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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物理捉鬼的必要性》青春校园小说_Morisawa

    第66章 抢劫凤凰寨里的存粮


    众所周知, 秦殊有较高的道德底线。


    但与此同时,这也是一条较为富有弹性的道德底线。


    过往十八年,他一直积极地当着模范学生、模范朋友、模范孩子, 他通常会优先满足别人的需求, 他也会在任何时候毫不犹豫地见义勇为,没那么在乎自己的个人得失。


    当然, 做一个好人, 不是因为秦殊有多么乐在其中,而是因为……他主动选择了这种生活方式,并主观认为,这是一条正确的道路。


    只有和裴昭黏在一起才会让他特别乐在其中。


    秦殊不知道怎么解释这种感觉, 反正他就是乐意。无论是做什么都行,往最坏的方向想,也没有让他感到真切的不情愿。


    就算未来毕业后的职业规划是扫厕所, 只要能让他和裴昭一起扫厕所, 他也挺乐意。


    更何况……根据当下未确认的情报来看, 这世界本来就已经破了几个大洞, 好像挺危险的,好像会发生不好的事。


    既然如此,哪怕裴昭现在就去亲自捅了一个新的大洞出来, 好像也算不上是破天荒的大坏人了……


    反正秦殊没觉得有什么不行的。稍微代入一下那样的场面, 他对裴昭的看法也不会因此改变太多。


    而裴昭听完他的话,怔怔发呆了半晌, 却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反驳, 只能任由秦殊一口一个裴老师地叫了起来。


    深夜时分,他躺在秦殊身边,却没有偏头去看这个睡眼蒙眬的寿星。


    裴昭盯着天花板的黑暗处, 忽然伸手抱住秦殊的胳膊,很小声地说:“被你戳穿了,有点害羞。”


    “唔……嗯?”


    微妙的触感压在手臂上。隔着柔软的睡衣布料,被厚被子盖着,秦殊的睡意顿时少了一半。


    裴昭抱得更紧,似乎在面无表情地慢慢挪动,把自己塞进了秦殊怀里。


    他甚至将秦殊的另一只手也拉过来,环在自己腰上,用若有所思的口吻轻声道:“有点不舒服。我很少会害羞的。”


    秦殊被惊呆了:“……你,昭昭,你……你到底哪里有害羞的样子,现在我才该害羞吧!”


    “我想把自己变成一个小团,藏起来,”裴昭不为所动,理所当然地把脑袋贴了过去,窝在秦殊胸口,“把我埋进被子里。”


    “咳咳,嗯,那个……这样不太好吧,盖住脑袋睡觉会呼吸不过来的。”


    “不会,快点。”


    裴昭戳了戳他的腰,固执地坚持。


    秦殊的汗都快出来了,拼尽全力才能假装自己没有反应,老老实实把被子拉高了些,盖住怀里这颗近在咫尺的脑袋。


    太近了,什么都能闻到、碰到,感知得到。


    恰巧这段时间,他们一直都在用同款沐浴露,同款洗发水,效果也太震撼了些。


    有点焦灼……但真要让他把裴昭推开,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秦殊决定忍忍。他闭上眼睛,呼吸着弥漫在鼻尖的淡淡香味,一边思索着自己是不是有心理变态,怎么能这样,一边考虑着该如何精进自己表情管理的技能……


    然后他迅速陷入了香甜的睡眠。


    当裴昭躺在身侧的时候,他的入睡速度总是快得过于夸张,那是一种堪称陷阱的安心感,会让秦殊无意识地放下所有警惕,就像回家了一样。


    今夜也没有任何差别,与往常相同。秦殊负责享受深度睡眠,而裴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默默开始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第一件事,吃东西。


    ……亦或者说,抢劫凤凰寨里的存粮。


    无论那个顶替了洞神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裴昭都是要吃饭的。无论从谁的手里抢吃的,对他来说,其实都差不多。


    一切无法被送入六道轮回、无法转世投胎的亡灵,都可以成为他的盘中餐。


    裴昭原本并未打算在今夜进食,甚至对凤凰寨里那些阴私事情的兴趣也是平平。


    他是来旅游的,本就只想去山里弄点亮晶晶的漂亮玩意儿,如果有灵石的话,挖点灵石,如果有龙脉的话,挖点龙脉……总而言之,随便逛逛。


    但裴昭确实也没有预料到,和秦殊谈心的一夜会消耗这么多情绪、心力与体力。


    ……他确实挺害羞的,也确实饿了。


    裴昭回到了山洞里。


    张美江坐在自己的棺材上发呆,没有看他。


    他从她身边走过,她却连眼神也不曾偏移,仍然在自己的思绪里畅游着,仿佛裴昭从未再次来过。


    幽暗的山洞深处,唯一将目光落在裴昭身上的,是那个女人。


    那个由各色棺材所搭建起的、面庞栩栩如生的女人,那个叫龙娥的女人。


    堆叠在木方格上的棺材们,悄然发出几声“吱呀”的细微响动,像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棺材乌墨色的油漆被岁月腐蚀,簌簌落下了一大片,是完整的色块。


    也是龙娥的眼睛,是她缓缓垂下来看向裴昭的漆黑眼珠。


    “饿了,给点吃的。”


    裴昭仰头与她对视,面不改色地成为一名伸手党。


    这话听着荒谬,可他眼前这个处处透着诡异的庞然大物,却没有一丝发怒的意思,静静与他僵持片刻,选择与裴昭正面交流。


    一阵似男似女的空洞声音从地底里淌了出来,听着妖异无比、诡谲非常,但同时隐隐还有些莫名的恼怒。


    “你拿了我的玄阴寒玉,还不够?还要什么?”


    “那又不是吃的,”裴昭蹙眉,觉得这个东西有点难以交流,“不喜欢吃虫子,其他的全部给我。”


    “好大的口气,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裴昭想了想:“比你漂亮的东西。”


    声音的主人被气笑了,似乎还略微开始抓狂,地表颤抖起来。这次的颤动不再轻微,令张美江也有所察觉,她一时紧张地飞身而起,左顾右盼,可什么也没有发现。


    “是,我看不清你的全貌,也心知你定然是实力强盛之辈,不好招惹,因此先前我以礼待之,由着你拿了我的东西……但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金娥山的主人!”


    话音甫落,轰隆隆的落石声恍若雷鸣,在这过于广阔的墓穴空间里幽幽回荡。


    张美江像只惶然的无头苍蝇。她根本看不见眼前僵持的双方,但她知道,一定有无形的力量在暗中作祟,而且这远不是她所能窥探的事情。


    她神情愈发不好,直接上手掰开了自己棺材的一角,“砰”的藏入其中,果断选择开始装死。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做派简直和那颗胖眼球一模一样。


    裴昭悄然勾唇,视线落在龙娥的脸上。她的五官开始微微变形,分明泛着少女特有的青春笑意,却一点一点变得扭曲、诡异,狰狞而棱角分明。


    “金娥山的主人,今年该有三千多岁了。你一看就没有三千岁……好无聊。”


    裴昭若有所思地自语着,浑然不顾洞穴那摇摇欲坠的危险,闭上眼睛。


    既然不好说话,那就上手抢了。


    反正秦殊也不喜欢太无聊的东西。


    他纤细的身影之下,缓缓爬出了一个影子。


    顺着裴昭的脚踝开始,不断安静地向外蔓延,好似一潭漆黑无底的墨池。


    柔软,绵密,寂静,说不出的混沌形状。


    冰冷刺骨,触之便会沾染,墨色丝丝缕缕涌入每一处孔洞与缝隙,快速泅浸着、扩散着,看似是无害的困扰,却再无法轻易甩脱。


    一眨眼便会被彻底覆盖,被活生生地吞吃,被一无所察地肢解……迷离无措间,彻底成为墨色的一部分,化作些许无足轻重的粉尘。


    顷刻间,颤动的山洞蓦地安静下来,微风卷走细小的沙石碎末,转瞬便再次归于沉寂。


    以棺材为主体搭建的“艺术建筑”,仍完好无损地伫立在原处,没有坍塌。龙娥脸上那稍稍扭曲的笑容,却已然被完全定格在那里,再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她微微下垂的眼帘有些不合时宜,僵硬而呆板,缺失了许多灵动鲜活的氛围,透出一种截然不同的诡异气息。


    只有熟悉死亡的人才能看出,这是死亡的气息。


    看似风平浪静,而张美江完全没有挪动的意图,她还在装死。


    另一处微不可查的变化,也唯有熟悉坟墓的专业人士才能看得出来——土质改变了。


    原先寸草不生的土地上,有不知被埋葬了多久的野草籽,正在蠢蠢欲动着悄然冒头,也许等春天的温度涌进洞穴里,它们便会趁着东风而疯长起来。


    各种各样风干的、沉睡的虫卵都在孵化,洞口有蚯蚓跃跃欲试地翻动着泥土,朝墓穴深处探索。


    当然,这点小事,裴昭向来不甚在意。他差不多吃饱了,开始觉得这趟行程索然无味。


    看了一眼鲜红棺材里的腐烂尸体,裴昭正若有所思,在考虑要不要稍微再尝一口……


    紧接着,棺材里那个天赋异禀的大巫师,居然还真的隐隐感觉有哪里不对。它似乎察觉到了裴昭危险的注视,不,它很肯定有恐怖的东西在观察自己。


    分明早就是个濒临崩溃的亡魂,这货却也瞬间毫不犹豫地平躺下来,直接开始装死。


    一脉相承。


    裴昭唇角一抽,反而因此没有再动手,转身离开。


    他脚下的影子,倒是稍稍又在洞穴停留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少许钟乳石全都弄走,尽数藏进那如墨池般幽暗的,毫不透光的森森暗影里。


    而刹那后,裴昭已经舒服地躺回了秦殊的怀抱。他伸出手指,明目张胆戳了一下眼前人的脸颊肉。


    秦殊的睡眠质量好到令人火大,连可能要被惊醒的反应也没有。他手臂“啪”地伸过来,本能地把裴昭重新缠住……居然还睡得更好了。


    凤凰寨那微凉的夜晚,终于重归风平浪静。


    毕竟吃饱了,其他事情就懒得做了。


    裴昭不紧不慢地在秦殊怀里动了动,找到让自己舒服的位置,再次闭上眼睛。


    *


    第二天早上,秦殊的手机差点炸了。


    他再一次被洪水般的信息吞没,都是各种款式的“生日快乐”。


    或许是因为十八岁比较特殊,他收到的祝贺比往年都要更多,有人特意发了朋友圈提到他,企鹅空间里还有几百字的小作文……班上同学在转发他高二时的照片,据说都是从校园墙上偷的。


    有秦殊在打球的抓拍,以及他抱着吉他上台的跨年活动表演。


    秦殊也趁机存了几张。他忽然发现站在聚光灯下的自己,好像真比平常帅一点。当然更重要的是,在广角镜头下拍到的观众席前排,有裴昭入镜。


    被抓拍的那瞬间,他们恰好在对视。


    秦殊记得自己当时有故意偷偷地挤眉弄眼,而裴昭回了他一个相当无语的笑,漂亮的眼睛微弯着,唇角上扬的像素点非常明显。


    秦殊放大照片,专门把裴昭的身影截图下来,设置成新的聊天背景。


    随后苏听莲打了电话,老傅打了电话,爸妈发了红包……秦殊一个个认真回了消息,忽然发现烦人的亲戚们居然都消失了,几个家庭群里安静得犹如死水。


    维持原状最好,秦殊也假装自己不知道这些小群,关上手机,伸了个巨大的懒腰。


    “昭昭——!”


    “嗯?


    “饿了,哇你今天真好看,好饿,我们早餐吃什么?”


    秦殊可不是在故意逗他。裴昭今天穿得就是很好看,一件普通的校服白衬衫,叠穿着茶色的圆领薄毛衣,干干净净的,有种微妙的优等生气质。


    春秋款的羊绒料子又轻又软,秦殊直接从裴昭身后上手搂住,环着他的腰揉揉捏捏,好不惬意。


    “……包子,陈水说这个叫破酥包,”裴昭懒得管他,头也没回,打开桌上的蒸笼,反手就把冒着热气的包子塞进秦殊嘴里,“都给你了。”


    “唔烫烫烫!好吃,好强烈的火腿鲜香……活过来之后吃饭就是更有味道!”


    秦殊毫不客气地解决了两人份的早餐,吃得通体舒畅。


    他现在已经摸清楚了,裴昭鲜少会吃不够新鲜的肉类。像火腿腊肉这种可以长期存放的腌制食品,通通都会被裴昭全塞进他的碗里。


    就连昨晚在村长家吃的薄荷炸排骨,裴昭也只吃了半碗薄荷。怪不得腰这么细,感觉稍稍用力就要握断了……秦殊吃饱喝足,胳膊又一次丝滑地圈回了裴昭腰间,歪头问:“那你早上吃了什么?饿吗?”


    裴昭摇摇头,拖着扒在自己身上的秦殊,不紧不慢往院门外走:“我很饱。”


    “噢,包子是陈水送来的?”


    “他在外面等着。”


    陈水昨天成功跑路了,今天却没能跑掉,被村长刘白龙抓来继续给他们当向导。


    虽说合葬仪式明日才开始,今天算是清闲的自由闲逛时间,但总不能任由客人毫无头绪地乱转,还是得抓个人陪着,刘白龙严令禁止再出现让客人迷路的事情来。于是陈水反抗无效,苦哈哈地再次上任。


    今天他没开车,和阿斗一起坐在院门口的石墩子上,目光放空。看见秦殊他们从院子里走出来,才艰难地扬起一个笑脸。


    “上午好啊,两位都吃好喝好了吗?”


    “早,今天天气不错啊,陈先生看起来也精神很好,”秦殊也扬起笑脸,非常突兀地将正题插入闲聊之中,“可以带我们去见你舅舅吗?有点事需要找他聊一聊。哇,阿斗的新胳膊也很帅,严丝合缝的。”


    陈水:“……”


    “那个,秦哥,我老舅舅他没做错事吧?他都六十多了,骨质疏松还有冠心病,走两步都要坐下喘气呢……”陈水领着两人往朝广场的方向走,边走边弱弱地说着,艰难地做起无谓的挣扎。


    但他没想到,这反而让秦殊愈发来了兴趣,牵着裴昭大步凑近:“堂堂凤凰寨的大巫师,能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不是说巫师就等同于寨子里的医生吗,会不会是压力太大了?”


    “医者不能自医嘛,说起来我舅他年轻时也没这样。还是他后来当上大巫师了,年年要负责主持祭祀,年年要进鼓楼里和洞神大人单独交流,那压力可不就大得吓人,哎,”陈水叹了口气,偷摸着用余光观察秦殊的表情,“神威难测啊,我们也不敢多问,反正我舅现在连头发都快掉光了,还整天肃着脸,是不太好说话的。”


    “放心吧,我和裴昭都是尊老爱幼的人,真的不会因为长辈太严肃而心怀芥蒂,”秦殊自然能察觉到他在偷瞄自己,不由笑了一声,停顿片刻又补充,“也不会无故殴打老人。”


    “啊哈哈,好的好的……让我看看老舅在哪儿呢?他早上应该会在鼓楼里煮茶。我听说前些日子,楼里的那个大鼓有点脱皮了,需要打磨保养呢,忙得很。”


    陈水僵着脸一起尬笑,随后拍了拍阿斗的胳膊:“阿斗你去看一下,如果底下的门开着你就不用回来了,在那儿等着我们,顺便帮老舅除一除新长出来的野草。”


    阿斗十分人性化地缓缓点头,一眨眼就像火箭似的冲了出去,转瞬消失在三人眼前。


    陈水一直等到它的身影被高耸鼓楼遮挡,才随之缓缓转身,艰难地牵着嘴角的笑,看向秦殊,低声说:“秦哥,为什么你也活过来了?”


    好敏锐,不愧是陈家人。


    秦殊眉头一跳,陡然发现陈水身上的气息比方才更危险了,危险得多。


    那具扮演着保镖角色的猛男尸体才刚刚离开,陈水整个人的肢体语言,似乎就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不少。虽然表情依然很僵硬,但他的腰腿都极为自然地进入攻击状态,手指也不知何时藏在外套的遮盖之下,看不真切。


    敢于直接逼问、表露戒备,就说明陈水其实有自信在引发争斗之后也能设法脱身。有点意思,阿斗在他身边的时候,他都快怂得没边了……


    秦殊感觉他们之前有点故事,阿斗恐怕也不是单纯被赶着走来走去的尸体,可惜如今不是追问的好时候。


    因此秦殊捏了捏裴昭的手,故作神秘:“出了点事,昨晚我心跳得太快,把自己跳活了……嗯,传播尚未被证实的言论,会引起恐慌,所以你当作私底下的八卦就好。”


    “啊?真的?”陈水一呆,“跳、跳活了?!秦哥这是听到了什么事儿,快说给我听听!”


    秦殊佯装为此困扰,点了点头,趁着这个由头赶紧与陈水打听:“我听说,凤凰寨里有个危险的大洞。不是洞葬的洞,是另一个洞,有所耳闻吗?”


    陈水微微蹙眉,随即若有所思:“秦哥,你不会是说鼓楼底下的那个洞吧?看不见底的那个。”


    “……你们的鼓楼底下,居然有个洞?”


    “对啊,那怎么会危险?就是洞神住的地方,我老舅天天都去洞口敬酒呢……不会吧,怎么了怎么了?”陈水心里一紧。


    听着不太妙。


    秦殊和裴昭对视一眼。


    这听着是真的不太妙。


    第67章 陈力蚩


    秦殊没有和陈水解释太多。


    有些事, 该知道的人,自然会有能力独自找出前因后果。而不该知道的人,就算知道了也没有意义。


    因为实力不足的话, 无法改变眼前事实, 只会让自己变得痛苦。


    尤其是当与信仰相关的内容被牵扯进来,秦殊会偏向于选择先三缄其口, 等到自己谨慎地摸清楚细枝末节, 再考虑通知身边有此信仰的相关人士。


    他总不能无凭无据地说——


    哈喽,你们家信奉的那个神灵,或许早就已经死了,死得透透的, 甚至有可能死在你出生之前。现在祂的位置似乎被另一个邪神抢了去,祂留下的遗体也正在遭受邪神侵蚀。人家正吃着你们家的祭祀香火,害着你们家的亲朋好友, 大家在临死前都受到了惨无人道的精神折磨……


    哦对了, 你们家“圣地“底下的那个大洞, 也不再是什么神之居所。说不准还真有可能会让世界毁灭。


    这话真能随便说吗?秦殊不这么认为, 更何况,现在他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在凤凰寨。


    整个凤凰寨的建立初心, 就在于对龙娥与洞神的美化和崇拜至上。摧毁这一切, 等同于摧毁了人家的半条命,灭道之仇。就算事情确实是真的, 万一随随便便说了出去, 秦殊怕是再也无法轻易走出这座大山。


    于是秦殊坚定地保持了安静,把陈水的胃口吊了起来,然后再也没多解释一个字。


    “先跟你舅舅谈了再说, 他觉得没问题,我才能告诉你。”


    “秦哥你怎么能这样,不要啊秦哥,哎哎……”陈水又露出了那副苦哈哈的表情,好奇得受不了,先前的战备状态荡然无存。


    在他抓耳挠腮的注视下,秦殊和裴昭默默从他身边走过,又绕过那像小山一般肃立在门口的阿斗,踏入鼓楼之中。


    气味怪异,非常华丽。


    这是秦殊对凤凰寨圣地的第一印象。


    雕梁画栋,八角飞檐,斗拱如弓,房梁之上是色泽秾丽的手工彩绘,细致刻画着凤凰浴火重生之景。


    从破壳而出的灵动幼雏,一路画到这只懵懂的红绒小鸟受害陨落,又从莲花般美丽绚烂的炎炎烈火里展翅而出,用色笔触都十分大胆,没有刻意规避描绘火鸟去世时的凄惨景象,因此视觉效果也极为震撼。


    煤团甚至已经在秦殊脑子里哭了起来,悲伤得不能自已。


    唯一的美中不足在于,这幅代表着浴火重生的连环画卷,占据了足足三层的鼓楼空间。从上到下,处处布满血色,让本该成为视觉重点的巨大青铜鼓也黯然失色。


    晃眼看去,简直没有一丝让眼睛喘息的空隙。


    “长期呆在这里,心理会出问题。”


    震撼之余,秦殊拉着裴昭说起悄悄话来:“上次辅导课徐老师讲过的,家里面的装修,尤其是卧室,绝对不能用太厚重、太大面积的红色油漆,会让人精神放松不了,变得压抑焦虑……”


    “正是如此,可惜,我三十年前提出的修改意见,到现在也没有通过。”


    话未说完,一道苍老至极的嘶哑声音从两人脚底传来,带着略重的云城口音,似是示好般,主动接上了秦殊的话。


    秦殊心头一跳,想起陈水先前提到有关他舅舅的事,愈发觉得不可思议。


    陈力蚩,陈大巫师,据说今年才六十出头。但听这声音无论怎么听……都像个七老八十的干瘦老头,暮气沉沉,甚至可以说有种浓郁的死气。


    “小伙子们,我晓得你们的来意,不必担心。你们想问的所有问题,我都早已在着手处理。下来面谈吧,把你们脚下的木板翻开,往下跳,摔不着。”


    “噢噢,好!”


    秦殊把裴昭往身后拉开了些,毫不犹豫掀起那块被他踩住的松动木板,正有此意。


    木板下的空间昏暗,有几盏幽幽红烛的摇曳光芒,颇具安全隐患,但至少有照明与塑造恐怖氛围感的作用。秦殊探头向内打量片刻,表情微变,率先翻身跳了下去。


    他沉默着站稳后把胳膊一伸,轻松接住紧随其后的裴昭,确认脚底的负重能力很正常,才小心翼翼将人放了下来。


    逼仄的地下室里一股长期不通风的阴霉气息,还有老人味儿,同时透着若有似无的凉意。不是鬼气,胜似鬼气。


    香炉,茶台,圆团坐垫,整齐堆叠在角落的杂物工具箱……平平无奇的家居用品塞在狭小空间里,秦殊暂时还没找到陈水所提到的大洞。室内摆设并不算难看,却还是有股暮年死亡的味道,呆久了会令人感到相当不适。


    当然,让秦殊表情产生变化的,却不只是令人不适的味道那么简单,还有茶台前那个跪坐在垫子上、裹着毛毯的佝偻老人。


    陈力蚩站了起来,慢悠悠地朝秦殊靠近。


    他驼背很严重,极其严重。脊柱恐怕是形状扭曲至极,下腹部与胯部几乎彻底重叠在一切,尖瘦的下巴随着他走动而摇晃,看上去随时都有可能直接下颚脱臼,一低头就让那尖锐的下巴戳到膝盖上去。


    过于佝偻的肉|体,在凤凰寨这种灵魂才是生命、身躯只是容器的地方,属实显得太过异常了……陈力蚩像是被什么极致邪恶的东西给恶意诅咒过,被迫露出自己最为狰狞狼狈的丑陋面貌。


    “不错,我被诅咒了,”陈力蚩缓缓朝他走来,杵着一根厚重的黑木拐杖,眼皮浮肿地耷拉下来,几乎看不见眼白,“两位小友,老头子我长得不太方便,见谅见谅。”


    明明就是三五步的距离,陈力蚩硬是走了快半分钟,甚至有些像动画片里颤颤巍巍的老乌龟,但比任何乌龟都要干瘦得多。


    “……陈老先生,您能知道我在想什么?”秦殊低头看着他,右眼不受控制地跳了几下。


    “我不会读心,但人与人的交流,通常都很简单,”陈力蚩咳嗽两声,嗓音粗糙得像鞋底的沙砾,“不过是活得久了,见得多了,一打照面便能猜到你们这些孩子在想什么,直觉罢了。”


    秦殊有点难受,因为他实在看不得一个老人颤颤巍巍的、险些被风吹倒的晃悠样儿。如果不凑过去帮忙做点什么,他就会浑身毛躁。就算陈力蚩是个丑得吓人的老头,那也不行。


    忍了忍,秦殊还是没忍住,抬手搀扶住陈力蚩的胳膊,把这个随时都像要倒下的老人扶着慢慢坐好,还顺便给他整了整裹在身上的毛毯。


    确定陈力蚩坐稳了,气息似乎也挺稳定,秦殊才敢松开手继续攀谈:“人与人的交流很简单……那对您来说,与神灵交流,和天地沟通,是不是就相对困难了不少?”


    “若只与善神沟通,自然不难,那般受益无穷之奇遇,往往会让你耳清目明,通体舒畅……在神交之后当即顿悟、冲破瓶颈,那也是极有可能的。”


    被秦殊搀着坐下,陈力蚩的面部表情似乎缓和了些许,但由于那密密麻麻的皱纹和垂坠的皮肤,秦殊其实也看不出他的表情变化。


    秦殊现在有些好奇:“善神……原来这世上有善神和恶神的区别吗?标准是如何界定的?那有没有不好不坏的神呢?”


    “有,都有。哎,这是个很好的问题,我那小外甥就不爱问我这些,我可想再多聊一聊了。你也别叫我老先生,城里那些道上的人都怎么说?对了对了,喊前辈。”


    陈力蚩声音沙哑,话却是越说越多。他还抖着手拿起茶壶,不顾秦殊反对,亲自给他们两个分别斟了一杯茶。


    秦殊犹豫着拿起茶杯,瞬间闻到一阵比昨晚那盒桑叶还要强烈许多的灵力气息,丝丝缕缕柔和地裹着蜜香,少了几分清透感,是汤色醇厚的浓茶。


    他偏头瞥了裴昭一眼,见裴昭面不改色地端茶就喝,秦殊才放心地跟着效仿,旋即眼睛亮了亮:“好茶,一口下去浑身都热乎乎的。但前辈您太客气了,接下来可不能再让您来斟茶,说出去显得我们多没礼貌。”


    陈力蚩轻叹:“小友客气了,此次是我凤凰寨有求于你们,怎能待客轻慢。我虽不知你八字为何,但即便只从面相与掌纹来看,多多少少也有所预感了,你的未来不可估量啊。”


    “掌、掌纹?”秦殊呆了呆,“我只是搀了您的胳膊一下,您就能从我掌纹里看出这个?”


    “窥探天机可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我近些日子酷爱观星,喜欢卖弄。如今在你身上看到的,恐怕也算是外应之一,”陈力蚩轻轻摇头,“按照你们城里人的话说,我看见了荧惑守心,太白经天,紫微星明,嘶……其中有些动向,与你缠得密不可分,也不知是好是坏。”


    秦殊没太听懂,但感觉这些神神秘秘的星象用语听起来不太妙,当即追问:“那裴昭呢?他会被牵连吗?”


    陈力蚩一愣,似乎直到秦殊提醒后他才猛地发现,自己险些彻底忽略了裴昭的存在。


    裴昭的长相与气质,绝不是可以让人轻易忽略的类型。可身为一名感官和直觉敏锐至极的巫师,陈力蚩就是莫名其妙忽略了他的存在,从头到尾,一次都没能将注意力集中在裴昭身上。


    像是潜意识作祟,刻意避开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


    陈力蚩眼皮仍耷拉着,把眼睛遮得只剩一条细长漆黑的小缝,陡然与裴昭对上视线。看见裴昭那捧着茶杯、平静悠闲的样子,陈力蚩又默默把目光收了回去。


    “不知道,我什么都看不见。”他哑声说。


    “什么都看不见?”秦殊皱眉,“为什么会这样?”


    “实力不足罢了。我也不怕丢面子,看不见就是看不见,可不能胡诌乱说一通。秦小友,我们还是聊回和神灵有关的事吧,老头子我比较擅长这个,也想着先向两位卖个好。”


    “……嗯,好的,麻烦您了。”


    “善神少见,恶神难辨,中庸之辈也不必讨好,谨慎为上。此为我多年经验之谈,务必注意该如何判断。”


    陈力蚩喝了口茶水,表情郑重。


    “若来日有机会与神灵当面接触,你却发现自己并不舒服,会胸闷眩晕、气息紊乱,本能地想要转身逃离,还能清晰感觉到自己那卑微到可笑的渺小孱弱……那么,祂就必然不是真正的善神。”


    秦殊若有所思:“判断标准这么绝对吗?有没有可能,有些神仙就是天生脾气不好,比较有个性?”


    “再有个性,祂也本可以让你好受一些。”


    陈力蚩眼皮微掀,悠悠解释:“无非就是稍微收一收威压、敛一敛气势的功夫,对神仙来说再简单不过。但祂毫不在意你的感受,对你无甚所求,在心中把你当成随手可欺的虫豸,还可能是有意欺压于你……无论原因为何,皆算是对方不怀善意。


    “碰上此类神灵,短暂合作、各取所需也就罢了,却万万不可轻易深交长谈,不可交付身家性命,更不可皈依祂的道,不可在危难时祈祷让祂出手为你托底。”


    一连说了四个不可,陈力蚩语气加重,紧接着强调:“不可全信,就是全不可信,务必谨记于心。”


    “我明白了前辈,我会认真记住的。”


    见秦殊表情认真,陈力蚩愈发严肃:“好,其二,若你不是任何教派的虔诚信徒,然而那神仙却让你觉得太过舒服,那更不对。那才是真正的凶险万分,切不可放松警惕。”


    “太舒服了也不行?”秦殊转念一想,“好有道理。”


    “正是,仙凡有别!亲自面见神灵,却没有感到一丝真切的压力,没有做出下意识的内观与反省,实力未曾被打磨精进,唯有理智尽数悬浮于半空中,好似那大烟朦胧缭绕,只感到飘飘然而回味无穷,如被灌顶飞升……非亲非故,天下哪里会有这种好事?”


    秦殊颇为认同:“肯定的,肯定没这好事。所以像这种奇奇怪怪的神仙,就是不怀好意的恶神?”邪神。”


    陈力蚩语气猛然加重。


    “不是邪神,就是外神。”


    他又重重强调一次,与此同时,陈力蚩那布袋似的垂坠眼皮,居然彻底掀了起来。


    他微微抬起自己佝偻变形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看向秦殊。亦或者说……是给秦殊一个看清自己的机会。


    秦殊呼吸微微一窒,瞳孔蓦地收紧,在陡然对视的刹那间,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支尖锐的箭矢射中眉心。


    ——磅礴的神魂之力。


    像在一汪广大浩瀚的黑暗深海上,死寂的冰川浅浅露出冰冷的、坚不可摧的震撼一角。而在那黑沉平静的海平面下,还藏匿着比这要庞大数倍的万丈深渊。


    这个人的灵魂之重量,比秦殊要厚重绵密得多,像月辉与萤火之间不可跨越的幽幽鸿沟。


    秦殊鲜少能体会到如此夸张的实力差距,直到这一刻。他第一次直面了那种不可言说的恐怖,那种……似乎能顷刻将自己碾碎成泥的伟力。


    他脑袋有些疼。倒不是被威压所压制的原因,而是身体求生的本能反应。


    幽黑兽角不受控制地撕开他额前皮肉,露出峥嵘凛然的尖锐锋芒。


    杀人利器自带气势,无形的锋利寒意在狭小空间里迅速展开,裹着强烈的压迫感与戾气,将秦殊牢牢保护在内,强行隔绝了来自外界的负面影响。


    鲜血沿着秦殊眼尾流淌而下,他墨色的眼睛里泛起血腥暗红,陡然间威压大涨,满室森寒。


    “嚯!”


    陈力蚩眼睛蓦地瞪大,毫无防备之下,似乎被这近在咫尺间爆发的威势所震伤,甚至不受控制地落下了一滴血泪,眼皮震颤着耷拉下去。


    但他却毫不在意自己的伤情,反而下意识发出一声洪亮而有力的惊呼,两眼放光,随后忍不住上下左右细细观察秦殊的兽角,表情乱飞。


    “小友,你,你这!我竟然根本不认识你是什么东西!悠着些悠着些,千万坐稳了别往前,仔细把老头子我直接顶飞出去……奇也,你是怎么变成人的?”


    “……被我妈生出来的。我本来就是人。”


    秦殊默默往后挪了挪,心情复杂地回答。


    陈力蚩眉头一跳:“你确定,你是被你妈生出来的?”


    “对、对啊,”秦殊被他看得都不自信了,“我家就我一个小孩,从小养到大的。”


    “可有见过出生证?独生子女证?高考有独生加分吗?你是顺产还是剖腹产?”


    陈力蚩紧紧盯着他,见秦殊陡然间哑口无言的表情,还追着越问越详细:“十八年前连凤凰寨里都有手机了,那令堂在医院产房里的时候,有没有抱着刚出生的、皱巴巴的你,拍下几张纪念照片?”


    “前辈您怎么连这都懂……我好像真的没太注意过这些。要等回家翻一翻保险柜才知道,我家重要的证件都放在那里。”


    秦殊被问得心里一阵没底,因为他居然一个都答不上来。


    小时候留下的日常照片,身边基本都是胖乎乎的汤睿诚,或者哭鼻子的汤睿诚,被做成厚厚的纪念相册,如今还放在抽屉里积灰。


    虽然老妈和苏听莲也曾抱着他俩一起合照,去动物园看看老虎大象什么的,可那时候……他也差不多一岁了,是个会爬会跳、会叫妈妈的小朋友。


    他老爸在家的时候更不喜欢拍照,只有两三次放假休息,穿着厨房围裙误入镜头,但是职业原因,比他妈还更少露脸。


    他的童年极为正常,除了有点缺少陪伴,其实还真没有什么原生家庭的伤痛。可在童年之前的襁褓婴儿时期……确实是没留下太多可供参考的记录。


    如今被初次见面的陈力蚩如此追问,毫无防备,秦殊倒是一时心里没了底。


    他摸了摸自己额前的漆黑独角,扭头看向裴昭,弱弱开口:“那个,昭昭……我是人吗?”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裴昭掏出的湿纸巾已经贴在了秦殊脸上。秦殊怔了下,瞬间心里有数,赶紧老实地原地坐好,非常配合。


    裴昭抿着唇没说话,把那串沿着他额角流淌的血珠仔细擦干净,确认血迹没有掉到秦殊的衣服上,表情才稍有缓和。


    “现在你当然是人,”裴昭满意了,收起湿巾,很淡定地给出解释,“如果你是个怪物,当你头上长角的时候,这只角不会强行撕开你的皮肉,更不会让你自己也受到伤害。”


    “……好有道理,但这分明就是我的角。在活水村时就很明显,现在甚至更真实。昭昭,刚才你碰到它,就像碰到了我的手指一样,感觉几乎是完全相同的。”


    秦殊说着沉默片刻:“就算我的身体是人类的身体,但是,一个人类的头上长出了角,其实也可以被称作怪物了,不是吗?还有我做的那些噩梦也很真实,梦里的我确实就是个怪物。”


    “小友,可否细说这些噩梦?老头子我愿闻其详,”没等裴昭回应,陈力蚩迫不及待地插话,“若有其他细节参考,也许我能从古籍典故里找出记载,帮你一起寻找真相。”


    秦殊犹豫少许,目光又落回裴昭身上。他如今能拥有这一只帅得要命的兽角,能利用神魂的力量随心控制、隐藏和操纵它,完全不是依靠自己的努力。


    这是生日礼物的一部分,是他的成年礼,是来自……裴昭坐在他腿上,捧起他的脸,印在他眉心的轻轻一吻。


    他不清楚的事情,裴昭或许会懂,也会更比陈力蚩看得更真切。


    “秦殊,噩梦是属于你自己的私事,不必剖开让任何人知道。”


    “……好。”


    紧接着,裴昭似乎叹了口气:“你是獬豸。曾经是。”


    第68章 因缘线


    裴昭这话一说出口, 受到惊吓的人,立刻就变成了陈力蚩。


    陈力蚩那松垮垂坠的脸皮颤抖着,眼睛也跟着垂了下去, 瞬间就再也没了想要凑近打量秦殊的念头。


    他甚至端起茶壶, 默默又给两人添了些茶,哑声对裴昭道:“在凤凰寨的鼓楼底下, 洞口旁边, 说这些……您对我太放心了。”


    “不,这个地方正好合适。天机不显,隐秘不泄,只要你不说出去, 谁也不会知道。你让我们来地下室里见你,也是为了提防隔墙有耳,我借用一下场地便利, 应该无伤大雅。”


    “……是, 无伤大雅。”陈力蚩的眼皮抖了抖, 佝偻的脊背愈发扭曲, 整个人都快蜷成了煮熟的海虾,唯独那张皱巴巴的脸仍定在前面,看不出表情。


    而裴昭若有所思地端起茶杯, 语气不急不缓:“这里是你私自建造的道场吧?想法不错, 很取巧,用本土神灵的力量与威能作为掩饰, 光是洞神的名号就足以压人, 平日做些什么都很方便。闹出了大动静,也能全都推到神仙显灵头上去。”


    “哈,道友见微知著, 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看出端倪,还是老头子我修行不精了,”陈力蚩停顿片刻,快要眯成虚线的眼睛缓缓扭转,“敢问,您的正身又是……”


    “与你无关,”裴昭面无表情,“有话直说,如果是秦殊能解决的,他愿意帮你就会帮你,我不帮。”


    “……嗯?我吗?”秦殊有些状况外,才将将回过神来。


    说实话,秦殊一开始都没听懂裴昭说的是什么东西。


    趁着这两人喝茶交锋的间隙,他赶紧拿出手机根据拼音打字,迅速上网搜了一下。


    獬豸,獬豸……好巧不巧,有个獬豸的石像就在他家附近,在江城法院的大门口立着。很大一只,没有上色,雕刻工艺略显粗糙。


    在秦殊小的时候,他妈妈偶尔临时要去法院办事,也会把秦殊给一并带去,把他交给同事看管两个小时。所以在很早很早之前,秦殊就曾经看见过那尊石像,早就有了印象。


    可他在五分钟之前还一直以为,那就是只外形潦草的麒麟,或者是什么长了翅膀的创意石狮子雕像……


    但根据裴昭所言,这好像是他。嗯,曾经的他。


    这不对吧!


    秦殊点开一个个网页看下去,才知道獬豸来头不小。在古代传说里,这是一种本性非常凶悍的神兽,能轻易分辨善恶、区别谎言,一眼看透人心,断定是非曲直。


    毕竟这是传说生物,所以它的具体形态很难定义,会随着时代发展而不断变化。


    有的人说獬豸庞大如牛,有的人说獬豸更像山羊,传言中也有像鹿和麒麟的,后期描绘中出现了越来越多龙形的影子。不仅如此,就连獬豸有没有翅膀,尾巴长还是短,以及毛色是黑是白,居然也全部都属于薛定谔的存在。


    唯一不变的锚点在于,獬豸是独角兽,而秦殊……现在暂时算是个独角人类。


    不过嘛,人家神兽脑袋上的这只独角究竟弯不弯、有多弯,到底是通体幽黑,还是美如白玉,不同时代也有不同的说法。


    秦殊觉得自己肯定不长那样儿,乱七八糟的,比奇美拉还夸张。


    当然,有些古籍中的描写,确实和他噩梦里的场景如出一辙。比如说……用兽角把坏人拦腰撞成两截,然后直接吃掉,省去了秋后问斩的等待时间。


    在他梦里,目睹此景的贵族官员都很疯狂,而古籍里的记载也没好到哪儿去。敢在獬豸面前说谎,就要做好被分尸吞噬的准备。


    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问心无愧,根本没人害怕獬豸,反倒都对祂颇为崇拜,为了讨好帝王而四处搜寻祂的踪影。美名流传数千年,以至于迄今为止,还能在许多现代法院里看见獬豸的身影。


    但是任由獬豸吃掉一切“罪犯”,盲目相信祂的判断必定正确,对秦殊来说还是有点太猎奇了。


    又不是所有坏人都该死,坐牢有坐牢的意义,连恶鬼和神仙都能被抓去坐牢呢,何况是人。


    更重要的是,这世界上瞒天过海的手段,多如牛毛。单从陈力蚩躲在地下室里的意图就能看出——天道也会被蒙骗,天机也能被遮掩。


    假设裴昭没有说错,秦殊大概能猜到,自己会拥有如此强大的“天眼”,也很可能是属于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刻在獬豸的血脉基因里。如果成长至完全体,他这双眼睛,说不准真的会特别厉害,可以变成洞察万物的眼睛……但他能保证自己绝不被骗吗?


    裴昭说什么他都想信。


    就算他直觉越来越敏锐,偶尔是能感到裴昭话没说完、有所隐瞒,秦殊也坚决不想轻易怀疑自己最好的朋友。单从看这一点来看,秦殊就对自己的判断能力毫无自信了,而且他也不太想改变。


    裴昭骗他又能怎样?他又不是没骗过裴昭,正常人都有下意识说谎的时候,都经历过心虚隐瞒的阶段,甚至还会一不小心就在无意间违法乱纪。总不能非黑即白地随便给路人判死刑……更不能随便吃人。


    想到这里,秦殊忽然觉得自己以后还要更加谨慎,遇到事情了必须多放参考,避免只听一家之言。对上陈力蚩的目光,这种心情愈发强烈。


    于是秦殊深吸了口气,努力清理脑袋乱成一锅粥的思绪,把自己埋进裴昭怀里,兽角也贴在裴昭颈侧蹭来蹭去的,声音闷闷:“前辈,有困难您先说,说完了再给我点切实的证据,行不?我这两天接收的信息太多了,只能说……我会尽量多想想,尽量站在正确的那一边。”


    陈力蚩一怔,看着秦殊这行云流水的“找安慰”操作,瞬间就像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眼皮不受控制地抖动两下,表情非常复杂。


    看到裴昭熟练地抬手摸了摸秦殊的脑袋,甚至根本不在乎那只近在咫尺的杀人利器,陈力蚩悄然摇头,赶紧移开视线。


    他端起茶杯:“小友,证据自然是有的,若无切实把握,若非走投无路,我们也不敢轻易找外乡人的帮助。但话说回来,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正确呢?无非是立场不同,目标不同,欲望不同。”


    “您这话说得特别有道理,当然,我是这样想的——不能剥夺任何人朴素的求生欲望。”


    说到这里,秦殊终于舍得抬起头来,同样表情复杂:“所以正当防卫杀人是正确的。为了逃命,被迫杀害收到保护的濒危物种,也不会被判为有罪。


    “这是我从小养成的观念,可能会比较偏向人类中心论,对妖修不太友善……但现在我自己都有可能不是人了,也很难说今后如何。不过,除了求生活命之外的万事万物,恐怕都不是非黑即白的,这一点我非常同意。”


    陈力蚩听着频频点头,嘶哑的嗓音里再次变得洪亮,似乎泛着真切的疑问:“小友年纪不大,想法却如此坚定,值得推崇。说来,我继任大巫师一职后,便没再出过几次凤凰寨,见识短浅,还真有些好奇。妖修是怎样的,和我们一样吗?”


    这个问题,问得像稚童般真诚。


    “嗯,虽然我见过的妖修不多,但确实和我们一样,”秦殊看着陈力蚩,尽量保持客观,“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有理想和追求。他们当然会被本能所控制,但也会违背本能去遵守规矩,去保护自己应该保护的。”


    陈力蚩安静听完,阖眼叹息一声:“既是如此,老头子我就放心了……能放心将后事托付于你。”


    “……后事?”秦殊一怔,目光定格在他暮气沉重的脸上。听到这话秦殊确实有些惊讶,却不算非常惊讶。


    因为,陈力蚩看起来就是一脸死相。被神魂力量长期滋养的身躯本该拥有更多活力,可他的身体状态,比从未修炼的普通老人还要不如。


    秦殊只是没想到,这个老人居然有意让自己死在近期之内。听陈力蚩的口风,他甚至是想死在他们离开凤凰寨之前。


    “看到的越多,寿命就越短,我这残破的躯壳没有洞神护佑,是注定活不长了。在死之前,能为凤凰寨的安定再多出一份力,也算死得其所。”


    陈力蚩睁开眼睛,却没有再看秦殊,目光虚浮地落在眼前的茶台,哑声道:“昨夜,墓地里闹出的动静不小,想来两位多少也都知道了寨里的情况。但在此之前,我要说清一件事——龙娥已死,死透了!


    “她死在数千年前的山神祭祀里,死在愚昧村夫的迷信之中。在那个时代,善人、英雄与功德厚重者之亡魂,可不会被阴曹地府亏待忽视,阎罗王只会早早在生死簿上打好标记。谢必安亲自来的,直接护送她轮回投胎享福去了,从此世上再无龙娥。”


    秦殊与裴昭对视一眼,赶忙追问:“那传说里的那些太阳流血、月亮流泪,化作山洪淹了村落,龙娥和她对象在天上重聚,什么浴火重生……都不是真的?”


    “半真半假吧,神话不就是如此?装点粉饰了那些惨烈的、不堪入目的历史,当作美谈代代相传。我们的老祖宗,宁愿把一个不知来历的怪物捧上神坛,让灾难与破灭成为神迹的一部分,也不肯相信是自己彻底错了,整个族群都在千年前走向终末。”


    说到这里,陈力蚩忽然嗤笑了一声:“我们的救星,早就转世投胎去了,只剩个怪物霸占着她的美名,以她的名义大造杀孽,让这片山林也一同陷入天崩地裂般的地狱里。


    “即便是洞神仁慈、出手相救,也只留下了我们这些苟延残喘的怪物,罪恶被一代一代延续下去,生出更多没有呼吸和心跳的小怪物……如今洞神死了,几乎再也没有转圜之机。”


    果然,陈力蚩知道洞神已死的事情,鲜红棺材的主人没有说谎。


    但他之前说的话,同时也让秦殊不禁疑惑:“既然龙娥早就转世了,身份也被不明怪物顶替……为什么到现在,你们还在用族人的棺材去搭建她、描绘她,一比一复刻出龙娥的脸?”


    那简直是个了不起的巨型艺术品,光看耗时就是以百年打底的光阴。


    云城人选择洞葬的传统意图,是让老祖宗的灵魂在洞神庇护下得到安息。在洞穴深处的墓地从未被妖魔化、恐怖化,一直都被当地人看待为宁静的神圣之地。


    既是这样,那么这项“重绘龙娥”的庞大工程,自然就不会是满含恶意的。凝聚了凤凰寨里大量工匠、画家和设计师的心血,包含着全体族群的崇拜和怀念之心,最初的观念应该也很朴素——让龙娥也有家可回,也能接受祭拜,也能归于安息之所。


    可问题来了,他们为龙娥所做的那些事,最终受益者究竟是谁……这就实在不好说了。


    “这是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传统习俗,想要终止,并不简单。我说话没用,寨子里有些浑身横肉的老顽固,绝不会信我的一面之词。他们只会把我塞进棺材里,哈,让我也成为那个女人脸上的毛孔之一。”


    “老顽固?是像那种村中族老之类的老长辈吗?刘村长昨晚说过,有几名早已退休的赶尸人都会参加合葬仪式,是凤凰寨里最坚固大一道防线,”秦殊轻“嘶”一声,“他们的肉|体肯定特别厉害,不好惹。”


    陈力蚩微微颔首,干燥起皮的青白嘴唇弯起来,曲起一个诡异的弧度:“是不好惹,老头子我生来孱弱,万万不敢正面对抗……所以我不会说的。但我从刚刚担任巫师一职开始,就参与了所有下葬仪式的搭建设计,从根源下手,潜移默化地尝试改变。你知道吗?所有棺材在下葬之前,都要得到我的许可和祝福。”


    他说话点到即止,没有深入解释,但意味深长的腔调也很明显。秦殊沉默思索一瞬,恍然:“前辈,您是不是设计了什么隐藏的阵法和机关,专门针对那个顶替龙娥的怪物?”


    “然也。那妖孽,白白窃取了我们凤凰人的千年香火,被养出惰性,不知吃了多少金娥山里的资源、灵矿和灵草。我留下的阵法也很简单……牵针引线,因果缠连,蛊丝如龙环环绕,判官是那苍天眼。”


    陈力蚩眯起眼睛摇头晃脑,维持着那近乎扭曲的诡异笑容,兀自念了几句奇怪的话,调子拖得沙哑悠长,似诗文,更似咒语。


    而与此同时,裴昭微微挑眉,发现自己手腕亮起了一圈奇异光芒,雪白如月辉,柔软如丝绸。


    看上去很梦幻,仔细凑近端详时,那光芒的质感却又真实得可怕,甚至有着极为漂亮的繁复纹理。恍若一条纯净、饱满而气息诡谲的细长白虫,紧紧缠绕在裴昭腕间,如雪色溪水般涌流着,如孱弱虫豸般蠕动着,非生非死、首尾相连,有一股死气浓郁的生命力。


    秦殊瞳孔微缩,正要说话,但裴昭却用一个眼神制止他——先听人家说完。


    于是秦殊颇为不安地保持了沉默,同时拉起裴昭手腕,强行拽到自己怀里,用两只手捂着他的手揉揉捏捏,还顺便又熟练地摸了几次脉象。


    裴昭也习惯了,任由秦殊把自己的手当解压玩具,默默喝茶,随他去。而两人在茶台下做出的小动作,完全没有影响陈力蚩的兴致,他仍在进一步解释。


    “我用半辈子所设计的因果诅咒,无需依仗灵力,足够隐蔽,那妖孽浑然不知地吃着香火,触发了诅咒,早就深陷死局。”


    陈力蚩说着,一只手虚虚搭在半空中,仿佛在隔空摸索一条看不见的细丝线,边摸边低笑着:“现在好了,它往年吃了我族人多少好处,就必须要为凤凰寨做出同等价值的回馈。若是它意图偷奸耍滑、投机取巧,想方设法躲避诅咒的循环,自会被上苍公平制裁。


    “原本一切都好,但洞神死后,它的小动作没停过,心野了,不愿再为我所控。我也早有预料,它必然会等到一场真正的死亡……嗯?”


    话才说到一半,陈力蚩却忽然卡壳了。他指尖缠着与裴昭腕间如出一辙的乳白丝线,在空气中猛然颤动着,将那份本能的战栗迅速传了出去。


    “怪不得,它被我吃了。”


    裴昭的态度坦诚得吓人,饶有兴趣欣赏着手腕上银光浮动的丝线:“被我吃掉,是它注定的死亡吗?无关紧要。继续说,你的计划里还剩下什么?如果因缘线是洞神赐予你的秘法,那祂确实非常慷慨,对你青眼有加……陈大巫师,你对世界的破洞有什么看法?”


    “……”


    陈力蚩蓦地陷入沉默,看了看丝线,又看了看裴昭,下意识倒吸冷气。而此时震惊的也不只有他,秦殊同样万分愕然:“昭昭,你,你……真的假的?你什么时候……”


    “秦殊,你睡得太死了。以后要注意安全。”


    裴昭看着他,唇角悄然扬起一抹微小的弧度。他早就想对他说这句话,如今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机会,可以给秦殊留下一个足够深刻的印象。


    “……没事,有你在,以后我肯定能睡得更香。太有安全感了。”


    秦殊硬着头皮幽幽说完,眼睛转而盯向了陈力蚩:“前辈,快说话啊!别让我一个人尴尬!”


    “……”


    陈力蚩轻咳一声,眼神复杂地扫过这两个神神秘秘的年轻人,不禁低笑:“看来我是死而无憾了。既然两位道友实力如此不凡,那事情就好说了。明日正午,我将以自己的生命作为献祭,启动洞穴坟场的隐秘阵法,召唤那真正的凤凰神鸟降临人世,肃清一切妖孽邪祟。”


    “为什么?”秦殊脱口而出,随后小心地斟酌语言,“前辈,究竟是什么让你活不长了?”


    “洞神去世时,我已经三十岁了。我什么都看见过,也知晓灵气复苏给这世界带来的剧变,反抗过,挣扎过,也曾沉沦其中……小友,超越寻常人的洞察能力,在多数时候,也会给你带来超乎寻常的痛苦。”


    陈力蚩并没有正面回答。


    他闭上眼睛,试图掩盖自己心里种种复杂纷扰的情绪,却也特意给了秦殊许多忠告:“你需要记住,万事皆有其规律,天道自有其安排,族群兴盛与否、衰败也罢,皆非人力所能干涉,乃时代之变。即便看清了一切,在不可抗力中选择袖手旁观,甚至选择错误的阵营,也不该是你的错。可我实在做不到……因此,我宁愿让自己死得心安理得。”


    “……好。我们该做什么?”


    “看着我死,莫要插手。凤凰寨里盲信者众多,没人会相信你们,即便是我,如今也看不清那些奇怪的破洞究竟为何存在,究竟从何而来。我知两位来寻我,起初只是为了寻求一个答案,可我真真是看不清啊……被邪神所蛊惑乃人之常情,人人皆有嫌疑。切莫放松警惕。”


    陈力蚩言辞恳切,面上浮现的死气却愈发沉重。他看起来和死人几乎好无差别,面容枯槁,脸色惨白发青,皮肉垂坠得更为干瘪,如同一名即将坐化的耄耋老人。


    “可以让我看看那个破洞吗?”秦殊看出他决心已定,便没有追着劝说,“既然你想让我帮忙,我也要提前做好准备。”


    可陈力蚩却摇了摇头,没有答应。


    “以身犯险乃是下策。明日正午,凤凰盘旋时,小友只需让那神火与你的阳气共振,祝祂一臂之力,这才是我让白龙邀请两位前来的真正缘由。余下之事,让那些安稳享受了千百年香火的神仙们去担忧即可,那才是祂们该做的!”


    ……


    又过了半小时,两人离开鼓楼。


    陈水略显焦虑地候在门口,赶忙迎了上来:“秦哥,裴哥,我老舅怎么说?洞神大人出事了?”


    “什么也没说,别问,”秦殊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阿斗,收敛起所有乱七八糟的心绪,“带我们去找阿树婆婆,她住在寨子南边?”


    他的兽角已经收了回去,额前的伤口却依然明显,暗红的伤痕如同某种特殊标记,将他温朗的眉眼衬出一丝淡淡戾气。


    有情况,但老舅没啥表示,陈水也不敢多问,叹了口气,让阿斗跟上来负责开道锄草。


    “阿树婆婆是咱寨子里的老祖宗了,厉害是厉害,性情也古怪,非要住在最偏僻的小角落,我们这一辈的都有些怕她。怎么说呢,这些玩蛊虫的女人,若是有其他追求倒还好,万一真的爱上这阴邪门道,久而久之都会沉沦其中,动不动中毒生病,心里没点儿数……最后要么毒死自己,要么毒死别人。”


    见秦殊和裴昭之间的氛围微妙,陈水心里不安,话也控制不住地多了起来。他走在阿斗开辟出的山间小道上,绞尽脑汁找点有料到话题,却难得表露出了自己对蛊毒的真实看法。


    “陈先生不喜欢蛊毒?我觉得挺厉害啊,听说阿树婆婆在解放前还立过许多战功呢,女人有力量。”秦殊侧目盯着他的表情,轻轻摸了摸藏在腕间的小蜈蚣,略做安抚。


    “哎,我也不能否认她的贡献,可是吧……她以前杀小鬼子是名正言顺,可如今国泰民安的,她还会时不时杀几个自家人,这就有点怪异了,秦哥你说是不是?”陈水压低声音,对着阿斗的背影努了努下巴,“她把我对象杀了,到现在也没人给我一个确切的理由。”


    “……什么意思?她杀了谁?你对象?”秦殊脚步一顿,险些再次大脑宕机,赶紧跟着轻声追问,“我没理解错吧,阿斗是你对象?”


    “对啊。婆婆把他杀了,但把尸体留给了我,说让我随意处置。”


    陈水的表情全然未变,早已度过了情绪化的悲伤阶段,淡定解释:“对赶尸人来说,尸体就是我们最亲密的伴侣,就这样让他言听计从地陪我一辈子,那可太浪漫了。但村长一直没给我个交代,没人告诉我,阿斗到底做过什么错事。我老舅也只含糊其辞地暗示了我,婆婆没有杀错人……她也许是对的。可我有点恨她,一旦恨她,我就恨上了所有用蛊杀人之辈。”


    他说得太冷静,反而让秦殊莫名尴尬:“不好意思,下次我绝对不会把阿斗的胳膊随便打飞……”


    “哈哈哈哈哈,闹出这事儿是我的责任更大,不必提。那个,我就送您两位到这儿了。”


    陈水停下脚步,目光投向不远处藏在树林间的红砖小屋:“阿树婆婆就住在那儿。如果再靠近些,我会忍不住让阿斗偷光她家的草药,闹出事情来,对大家都不好。你们独自去就好了……呃,咳咳。”


    他话还没说完,脸上挤出的笑意稍滞,因为那间红砖小屋的前门忽然动了,被林中湿气浸润的木门腐朽变色,在晃动时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声。


    阿树婆婆立于门缝之内,一身靛黑的布衣,泛着多次水洗过后特有的浅蓝折痕。密密麻麻的银饰戴在耳垂与耳骨上,簪在好似流光丝绸般的满头白发之间,就连鼻翼与嘴唇之上,也有大小不一的银色环孔,眉骨扎着银钉。


    这是位外形很有个性的老婆婆,奇怪的是,她嗓音竟然如同弦乐般丝滑而悦耳,处处透着不寻常,说出的话更是饱含深意。


    “两个小怪物,快进来让婆婆瞧一瞧。哎哟这孩子真爱美,好漂亮的纸扎衣裳……”


    秦殊一脸茫然,而裴昭稍怔片刻,露出同样饱含深意的淡淡微笑。


    她看出来了。比秦殊还要更早看见。


    第69章 “人心”的滋味


    其实秦殊被吓了一跳。


    直到他和裴昭坐在她家的柔软沙发上, 被招待着喝了些新鲜的油柑汁,那股心有余悸的感觉也仍未消散。


    因为阿树婆婆是个盲人。


    她的两只眼珠都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两个空洞, 眼窝塌陷得很明显。她说话行走时, 眼皮也无意识地抽搐、张合,时不时扯起一条细细的缝, 露出眼眶里深不见底的黑影。


    偏偏这位盲人老婆婆, 刚才好像在赞美他们的衣服,嗯,甚至用了一种疑似在夸赞寿衣的口吻。配上那过于诡异的年轻嗓音,割裂感极强, 只会让人控制不住地汗毛倒竖。


    当时秦殊立刻回过头,将视线锁定在唯一可能理解情况的陈水身上,却发现陈水的眉眼之间, 也挂着与自己完全相同的茫然, 还多了一丝藏得不太好的抗拒与恶寒。


    “我说过她很诡异的。”陈水用嘴型默默地挤出这句话, 直接转身就溜了。


    他甚至还不是单独溜走的, 而是打了个响指,让阿斗把自己扛起来就走。体力无限的强壮尸体走得健步如飞,转瞬间就消失在山林之间。


    而被他果断抛弃后, 秦殊和裴昭刚进家门, 就已经被分外友善的阿树婆婆投喂了许多东西。


    茶几上有果汁和罐装核桃乳,摆着一盘冒着热气的鲜花饼。


    秦殊还是第一次见到会冒热气的鲜花饼, 新鲜出炉, 与机场纪念品商店里卖的不太一样。手工制作的圆饼外形稍不规则,用料却绝对扎实极了,泛着浓郁的花香, 油酥与蜂蜜的味道融合得恰到好处,趁热吃的体验非常不错。


    还有另一盘看着很像是雪团子的甜点,婆婆说叫奶油回饼,是他们老人牙齿掉光后也爱吃的东西。一口咬下分外绵密松软,有椒盐味和浓郁的奶油香气,多吃几个也不会腻。


    秦殊自然是爱吃的,但他也吃得很谨慎,在让自己的嘴巴碰到任何食物之前,他先把桌上的甜点饮品都分别细细看过,随后又将袖子里的元宝揪出来,让它也亲自帮忙近距离检查一遍。


    由洞神之子亲自认证,真的没有什么恐怖蛊虫和有毒物质藏匿在食物里,秦殊才敢真的开动。


    而眼看着他俩吃得高兴,阿树婆婆居然转身就去厨房做起了午饭,还非要让他们留下来吃一顿酸辣米线。


    据她所说,这是张美江小时候很爱吃的味道。秦殊虽然有些坐立不安,可一听婆婆这话,忽然就没了推辞的心思。


    因为,许芊昨晚跑出去说要独自静静,结果一晚上都没回来。如今都快到午饭时间了,它还是没有回来。


    任由这颗心情忧郁的眼球一只球在外面乱逛,秦殊心里实在放心不下,生怕它被别人抓了去,可他让元宝去喊人也喊不回来。


    既然喊不回来,就只能靠物品吸引了。就比如……女朋友小时候爱吃酸辣米线。这个东西对眼球必然是有诱惑力的,秦殊决定坐下来等等看。


    更何况,阿树婆婆的烘焙技艺也确实是堪称一绝,连裴昭也有些喜欢柔软的雪白团子,多吃了好几个。


    而婆婆家里的厨房,其实就是一间半开放式的小炕屋,没有门,只挂着一张薄薄的竹席子,透光又透风。


    风吹时竹席轻轻摇晃,门帘那一头的阿树婆婆已经在下锅煮粉,动作自带了超出年龄的麻利。秦殊咬着半块鲜花饼,不动声色侧身偷看,发现她的一举一动都太丝滑了,根本不像盲人。


    切菜速度很快,偶尔飞溅出来的小葱和香菜碎末,会被她直接用抹布擦掉,和其他厨余一起扫到篮子里。烫过热水的番茄外皮也被完整剥下,扔到火炕旁边的黑色小罐子里。


    蔬菜果皮都被陆陆续续扔进罐子,罐子内却摇晃着发出几声细微的怪叫,像春天深夜哀嚎的猫,却同时夹杂了鸦叫般的粗粝频率,仿佛有两条声带共通震动。


    阿树婆婆动作顿了顿,直接用自己的布鞋尖尖精准地踢了那罐子一角,那黑色小罐内的不明生物顿时安静了,偃旗息鼓。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无论怎么看都不像盲人,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名百岁老人的灵活程度。


    而那口锅里调料沸煮的强烈香气,也在秦殊满心疑惑时,趁机顺着门帘缝隙迅速蔓延了出来。辣椒的味道并不算是非常强烈,更多作用于增香添色。


    阿树婆婆端着“咕嘟”作响的砂锅,快步走出厨房,重重放在两人眼前的茶几上。一股浓郁到上头的番茄酸味扑面而来,是阿树婆婆亲手种的番茄,新鲜漂亮,汁水横流。


    “婆婆,我去帮忙拿碗筷?”秦殊试探着站起身,走了两步,见阿树婆婆没有阻拦,胆子才稍微大了一些。


    阿树婆婆家里很小、装修简单,但她是个很爱干净的讲究人。秦殊只稍微用余光扫视一遍,心里的警惕感就会不自觉消解。


    她屋内没有繁复华丽的东西,图腾装饰和挂画摆件也寥寥无几,厨房里却是锃光瓦亮的,橱柜分外整齐。有颇为豪华的洗碗机和专用消毒柜,还有各种不同用途的铁锅、陶锅和砂锅。最结实的那口铁锅还是二十多年前的老名牌,那时候大全套买下来,就要近乎上万。


    秦殊心里思索着,她究竟是一个很喜欢下厨的行家,还是……用这些锅碗器具烹制其他东西?或许都有可能,因此高级的清洁程度才十分重要。


    他拉开洗碗机,取了三副干净碗筷,眼神也顺其自然随着接下来的转身而动,轻轻落在脚下的黑色小罐里,好似不经意的随便一瞥。


    ——看破。


    看清楚后,秦殊立刻把目光收回自己的手上。全程只用了不超过半秒光阴,紧接着若无其事转身回了客厅。


    这是他在这一周多的时间,成日里动不动就盯着裴昭练出来的。


    看得久了,秦殊还会给自己找点乐子,例如挑战偷偷从不同角度盯着裴昭,屏息静气、降低存在感,尽量不让裴昭发现自己在盯着他看……虽然至今为止从未成功,不过一番斗智斗勇过后,秦殊还真练出了可圈可点的熟练度来。


    只说像这类极短瞬间的“看破”,秦殊已经做到了很多很多次,熟能生巧,精力消耗被他收敛到最低限度,收放自如是完全不成问题。


    至于那小黑罐子里究竟是什么……秦殊心情很复杂。


    看着像一罐子发酵中的蟒蛇蛇肉,被剖开后去掉所有骨头,只剩下粉嫩怪异的、大块大块的密实肉块。肉里还藏着一只奇形怪状的节肢长虫,小半条虫身被绞缠着困在蛇肉里,被涂抹了黄酒白盐的发酵蛇肉所腐蚀,渐渐地溶解、溃烂。


    吓人。


    即便秦殊心知,这多半是饲养蛊虫的方法之一,可再看下去就真要影响食欲了。少点好奇心,以后不能再随意乱看,还是吃午饭更重要。


    秦殊不动声色呼了口气,若无其事端着碗筷回到沙发上,紧挨着裴昭坐下。


    “谢谢你,好孩子,”阿树婆婆坐在两人对面的矮木椅上,拿起汤勺,给自己舀了一碗滚烫的红汤,率先喝了几口,“我就不帮你们盛汤了,自己来,都多吃些,软软的米线最好吸收呢。”


    她这一举动,显然也是在主动示好,以表示自己煮的食物可以正常食用,没有恶意。


    秦殊心里稍微一松,配合地接过勺子。他绝不会认为自己的眼界和心计,能和这样一位健康的百岁老人相比,何况人家是真的经历过战争、时代变革与生离死别,与他的境界肯定是云泥之别。


    若阿树婆婆真要算计他们,根本没必要浪费这么多吃的喝的。因为经历过饥荒的人,不可能浪费食物。


    与其遮遮掩掩兀自忧虑,确实不如先放松一些,先吃饱再说。


    秦殊装好两碗米线,熟悉的饥饿感在香气中被再次寻回。


    不得不说,这锅米线卖相很不错,汤汁是由番茄熬炼而出的刺目鲜红色,辅以香料小葱点缀,表层有少许油光浮动。雪白米线被煮得柔软绵韧,在保温效果极强的砂锅小幅度地翻涌着,热雾一层接着一层,将秦殊的脸熏得微微发烫。


    吸饱汤汁的米线既入味又软弹,而且极为开胃。秦殊一口气吃了三碗,以返还阿树婆婆的示好。到最后,当他们三个全都稍有些吃撑,这一大锅米线也被恰好吃得干干净净,汤都没剩下多少。


    秦殊的计划成功了。眼球在他吃到一半的时候,从沙发底下鬼祟地爬出来,轻手轻脚跳进汤锅里。


    它探出自己如肉芽蠕动的延长组织,把锅底残留的汤汁都吸进身体内部,短暂地变成了一颗橙红色眼球,又偷摸着滚回秦殊口袋里,安静地装作无事发生。


    阿树婆婆恰在这时才拿起汤锅,晃了晃,语气颇为欣慰:“看来我准备的米线分量正合适。十八岁的大小伙子,就是要有这样好的饭量,很好,婆婆也借此祝你生日快乐,学习进步。”


    “谢谢阿树婆婆,我会努力学习……”秦殊挤出笑容。


    吃东西的时候他还挺舒服的,可吃完又开始不舒服了。


    因为阿树婆婆的声音温柔似水,犹如三四十岁的中年女人,甚至比苏听莲还多一丝优雅,外貌却近乎称得上一句狰狞。


    因为随着她开始弯眼微笑,那不成形状的空洞眼眶也会被挤出怪异模样,隐约透出皮肉里的畸形增生组织。


    在这种场合下,又被生活气息浓郁的客厅气氛所衬托着,秦殊无端感受到了一股温馨又惊悚的诡异日常感,仿佛是莫名其妙多了一个温柔的、会关心人的鬼婆婆。割裂感真的太强了,越来越强。


    “婆婆,真的很感谢您的招待。我们可以直接说正事吗?”秦殊面色不变,却下意识伸手悄然环绕在裴昭腰间,搂住他的腰捏了捏,决定速战速决。


    “当然可以,我晓得你们的来意,随意问就好了。”


    “那好……我先把想知道的问题全都摆出来,您看看有哪些是可以回答的,不想说也可以直接忽略。”秦殊低头思忖片刻,连珠炮似的问题一个个蹦了出来。


    “您对鼓楼底下的大洞有什么看法?以您的经验来看,只靠人为努力的话可以解决吗?还有,您觉得凤凰寨里,谁最有可能被诱导犯罪,谁会有足够的实力,能悄无声息地、隐蔽地做出某种大规模的恶行?”


    说到这里,秦殊忽然想到陈力蚩那张皱皱巴巴的脸,停顿片刻,接着又问:“还有,明天的合葬仪式,您应该也会参加吧?因为陈巫师的计划有些极端,所以我在担心……婆婆您知情吗?有什么是需要我们注意的?”


    “我知道,也会去。但我可管不了那倔强的老小子,从小性子就和石头一样,又臭又硬,”阿树婆婆摇摇头,先回答了最后的问题,同时又倒上两杯油柑汁,“好孩子不着急,润润喉。”


    她把碗筷收进汤锅里,不让秦殊帮忙,自个儿端着锅回了厨房,把所剩无几的汤水残渣倒进黑罐中。


    收拾的同时,她话也未停,略微感慨的语气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压不住的苍老气息:“各人有各人的命数,那老头子太累了,想死,就让他死吧。年轻时我也不信命,总是想着……我眼盲而心不盲,注定是最特殊的那个天之骄子,注定和别人不一样,我可以搏出一条生路,我可以改天换地。”


    “您确实是天之骄子,不是吗?有波澜壮阔的过往,有平安富足的当下,还有行动自如的硬朗身体,”秦殊看着她的背影,“如果是在古代,皇帝都要恭恭敬敬地亲自请您吃饭,完全可以为所欲为了。”


    秦殊是在故意说好话,也同样是在试探。


    “为所欲为……这个词有意思,哈哈,”阿树婆婆笑了笑,“哪来的波澜壮阔,还不是运气好,再靠自己一条命拼出来的。这世道对我狠,我就比这世道还要更狠一些、更拼一些。拼狠斗勇成功了,我就是天骄、是英雄,若当年我没拼出去,如今还有谁会记得山沟里的枯骨?”


    她打开橱柜,枯瘦的手伸进另一个只有鸡蛋大小的袖珍罐子里,手指不紧不慢地抠挖片刻,挖出了两坨柔软湿润的红土。没什么异味,只有淡淡土腥气。


    “的确,我运气可真好啊,一个没法儿干活的小瞎子,一个没力气的女娃娃,总是跌跌撞撞地在村头晃悠,有多少次掉下洞穴摔死、掉进粪坑淹死的机会,却怎么都没死掉,硬是活出了点名堂来。可当我现在想想以前的许多事……我当真是运气好吗?”


    她轻声细语地说着,耐心这两团红土分别放在掌心揉搓,慢慢揉成圆润的丸子形状,同时也在自问自答。


    “不,活到现在,是我命里所能成就的极限。无论生死,人能创造的价值都有极限,也注定要为这世道所用。”


    秦殊似懂非懂地“噢”了声,转头与裴昭对视一眼,悄悄问:“昭昭,你懂她的意思吗?”


    “嗯,她相信命,”裴昭若有所思,揉着腕间那串冰凉的猫眼石,轻声回,“她认为,自己也是时代浪潮之下的浮萍,是命运齿轮里的一颗小螺丝钉。个人的挣扎、得失与伟绩,都是促成天道大势的拼图之一。而大势最终落定时的结局,也不会被独立个体的生死成败所影响,皆有因缘牵系。”


    “……”


    让脑子好的人来做阅读理解,得出的结论就是不一样。秦殊“嗯”了一声,却没有发表意见。


    他最近确实有在思考命数相关的问题,尤其是昨夜和裴昭再次深谈之后,心态会时而起伏,不太安定。


    毕竟周边这么多修士都信命。年轻时不信,老了也会信,足以说明命理学的特殊性质。何况,这世间确实有专门的大家流派,例如卜算与占星之流,真的可以窥探到他人未来命数……而既然可以看见未来,就说明,未来是有迹可循的。这样一想,秦殊也不敢说自己能做到轻视命理。


    但真要直接选择全盘相信的话,秦殊心里也很不舒服,他完全无法做到彻底认同。在亲眼见识到所谓的注定轨迹应验之前,他不想对任何虚无的命数之说发表意见。反正他才十八岁,时间还长,试错的机会也很多。


    他有理由对任何事物提出质疑,也理应对万事保持一定的怀疑。


    于是秦殊没有说话,默默等着阿树婆婆将丸子揉搓成最完美的状态。


    拿着两颗圆润的红丸子回到客厅,阿树婆婆亲手将它们交给两人,神色郑重:“收好了,在必要关头将其吞服即可。这些红土,是我以洞神赐下的秘法所制作,凤凰寨千千万万年的风霜雪雨、万物精髓,皆被凝聚其中……不是那个伪神,是真正的洞神。”


    “谢谢。”裴昭依然很有礼貌,也依然毫不客气地收下红丸,果断得让秦殊不禁愣了愣。


    他看着这颗躺在掌心的小丸子,隐约感觉到一股难言的热意沿着皮肤漫开,温暖的热意盘在肌理纹路不断延展,迅速流淌至眉心处、丹田里,让秦殊刚吃完饭都饱胀感陡然没了踪影。


    好东西。


    看起来分明就是个淡红色的泥团子,平平无奇的一捧土,可凑近一瞧,秦殊竟然一时怎么也看不清其中成分。他硬要盯着多瞧一瞧,却立刻就觉得一阵眼晕脑热,像吃了什么过于补身子的强效中药。


    这绝对是好东西。元宝已经在他脑子里闹开了,馋得不行。


    秦殊低声多问了一句:“阿树婆婆,这颗丸子应该很是贵重,为什么您会这样简单地给了我们?不需要多问几句吗?万一我其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呢?”


    阿树婆婆又一次笑出声来,弯腰拉开茶几抽屉,取出一个小小的麻布袋子,递给秦殊:“盲人看不见这世界的花草颜色,却总会更擅长乐理、擅长厨艺,也知道该如何看清人心。


    “孩子,天下没有绝对纯义的良善之人,只有良心与私心糅杂着混成的泥团子,难以分清黑白,再辅以教养、经历与信仰作为调和的佐料,世道不同,火候也会不同。最终能烹饪出何等滋味的人心出来,那可太复杂了,活到我这个岁数,才能一眼看出个大概。”


    “……好具体的比喻,有道理,”秦殊接过那个软软的麻布袋子,不由好奇,“那阿树婆婆,在您看来我是什么味道的?昭昭呢?”


    “哈。十来岁的娃娃能有什么味道,白纸一张,任人书写。不过……你这张白纸,我喜欢。寻常笔墨涂写上去,稍一沾水就全融化了,谁来都没用。想让白纸变得色泽秾丽,要么染上厚厚的血,要么,就只能融了那奢靡的天地至宝来略做添色,可真是挑剔。”


    秦殊听得有些懵,下意识捏了捏手中的麻布袋子,随即手指立刻僵住,把袋子猛地塞进外套袖口里。


    全是蛊虫,活生生的,元宝爱吃的口味。阿树婆婆额外给了他一包上好的蜈蚣饲料……半神钦点的绝佳品质。


    而阿树婆婆还在点评“人心”的滋味,她扭头看向裴昭,那双空荡荡的眼睛忽然紧闭起来,软塌的褶皱眼皮凹陷下去,几乎将眼窝牢牢填满。


    “……你的味道,”她沉默片刻,“天地至宝。可怜,死气散不掉了。蒙着那样厚重的阴晦孽缘,残破不堪的,穿得漂亮光鲜也无用。不如想想,往后该如何圆满?”


    第70章 一颗流星


    从阿树婆婆家里出来时, 已经到了傍晚。


    吃完午饭后,两人在她客厅逗留许久。帮忙洗了碗筷,收拾桌椅杂物, 在她小屋后山体验了一把原汁原味的采药摘果农家乐, 随后秦殊难以推辞,半推半就又吃上了一锅新鲜出炉的热乎包子。


    火腿菌菇肉沫馅的, 馅香皮软, 鲜得要命。


    阿树婆婆真的很擅长下厨,自理能力也强,却不太擅长打理电子产品。秦殊帮她调好手机和电视的语音辅助模式,又得到了一盒漂亮的芙蓉糕作为回礼, 让他带回去给家里人吃。


    正事自然也都说得差不多了,原本可以结束得更快,只不过是秦殊自己心里乱糟糟的, 一边说着话, 一边就想到处给自己找点儿活干, 对稳定情绪而言很有效。


    因此三人长谈多时, 不知不觉就到傍晚了,凤凰寨迎着血色的夕阳而亮起灯来,转瞬间点亮了大片大片的葱郁山脉。


    鼓楼之下, 鼓乐声阵阵不停, 有一小群年轻姑娘和小伙子在跳舞。他们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都略显怪异,透出了十足十的非人感, 比起人类, 动作逻辑更像是一只才刚落于人世的禽鸟,眼角眉梢溢出了生动别样的古怪神态。


    秦殊猜测他们在模仿凤凰,恐怕是为了明日的仪式开场, 排练一些他看不懂的祭祀舞蹈。


    他牵着裴昭,站在高处默默欣赏了一会儿夕阳与歌舞,却没逗留太久。


    夕阳天天都会有,舞蹈明天还能看,但现在他只想和裴昭单独相处。


    他觉得有很多该问的,不该问的,不知道该不该问的……秦殊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抱抱——!”


    院门一关,秦殊扛着裴昭就往楼上走。裴昭猝不及防被挂在这人肩头,腰被卡在半路,腿被牢牢握着,想挣扎也是无用功。


    他只能任由秦殊把自己带到床上,用厚实的羊绒毯子裹成一团,手脚都困在柔软毛毯里无法动弹。


    裴昭欲言又止,想表达抗议,却被秦殊捏住了脸,蓦地打断:“昭昭,你被绑架了。在我听到让自己满意的答案之前,哪儿别想逃。”


    “……霸道。”


    裴昭本能地想偏过头,而秦殊手腕一动,轻而易举就把他的脸给扳了回来。


    秦殊坐在床边,低头俯身凑近,盯着裴昭反问:“我现在就是素质低下,不行?”


    毕竟,在阿树婆婆给出那意味极深的“人心滋味”评价之后,裴昭就一直挺安静的。


    安静的意思是,拒绝表态,拒绝回答,拒绝解释。拒绝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除非必要,也不说一个多余的字。


    像一只精美的玩偶,一尊漂亮的空壳,一具冰冷的皮囊。可以进行交流,却仅此而已。


    ——在来到江城二中的第一天,秦殊也曾见过那样的裴昭。


    他用了很长时间、很多努力,才慢慢把活人的温度强加给他,没想到这云里雾里的几句话,又让裴昭变回了初始模式。


    最近几次与裴昭深谈,秦殊也有逐渐意识到,这个在江城二中里没人敢随意欺负的小冰块,多半是经历过一些非常不好的事。绝对不愿轻易回想的过去,还有什么创伤后遗症……之类的。


    他还没胆子追根究底问个清楚,阿树婆婆却一眼看到了这么多,说出来的话对裴昭影响也有这么大,秦殊自然是有些慌的。


    他当即追问婆婆是什么意思,婆婆却不肯解释更多,只摇了摇头,说:“不能由我揭露天机,我也不知该如何做到圆满。我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瞧不出那一枚破局之子,你们两个小怪物总有法子的,但可不能再这样自欺欺人下去。”


    自欺欺人。这是个很严厉的评价。


    秦殊一路上都在想,这句话究竟是说给裴昭听的,还是说给他听的?阿树婆婆没有眼珠,他也不知道,婆婆当时究竟在看着谁。


    当然无论在看谁,都值得好好反省。他自己也没接受自己可能不是人的事实。


    “行。”


    而此时此刻,裴昭与他距离极近地对视数秒,沉静的眸子里波动不显,只轻声开口:“你可以素质低下。想审讯些什么?”


    “昭昭,你要让我心里有底。首先答应我,你绝对不会突然坏掉了、消失了,变成我不认识的样子……不,不对,其实你也可以变成我不认识的样子。”


    秦殊说到一半,语气忽然加重:“如果你明天决定更改个人时尚风格,成为一名视觉系爱好者,我也会全力支持你的。但你不能背着我偷偷变了。”


    裴昭:“……”


    “有问题吗?”


    裴昭无语地摇了摇头,又被秦殊捏着脸,硬生生挤出个微笑的表情。


    “你没有问题的话,我还有问题,”秦殊微微眯眼,“咱们之前在陈巫师那里的时候,你说你把伪装成龙娥的怪物给吃了……是昨晚趁我睡觉时吃的吗?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嗯,昨晚心绪起伏,消耗大,所以我饿了。没有特别的理由,”裴昭看着他,“不可以吗?我顺手做了一件好事。”


    秦殊沉默片刻:“下次能不能通知我?”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半夜饿了……要把你摇醒,告诉你我现在要去吃东西?”裴昭微微歪头,有些不解地确认。


    “对,就是这个意思。我要跟你一起去。”


    秦殊态度很积极,但裴昭略一思忖,却再次摇头:“不行,你需要充足的深度睡眠。”


    “那……那你白天吃?”秦殊把他连人带毯子拉了起来,拉进怀里搂着,把自己的脸严丝合缝挤进了裴昭颈窝里,下巴搭在他肩头,“我去哪里你都会陪我,反过来也一样。”


    裴昭依然被牢牢裹在毛毯里,像个蚕宝宝一样靠着秦殊。碎发在颈侧磨蹭的痒意,耳畔传来的温热呼吸,还有秦殊的态度,都让他有些恍惚。


    他小小地挣扎了一下:“我一个人很快的,带上你会浪费时间。”


    “和我一起浪费时间,有什么不好吗?”秦殊却笑了一声,“裴昭,你自己想想,你和我一起呆着什么都不干,就坐在这儿浪费时间,到底有什么不好?来,给我列举一二三点,我保证全都能反驳回去。”


    “……”


    裴昭一时失语。他轻轻扭头,对上秦殊那双黑沉的眼睛。秦殊的眼睛没有在笑。


    “以后会告诉你的,”裴昭安静少许,“但有些事我不想说。”


    “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我不想说。”


    “好,”秦殊顿了顿,“如果有些事你不想让别人知道,却被我意外发现了,你会对我生气吗?”


    裴昭一怔:“……没必要生气,只是会不舒服。”


    “心里不舒服,是会难过吗?”


    “嗯。”


    秦殊把裹在他身上的毛毯解开了,轻轻握住裴昭冰凉的手:“所以,阿树婆婆看得很准,她知道了一些让你不舒服的事情。”


    “嗯,我没有预料到……以后,你也不要轻易低估残疾人和小孩。有些时候,越是显得不合时宜、格格不入的人,就越危险。”


    这次裴昭没有挣扎,反而一脸认真地回:“她的那双心眼,比陈力蚩厉害太多了,不是一个量级。”


    “这就叫高手在民间嘛。再厉害的人也会有疏漏,你高二有次期中考的完形填空就没拿满分,我都记得呢,正常正常……”


    秦殊说到这里又转念一想:“诶,昭昭,等一下。说不定以后我变厉害了,也能一眼把你看得清清楚楚,到那时候又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让裴昭默然片刻,从秦殊怀里轻轻挣了出来。他垂下眼帘,语气一如往常,冷淡而平和:“等到你能把我一眼看清的时候,你也能一眼知道我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既然全都看清了,你自然会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说。”


    “所以该怎么办呢?我绝对不可能离开你,所以,除非我还没有变强就死了,和你相关的所有事情,到最后终归都是瞒不住的,”秦殊并不觉得气馁,他看得出裴昭的态度,追着再次强调,“裴昭,你瞒不住的。”


    “我能怎么办?”裴昭轻轻摇头,眼神落在秦殊尚未松开的那只手上,自问自答,“我没有办法,只是想再拖一拖。拖到最后,会变成什么样,那就是什么样。”


    “再拖一拖,”秦殊低声重复,紧接着脑袋里灵光一闪,拉着裴昭正色发问,“昭昭,你究竟是没有办法跟过去的自己和解,还是……没有办法跟过去的那个我和解?


    “我是说,獬豸,你懂的。就是像怪物一样到处把人腰斩吃掉的那个我。如果你非常不喜欢怪物,也非常不希望我最终变回那个样子的话,我完全理解。”


    他一本正经地猜测着,没想到却逗得裴昭一怔,随后甚至忽然笑出了声。


    是很轻很淡的一声低笑,唇角弧度也毫不遮掩地扬了起来,将这张漂亮的脸骤然点亮。


    “秦殊,神兽天生就是神兽,应天地而生,以日辉月华为根基。你觉得獬豸需要修炼《九幽冥狱经》吗?”


    “……啊?好有道理,应该、应该是不用的吧。那我现在是退化了吗?”秦殊被他的笑容迷了眼,感觉脑子又要停止运转了,“昭昭,你是不是上辈子就认识我?那我这辈子是不是真退化了?”


    “对,我上辈子就认识你,”裴昭笑意不减,压低声音,“此外……你上辈子就已经退化了。再澄清一点,我非常喜欢怪物,就算你多长两个脑袋和三条腿,我也不会介意。可惜,我没有亲眼见过那样的你。”


    “那我上辈子厉害吗?”秦殊心里悄然一松,迫不及待地追问。


    裴昭想了想:“有点厉害,没我厉害。”


    “哇,太合理了,那不就和这辈子一模一样?”


    “……不太一样,”裴昭掀开自己那一侧的枕头,像变术法似的,居然从枕头底下拿出三套物理试卷,“这辈子你不厉害。”


    秦殊一瞬间瞠目结舌,却又无法反驳。他接过这沓莫名显得很沉重的模拟卷,弱弱开口:“裴老师,今天我生日,求求你别……”


    “嗯,没让你今天做,我在提前安排行程。明天晚上在飞机上写,训练一下抗干扰能力。写完到家,你就可以洗澡休息睡觉了,行李不用你收拾。”


    好贴心,好靠谱,好严厉。


    裴昭安排的学习任务向来不容拒绝。为表立场,他甚至刚说完就自顾自开始准备洗漱,脱掉了柔软的茶色针织衫,露出打底的那间薄薄衬衣。


    像这样没有牌子的白衬衣,裴昭有很多件,秦殊从来没搞清楚他究竟是从哪儿买的。版型很好,把腰线掐得纤细精致,衬得人又白又干净,像支嫩嫩的春日新竹,而且一点也不透肉。


    瞧着是挺薄的,摸着也很舒服,但其实把裴昭包裹得颇为严实,什么都看不见。


    ……有什么好看见的?秦殊忽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轻咳一声,迅速把自己飘远的思绪抓回来,垂死挣扎:“那个,昭昭,不是我危言耸听,凤凰寨里的问题很多,明天他们还有大动作。万一没成功,葬礼又出了点别的小插曲,我们来不及下山赶去机场,怎么办?”


    裴昭在解衬衫扣子,闻言一顿,修长白皙的手指停在领口,若隐若现盖着颈下雪色。他低头看向坐在床边的秦殊,墨黑睫羽随之垂落,被笼于阴影里的金眸泛着暗光:“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好帅,别动别动!你这样超级好看,”秦殊被他看得心里一跳,果断拿起手机连拍三张,迅速将其更换为聊天背景,并由衷感叹,“我什么时候也能表情冷酷地说出这么帅的话?”


    裴昭怔了一下,没有阻止他,却缓缓背过身继续解扣子,轻声说:“……你的睡衣挂在衣柜最左边,换下来的不要放回去,直接扔进洗衣机。今晚把这两天的衣服都洗了,早上就能收好行李。”


    秦殊盯着他藏在发梢里的微红耳尖,忍着笑:“遵命陛下,但我能晚点再洗澡吗?待会儿还想吃夜宵。”


    “好,我不吃,昨晚吃饱了。”裴昭拿了睡衣和浴巾,正要去浴室,却被秦殊一把抓住了胳膊。


    “昨晚那一次就够了吗?今晚不用?”秦殊捏捏他的手臂,“昭昭,我要知道你的进食概率。”


    “消耗体力才会饿,情绪波动也会产生食欲。除此之外,只看我的心情。”


    稍微说开了一些话之后,裴昭回答问题时也终于坦诚多了。他思忖一瞬,又补充道:“你不一样,需要稳定进食。尽量多吃好的、贵的,也不要苛刻自己的情绪,平常想吃什么就去吃,不会长胖。还有,我做饭你必须吃。”


    “好霸道,哇,”秦殊低笑着打趣他,“怎么办,我真的好喜欢你这样安排我,太凶了裴老师,怎么办,我完全不敢拒绝。”


    裴昭有些许无语,明明知道秦殊是在调笑他,可他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该怎么接这个话茬,干脆闷闷地扭头转身走了。


    可爱。


    秦殊唇角微扬着,高高兴兴地拿出手机,发消息找陈水咨询夜宵问题。


    陈水在凤凰寨里的大事上说不上话,但提到夜宵,那真是行家中的行家。


    凤凰寨所有年轻的、没对象的男人都是半成品体修,个人欲望被限制在极少数的选项里,自然一个比一个能吃,而且少数几个练得够狠,外形丝毫不逊色于刘阳阳,甚至能和阿斗比一比手臂肌肉。


    他们吃正餐是绝对吃不饱的,因此一周里总会增加三五餐的宵夜,虽说不能吃红肉,但寨子里散养的鸡鸭,都是最上好的品质。


    平日里本就满山乱跑,吸饱日精月华,偶尔运气好,谁家阿妹丢出一两坛子炼制失败的蛊虫,都会被鸡鸭们哄抢干净。一来二去也的,这群不会飞的小鸟们都快成精了,炙烤出来的肉质滋味更是绝佳。


    而他们吃夜宵的地点也很有说法,居然就在凤凰寨的城墙之上,选了一间面积最大的瞭望塔小屋,有火炕和充电插头,空调也早就配上了,一年四季都方便。


    登高望远,往外看是被月光笼罩的山间美景,往里看是凤凰寨的灯火通明,初春微凉的山风吹起炭盆星火,开一箱啤酒再围坐着打一打牌,那叫一个舒适。


    “他们真的好会享受生活……”


    秦殊低声感慨。


    他婉拒陈水递来的啤酒,搬走了一张摆着烤串的小方桌,拿了两张小马扎和冰镇过的新鲜褚橙汁,和裴昭一起坐在城墙边边上,吹着晚风。


    隔着门与墙,那些青年打牌说笑的声音变得朦胧,却仍有一股极为强烈的人气儿,为逐渐浓稠的夜色带来了莫名的安定感。


    “喜欢这里?”裴昭歪头看他。


    “唔……怎么说呢。这里分明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危险神秘的人与事,但夜幕降临之后,又忽然显得温馨安定极了。可爱的人,美丽的景,好吃的肉,旅游宣传的三大要素都齐全了,我确实挺喜欢的。”


    说到这里,秦殊笑了一声,用竹签子叉起桌上热腾腾的烤翅:“但我也很喜欢我家那台亲自配置的豪华海景房主机,几天没碰,分外想念……凤凰寨的话,经历过一次,以后还会想来,这样就够了,都是不可缺少的人生体验。”


    “回家了陪你打排位。”


    “真的?!”


    “真的,”裴昭轻轻弯唇,随后稍怔,他的双眼忽然被一抹白光所照亮,像是笼罩上了琉璃似的透亮光晕,“……秦殊,看流星。”


    秦殊也怔了怔,赶忙抬头追着光的来处看去。只见一道雪白的光束从远处直冲而来,跨过银河与繁星,耀眼得令明月掩面,几乎将夜空划成两半。


    “看到流星是不是要许愿?!快快快!”秦殊瞬间扔下鸡翅,胳膊一伸把裴昭拉进怀里,搂着他“啪”地双手合十。


    “希望我和裴昭健康平安,我的亲朋好友都健康平安,”秦殊在心里认真默念,“希望凤凰寨里大家的苦心都不会白费,能顺利度过这次劫难,以后也少些波折。”


    “……”裴昭没说话。


    “好了!虽然只有一颗流星,不过我很贪心地许了好多愿望,哈哈。”


    “……”裴昭还是没说话。


    秦殊看他面无表情,一副不为所动的架势,不由心生好奇。


    “昭昭,你许愿了吗?”


    “秦殊,你忘了自己不能随便许愿吗?”


    “……啊!不是,流星也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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