看着秦殊,只像在看一粒被风吹到脚边的小沙砾。


    就连蜃龙身上散发出的可怖威压,也全然不是人家故意为之。他分明什么也没做,可寻常人类但凡胆敢靠近,但凡好奇心太过旺盛,哪怕是一不小心多看了他几眼,就可能会因自身的极端孱弱而径直暴毙。


    秦殊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开始在心里为昭渊君开脱。


    原本大家都无冤无仇互不相干的,昭渊君又不是天生染病、秉性凶戾,又不是前额叶尚未发育完全的青少年,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怎么可能会闲得无聊去故意弄死一大堆蚂蚁?


    说不准是人类自己闯进了他的地盘,结果还没靠近就被威压给碾死了呢?阴差阳错的历史灾难,又不是从来没出现过。


    “……咳。”


    惊觉自己心态不对,秦殊呼了口气,赶紧咬着舌尖让自己清醒过来,重新抬头看向静静垂眸的蜃龙。


    一人一龙在死寂的空气里面面相觑片刻,秦殊好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昭渊君确实懒得开口,或许是因为骨子里的漠然,或许是因为深深扎入血肉里的细铁链太疼,或许是出于纯粹的不信任……但并不介意听他说话。


    昭渊君在等他继续。


    “我真的见过你,不是现在,是数千年以后,”秦殊重新组织语言,正色道,“我看到了数千年前的你。你在教授名为【看破】的神魂之术,也不知道是在教谁,我看不见。看破也被我偷学了去。”


    昭渊君还是没吭声,但隐隐将那颗硕大的龙头放低了些,让秦殊的颈椎可以稍微回归正常角度。


    秦殊赶紧继续:“我还记得,就是在这个房间,黑漆漆的一片,我只能勉强看清你的脑袋,和逆鳞附近的伤口。我才刚学完就被你发现了,你把我的意念赶了出去,跟我说……莫要窥探九域。”


    暗室里又安静了片刻,紧接着,秦殊忽然感觉眉心一凉,痒痒的,有种难以言状的柔软力量轻轻涌进了他的紫府。


    这感觉其实非常舒服,让他瞬间感到耳清目明、精神百倍,但同时也显得非常可怕。


    因为他不仅没看清这股力量究竟是何时出现的,而且就算是此时此刻,他已经意识到了异物的存在,却也根本没有任何抵御之力,只能眼睁睁感受那种放松感逐渐蔓延至周身……哪怕被堂而皇之地窥探了神魂所在,也生不出半分警惕。


    不过,只要蜃龙昭渊君不是滥杀暴戾之辈,被此等存在窥探到自己真正的神魂,反而可以成为一种崭新的自证。


    ——证明现在的他,不是他,不是数千年前在地府上班的秦司狱。


    果不其然,蜃龙亲自确认了这一点,看向秦殊的巨大龙目之内,缓缓涌起些怪异情绪,也许是好奇,也许是讶异。总之,不再只有冷淡的漠然。


    紧接着,秦殊脑子里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正是他记忆里曾经意外窥探到的,来自暗室蜃龙的声音。


    听不出性别,听不出年龄,像一捧轻而冷的初春细雪,正从他紫府里不急不缓地飘散出去。


    “复述我所教导的话。”


    秦殊听到蜃龙说,毫不犹豫开口回忆。


    “此为看破,神魂之术,修至大成,即可一力敌万军……瞬息之间看破他人要害,以快速得出制胜之道……”


    一字一句仔细复述到这里时,秦殊顿了顿,弯起唇角:“我还偷听到你对那个人说——打不过就是你太弱,别怪神通无能。讲到这里你才发现我,叫我别再继续窥探。”


    他特意把这个细节强调了一番。


    最开始还是一板一眼的讲术法,最后却丝滑转换成了语气随意的轻斥,说明关系肯定挺亲近的。秦殊很好奇那个在接受教导的人,蜃龙心中是否已经有了人选。


    说这么多,应该足够了。


    至于后来秦殊是如何得寸进尺,发现蜃龙没有表露杀意时,直接迫不及待地又是夸人家长得帅,又是噼里啪啦扔出一大堆小儿科问题的大胆行径……


    咳,那种什么都不懂又求知欲太旺盛的阶段,应该可以暂时先不提。


    而蜃龙陷入短暂的沉默,很显然能听懂秦殊话里的小试探,随后兀自思忖了片刻,再次在秦殊脑中传音。


    “你从数千年前后的缝隙里窥见了我。既如此,你未曾得以窥见的另一方,只会是你自己。”


    “……啊?”


    “跨越时间的沟通,需要利用可靠的锚点。一切可以成为锚点的事物,都必须与你本人有关,必须是无法轻易打破的紧密关联。时间跨度越长,要求就越是苛刻。”


    秦殊还没反应过来,昭渊君已经缓缓放平自己硕大如山的龙头,盖住自己血淋淋的狰狞下腹,让秦殊能更轻松地与他对视。


    不仅如此,他居然还以一幅十分理所当然的平静态度,自顾自就继续开始给秦殊上课了。


    “数千年光阴,锚点只能是你自己。你的目光,穿过数千年前属于你自己的双眼,看见了过去的我。”


    “锚点……”在最初的恍惚过后,秦殊发现自己反应得很快,清明至极的灵台让他把每个字都收入脑中细细咀嚼,并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劲。


    “昭渊君,如果锚点的存在是必须的,是不可或缺的,所以我才能看见你……那你又是怎么能察觉到我的存在呢?”


    秦殊一字一句缓慢说着,眼睛紧紧盯着蜃龙那双金红的龙目,感觉喉咙泛起一阵奇异的干渴感,牵带着脖颈与腹部肌肉也跟着悄然收紧。


    “好,退一步说,你是神仙大能,你的境界很高,你的神魂力量足够敏锐,你可以清晰感知到不属于此地的外来者,在数千年之后窥探你……但你同样也需要足够可靠的锚点,才能跨越时空与我交流,才能开口和我进行对话,是不是这个意思?”


    昭渊君眨了眨眼。


    这是蜃龙第一次在秦殊面前闭上自己的眼睛,紧接着又再次睁开。那两汪漂亮冰冷的金色池子消失了数秒,幽黑的暗室陡然间变得昏暗数倍,随后又重回原样。


    秦殊发现自己居然能迅速理解这个动作的真正含义——昭渊君正在思考。


    思考之后,昭渊君得出了肯定答复:“你说得对。”


    “既然如此,昭渊君,那在数千年后仍能和你有紧密相关的锚点,有没有可能……”


    秦殊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纣绝阴天宫里绵延不绝的冰冷鬼气在胸腔里穿梭、流淌过四肢百骸,滋养充盈着他不断紧绷的身体。


    他很紧张。


    他非常,非常,非常紧张。


    不断加重的紧张感,化作了过于强烈的恐惧和犹疑,同时却也混着更为令人窒息的期待,仿佛让秦殊蓦地回到了上小学时,第一次在全校师生眼前拿起话筒,负责主持升旗仪式的那一日。


    将他的大脑肠胃和心脏都搅成了一团想要发抖的、酸涩紧绷的乱麻,又泛着些控制不住的雀跃。


    但也正因如此,秦殊才不得不一字一句细问过去。他必须问。


    “……有没有可能,你的锚点,是你自己?”秦殊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被收紧的喉咙挤压着,溢出微不可查的轻颤,“是数千年后的你自己。”


    他在蜃龙眼里看见了自己的脸,倒映在昏暗的龙鳞浮光里。瞳孔不可理喻地扩散到了最大,被猩红血色彻底填满,肤色也是缺乏生机的苍白,活像个紧张到快要崩溃的、被包裹在奢靡大氅里等待下葬的死人。


    昭渊君没有反驳他的假设,将秦殊所有细微反应收入眸中,沉默片刻:“看来,我的命还很长。不会死在有进无出的纣绝阴大狱里,是吗?”


    “……我不知道。”


    秦殊低声回答,一时显得有些怔忪。


    这个在他心头无限膨胀、疯狂发酵的猜测,就这样轻飘飘被蜃龙给予了肯定答复,反倒让秦殊脑子里那根紧绷的细弦直接被蓦地扯断了。


    那是一根名为自制力的细弦。


    秦殊的腿擅自向眼前的巨物迈了出去,走了一步,一步,又一步,将他与昭渊君之间的距离不断拉进。


    随后他轻轻抬起手,将掌心贴在蜃龙冰凉的吻部。


    刺骨的寒意带来钻心疼痛,像落入了严冬夜里的无尽深海,淡金龙鳞仿佛长出獠牙利齿,以寒冷为凶器来撕扯他的皮肉。


    但这种感觉很快就消散了,随之而来的,居然是不可理喻的顺滑感,比上好的丝绸还要更让秦殊爱不释手。


    他在抚摸一具磅礴又柔软的、鲜活而真实的强大身躯。


    蜃龙的目光直勾勾落在秦殊脸上,因为距离太近而显得庞大到几乎失去边界,像一轮淌血的太阳。


    秦殊能感受到他淡淡的愕然与不解。


    那些未曾遮掩的审视和思索,转瞬即逝的怔忪……昭渊君并不适应被人类如此触碰,不太理解秦殊这一行为的用意。


    可本性这种东西,或许就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的。


    他有无数种办法可以避开秦殊碰他的手,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停”字,也必然会效果拔群。这对强悍如斯的蜃龙来说,根本毫无难度可言。


    没拒绝,等同于不反对。虽然可能不太情愿,不太明白……可这种半推半就的默许,对一条真正的龙来说,就是同意的姿态。


    秦殊从紧张得快要痉挛的嗓子眼里拼命寻找自己的声音,盯着指尖因情绪波动而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又抬眸看向蜃龙,迎上那双熟悉又陌生的金红龙目,仔仔细细看了很久。


    “……昭昭。”


    他哑声开口。


    第87章 你的一切都与我有关


    说出了口, 再说一次就轻松多了,高高悬在心尖的猜测落下地,只会让他更为坚定。


    秦殊的声音平稳下来, 再次重复, 尽力说得更清楚些:“昭昭。”


    蜃龙闻言,幅度极轻地歪了歪头, 冰凉龙吻更紧实地蹭上秦殊掌心。


    可或许是因为体型实在太大, 他做出任何微小的动作都像是地动山摇,牵动了绞缠在逆鳞深处的细细铁链,拉扯着它们一并颤动。


    绷紧又放松的铁链撞在龙鳞上,传来几声冷硬的叮当声。细铁链上的繁复纹路不约而同泛起了乳白柔光, 发出一道难以辨析语言的低低嗡鸣,紧接着是某种令人牙酸的血肉撕扯声。


    真是柔和而又极尽残忍残忍的诡异束缚。像漫无止境的钝刀子割肉,还时不时会把刀尖猛地扎进肉里。


    秦殊旁观着这一切发生, 甚至感觉自己腹部都爆发出了疼到痉挛的幻痛, 不由得眉头紧蹙, 可昭渊君似乎早已习惯, 只继续轻轻说了四个字。


    “是在唤我?”


    “……是,在数千年以后,二十一世纪, 我就是这样叫你的。”


    秦殊用力闭上眼, 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放松, 试图控制自己的情绪, 可全是徒劳无功。


    烧心一样灼人的焦虑裹在淡淡崩溃里。难受得要死,却无计可施,因为他改变不了历史。


    鬼域里发生的故事, 就是真实发生过的故事。


    更可怕的是,留存在这方天地里的生灵残念,还会一遍一遍反复重演自己的遭遇,直到最终被外来者设法打破。


    “昭昭,昭昭……”秦殊低声念他的名字,贴在龙吻之上的掌心力道不断放轻,不断放轻,想让自己成为毫无压力的一片羽毛。


    可他做不到,他控制不住地再次用力,伸手将蜃龙牢牢抱住。只能抱住一点点,但一点点也已经足够。


    蜃龙的目光刺在秦殊后颈,落雪般冰冷的凉意。没有开口,已然开始思索秦殊这一套莫名其妙的行为,又想表达什么意思。


    而秦殊迫不及待将脸也贴了上去,感受着细密龙鳞那特有的、诡异的冷硬与柔滑,让寒意扩散得更为均匀,麻痹自己抽疼的大脑。昭渊君没有拒绝,他就会立刻得寸进尺,贴得近一点,再近一点。


    “昭昭,你疼吗?”他良久后才开口。


    “无妨,”蜃龙回答,语气毫无波澜,就好像方才搅缠血肉的铁链从未存在,“疼痛于我无关紧要。”


    “你总是这样。”


    秦殊闻言不由笑了出声。有些苦涩的笑,喘不上气。


    “昭昭,你疼的时候从来都不会喊疼。非常非常不开心的时候,通常也只会说,秦殊,我不喜欢这样做,我不喜欢那样做……没了,只是不喜欢而已。清晰表达了事实,但从来不会寻求安慰。”


    “……寻求安慰。”蜃龙复述他最后说出的话,仿佛在复述一个抽象至极的概念。


    “为什么这么能忍呢?我不相信你能处理好自己的心情,因为你就是没有处理好!”


    秦殊才刚说完就下意识又沉默了片刻。他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猛地上扬放大,带了情绪,听着好像有点凶。


    在这短暂的沉默间隙,秦殊发现那件垂坠在他身后的厚重大氅,居然无风自动地飘了起来。似是被升腾而起的强烈戾气所撼动,沦陷于无形的阴鸷漩涡里。


    就连他身后那面高耸的暗色石墙也随之发出轻轻的摇晃,防御阵法散发出着不太稳定的闪烁光华。


    这是从他自己身上爆发出的戾气。会影响到昭昭,不好。


    秦殊用力闭了闭眼,主动进行情绪管控,片刻后才低声继续:“昭昭,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养得更加外放,更愿意表露自己的需求,更愿意找我索取你所需要的……”


    可秦殊话未说完,昭渊君忽然破天荒打断了他,若有所思地轻轻反问。


    “秦司狱,我在你眼里竟如此纯善?”


    这是一个既像是转移话题,又像是直击痛点的尖锐疑问。


    秦殊停滞一瞬,很认真地考虑了半分钟,缓缓回答:“我根本不在乎你是否纯善。别人怎么想,不关我的事……嗯,最好别说你的坏话,你自己说也不行。”


    “秦司狱,不太称职。”昭渊君幽幽评价。


    秦殊忍不住又笑了:“昭昭你怎么这么可爱。我现在是掏心掏肺在跟你说这些,听进去好吗?我只希望你和我在一起时能更快乐,更放松,更安心……能与自己的伤痛和解。”


    他能感受到蜃龙思索的眼神,也许昭渊君尚无法完全理解他的话,但秦殊就是想说。因为他在开口说话的同时,脑子里止不住地反复想着另一个让他心口发紧的事实。


    数千年前的那个自己,恐怕,也许,大概……绝对不可能对昭渊君说过任何好听的话。


    别说是好声好气的态度了,没有下重刑狠手都算是他当天的心情十分明媚。


    毕竟直到此刻,秦殊仍在与心口那烈火烹油似的戾气进行对抗。道理很简单,蜃龙是脾性莫测的传说邪兽,是近在咫尺的神秘存在,是极难战胜的纯血真龙。


    不再是隔着铜镜的窥探,而是面对面、脸贴脸,空气里翻涌着拥有潜在致幻风险的寒凉龙息。


    站在如此巍峨诡谲的巨物面前,身体会油然生出一种警兆,一种生存环境遭受威胁的强烈心悸,让秦殊体内深渊般的阴戾之气被无限放大。


    会出现在这种情况,其实秦殊并不惊讶。在出发前往大狱之前,他早已从红檀木桌案上的卷宗里窥见了端倪。


    数千年前的他很强,非常强,甚至无法以数值估量,却像个负面情绪的超压缩集合体。由于无法施展本性里强盛的嗜血杀意,可能是被酆都里的冥官规矩压抑得有些过了头,所以才在掌刑司狱这一块领域……做得极为优异。


    所以秦殊才要主动进行对抗。


    如何对抗一具已经死亡、不会再轻易死去的强大身躯?秦殊没有其他办法,也只能把真心掏出来试试看。


    他再次闭上了眼睛,将额头靠在昭渊君冰冷的龙鳞上,缓缓开口:“就算,就算你永远也无法真正和解,你的痛苦、杀戮和恶意,也必须要让我看到,必须要让我知道,必须要带我一个。昭昭,不要把我排除在外。”


    “我不会答应你。”


    昭渊君终于给出答复。可无论是语气还是脑回路,都愈发像他熟悉的那个裴昭。


    “论迹不论心。论心,仙凡神鬼个个罪无可恕。若我任由你看清全貌,天下恐再无蜃龙一族。我或被打入二十四狱,或有龙头铡从天庭而降,再也寻不得翻身的机会。秦司狱,我有自保的考量。”


    这些话让秦殊愣了许久。昭渊君确实和他不同,哪怕一直在承受铁链钻心之痛,一直被拘禁于漆黑暗室之中,但昭渊君的脑袋比秦殊可要清醒多了。


    他很有耐心,说话不紧不慢的,条理清晰,带着若有似无的有罪暗示,且态度颇为坦诚、平静。他没有忽视秦殊的真心。


    秦殊喜欢这种平静的感觉,令他焦躁的心绪得以稍稍缓解。像盛夏时节的冷饮柜,拉开柜门站一会儿就已经使得炙热消退了大半。


    “话说回来,昭昭,你现在还能使用术法吗?”


    “仅限牢房之内,可以,”昭渊君顿了顿,声音悄然放轻,“旁人都不可以。秦司狱,莫说出去。”


    传入脑内的声音恍若耳畔低语,秦殊又愣了一下,唇角控制不住弯起弧度:“那……能不能变出个软一点的沙发,给我坐坐?我站得有点累。”


    “沙发是何物?”昭渊君好奇地问,但没等到答案就立刻理解了秦殊的意思,龙吻轻启,无声无息地呼了口气。


    淡淡晖光平地起,秦殊眼前恍惚一瞬,脚边陡然浮现出一张漂亮的白玉软榻。


    宽大坐垫外裹着雪色狐绒,锦被铺开似轻盈鹅羽,最里处摆了个玉石颈枕,质感柔润又通透。两块白玉之上皆有华美的云鹤雕饰,像轻飘飘的云坠下凡尘。


    秦殊甚至还没亲自坐上去,就足以感受到它蛊惑人心的力量。也真不愧是昭渊君,眼睛眨都不眨,吐了口气就能造出古董级别的精美事物。


    即便自己此刻的生活质量不高,对别人生活质量的要求也还是很高,一点都没有敷衍他的打算。


    秦殊心里泛起暖意,毫不犹豫亲自尝试,大腿将软垫压出深深的凹陷,却像永远也陷不到最低部,僵硬身体被温柔地托举在原处,包裹性十足。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叹:“呼……舒服了。昭昭,我还以为你会更喜欢那种奢靡又亮晶晶的家居用品呢。你知道的,我们人类对龙族总会有点刻板印象。”


    “金色与你不搭。”


    昭渊君在观察他的大氅,尤其是那圈防寒的雪色狐毛,因此给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非常合理的解释,同时又补充道:“你也不是人类。”


    “……谁说不搭,你身上龙鳞也是金灿灿的,我觉得很适合啊,我和你站在一起肯定怎么样都很搭。”


    秦殊坚定反驳他的合理评价,不接受任何质疑,紧接着才沉默少许,倚在软榻扶手旁思索道:“嗯,我好像确实不是人类。但我现在的身份认知是人类,真的,很坚定的人类一派。”


    “为何?”


    蜃龙眼里再次出现好奇之色,但这次他歪头的幅度变得更小,很精准地控制在某个范围之内,并未带动铁链的拉扯:“人族确有辉煌时,但归顺于人,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好处。”


    “我是被当成人类小孩养大的。虽然只活了十几年,对你来说可能像一转眼的事情,可我这一辈子只把自己当作人类,亲朋好友也都把我看作同族,实在是很难再改,”秦殊看着他,“而且恰好是在高中……也就是学堂里,我第一次遇到了伪装成人类的你。”


    最后一句话让昭渊君陷入思索,数秒后,还是相同的疑惑:“为何?”


    “我不知道。昭昭,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你从未告诉我。不过……”


    说到这里,秦殊忽然笑了笑,相当满意地补充道:“自从我和你在未来相遇,此后三年,你生活里发生的大事小事,都与我紧密相连。你的一切都与我有关,反之亦然。”


    眼瞧着昭渊君再度沉默,秦殊笑意更深:“不信啊?”


    “有趣。”


    昭渊君认真思索:“若我主动化身为人,蓄意隐藏在人族之中生活数年,说明在你提到的这处学堂里,定然有我想要得到的东西。那是什么地方,有何特殊之处?”


    有何特殊之处……好问题。


    “华国,江城二中。如果你想亲自去找,还真不太容易,数千年后的地貌、律法和生活习俗,都和如今天差地别……地府里的景象也天差地别。”


    “地府何以天差地别?”


    秦殊笑了笑:“如今的酆都繁盛强大,肥得流油,再往后数千年,却变成了穷酸破落户。就是前几天的事,敖望,你应该认识吧?对,远房亲戚。敖望才刚带我下去过一次,从忘川河抄近道挖狗洞就能闯进去,孽镜台前空空荡荡,看门的小鬼都找不着两三只。”


    “有趣。”


    昭渊君如此说着,不紧不慢又吹了口气,直接给秦殊变出了一个配套的白玉茶台。


    台上有几盘果子,剥了壳的清透荔枝,水灵灵的琉璃葡萄,一整套触手生温的纯色茶壶,茶叶在滚水里浮动,一看就是水灵灵的珍贵嫩叶。


    细口茶壶轻轻悬浮,倒出两杯色泽红醇的茶液,有蜜香。


    这是灵茶,秦殊很熟悉,黄玉元塞给他的那一堆还没喝完。但蜃龙不仅凭空变出了灵茶,且茶汤里灵气的充盈程度,几乎让他有种快要喝醉的微醺感。


    鼓励的意图昭然若揭。


    不愧是经济上行……不对,灵力上行时期的奢靡产物。


    “昭昭,你真好,”秦殊扬起唇角,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想听我再多聊聊以后的事情吗?为了自保,你确实不能向我透露你的全貌……但我现在好像挺厉害的,实权冥官,只要不胡乱杀人就是大狱一言堂,根本不怕别人针对我。”


    他停顿片刻,轻声道:“昭昭,我不怕让你看清我的全貌。我想让你看到。”


    “……”


    短暂的沉默过后,昭渊君茶杯里的液体凭空消失:“我的荣幸。”


    *


    秦殊并不知道,当他沉浸在和昭渊君的畅聊中,吃果喝茶聊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时候……


    世界的另一个头,正在发生一些非常恐怖的事情。


    江城的盗墓贼组织被彻底铲除,连夜消失,连根拔起。


    所有徘徊于荒野无归处的小鬼,被地下组织控制为奴的小鬼,主动请缨成为中间人的小鬼,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任何打斗挣扎痕迹,没有一丝反抗逃跑的可能性。


    有好事之人当即结队,亲自去各处闹鬼严重的地区进行探查。


    荒废的老旧精神病院,吊死过十数人的烂尾楼,被打过生桩的跳江圣地葫芦桥……便是江城最有名气的几位法修同时出动,也找不到一切可用线索,最多能抓住几个瑟缩茫然的山精野怪,早被吓得失了魂。


    江城修行者一时间风声鹤唳,鬼修尤为战战兢兢。


    没有人知道是哪路大能做出的事,图谋为何。极少数知情者或许能猜出些许线索,但那人行事太过低调,寻常修士怕是连他名号都闻所未闻,只知江城规矩奇特。


    而与此同时,西镇龙母庙。


    打坐半日的徐自如,缓缓睁开了眼。


    他并未起身,只轻扫手中拂尘,在自己身前多添了一张竹编蒲团,嗓音微哑:“清风,贵客到了。上些好酒。”


    “是,师父。”


    答话之人,是林时雨。面露难色的黄玉元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但林时雨并未说什么宽慰之话,去取了师父亲自埋在庙外树下深坑的好酒,桃花酒。


    取用一只千年桃花妖的魂魄凝练为基,酒中馥郁香醇之气也可轻易散至千里。


    裴昭从正门踏入。


    路过庙前桃花树,正在挖酒的林时雨和黄玉元下意识地绷紧了全身,可裴昭只是脚步无声地略过这两人,没有给他们任何眼神。


    他径直来到徐道长面前,同样无视了地下的蒲团,给自己选择了新的座位。


    徐道长平日里亲自供奉龙母所用的红木供桌。


    供桌两侧,正在燃烧的红烛与粉莲淌着泪,香炉被打翻在地,灰尘四溢。


    果盘里的黄油饼干是进口货,裴昭拆了一个,吃了一半,又扔回原处。


    相当冒犯。


    第88章 九幽经的来处


    徐道长自然是有些紧张的。这种紧张, 来自绝对的实力差距。


    这次他和裴昭若没谈拢,怕是当场就要死定了。可之后若龙母发现有如此邪物坐上了祂的供桌,心情不好, 他也可能被二次清算, 还是。


    年过半百的老头,死他一个无关紧要。可他有徒弟, 他徒弟都快成亲了, 不得不多护着些。


    “小道云霄客,见过前辈。”徐道长起身行礼,正儿八经的打躬。


    他倒不是不愿意行更大的礼,但裴昭显然没耐心再等他墨迹。


    “天下道馆千千万, 你一个道士,为何非要供奉龙母?”裴昭看着他,语气轻而冷, 将屋里的空气也冻出薄薄冷霜。


    “……没有别的选择。小道不愿搬离故乡, 江城独有龙母娘娘势大, 庇护乡里威慑宵小, 也尊道家,鲜少有秃驴前来踢馆。”


    徐自如拢着拂尘站在供桌前,思索少许, 继续一板一眼地补充:“娘娘不关心人族香火, 庙里大小事鲜少过问,晚辈与劣徒也活得自在, 偏居一隅便可纵观天下事……且有前辈您的看护, 江城于晚辈是最最宜居之处,还不曾谢过前辈之恩。”


    这都是大实话,实话里再多带一分实话实说的恭维。他也没有说谎的必要, 裴昭必定会看得出来。


    “祂从前不管你们,如今却把手伸得太长,看来心智崩坏的速度又加快了,”裴昭看着他,“究竟是林时雨遇上了事,还是你?”


    “小道斗胆估计,恐怕两者皆有。虽说仙凡有别,人妖殊途,可人类与妖族通婚之事,早已经是官不举民不究。那条天规已经无人监管、无人实行,哪怕是亲自去城隍爷那儿求个结亲祝福,城隍爷也只会乐滋滋来观礼的,数千年来都是如此……可,可……”


    徐自如没说完,只一声长叹,无奈之意不言自明。


    裴昭挑眉:“林时雨和黄玉元的事情,是不是被祂抓着不放了,说他们触犯了天条?”


    “前辈妙算,正是,”徐自如缓缓吸气,“娘娘前夜亲自传话于小道,言说在江城域内触犯天条者,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为祂所用,去办那些恐危及性命的难事,以此抵消罪孽……要么娘娘便会亲自将这罪行通传天庭,请旨让玉帝下令将犯人处斩。”


    “通传天庭,”裴昭轻笑了声,“如果天庭有用,祂才是第一个被砍头的。这你也信?”


    “……小道不得不信。天庭若无用,那便是娘娘亲自出手处斩了。可小道实在无处求情、无法申冤,不敢触了龙母娘娘的霉头,真真是不能在娘娘面前申辩小道的劣徒无辜,讲不了道理啊前辈!


    “前辈您也知晓,娘娘的亲生儿子正是遭此劫难才丢了性命……堂堂尊贵无双的龙长子,触犯的就是这同一条天规戒律,连祂也不得不受罚离世,我等凡俗小民又怎敢自称无罪!”


    徐自如的语气愈发激昂悲愤,说到这儿,他感觉氛围烘托得差不多了,“扑通”一声跪下来就要磕头。


    裴昭眼皮一跳,没让他跪下去,这老头居然半蹲着抱紧了供桌的木头腿儿,身体柔韧性之高,在他这岁数也算是惊为天人。


    徐自然抱紧之后就坚决不撒手了,一开口就是涕泗横流:“呜呜呜前辈救命!老徐家活不成了啊!前辈救救小道一家几十口的命啊!清风你个死小子跑哪儿去了,快给前辈上酒!好酒!”


    裴昭:“……”


    *


    世间的悲欢并不相通。


    裴昭正在麻木地听着老牛鼻子耍赖哭嚎,而秦殊在昭渊君变出的超级大软床上美美睡了一觉。


    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聊天聊累了,喝茶喝困了,躺在庞然巨物的眼皮子底下说睡就睡……反正稀里糊涂掉进了鬼域,又没找到什么有效的逃离之法,那就先确保自己能好好休息,再想其他。


    秦殊心态非常良好。睡一觉醒来,濒临爆炸的精神状态重新焕发生机,连心头戾气也消失大半。之前秦殊被迫和戾气对抗,时不时会被心头的杀意抢占上风,说到底就是因为没睡觉,所以情绪波动的影响会逐渐严重。


    昭渊君告诉他,他的神魂虽强韧,可他此时的身体,只会比紫府里的神魂还要强大千千万倍。是的,千千万倍,这是昭渊君冷冰冰的原话,一点都没给他留面子。


    所以他就像一个体力严重不足、经验约等于零的高达驾驶员,长时间驾驶杀人兵器,撑不住的后果就只能是崩溃爆炸,死无葬身之地。充足有效的深度休息时间,很有必要。


    昭渊君在这事儿上对他颇为纵容,用出了自己登峰造极的变幻之术,让秦殊睡到了这辈子体验感最舒服的一张床。他偷摸着躺了好久都不想起身,也未曾被人家催促。


    也对,睡一觉的时间,在拥有漫长生命的蜃龙眼里,其实就相当于一眨眼的光阴而已。


    可惜,昭渊君虽能在酆都大狱里继续使用术法,却无法用在自己身上,否则将会牵动那些埋入逆鳞血肉里的细铁链,引来更为强大的防护措施……睡在一张床上的幻想大抵是无法实现了。


    “咳,我醒了。”


    被那双平静的金瞳盯着看了太久,秦殊终于赖床赖得有些不好意思,缓缓坐起身来。


    昭渊君无言看了他一会儿,轻声开口:“既已休息好了,那便离开,过几日再来寻我。”


    话音刚落,全世界最舒服的大软床就在秦殊眼前残忍消失,连带着白玉茶台和漂亮的软榻也没了踪影。


    暗室里又变回原先死气沉沉的冷寂模样,无光无声,蔓延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道。


    “好冷酷,你怎么赶我走……”秦殊嘟嘟囔囔的,不太情愿,嗓音里仍裹着些睡不醒似的困倦。


    人类如此古里古怪的态度,昭渊君以前也从未见过。


    他定定盯着秦殊,像是宕机般沉默数秒,态度直接比方才还要冷酷:“回去自行体悟今日所学,多加思考,时常自省,勤加修炼。一口吃不成胖子。”


    那凛冽的语调,自带了老师特有的严肃气质,顷刻间威压十足。


    “一不小心把我当徒弟了是吗?”秦殊却听得心头发热,实在没忍住挑眉回道,“昭昭,这年头本事不太够的修士,好像还真不乐意当我师父,据市井传闻所言……教导我,本身就是一门危险职业。”


    “心里清楚便好,情势如此,本也不指望秦司狱会多几分孝心。”


    昭渊君语调愈发冷淡,不过明里暗里多了一丝特意的挤兑,反而不显得冷了。秦殊就喜欢他这脾气,很难忍住不笑。


    笑完就被赶了出去。


    而在石门彻底开启之时,一枚沾着血的龙鳞凭空出现在秦殊手里,陡然打湿他的掌心。


    连他用于开门的身份木牌,也被稀里糊涂蹭上一层妖异的血色。木牌在昏暗大狱中散发出猩红幽光,将雕刻其上的“秦”字勾勒出了深邃锋芒,更显凶戾。


    秦殊表情未变,面色阴沉地抬腿向外走,一步也没停。他绝对不会蠢到在这种时候,还大惊小怪地回头询问这龙鳞是怎么回事。


    而就在天字一号牢房的十来米开外……秦殊一抬眼就看到了某只小鬼近乎佝偻的颤抖身影。


    乙十二战战兢兢候在那儿,保持着完美的安全距离,支着耳朵一边听一边探头探脑的,脸色比秦殊进去之前还要憔悴。


    秦殊盯紧了它,阴着脸没吭声,一步一步逐渐凑近。


    打探意味藏不住的乙十二反而被他盯得有些讪讪,欲言又止、左思右想,最终掐着最尴尬又最精妙的时机“扑通”跪下,脑袋险些就要磕到秦殊鞋尖上:“老、老爷……”


    封建余孽,封建余孽!


    秦殊努力维持的表情管理险些破功,不由冷笑,语气阴森森的:“闲得没事干,专程来这儿等着,就是为了枕在我腿上睡觉?”


    乙十二听得魂飞魄散,像条柔韧的虫子一样压着脚后跟匆忙起身,又是连连作揖:“不敢不敢,小的万万不敢!”


    秦殊眼皮都没抬一下,绕过它脚步不停:“挺会享受。”


    “老爷,老爷您明鉴啊,小的怎敢生出如此狼子野心!”


    乙十二赶紧小碎步跟上,小心解释,话也说得越来越离谱:“小的就是,就是这没出息的性子……掐着时辰听着打更声,实在坐立不安,寤寐思服。老爷,天下谁人有您的本事,能与那位罪龙共居一室、连审三天三夜!


    “老爷,老爷您为咱大狱可谓鞠躬尽瘁啊,英武勇猛之至,胆魄无人能及,早晚能在罗酆山上传出一番美名。还是小的无能,便是想尽些微薄之力,也只能给您备上些炙肉和桃花酒,老爷您看……”


    秦殊面色不改,快速从乙十二那堆莫名其妙的恭维里提取出关键信息,还真被吓了一跳。


    他居然和昭渊君聊了三天三夜……酆都里时间流动的速度这么快吗?亦或者说,他聊得很久,睡得也更久。


    虽然这时间确实长得有些可疑,但好就好在,昭渊君给了他一片血淋淋的龙鳞。不止是龙鳞,甚至还是一片被铁链绞缠的逆鳞。


    从一条活生生的真龙身上取走逆鳞,而自己毫发无伤,不脏一片衣角……这种事情若是传到凡世,那就是另一则传说故事的起始了。


    用来立威再合适不过,足以消除大狱内一切多疑冥官可能产生的疑虑。


    秦殊理解昭渊君的用意,这是双向的自保,道理都懂,就是心里不太好受。


    舍不得。他掐裴昭的脸都不舍得太用力,结果人家一声不吭就把逆鳞拔了下来,这画面挺让人不是滋味的。说到底还是实力不足才导致的后果。


    心情复杂,桌案上那盘滋滋流油的巨大烤肉也变得没那么香了,秦殊甚至看不出这肉的来源。


    肥美腹肉一大块,口感似活鱼,焦香脂肪被烤得油光滑亮。细嫩里脊一大块,有小羊羔的鲜味,嫩肉里却藏着些结构奇异的软骨,口感香脆,恐怕出自某种来路不明的狰狞巨兽,酆都特供版。


    秦殊尝了几块,无甚胃口,更想吃昭渊君变出的剥壳荔枝肉。倒是那装在细口瓷瓶里的桃花酒,是真的香,越闻越香。


    幽幽酒气裹着花香,有几分不知从何而来酸楚与哀愁,像怨鬼抹着眼泪亲自发酵的佳酿。存放千年,种种忧思怨念尽数化入酒液,沉淀过后浓醇而富有回甘,一并成为了桃花蜜意的点缀。


    秦殊坐回那张冰冷的石头宝座上,随手扯来一张盖过章的丝绸卷宗,将龙鳞上刺目的猩红仔细擦拭干净,摸了又摸,反复摩挲把玩。


    以“碍眼”为由赶走了乙十二,摸索了一下身份木牌的多种功能,将自己这间冰冷巨大的屋子直接反锁,这才一言不发开始倒酒。


    他这辈子酒量应该不差,酒品应该也还行,否则乙十二也不会敢轻易给他上酒。


    秦殊呼了口气,将小杯中蜜色的醇香酒液一饮而尽。


    凉液入喉,热意瞬间从丹田迸发。


    有那么一刹那,秦殊感觉自己浑身烫得像着了火,一口滚烫的浊气窜到心口,被他缓缓吐出,可这还不够。他尝试着再深深吸气,让室里冰冷的阴森鬼气帮忙缓解,紧接着又一次呼出烧心的热浪……


    反反复复挣扎好几次,才能勉强遏制住喉咙间挣扎欲出的颤抖低吼。


    好酒。


    这以千年为单位来储存的老酒,密封得太好了,一点酒也没跑,浓度极高,且是鬼怨与灵气的完美融合。秦殊试探着又喝了几口,一点一点慢慢来,总算理解了品酒的方式。


    他刚才喝得太着急,又没有昭渊君在旁边盯着看,就等同于经历了一次突如其来的灵气灌顶,且劲儿极猛。磅礴灵气似游龙在他经络里飞腾,行遍周身,打通挡路的堵塞沉疴。


    酆都里能喝的东西就是不一般,全都是无需再次炼化的精纯力量,可以直接吸收。


    秦殊从前一直都不太擅长吐纳,不,应该说是压根没有入门,因为他几乎感觉不到灵力的存在。就算是试图主动修炼,一大早上迎着紫气东来就起床,可再怎么拼尽全力深呼吸,也完全找不到任何门路……直到现在。


    他学会了。真的。


    莫名其妙猛喝了一大口又劲又香的桃花酒,终于让秦殊寻摸出了那种很特殊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初学入门者都会做的引气入体、运转周天,滋养拓练经脉……现在他才真的算是入门。


    他终于弄明白了,空气里的灵力吸收不了也没关系,从饮食中摄入才是他该走的路。


    秦殊没有拖延,更没空沉浸在学会吐纳的喜悦里。趁此机会,他逮着身边唾手可得的资源开始练习,大肆进食那不知名巨兽的炙烤嫩肉,感觉快要噎住了就来一杯桃花酒润润,更有效果。


    将能吃的灵力全都吞吃入腹之后,虽说完全可以就直接放任不管,任由身体自行消化,但秦殊已经不是以前的秦殊了。


    在昭渊君的天字牢房里待过三天三夜,他的知识储备量近乎翻了一倍。


    此时收益最大化的做法,就是立刻敛心静气、打坐入定,灵力损耗才能降到最低,不会浪费珍贵资源。


    石室里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猩红火烛闪动的细响,烛泪一滴一滴落于烛台,稳定而规律。


    秦殊无意识听着蜡烛燃烧的速度,刚闭上眼睛,脑子里的事情就一口气全窜了出来。


    这次与昭渊君对话,是他被开了天目之后,收益最为丰厚的一次经历。


    最关键的一点在于,昭渊君竟然知晓秦殊所修炼功法的真正来处。


    不对,不对不对,其实裴昭很明显也是相当清楚的,藏都不藏了……是秦殊自己别别扭扭的,一直没问。


    现世之事暂且搁置不提,昭渊君这次给他解释得非常详细。


    《九幽冥狱经》的来历非凡,是可飞升之正法,具体根源可追溯到巫妖大战之前。初版的功法出自玄冥,一名实力极强的祖巫之手。


    玄冥自身并不需要多余的修行功法,正因如此,祂当年创写九幽经时,想法其实十分明确——世界最深处的九幽地,对应世界最高处的九重天。以暗对明,以死对生,其中喻言的反叛之意昭然若揭。


    昭渊君给秦殊上了一节历史课,说是上古时期妖修称霸,而巫族紧接着强势崛起、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正式攻打天庭,齐心协力对抗妖皇……


    把历史背景作为线索串联起来,秦殊在拥有九幽经后经历的种种“特殊待遇”,反而就显得非常合理了。


    因为九幽经压根就不是给人类修炼的。


    它最初只适用于上古巫族的强大战士,是一门极为纯正的体修正法。就连修炼方式也相当古朴、简单粗暴,以战斗与食补作为提升修为的基础逻辑,再无其他。


    昭渊君说,秦殊如今能修炼九幽经,不仅仅是因为寝室其实不算是人……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位为此功法做出了巨大贡献的神灵。


    ——后土娘娘。


    彼时酆都才初建成,百废待兴、邪祟频生,冥府急缺可用之才。因此后土娘娘选用了极为强力的九幽经为根基,在此基础上,按照酆都所需求的标准,对这门功法进行了二次修正。


    祂将神魂之力的修行法则也融入其中,彻底补全了九幽经的弊端,封堵了巫族在对抗魂灵时天生的弱势,再无致命缺陷。


    修行此功法,几乎相当于体法双修、同阶无敌,是堪称圆满的登峰造极之作。


    可这么厉害的功法,却在时代浪潮中逐渐没了踪影,别说数千年之后……便是在如今灵气繁盛的修行盛世,在这个肥得流油的强大酆都里,除了秦殊以外,其余冥官也无法轻易修行。


    过满则盈。


    若是没有点巫族的强悍基因作为打底,寻常修士修魂和炼体的进度相差太大,一不小心就会爆体而亡。而若是天赋不够,要么会变成一辈子也无法跨越瓶颈的寻常武夫,要么会变成一具慧极必伤的瘦弱残骨。


    结果到最后,还是只有秦殊这样乱七八糟的存在,才最为合适修行九幽经。


    到这里,事情算是理清楚了一大半,昭渊君见多识广,能为他解答的疑惑很多,不过……


    有一个问题,就算是活了许久的蜃龙也很难解释清楚。


    ——秦殊第一次拿到这门功法的时间节点,到底是什么时候?


    这是一个很有可能牵扯了足足三世的问题。因为祖巫玄冥已经死了,在上古巫妖大战之后,便彻底销声匿迹。


    主流说法是,玄冥死于妖皇之手,两者在最终战役里同归于尽。从此,妖族不再是治世主流,人族从黑暗的历史中重新崛起。


    可昭渊君知道,那场战役里的玄冥不仅没死,还正儿八经当上了人族的神仙,又称“禺强”。祂以人族的香火重建根基,依旧伟力无边。


    而成神后的玄冥,又是如何真正陨落的呢?


    这个事情就很尴尬了,至少对秦殊来说很尴尬。


    在敖望曾听过的传闻里,獬豸吃了皇帝的孙子。


    而在昭渊君所听过的传闻里……玄冥死在獬豸口中。


    至此秦殊又学到了一个崭新的冷知识。


    禺强,字玄冥。


    九幽经的创始者,就是黄帝的孙子。


    秦殊陷入沉思,不得不重新复盘自己的道德水平。


    第三世的他,在高中上学,有点双标但是不坏,和寻常人类没有太大区别。


    第二世的他,在冥府当官,性子凶戾不太好惹,勉强算是初具人形。


    第一世的他,嗯……


    他不会是把人家巫族的功法抢走,然后自己拿去修炼了吧?


    不会吧?


    第89章 藏经阁


    秦殊入定失败。大失败。


    在彻底陷入自我怀疑之前, 他决定先进行更深一步的调查。这个来自数千年的鬼域里,必然还有大片大片尚未被探索的资源。


    酆都之广足有三万里,穹顶高达数千里。单单是纣绝阴天宫的面积就足够恐怖, 如果是人类靠腿脚走路, 必须要不眠不休地走两三个月,才勉强可以绕上一圈。


    光是看看刻录在玉简里的地图, 纵观六大宫殿的巍峨, 秦殊都要再犯一次巨物恐惧症了。


    所以他在动身之前,特意考察了纣绝阴大狱附近的地理条件,发现周边险峻之极,没走两步就有落崖之灾……寻常阴差若是经验不足, 意外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毒瘴深丛里,就只剩下被未知邪祟与凶猛虫蛇围攻、分食的死路可走。


    凭据自然天险所设计的防越狱措施,效果拔群, 至今也没有哪个重犯越狱成功的例子。


    于是秦殊选择坐马车出门。


    酆都各宫皆有驿站, 方便冥官往来办事, 马厩里却是空空荡荡, 唯有乘客前来才会现出真形。


    漆黑骏马身披残破战甲,套上衔铁,桀骜地发出一声响亮嘶鸣。战甲虽破, 它长长的鬃毛却是俊美非凡, 通体流淌着森白鬼火,随风摇曳。


    而负责赶车的牛头车夫, 看到秦殊要来坐车, 那态度,比乙十二还要战战兢兢。


    它为秦殊开了门,紧接着下意识就要匍匐在地, 充当脚垫。这莫名其妙的陋习看得秦殊又是眼皮一跳,阴着脸将牛头车夫赶到了车厢前头去,让它别再磨唧,老实赶车。


    车费自然是不用收的,酆都六宫里,可没有一只小鬼敢随意收秦老爷的铜钱。牛头车夫瞧见车门“砰”的关上,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当差多年,这是它头一回在职时遇到秦殊坐车,实在不知如何应对,能保住小命便是天大的福气。


    牛头车夫扬起马鞭,狠狠抽在这脾气暴烈的阴马背上,紧接着再骂几句凶狠的脏话,阴马才终于打着响鼻迈步前进,顷刻间腾空而起。


    马车被鬼火结成的冷烟托起,在酆都昼夜难分的黑沉穹顶上飞速前进,发出阵阵凄厉如嚎哭的破风之声。


    牛头车夫却仍嫌弃速度不够快,扬手再次甩下一记马鞭,吼道: “呸,你这畜牲!若敢耽误了秦老爷的事,老子明儿就剖了你的心肝肺,腌好了送去给秦老爷下酒!”


    阴马发出痛嘶,秦殊听得眼皮又挑了挑,简直难以理解,抬腿一脚踹向身前鎏金刻纹的木板隔断:“聒噪!”


    “秦老爷见谅,小的这就闭嘴,这就闭嘴……”


    牛头车夫哆嗦着收起马鞭,老老实实地保持安静,却浑然没有理解秦殊这次发作的理由。


    它心里甚至在嘀咕着,这位秦老爷的脾气,似乎也没有传闻中那样残暴阴鸷,不过是凶了些……嗐,这都不能算凶。


    车夫命贱,职位低微,偏又油水丰厚,遭到的恶意针对多了去了。平日里它循规蹈矩地驾车上路,若车上无贵客,碰到往来巡查的执勤官差们,大手一伸就说要收路费,那才叫倒霉。


    就算是好声好气塞几枚银锭子过去都没用,只得老实躺着供官爷泄愤,再多挨上狠狠的一顿拳脚才过关呢。


    不过今日就不一样了,秦老爷良善,懒得搭理它。更重要的是,秦殊腰间那块透着诡异血色的身份木牌,就是酆都里最硬的硬通票。


    牛头在车夫这一职位上勤恳劳作七百年,也曾见过不少官爷的雄起和陨落,交替与更迭。但它从未像今日这般惬意嚣张过。


    漆黑阴马所踏之地,无一鬼胆敢仰头张望,得以在偌大鬼城里毫无顾忌地自由出入。


    往来巡逻的阴差们结队路过,原本还一幅气势汹汹的狰狞做派。可才刚刚看清马车上的乘客是谁,它们便即刻噤若寒蝉,慌乱得几乎要作鸟兽散。


    秦殊把这些奇怪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坐在车厢里,倚着一扇漂亮剔透的琉璃窗,研究着琉璃周围那圈玉白色的精致窗框。


    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顾不上观赏鬼域风景,沉默片刻凑近细瞧,发现这玩意居然是由人骨打磨而成。


    古老的人骨,不知死了多少年,瞧着发育还挺完善的,像是从未缺衣少食的古代大家公子。


    秦殊伸手触碰这冰冷白骨,一股混沌又沉闷的情绪,缓缓攀上他的指尖。身份木牌亮了一下,紧接着,大量信息以文字形式出现在秦殊脑子里……是属于这具白骨的个人信息。


    南国,王子礼。王昏聩,南国叛乱,兵溃城破,王子礼携内侍二人、战马一匹,趁夜出逃王城,三日后殁于流箭脓疮。


    魂至酆都,判王子礼偷生害命、冤杀忠马,入牛坑服践踏之刑五百年。另,收其尸骨浇筑车具,以时刻体会战马劳途之苦。


    “哇……”秦殊看得头皮发麻,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没有全名,秦殊所能查阅到的记载里,只有一个王子称号。但是判罚后续解释很清晰,王子礼把自己带出城的忠心战马给杀了,或许是在逃亡路上的伙食不足,只能杀马果腹。


    但由于他最终死于箭伤感染,死得还特别快,所以杀马吃肉,就属于一件非必要的冤杀恶行了。此外,王子礼一死,那两名随他出城的内侍,也先后死在追兵手中。留在城里的宫人尚有生机,随王子逃亡的人却再无活路,此为拖累之罪。


    两罪并罚,最终尸骨沦落至此,魂魄还在地狱里受着酷刑。曾经在现世经历的那些恨怨惊惧,皆被包裹在漫长的岁月里,化作马车琉璃窗的一部分。


    秦殊呼了口气,听着阴马时不时发出的嘶鸣,心里是说不上来的滋味。那匹拉车的马,就是被王子礼亲手杀死的战马。一人一马俩主仆,倒是稀里糊涂在酆都重聚了,都没落得什么好下场。


    森森阴气与窗外鬼火混淆在一起,分不清谁更诡谲。


    秦殊只能分清一件事——在这种地方长期生活,就算灵力资源极其丰富,生活水平极为富庶,也一定会逐渐变成心理变态。


    非常严重的心理变态。


    社会环境给人带来的影响太大了,酆都本就没太阳,永世无白昼,氛围已经足够阴沉。而公职人员不仅戾气极重,更是把媚上欺下这一行为贯彻到底,且做得堂而皇之,连车夫也能随便责打比自己地位更低的马匹,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明明都是牛马,何必互相为难?


    秦殊不得不反复告诫自己,这是鬼域,这是数千年前的世界,不是他的世界。礼法不同,习惯不同,生产力也不同,如果他多加插手,反而会让他成为那个可疑又奇怪的存在。


    故事早就已经走到大结局了,既定事实不会再被改变。就算他此刻当场跳下马车、扬旗造反,真抢走了酆都大帝的宝座,也没办法在酆都穹顶上手搓出一个新的太阳。


    算了算了,忍忍吧。


    “秦老爷,藏经阁到了。”


    正当秦殊在努力自我调理时,牛头车夫小心翼翼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飞驰的马车缓缓落了地,停在云雾缭绕的陡峭山峰之上。山林中有一座八角宝塔,宏伟高耸直入穹顶,尖端被森冷翻涌的暗色笼罩,一眼望不真切。


    此地便是纣绝阴天宫的藏经阁。冥府将士们升官立功之后,获得权限或特殊赏赐,就可以来这里寻找更好的修行功法和各类术法。


    一模一样的宝塔,在酆都里总共有六座,皆伫立在地势险峻的山峰顶部,传闻中这六座宝塔皆是顶级法宝,是李天王手中那尊七宝玲珑黄金塔的翻版,效果略逊色几成,但震慑邪祟的力量依然不弱。


    六塔相望,环抱帝宫,可在危机时刻扭转为七星连珠之势,形成令人闻风丧胆的歼邪诛魔大阵。


    塔身通体金黄璀璨,且确确实实是由纯粹的黄金打造而成,更能显出酆都如今的昌盛与富庶。


    当然,这些在酆都鬼众间并不冷门的小知识,全都是秦殊刚刚从藏经阁的阴差入职引导条目里学到的,别人都读腻味了,他却越看越觉得新奇。


    这宝塔的功能颇为完善,根本不需要什么伪装成管理员的隐藏大佬守在门前。没有身份标识,怕是连宝塔大门到底在哪一边都别想找到。


    而就算有了身份木牌,秦殊也没看清自己是怎么进去的,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被一团轻柔冰冷的力量所托举向上……再睁开眼时,秦殊独自坐在一间小而美的茶室内。


    竹编蒲团两个,梨花木案几一张,素雅清茶一壶,没有阴森森的缭绕鬼气,光线相当亮堂。色调柔和的木墙上,挂着后土娘娘的雍容画像,以及字迹优雅的温馨提示。


    秦殊仔细研读了一下,也算搞清楚了藏经阁的使用方法。


    将神念投入身份木牌,即可阅览所有在他权限以内的书册,还能花钱购买额外的清茶淡酒和各种修炼所需之物,或在打坐陷入魔障时紧急求助。


    藏经阁接受多种支付方式,包括但不限于灵石、纸钱、铜钱和金银珠宝,以及各种具有价值的天材地宝和符箓法器,估价后多退少补。


    非常方便,快捷便民,就是要价太高……秦殊先前喝的那壶桃花酒,在藏经阁里的标价是五千两黄金,还限量。


    “乙十二居然这么有钱?!”秦殊翻阅着眼前幻化而出的价目表,大受震撼,“还是说……花了我的钱?”


    算了,这个问题也不能深想,越想越容易肉疼。他现在还有正经的事要做。


    说来也奇怪,藏经阁里,与上古祖巫有关的记载古册很多,查阅权限却设置得相当之高。


    秦殊如今这大狱头头的位子,虽有颇为宽裕的实权,说出去还很威风唬人,可实际上从品级来论,还真算不上什么大官……毕竟在他头顶的那些冥官,基本都是受过天子敕封的正经仙神。


    而司狱这一职位,勉勉强强才算是够到了可以查阅【神创功法】的门槛。


    再往下一级都没这个资格,说真的,有些过于巧合了。但既然是如此巧合之事,那就更应该看看是什么情况。


    秦殊尝了几杯免费的清茶,清雅香气弥漫开来,有醒神明目之效。借此时机,他盘坐在蒲团上,再次将自己的神念注入木牌。


    权限通过,藏经阁内可供借阅的书册经文,顷刻间尽数浮现在他脑海之中,形成了一个不属于他的、满满当当的记忆宫殿。


    秦殊犹豫片刻,先走向了与上古祖巫有关的书架,率先挑选出几本提到玄冥的记载,由远到近一字排开。


    归功于在江城二中里锻炼出的庞大阅读量,秦殊正处于理解文言文和快速进行阅读理解的巅峰状态。


    看累了也没关系,退出来喝几口茶就行。秦殊读得入神,已经全然感觉不到外界的光阴流逝。他甚至还有些上头,加钱买了一壶更贵的茶,以便提神醒脑。


    玄冥的风评在历史上非常不错,所谓深远幽寂,正是一众道士心目中得证大道的最高境界,是“道”的本质之一,被冠以无数神秘又玄妙的哲理与美名。


    据一本修心秘籍所言,若能体会这玄冥二字的真正玄机,便是黄口小儿也有机会白日飞升,寻得清静大自在。


    可这等无上美名,却并不是从最开始就被按在玄冥身上的。祂在世人眼里形象转变的关键节点,有两个。


    首先,就是在巫妖大战后,成为人族神灵的玄冥。


    这个改变职业的时机非常巧妙,因为彼时正是人族崛起之时,势头凶猛、不可阻挡,一跃成为天道宠儿,从此只有人族王朝遍布九州,再也寻不得巫与妖的身影。


    最有名气的妖族,也仅剩下了那只引来烽火戏诸侯的九尾狐狸精,其余稍有传闻的事迹,通常只会被收录在各类志异奇谭的书卷里。从叙事角度上看,世界故事的主体已然不断向人族偏移。


    而在此前提下,玄冥吃尽了时代发展的红利,身上头衔颇多。海神,水神,冬神,北方之神,瘟神,风神,肾神……这么一大串,居然全部都是与祂有关的词条。


    总有一个头衔能吃到人类的祭拜香火,而恰好人族气运飙升不止,玄冥得到的好处自然也是盆满钵满。


    信众越多,神灵越强。神灵越强,信众越多。很完美的正向循环。


    在巫妖大战中近乎濒死的祖巫玄冥,在与人族崛起的互惠互利中得到了新生。


    而第二个转折点,就没那么好找了。


    秦殊特意列出了一大片思维导图,将不同史籍书册里所提到的大小事件依次排列,区分出各种事件发生的准确时间线……然后发现了一件更巧的事情。


    某年某日,几名顶层炼气士相聚于深山老林,秘密长谈数月才相继离开。


    此后,市井坊间隐隐约约透出皇宫中的传闻,提到一名北地官员出门狩猎,发现神兽獬豸的身影再现于雪地林间,便即刻传出消息送入京城,或是祥瑞丰年之兆。


    而没过多久,某北地神灵的诡谲陨落之说,也在少数人口中悄然传开。但少数人,终究只是少数人,只能在自家磕头拜神的平民百姓从未听闻此事。


    同年某日,有炼气士在众目睽睽之下白日悟道,口中长呼“玄冥”之名,旋即当场羽化飞升。


    这就是第二个重大转折点,非常诡异。


    獬豸杀死了神,而神的美名,却在陨落之后一气得到了堪称质变的提升,从此正式登上真正不可撼动的神坛。


    秦殊把事情理清楚,不由得再次陷入沉思。他好像知道为什么玄冥会被獬豸盯上了。


    在藏经阁的记载里,不止有关于玄冥的光辉事迹,也曾提到祂为人类带来的恐怖灾祸。


    冬日雪灾,曾冻死百万。冷风瘟疫,曾杀死了近乎半片大陆的人族。


    人族为安抚取悦玄冥,也曾每年都要大操大办举行隆重祭祀,以祈求冬季平安、疫病不生。天子不顾劳民伤财,百姓献出血腥活祭,供奉香火无数,每年因此失去的性命也是无数。


    若这种恐怖的情况愈演愈烈,最终超出了自然循环的限制,獬豸想要把祂吃掉,还真不奇怪。


    理由其实就这么简单。


    秦殊觉得这个前因后果,串联起来相当通顺,于是没再纠结“自己”的动机。但还有另一个问题,同样让他无法忽视。


    昭渊君主动提过玄冥被吃的事情,那么祂的陨落就不可能只是谣传。既然如此,曾经的玄冥确实死了,那如今在世人眼中的玄冥,以及那一连串水神冬神的头衔……到底又是谁呢?


    秦殊自己想不通,翻遍资料也想不通,生怕当年獬豸吃饭的时候没吃干净,给自己留下了什么安全隐患。他一个人被报复就算了,万一昭昭也被记恨,那才麻烦。


    于是秦殊把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当场退出藏经阁宝塔,让牛头车夫快马加鞭,以最快速度赶回大狱。


    他无视了牛马车夫脸上莫名的畅快偷笑,无视了蹲在长廊角落里反复数着金瓜子的乙十二,也无视了其他作鸟兽散的阴差小鬼,以及那群在牢狱中嘶吼喊叫的重犯们,径直回到天字牢房。


    石门缓缓开启,又缓缓合拢。


    昭渊君懒洋洋蜷成一座小山,身前摆着金灿灿的漂亮棋盘,正在和自己对弈。


    “昭昭,我有点事想问……”


    秦殊话未说完,被一颗裹着鎏金纹理的黑棋砸中脑袋。


    昭渊君不紧不慢,仿佛已知晓他的来意,却道:“坐好,陪我下棋。你赢了,才能继续说下去。”


    “啊?”秦殊懵了。


    “陪我下棋。”


    “……哦。”


    第90章 想成神吗?


    秦殊坐在那张华丽得毫无必要的金色棋盘面前时, 本以为昭渊君只是无聊了,想找人陪着他整点娱乐活动。


    当时的他却是万万没想到,陪昭渊君下棋这件事, 居然持续了整整一个月才有结局。


    因为秦殊压根就没学过围棋, 身边好友也鲜少有真正会下围棋的。毕竟二中里那些能参加围棋比赛的超级高手,通常也和他这种活蹦乱跳的人玩不到一处。


    所以秦殊第一次输给昭渊君, 只用了两子, 历时五分钟。


    其中四分钟都是秦殊在拖延时间使劲思考,还怎么思考不出个所以然来。


    昭渊君在研究一个古老的残局棋谱,还挺有意思。可惜,对秦殊来说就稍有些不友善了, 他第一次输和第十次输的速度都差不多。


    黄金棋盘上那厮杀交缠的黑白子本是气势相当、互不相让,可当黑子落到秦殊手里,那就是左右乱窜、茫然四顾, 然后被打得丢盔弃甲。


    秦殊输得胜负欲上来了, 顾不上再提玄冥的事情。他先解开自己用来装样子的厚重大氅解开, 又把那顶有些扯头发的束发金冠也拆下来, 随手放在看不见的地方,捋起袖子,重新再来。


    昭渊君不会回答他的问题, 但会给他倒茶, 并教他如何下棋。秦殊每输一把,昭渊君都会很慷慨地为他点出错处, 随后不紧不慢把棋盘又恢复成最初的模样。


    秦殊看得出来, 昭渊君没有任何获胜的快意,依然是那幅看不出情绪的样子,或许另有目的。


    第二天, 秦殊能撑到半小时之后再输。


    虽然依旧输得很惨,累得要命,恨不得当场睡死过去,但昭渊君对他悟性的评价并不低,说他学得挺快,还挺聪明。


    被夸奖了,秦殊有种打鸡血似的兴奋感,刚想耍赖休息一会儿的心思瞬间灰飞烟灭,立刻坐好喝茶再战。


    第二周,他们的一盘对弈可以持续整整一天。


    鏖战至深夜时,昭渊君也会停下思考,不再只是秦殊一个人的独角戏。


    第三周……


    整整一周,他们被困在一局无比漫长的对弈里,落子之前的思考时间以小时为单位,谁也找不到提前结束的办法。


    秦殊没有赢,但昭渊君也没有赢,他们硬生生打出了一个无解的平局。


    “……这怎么办?”秦殊抬手拎起一串放在茶台上的葡萄,一口气把整串葡萄直接吞吃入腹,连杆子都没吐。


    巨大的能量消耗,心力消耗,让他根本顾不上什么礼节和个人形象。


    反正昭渊君不在乎。有一次输得差点崩溃了,他爬到昭渊君那巨大的脑袋上躺着半天不肯下来,人家还给他变出了一床软毯子,轻飘飘盖在他身上。


    不过今日的昭渊君,心情似乎有些不同。他并未立刻回答秦殊的问题,沉默片刻,吐出一口云雾将金灿灿的棋盘吹得稀巴烂。


    “原来如此。”


    “唔?”秦殊已经吃上荔枝了,恨不得把嘴巴直接塞满。


    “这张残局棋谱,没有黑子胜利的可能,你赢不了。平局才是唯一的解法,最好的解法。其他的路,皆为死局。”


    昭渊君轻声喃喃,变出一壶新的灵茶,摆在秦殊面前,接着又道:“我不喜欢这个解法,但你已经尽力,赢不了,就是赢不了。中庸之道并非不可,至少算是活路……现在你可以问你想问的。”


    “唔……等会儿,昭昭,你是不是在用棋谱占卜呢,观测未来天道走势之类的?那为什么我是执黑子的那一个,这角色分配有什么说法吗?”


    秦殊没再吃东西,用力吞下嘴里的荔枝,随即若有所思:“你说我赢不了,可这盘残局在一开始是势均力敌、不分胜负的。场上双方的区别并不大,唯有场下的执棋者截然不同。”


    “你说得对,唯有执棋者不同,”昭渊君看着他,“说你的想法。”


    “所以赢不了的是黑子,不是我。决定执棋者的人是你,也不是我。如果你当初让我执白子,我是不是就有机会赢了?”秦殊歪头。


    “……没那么简单,但你说得对,”昭渊君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秦司狱,你确实说得对。区区一盘残棋,只能供人窥见一角真相,可这世上没有亘古不变的事物。我能得到的,不过是少许启迪……你的意见,也是启迪的一部分。”


    “那我算是通关了吗?”


    昭渊君颔首。


    秦殊立刻凑近了些,绕过黄金棋盘那被摧毁的残骸碎片,贴着昭渊君冰凉的身体坐下,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被折磨了一个月,哎……其实还挺过瘾的,有点舍不得了。所以你从我这儿得到的启迪是什么?”


    “我控制欲太强了。”


    “……啊?”秦殊猛地抬头,对上蜃龙波澜不惊的金红巨瞳。他有点想笑,忍了半天才忍住。


    控制欲这个词,还是秦殊之前在闲聊的时候教给昭渊君的。


    他们生活年代实在太不相同,最初交流时会偶尔卡壳,压根听不懂彼此的遣词用句,磨合了好一会儿才互相适应。


    亦或者说,是昭渊君在单方面适应他。


    秦殊忍住了笑,又正色道:“说真的昭昭,我觉得你的控制欲不强,还没我强呢。我和你认识那么久,平常吃什么玩什么,总是让我来决定,你一般都不会发表反对意见。”


    “若只是琐碎小事,我自然不会在意,”昭渊君看着他,也随之稍稍正色起来,“你曾提到江城二中不是学业的终点,学成出师之后,还需再次大考以追求更高的学府……我可有管控你的学业?”


    秦殊:“……”


    尴尬了,这个好像真的有,特别特别有。


    哪怕在晚间回程的飞机上,裴昭也不可能放过他……由于某人积威渐深,秦殊在学习这方面可是相当老实的,他一点都不想知道自己没写完模拟卷的后果。


    见秦殊沉默不答,昭渊君心头已有答案。


    “我对你的未来有控制欲,且相当严重。很显然,便是等到数千年后,我似乎也尚未悔改,”昭渊君幽幽开口,“所谓本性难移,往后还请秦司狱多担待。”


    “什么担待不担待嘛,我就乐意被你管,”秦殊听他疑似在自我反省的口吻,反而不太情愿,“昭昭,你往后千万别管别人,管我就行,不然我要闹了。”


    陷入沉默的变成了昭渊君。


    他完全理解不了秦殊的心情,似乎也不太理解在数千年后,自己和秦殊到底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奇怪关系。


    对于他这呆滞的反应,秦殊给出了“你好可爱”的评价,以至于昭渊君沉默良久,最终还是被秦殊缠着答应下来。


    棋谱残局一事算是尘埃落定,秦殊本还想着出去露个脸,给乙十二报个平安,毕竟他在大狱里呆了足足一周,时间还是太长了些。


    若是那只胆小如鼠的青面小鬼突然犯了焦虑症,把更有权力的冥官叫过来探查情况……万一真被瞧出不对劲来,那就麻烦了。


    但昭渊君并不打算即刻放秦殊走,说要先讨论与玄冥有关之事,因为他说好了要回答问题,现在必须履行承诺。


    “好好好,昭昭你果然很有天赋,现在就管我管得非常熟练了……”秦殊被无形的力量揪着后领拽回原地,不由发出轻笑,立刻乖乖坐下,清了清嗓子。


    “我去藏经阁查了好多资料,排列好时间线之后差不多能理清疑惑,但有一个问题我想不通。如果玄冥真的彻底陨落,那现在的玄冥又是谁呢?不单是这个时代,在数千年后也一样,我从来没听说过其他新神的名字……就好像祂从未死去。”


    “这是自然,本就不会再有新神。”


    “啊?”


    “当世间格局已经完全稳固,气运之争彻底落下帷幕,大势定下,神明的数量便不会再发生变化。成神的位置只有那么多,谁先抢到就是谁的。”


    秦殊大受震撼:“所以,这是超级无敌铁饭碗啊?那玄冥到底死没死?”


    昭渊君停顿片刻,尝试理解了一下“铁饭碗”是什么意思,随后才幽幽继续:“只要天下大势未变,玄冥这一神格,便绝无可能被彻底摧毁。祂的存在,是相对性的绝对永恒……


    “即便玄冥的意识陨落、魂飞魄散,被獬豸吞噬后只剩空壳,但神灵的本质仍是永生不灭,直到下一次巨大变革开启,才有被完全杀灭的机会。”


    “意识陨落了,只剩一个空壳,那应该不会来找我麻烦……”秦殊轻声复述,随后又问,“没有意识的空壳,也可以继续履行神灵职能?”


    昭渊君颔首:“据我所知,如今玄冥的确没有神魂,神格之下所覆盖的职能,皆由香火念力所构成的强大力量代为操控。换言之,祂就像一具傀儡,是被人心与天道法则共同维系的傀儡。”


    “傀儡……我懂了,循规蹈矩的有求必应机器人。”秦殊若有所思,不由得有些感慨。


    灵魂都湮灭了,残留下来的神格却无法消逝,还得继续给人类打成千上万年的工,就算自杀都不可能死得干干净净……


    仔细想想,其实颇为残酷,原来□□不灭的成神代价。可真正能得到稳定永生的,却不一定是曾经渴望成神的自己。


    “那除了玄冥之外,还有其他神灵曾经沦落到这个下场吗?”


    “自然会有,不过,若神灵陨落、意识空缺,便会有数不胜数的强者试图抢占那个空缺,甚至为此操纵人族王朝,引发无数战争,为争夺气运与获得神格的资格。”昭渊君淡淡开口,轻飘飘说出另一个令秦殊头皮发麻的隐秘。


    在昭渊君口中的强者,皆是正儿八经的半神之躯,离真正的成神只差短短一步,却被天道规则限制,再难前进。而只要不成神,便注定会有衰败死去的那一天。


    哪怕这一天离他们还十分遥远,可那注定的死亡结局,在这世上一切有智生灵的心目中,都是永远无法消解的焦虑、痛点和巨大阴影。


    为了获得永生,皇帝也要屈尊,掌握更多权力、得到更多好处的修行者只会比皇帝还要疯癫,血腥残酷的争斗从未有过罢休之日。


    不过昭渊君并不在乎,他提起这些争斗的态度,却是带着淡淡的讽刺:“自欺欺人罢了,那些疯子即便抢占了神格,被供入高堂庙宇,日后修行怕是也再难寸进,证不得真正的大自在。


    “道理早已明摆在那里,天道法则不可撼动,若想得到神的力量,就要穿进神的皮囊。将本心埋没在旁人留下的老旧躯壳里,恪守着自己无法认同的理念规矩,成为世人眼中的神灵模样……如此永生,有何趣味可言?”


    秦殊听得频频点头,不由得松了口气:“昭昭你对这些不感兴趣就行,反正,我是绝对不想看到你被困在假面下,被迫扮演自己不认同的样子。”


    “我的确对成神一事毫不感冒,但……除了秦司狱你信我,旁人怕是全都不信,”昭渊君意味深长道,“我稍微惹出些风吹草动,就被点名是狼子野心,被避之如虎。没有给我辩解的机会,堂而皇之将我打入了纣绝阴大狱里。”


    “原来是这个原因,”秦殊恍然,“那我该怎么救你出去呢?总能想办法为你澄清冤情。”


    “不必费神筹谋。秦司狱有心了,但时机未到,我出不去,也不希望你为我涉险。”


    “时机……”秦殊盯着昭渊君腹部血淋淋的逆鳞,“我一点也不想等待时机。”


    “待到空缺的神格之争尽数落下帷幕,我的存在,便不会再具有任何威胁。如今我其实性命无虞,若有人非要斩了我的脑袋,那是名不正言不顺,毫无道理。但若我私通纣绝阴司狱,与你共同策划逃狱,或许会迎来堂而皇之的围剿,径直死于龙头铡下。”


    “……昭昭,你不疼吗?”


    “若你不是‘人类’,当你修为境界太高,便会被天道所制约,渡劫时被天雷劈上九九八十一天。届时你才会明白,这小小锁链于我,不过是蚂蚁瘙痒而已,无关紧要。”


    “痒也很难受吧!”


    “……真的无关紧要。”


    昭渊君相当有耐心,慢悠悠把道理揉碎了讲明了,歪着头确认秦殊不会再有任何涉险的想法,才接着缓缓开口。


    “说来也巧,秦司狱,有关神格之争,在你的时代,恐也还会继续发生。且按你所说,世间曾有绝天地通之灾祸,却又在现世离奇出现了灵气复苏一事……这很可疑。”


    秦殊有些郁闷地摸着龙鳞,怎么也捂不热,但他还是在默默揉搓着掌心那一小块地方,任由蜃龙冰凉的温度蔓延到自己身上。


    他听着昭渊君的话,点点头,回道:“嗯,我问过不少修士,目前没有人知道灵气为何会突然复苏,还有人就算知道内情也不愿意告诉我,连城隍爷都不太清楚怎么回事,真的特别神秘。


    “噢对了,还有传闻中世界的破洞,昭昭你也没听说过吧?好像连西方的邪祟也参与进来了,似乎在神神秘秘图谋着什么。”


    “果然……新的巨大变革,即将开启。”


    “等一下,不是吧?!”秦殊呆了呆,揉摸龙鳞的动作一停,瞪大眼睛,“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继续。”


    “嗯?噢……”秦殊赶紧又把手贴了回去。


    昭渊君这才满意,悠悠感慨:“真正的乱世要来了,人族的至高地位恐已不再稳。当气运之争再起,灾祸必然如影随形。你口中的铁饭碗,很快将化作一击即碎的破瓷片,神会陨落。”


    秦殊默然,太过震惊,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偏偏昭渊君来了兴趣:“想成神吗,秦司狱?我可以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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