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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鱼暗卫升职记》百合耽美小说_小树撞鹿

    第71章 笨手笨脚


    文麟听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转身往外走,初拾已经坐在院中的石桌


    文麟听了一会儿, 嘴角弯了弯,转身往外走,初拾已经坐在院中的石桌旁了。


    院子不大, 却收拾得干净,青砖铺地,墙角几竿瘦竹,石桌上落着几片枯叶。


    日光从屋檐上漏下来,筛成一地碎金。


    文麟抿了口茶,内心在缥缈的禅音中逐渐平静下来, 他抬起头,望向身旁人。


    初拾正微微仰着脸,望着院子一角的天。英俊的侧脸在日光下一览无余,眉骨的弧度, 鼻梁的线条,嘴唇微抿时的弧度,全都英俊的一塌糊涂。


    文麟忽然想起几日前的那个吻。


    那个吻来得仓促, 结束得仓促,他只记得那一瞬间的触感——软的, 温的,带着一点点意外和错愕,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此刻望着这张侧脸,那触感忽然又变得清晰起来。


    心底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


    文麟忽然觉得心又静不下来了。


    他悄无声息地往前凑了凑,又凑了凑——


    初拾忽然转过头来, 一只手不偏不倚, 正正捂在文麟的嘴。


    初拾眼底接着从树缝掉下的光, 似笑非笑地开口。


    “文公子这是要做什么?”


    文麟被他捂着嘴, 眨了眨眼睛。电光石火间, 他急中生智,飞快道:


    “唔——有蚊子。”


    文麟把他的手掌往下拉了拉,露出嘴来,一本正经道:“我看到有蚊子,想帮你驱赶。”


    “哦?用嘴驱赶?”


    文麟面不改色,甚至还点了点头:“江兄有所不知,我从小吃各种药草,呼出的空气都带有药味,寻常蚊虫不敢靠近。这是家传的秘法,轻易不示人。”


    我信你个鬼。


    “那文公子慢慢驱蚊吧。”


    初拾慢悠悠地起身,道:“难得来寺庙,我也去拜拜佛。”


    “江兄说得有理,也等等我——”


    ——


    从寺庙回来后,阿福明显开心了许多,文麟也是谢天谢地,这小子总算不再纠缠自己了。


    既然这边事了,文麟就要继续他的正业。


    初拾一推开门,就看到文麟那张笑得过分灿烂的脸。


    “江兄要去出门?今儿天气不错,江兄要去哪?”


    “在下不像文公子家赀万贯。”初拾从他身侧挤过去,头也不回:“自然是要去挣钱。”


    “挣钱?怎么挣钱?做什么营生?也带上我啊,说不定能帮上忙。”文麟一边问一边追上来。


    初拾脚步不停:“文公子很闲?”


    “闲,闲得很。”文麟咧开嘴角道:


    “所以请带上我吧。”


    “……”


    今日的活计是城东王老伯家的。


    王老伯去年摔了腿,至今行动不便。家里一儿一女都在外地,入春后屋顶漏了两处,柴房的柴也见了底,托人带话给初拾,问他能不能来帮衬一日。


    初拾接了这活。


    两人走到王老伯家门口时,日头才刚刚爬上来。王老伯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见初拾来了,笑呵呵地招手:“江小哥来了!哟,这位是——”


    “在下是江兄的朋友。”文麟立刻上前一步,作了个揖,笑得温文尔雅:“在下文麟,今日跟着江兄来搭把手,老伯有什么活尽管吩咐。”


    王老伯被他这礼数弄得有些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公子客气了……”


    初拾已经径自往柴房走了。


    文麟连忙跟上去。


    柴房的活儿简单,把后院堆的那些劈好的柴,搬到柴房里码整齐,再把新买的几捆木料劈开。


    初拾抄起斧头,三两下劈开一根木料,动作干净利落。他把劈好的柴往旁边一扔,头也不抬地对文麟说:


    “你码垛。”


    文麟点点头,撸起袖子就开始搬。


    搬了三块。


    码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搭的积木。


    初拾余光瞥见那垛柴,手里的斧头顿了顿。


    又搬了三块。


    码得更歪了,最上头那块摇摇欲坠,随时要滚下来。


    初拾停下斧头,直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垛柴。


    文麟正搬着第四批柴过来,见他停了,还笑吟吟地问:“怎么了江兄?我这码得还行吧?”


    初拾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抬手——轻轻一推。


    那垛柴轰然倒塌,滚了一地。


    文麟愣住了。


    初拾用死亡眼神盯着文麟:“文公子,工作请认真。”


    文麟:“”


    他,他很认真了呀!


    文麟不愿被人看轻,立即道:“我做不来这精细活,要不我来劈柴,江兄来码垛。”


    还精细活,给自己脸上贴金是吧?


    初拾看了看文麟那纤长白皙的手,嘴巴张阖了两下,没开口,默默走到边上。


    文麟撸起袖子就干,他虽然也不擅长劈柴,但他毕竟是个年轻力壮的男人,一斧头下去,木柴应声而开,勉强也能入眼。


    两人一个劈一个码,工作倒也快捷。


    柴房的活儿干完,又该上屋顶了。


    王老伯家的屋顶有两处漏,一处是瓦片碎了,一处是接缝处裂了。初拾架好梯子,三两下爬上去,开始翻检。


    文麟站在底下仰着头看,看了一会儿,实在站不住了。


    “江兄,真的不用我上去帮忙?”


    初拾头也没回:“不用。”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快吧?”


    “你上来只会更慢。”


    文麟噎了噎,却不肯认输。他四下张望一圈,看见墙角堆着的黄泥——是预备补缝用的。二话不说,拎起装泥的小桶就往梯子那边走。


    文麟一手拎桶,一手扶着梯子,小心翼翼地往上爬。爬到檐口时,初拾伸手把桶接了过去。


    “行了,你下去吧。”


    “来都来了。”


    文麟非但没下去,反而翻身上了屋顶:“我帮你补,两个人快些。”


    初拾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从上往下落下来,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你会修补屋顶?”


    “……可以学。”


    初拾沉默片刻,忽然点了点头。


    “那你看着。”


    他蹲下来,伸手从桶里挖了一团泥,熟练地填进裂缝里,抹平,压实。动作干净利落,三两下就把那截裂缝补好了。


    “你来试试这段。”


    文麟点点头,挽起袖子凑过去。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不想在初拾面前丢脸,因此缝补得格外认真,倒也是有模有样。


    等缝隙都填补完成,他惊喜抬起头道:


    “补上了!”


    初拾喉结动了动。


    他默默伸出手,指了指文麟的脸。


    文麟:?


    他又指了指文麟的衣袖。文麟低头一看,衣袖上不知何时蹭了一大片泥,袖口还在往下滴答着泥水。他愣了愣,这才觉得脸上也有些痒,下意识抬手去蹭。


    手背蹭过脸颊,那黏腻湿凉的触感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他低头看了看手背——果然,又是一道黄泥。


    初拾望着这人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泥,不由叹了口气


    文麟弯着腰在屋里洗脸,水声哗啦啦的,间或传来他低声嘟囔“这泥怎么这么难洗”。王老伯坐在院子里,笑眯眯地朝屋里努了努嘴:


    “江小哥,这位公子是哪里来的?”


    “不清楚,自己跟上来的。”


    “这公子做事是有些不顺手,但人是好的。一般公子哥哪里愿意搭理我们这些人……”


    初拾看着屋里正跟水倒腾的男子,男子还在嘀嘀咕咕,模样显得有些呆,他在心中暗暗道:


    难说。


    文麟洗完了脸,简单清洗了衣服后出来,王老伯原还想留他们吃饭,但两人婉拒了。


    出了院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巷子里有人家在生炉子,青烟袅袅地飘出来,混着饭菜的香气。


    文麟走在初拾身侧,忽然侧过头,笑吟吟地开口:


    “江兄,今天我也算帮了你忙吧,你要怎么感谢我?”


    帮忙?帮的倒忙吧。


    初拾不愿文麟拿这点人情说事,顺手指着前面的饭馆道:


    “我请你吃饭。”


    文麟欣然同意:“好啊。”


    两人落座时,日头正好。


    这是宋家开的小饭馆,临街而设,铺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这会儿正是饭点,客人进进出出,跑堂的吆喝声、碗筷的碰撞声、邻桌的说笑声混成一片,热热闹闹地往耳朵里钻。


    “江兄请客,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初拾瞥他一眼:“没让你客气。”


    文麟眼底含着笑意,随口点了几样精致小菜,又添了一壶宋家的招牌好酒,眉眼间满是惬意。


    “说起来,江兄,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


    “人取名字还要原因的么?爹娘取的。”


    文麟抚掌赞叹:“令尊令堂好眼光,这名字取得妙极。”


    “‘江’是江河的江,浩浩汤汤,奔流不息,开阔至极。”


    “‘明朝’二字,更是妙处——明者,光明也;朝者,晨旦也。合在一起,便让人想到黎明破晓、希望初升的那一刻。天地将醒未醒,日光将出未出,正是最干净、最有盼头的时辰。”


    “尤其是这个‘明’,更是点睛之笔,和任何字都能搭在一起,比如‘明智’,‘明见’,又如‘明斈’。”


    最后两个字自他舌尖滚出,缠绵悱恻。


    初拾意味不明地嗤了一声。


    “那文公子呢,文公子的名字又有什么深意?”


    “没有深意,爹娘取的。”


    “哦,那文公子尊公一定也姓‘文’了,真是个好姓啊。”


    文麟:“”


    他尴尬地捧起了茶。


    第72章 地球是圆的么


    伙计很快上菜,此后文麟不敢再招惹他,两人说着闲话,气氛倒也融洽。可


    伙计很快上菜, 此后文麟不敢再招惹他,两人说着闲话,气氛倒也融洽。可没吃多久, 饭馆里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几个衣着嚣张的汉子踹开饭馆大门,不由分说地砸了起来,碗碟碎裂声、呵斥声瞬间填满了整个大堂,食客们吓得纷纷起身躲避,乱作一团。


    混乱中, 一只茶碗被人挥飞,直直朝着初拾和文麟的桌子砸来,眼看就要砸到身上。初拾眼皮未抬,手腕轻抬, 将茶碗放在了桌上。


    为首的男子一身锦袍,表情轻佻,正是之前见过的周成富。


    宋兰因匆匆从后堂赶来, 脸色铁青,快步上前, 指着周成富怒声质问:


    “周成富!你又来闹什么!”


    周成富嗤笑一声,摊了摊手, 一脸理直气壮:“闹什么?宋兰因,明明是你们宋家先来找茬的,我这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你放屁!分明是你偷窃了我家酒庄的酿酒方子, 你还有脸倒打一耙!”


    周成富脸上的无赖劲更甚, 挑眉耸肩:“哦?我偷你家方子?你有证据吗?有本事你就报官, 拿证据出来治我的罪;要是没有, 那我可就要报官, 告你诽谤我,毁我名声了!”


    “你!”宋兰因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怒火与委屈。


    初拾见状,侧头看向身旁一个宋家仆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仆人认得初拾,连忙凑上前来,压低声音解释。


    原来是前几日,周成富家的饭馆突然开始卖一种酒,那味道跟宋家的酒一模一样,价格却便宜不少。后来他们发现,酒庄里一个干了几十年的老伙计儿子之前好赌欠了一屁股债,这两天却突然把所有债都还清了。


    宋兰因去找那老伙计质问,老伙计虽然没明说,但眼神躲闪,支支吾吾的,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宋兰因气不过,昨天就去周家饭馆讨要说法。


    另一边,宋兰因咬牙道:“报官就报官!我看谁能说清楚这个事!”


    话音刚落,几个官差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为首那人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目光径直落在宋兰因身上,语气蛮横:


    “谁在这儿闹事?宋兰因,有人告你聚众闹事、扰民滋事。赶紧把罚款交了,不然跟我们回衙门一趟!”


    “官爷!你们看清楚!是他带人来砸我的店!”


    “少废话!不是你先去周家闹事,人家能来你店里找事?赶紧把钱交了,这事儿就算完,不然——休怪我们不客气!”


    宋兰因还要争辩,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爹……”


    宋老爷不知何时赶了过来,冲她摇了摇头,没多说什么,只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客客气气地递到那官差手里。


    “差爷辛苦,小女不懂事,您多担待。”


    那官差掂了掂银子,哼了一声,转身带着人走了。


    宋兰因站在原地,气得直跺脚:


    “爹!你怎么就给钱了!明明是姓周的——”


    “兰因。”


    宋老爷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民不与官斗。咱们小老百姓,能怎么办?”


    “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没有王法了!”


    “在这个小县城里,县太爷,就是王法。”


    文麟跟着他们进了内堂,他此前负手站在边上里,脸上一直挂着看戏似的闲散神情。可听到这句话,他的眉宇微微动了动。


    他往前迈了一步,语气不紧不慢,像是随口一问:


    “这县太爷,当真这么过分?”


    “过分?文公子,你是外乡人,不知道这县太爷的德性!”


    “他来了三年,这望江县就穷了三年!收税收到三年后,卖酒要税,卖菜要税,就连挑担子走街串巷卖个糖葫芦,他都要剥一层皮!”


    “前年东街的王老伯,他家媳妇被人欺负了,告到衙门,你猜怎么着?那人给了县太爷五十两银子,王老伯反被打了二十大板,说他是诬告!”


    “还有西头的李寡妇,辛辛苦苦攒了几年钱开了个小铺子,周成富眼红了,指使个地痞去她铺子里闹事,李寡妇报官,那地痞反咬一口,说李寡妇勾引他,县太爷收了周家的好处,愣是把李寡妇关了大半个月,铺子也关了!”


    “这确是太过分了!”文麟满脸义愤填膺地说。


    初拾睨了他一眼。


    “是啊。”宋老爷苦笑:


    “可我们小老百姓,能有什么法子?只能等县太爷任期结束,期望朝廷派一个好县令好。”


    文麟:“宋老爷,您可有想过往上走一走,去知州衙门递一张状子?”


    “知州大人高高在上,哪里会理会我们这等小民?告上去的状子,怕是连衙门都出不了。”


    “话不能这么说,人首先不能自己放弃。那县令所作所为,罄竹难书,我不信知州会坐视不理。况且——”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神秘:


    “在下小有点人脉,或许可以帮上忙。”


    宋老爷目光微微一凝。


    他走南闯北这些年,眼力还是有的。这文公子虽然从不说自家底细,可那一身气度、那言谈举止,绝不是寻常富户能养出来的。他既这么说,说不定真有些门路。


    宋老爷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是继续忍耐,就这样熬着日子过下去,还是拼一拼,赌一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冲文麟拱了拱手:


    “文公子好意,宋某心领了。只是……容我再想想。”


    文麟点点头,没有多劝。他知道,这事不是一时半刻就能下决心的。


    他起身,朝两人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回去路上,文麟尚还愤愤不平。


    “那县令太过分了,收受贿赂,欺压良善,纵容亲戚横行乡里,简直枉为百姓父母官!江兄,你说是不是?”


    初拾听着他长篇大论,却不甚入神,神色淡淡,偶尔心不在焉地“嗯”一声。


    文麟侧目看着他冷淡的侧脸,心念一动,忽然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那只手。


    手指滑过掌心的刹那,像是有一道细微的电流从那一点猛地窜起——温热、酥麻、带着微微的粗糙,噼里啪啦地蔓延到整个头皮。初拾脑皮层就像被一只手抚过,激得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浑身一颤,猛地抽回手,警惕地盯着面前的人。


    “……有事?”


    文麟歪了歪脑袋,眼底含着笑意,那模样若是换了旁人做,只会显得矫揉造作,可落在他身上,却自带几分魅惑慵懒。


    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的引诱:“夜这么深,又这么冷,江兄一个人,不会觉得寂寞么?”


    “不会啊,怎么,你会么?”


    文麟柔柔一笑,眼底勾勒着意味深长的笑:“若我说会,江兄愿意陪我么?”


    初拾定定地看着他。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嘴角忽而扯出一抹笑。


    片刻后,自被人一脚踹开的院门外,扔进去了一个庞大的身影,文麟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没有一屁股摔倒在地。


    他忍不住揉了揉自己被捏疼的胳膊,小声嘀咕:“怎么这么粗鲁”


    入夜。


    方才的抱怨倒也没说错,夜深得透彻,寒意浸骨,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确实难免生出几分寂寥。


    文麟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干脆披了件外衣,起身走出房间,来到院子里。月光皎洁,洒在庭院中,他抬眼一扫,忽然眼睛一亮——对门初拾的小院屋顶上,竟坐着一个身影,正独自酌酒。


    文麟心头一喜,快步走到对门小院,仰头望着屋顶上的人:


    “怎么,江兄也睡不着,竟一个人在这里喝酒。”


    初拾没说话,只是瞥了他一眼,又低头抿了一口酒,神色淡然。


    文麟唇角扬了扬,脚下轻点,身形轻盈地跃上屋顶,落在初拾身旁。伸手就抢过他手中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语气自然:


    “既然如此,我来陪你喝几杯,也好解解闷。”


    初拾依旧沉默,目光望向远方的夜空,那里繁星点点,璀璨夺目。


    文麟喝着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好奇地问道:“你在看什么?是在看星星么?”


    初拾缓缓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莫名的怅然,轻声问道:“你说,一千年后的星星,会不会和现在一样?”


    文麟愣了愣,似乎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应该都是一样的吧?星星那么遥远,千年的时光,于它们而言不过是一瞬,哪会轻易改变。”


    “那百年内呢?”


    文麟:“那不是更应该一样?”


    初拾轻轻摇了摇头,认真地说:


    “不,不一样。冥王星被踢出了九大行星。”


    文麟:“?”


    初拾看着他茫然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忽然生出几分捉弄的好奇心,又问道:“那你觉得,地球是圆的还是方的?”


    “什么是地球?”


    “就是我们现在站着的这个地方,包括所有的山川、河流、海洋,整个我们生活的世界。”


    文麟沉吟片刻,目光望向远方的天际线,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憧憬与认真:“这个世界么?我觉得应该是圆的吧,或者说,我希望它是圆的。”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所说的地球是圆的,那么不管我们将来往哪走,不管走多远,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再相遇。”


    初拾一愣,片刻后,他忽然笑了,笑声无奈又释然:


    “不会的,地球这么大,不是有心,就未必能遇得到。”


    文麟立刻补上一句:“那即是说只要有心,便能想见了。”


    初拾淡淡一笑,并未反驳。


    两人就这般并肩坐在屋顶上,漫无目的地聊着天,从星空聊到天地,从过往聊到未知,夜渐渐更深,寒意更浓,手中的酒壶也渐渐见了底。


    文麟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初拾闻声,初拾扭头看他,那人缩了缩脖子,却还强撑着不肯走,鼻尖冻得有点红,却还眼巴巴地望着他。


    初拾望着他这副模样,不知怎么的,忽然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替文麟拢了拢敞开的衣襟,将那只冻得发红的耳朵也捂了捂。


    “没这个本事,就不要硬撑了,回去睡觉。”


    文麟愣在那里。


    第73章 这算什么?


    月光溶溶,落在初拾低垂的眉眼间,那熟悉温柔,像是从无数个夜不能寐的


    月光溶溶, 落在初拾低垂的眉眼间,那熟悉温柔,像是从无数个夜不能寐的旧梦里悄悄溢出。


    文麟心头一热, 心跳瞬间加速,所有的理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冲散,下意识地轻声喊出:


    “哥哥——”


    初拾替他拢衣服的手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抬起手, 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好了,回去睡觉吧。”


    话音落,初拾索性伸出手臂,轻轻揽住文麟的肩, 带着他纵身一跃,从屋顶轻盈落下。


    才松开手,身后的人忽然张开双臂, 从身后紧紧抱住了他,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松手。”


    “不松。”


    “松手。”


    “不松。”


    “”


    察觉到他的沉默, 文麟终于缓缓松开手,他耷拉着眼, 脸上满是委屈:


    “江兄,长夜漫漫,更深露重, 难道你真的不感到寂寞么?还是你觉得在下不够好看?”


    月光下, 这张脸确实好看, 连带着那双眼睛, 都含着怨, 藏着情,仿佛控诉情郎的冷漠。


    初拾定定地看着眼前这张漂亮得好似狐狸般的脸,半晌忽然笑出了声:


    “你想跟我睡?”


    “好啊。”


    ——


    文麟看着地上那床被褥,眨了眨眼::


    “江兄你说的,让我陪你一起睡,就是睡地上?”


    初拾正弯腰铺被褥,闻言头也不抬:“是啊,怎么了,难道你喜欢睡板凳?”


    “不是这样的呀,这春寒料峭的,地上多凉啊,江兄你怎么舍得?”


    初拾冷幽幽地说:“我舍得。”


    “江兄!”


    文麟还要说什么,初拾猛地直起身,神情冷漠:


    “再多话你就回去。”


    文麟闭嘴了。


    他默默走过去,在那床被褥上躺下,再不敢吭一声。


    地上确实凉。那股寒意从背后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好在被褥还算厚实,虽然不如床上暖和,但也不至于冻着。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安静下来。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了一地清辉。他侧过头,望向床上那人。


    初拾背对着他躺着,一动不动,呼吸绵长而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肩膀的弧度,腰身的线条,被薄被覆着,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淡墨的画。


    文麟看着那道轮廓,忽然觉得心里那股躁动不安的劲儿,一点一点地静了下来。


    像是心尖上缺的一块终于回归,为此而不安躁动的心脏再一次恢复平稳的律动。


    他痴痴地望着床上的身影,月光在窗棂上缓缓移动,从肩头滑到床沿,慢慢地滑进黑暗,在这样的寂静无声中,文麟慢慢阖上了眼睛。


    ——


    第二天醒来时,初拾不在。


    文麟揉着眼睛坐起来,地上那床被褥还带着余温,床上已经空了。他愣了愣神,听见外头隐约传来响动,便掀开被子走了出去。


    院子里,初拾正蹲在灶台跟前,往灶膛里添柴。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米粥的香气混着晨雾飘散开来,把整个院子都熏得暖融融的。


    文麟望着那道背影,心口软得不像话,他轻手轻脚走过去,从身后环住那人的腰,下巴抵在他肩窝里。


    “江”


    下一瞬,一记肘击结结实实地撞在他腹部。


    文麟闷哼一声,捂着肚子连退两步,脸都皱成了一团。


    初拾头也没回,继续搅着锅里的粥,声音淡淡的:


    “别动手动脚的。要吃早饭就坐好,不想吃就走。”


    文麟捂着肚子,委屈巴巴地望了他一会儿,见那人毫无反应,只好乖乖转身去洗漱。


    等他再出来时,石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粥,一碟咸菜,热气袅袅地往上飘。他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动筷子,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宋兰因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油纸包,看见院里的两人,颇感意外,脚步顿了顿,眨了眨眼睛。


    “文公子这么早就过来了?”


    文麟看了初拾一眼。初拾低头喝粥,完全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他眼珠子一转,笑吟吟地接话:“是啊,江兄说请我吃早饭,我就过来了。”


    骗你的,其实根本就没走。


    “哦。”宋兰因没多想,走进来,把油纸包放在石桌上:


    “我来送点腊肉。正好,本也想给文公子送一份过去,这下倒省得我多跑一趟了。”


    文麟摆摆手:“就放江兄这儿吧,反正我都是在江兄这儿吃的。”


    宋兰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眼神中有些迷惑。


    这时,初拾开口道:


    “对了,之前的事,宋老爷考虑得如何?”


    宋兰因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我爹他还是下不了决心。”


    初拾点了点头,十分立即诶地说:“这事情确实难以决定。我们也不想勉强令尊,一切看他意愿。”


    宋兰因咬了咬嘴唇,轻轻“嗯”了一声。


    宋兰因才坐下,聊了不久,一个家仆匆匆跑进院子,满脸急色:


    “出,出事了!小姐您快跟我过去看看吧!”


    ——


    几人赶到县衙时,门口围了不少人,堂上跪着三个人——一个年轻姑娘,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还有一个熟悉的面孔。


    正是几日前在集市上调戏卖花姑娘的那个锦衣公子。


    来的路上,初拾他们已经听宋家仆人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事情倒也简单——县令那位宝贝儿子,今儿又在街上犯浑了。见着个年轻姑娘,便凑上去动手动脚。姑娘的父亲上前理论,反被那公子哥指挥家丁打了一顿。老汉咽不下这口气,拖着伤腿去了县衙,想讨个公道。


    县令果然护犊子,不仅不责罚儿子,反倒要打老汉的板子,正好那老汉是宋老爷酒庄里的老伙计,跟了宋老爷二十多年,宋老爷一听消息,撂下手里的活计就往县衙跑。


    县令坐在堂上,惊堂木拍得啪啪响:


    “堂下刁民,竟敢诬陷良善!按律,当即收押!除非”


    县令拖长了调子,往宋老爷那边斜了一眼,“你替他赔钱赎身。”


    宋老爷愣住了:“赔钱?大人,被打的是我这老伙计,他闺女被令公子当街调戏,上前理论反被打了,怎么……怎么还要我们赔钱?”


    “调戏?”县令的儿子嗤笑一声,扭头斜睨着他:


    “老东西,你说我调戏她,你有证据吗?”


    “依我看,分明是那女子伙同你这不中用的老子,设局讹钱。钱没讹到手,反倒倒打一耙,栽赃陷害!”


    “青天大老爷啊,小的没有,万万没有啊!”老汉跪地喊冤。


    “没有?那你有证据么?”


    就在这时,人群里,一个瘦小的老头颤颤巍巍举起手:“大人……我、我看见了,确实是令公子先动手动脚的……”


    宋老爷连忙接话:“大人您听到了吧!有人证!”


    “一派胡言。此人必是与原告串通一气,专来讹诈钱财。”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来人!将这刁民拖下去,重责二十大棍!”


    两名衙役应声上前,铁钳般的手一把揪住老者胳膊,强行往外拖拽。老者吓得面无血色,连声哭喊冤枉。


    宋老爷万万没料到县令竟如此蛮横,急得原地顿足:“别打!别打他!我,我出钱便是!我替他赔还不行吗!”


    县令抬手示意,衙役立时停住。


    他慵懒地向后一靠,脸上浮出志得意满的笑意:“这才识相,若放任尔等这般刁民诬陷讹诈,只会令民风腐败,必须重罚!”


    “连这老家伙一并算上,五百两银子,此事就此了结。”


    宋老爷身形微微一晃。


    他并非拿不出这五百两,这是这钱分明不该他出!明明受害的是旁人,作证的是无辜老者,理直气壮的该是他。可如今,他却要像个罪人一般,低头服软,花钱消灾。


    他嘴唇蠕动着,似乎在诉说不甘。


    宋兰因快步上前扶住他,唇瓣抿得发白。她素来性子刚烈,此刻却硬生生将怒火咽回腹中,低声劝道:“爹,先忍下,咱们先忍下……”


    宋老爷胸口剧烈起伏,终是闭了闭眼,沉重地点了点头。


    原以为此事便就此了结,谁知人群之中,忽然有人朝县令招了招手。


    来人是周成富,县令微一怔,起身走了过去。周成富附在他耳边低语数句,县令眼神闪烁,脸上流露出贪婪光芒。


    他走回堂上,重重落座,猛地一拍惊堂木:


    “本官并非贪财之人,若收了银子,反倒叫旁人以为我徇私牟利。银子不必收了。将在场与此事有涉之人,连同宋慷一并拿下,押入大牢!”


    宋老爷猛地抬头,惊声喝道:“你说什么?!”


    “咆哮公堂,目无王法,本就罪加一等!”


    县令冷笑一声,厉声吩咐:“来人,把这老东西给我绑了!”


    衙役们一拥而上,宋兰因立刻挡在父亲身前,眼眶通红,厉声喝道:“谁敢碰他——”


    宋兰因心知肚明,那姓周的觊觎宋家酒庄已久,早有吞并之心,如今不过是借公堂这桩由头,暗中勾结县令陷害父亲,好趁机将宋家酒庄牢牢攥在手中,断了宋家的根基。


    “反了你了!”


    县令拍案而起,愤怒走下公堂:“竟敢阻挠官府办事?一并拿下!”


    人群之中,初拾早已听不下去,他指尖弹出一枚石子,只听到县令“哎哟”一声惨叫,双腿一软,直挺挺跪倒在公堂之上,官帽滚出老远。


    人群骤然一静。


    世人皆知,有些人的威严,从来都是依附于那高高在上的身份,仗着头顶那顶乌纱帽撑场面。如今帽子落地,他那副狐假虎威的模样,便只剩狼狈与可笑,半点威严也无。


    恰在此时,文麟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振臂高声呼喊:“县令欺压百姓,徇私枉法!乡亲们,我们再忍气吞声,只会让他愈发肆无忌惮、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快,放了宋老爷,放人!”


    这一声如火星落进干柴。下一刻,积压已久的怒火轰然炸开。


    “狗官!”


    “放了宋老爷!”


    怒吼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公堂嗡嗡作响。百姓们群情激愤,往前涌去,个个红了眼,平日里被欺压的怨气、恐惧、不甘,此刻尽数化作冲天怒火。


    衙役们脸色煞白,被这股怒潮逼得连连后退,再没了半分气焰。


    县令捂着脑袋,被几个衙役护着,连滚带爬往内堂躲去。


    ——


    乡亲们簇拥着宋老爷回了府中。


    落座后,他脸上愁云愈重,眉宇间尽是惶然。今日已然开罪县太爷,往后宋家乃至乡里的日子,怕是再难安稳。


    他抬眼,目光沉沉落向文麟,声音里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恳切:“文公子,先前你所言…… 还算数吗?”


    文麟迎上他的视线,轻轻颔首,语气笃定:“算。”


    宋老爷深吸一口气,似是压下了满腔忐忑,终是下定了决心。


    “好。我这便联络乡中父老,联名写下状纸。届时,还望文公子务必将此事上陈知州大人,为我们讨一个公道。”


    说罢,他躬身深深一揖。文麟连忙上前扶住,神色郑重:


    “宋老爷放心,我必不负所托。”


    ——


    正是午时,街上日头正盛。


    正值春耕,田间地头正是忙碌的时候,望江县又不似蓟京那般商贾云集,此刻路上行人不多。


    两人安静地走着,各怀心事。


    文麟忽然停下脚步。


    “等我一下——”


    没等初拾反应过来,他已经跑远了。


    初拾有些莫名,站在原地等着。不多时,文麟又跑了回来,手上捧着个刚出炉的烤番薯。


    那番薯烫得很,他两手换来换去地倒腾,白雾袅袅升起,将他眉眼熏得朦胧温软。


    他跑到初拾跟前,把番薯递到他嘴边,眼睛亮晶晶的:


    “刚出炉的,你尝尝?可甜了。”


    一双清澈眼眸被热气熏得清亮,笑意裹在暖雾里,看上来有些傻乎乎的。


    初拾的心忽然动了一下,胸口泛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他没说话,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番薯瓤是金黄色的,软糯滚烫,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


    “很甜。”


    他抬起头,冲着文麟笑了笑,然后很快扭过头,继续往前走。


    文麟愣在原地,捧着那个被咬了一口的番薯,傻傻地眨着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拔腿就追了上去。


    “江兄,刚刚那笑是什么意思?”


    “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告诉我嘛!”


    “江兄——!”


    初拾自然没搭理他,他上午处理腊肉处理到一半,还得回去接着弄。文麟就围着他打转,像只追着自己尾巴跑的猫,絮絮叨叨问个不停。


    日光正好,春风正暖。


    对面院子里,墨玄趴在墙头,默默地看着这一幕。他扭头看向身旁的青珩,表情复杂。


    “初拾公子这到底算什么?”


    青珩歪了歪脑袋,很是开朗地说:


    “不知道。但至少我们可以自由地吃自己想吃的东西了!”


    【作者有话说】


    有的人在担心主子的感情生活,有的人只挂心中午吃什么。


    第74章 追上了


    入夜,暮色如墨,将知州府笼罩得严严实实。知州一身官袍未……


    入夜, 暮色如墨,将知州府笼罩得严严实实。


    知州一身官袍未卸,领口沾着夜露, 匆匆踏回府中。


    刚入府门,守在一旁的管家便轻步上前,躬身凑到他耳边,低声禀报道:“大人,贵客已经在正堂候着您了。”


    知州连忙敛去脸上疲惫,整了整衣袍, 随管家快步前往正堂。


    堂中,一位身着素色锦袍的年轻人端坐席间,身姿挺拔,气势迫人。知州正要开口, 年轻人已率先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


    “大人, 我家主子交代的话,都在这信里了。”


    ——


    望江县的这场风波, 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石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


    这些天, 宋家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没断过。有当初被县令欺压过的商户,有家里闺女被那纨绔糟蹋了的百姓,有平白无故挨过板子的庄稼汉, 也有只是看不下去的读书人。


    县令这些年干的不叫人事的事太多, 一桩桩一件件, 数都数不过来, 简直是罄竹难书。


    有些人怕, 怕得罪了官老爷,往后没好日子过;可有些人不怕,或者说,被欺负到这个份上,再怕也得拼一把。


    联名信上的名字,一天比一天多。


    反倒是初拾和文麟,这些日子闲了下来,整日不是帮街坊邻居修修屋顶、劈劈柴,就是外出卖些初拾编的竹筐竹篮,换几个铜板维持生计。


    倒也清闲。


    只是文麟有一件心事:江兄那日,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他支着脑袋,坐在台阶上,盯着院子里编竹编的人。


    日光从屋檐上斜斜落下来,把那张侧脸照得格外分明。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微抿时的形状,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被阳光镀成淡淡的金色,软软的,茸茸的,像是沾了一层晨露。


    文麟看着看着,心脏忽然扑腾扑腾地跳起来。


    心动震耳欲聋。


    初拾停下手下动作:“看够了没有?”


    文麟被逮个正着,索性理直气壮起来:


    “没有。”


    他把下巴往掌心里又搁了搁,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张脸:


    “江兄生得如此好看,我怎么看都看不够。”


    “……”


    辨认渣男第一条:甜言蜜语巧舌如簧。


    不想听这人鬼话连篇,初拾干脆起了身:


    “我要出门一趟。你想继续留就留着,要走记得关门。”


    文麟立刻从台阶上弹起来,三两步追上去:“我当然是跟江兄一起了!”


    两人上了街,随意打量着两旁景色,刚拐过街角,便见几个身影匆匆往县衙方向奔去,神色慌张又带着几分急切。


    初拾脚步一顿,伸手拉住一个擦肩而过、跑得气喘吁吁的汉子,问道:


    “这位兄台,何事这般匆忙?”


    那汉子激动地说:“知州大人!知州大人亲自来县衙了!”


    说罢,便又急匆匆地往前跑了。


    初拾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转头看向身侧的文麟,挑眉问道:“过去看看?”


    文麟闻言,抬手抖开手中的折扇,桃花眼饱含笑意:“都听江兄的。”


    两人快步赶往县衙,未到门口,便见县衙外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闻讯而来的乡邻,只是县衙大门紧闭,并未开堂,众人只能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此时的县衙大堂内,气氛却凝重得让人窒息。


    知州身着官袍,端坐在正堂之上,神色威严,县令则浑身颤抖,双膝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知州缓缓开口,声音掷地有声:“本官听闻,你在望江任上,贪赃枉法、苛待乡邻,做了许多伤天害理之事,可有此事?”


    县令猛地抬头,脸上满是冤屈,高声哭喊:“大人明察!冤枉啊!都是小人谗言陷害,下官绝无此事啊!”


    知州冷笑一声,语气不容置喙:“是不是冤枉,你说了不算,得百姓说了才算。来人——”


    话音刚落,一个差役应声上前,躬身听令。不多时,那差役便走出县衙大门,高声朗道:


    “知州大人有令,欲查清县令平日作风,知晓详情者,可入内当面陈述,有敢前往者,速出列!”


    门外的乡邻瞬间安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满是犹豫。众人虽早已对县令的恶行忍无可忍,也盼着能有人为大家做主,可真要当着知州大人的面,当面揭发县令的罪行,难免心生忌惮,生怕日后遭到报复,一时间竟无人敢应声。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宋老爷匆匆赶来,他拨开人群,高高举起手:


    “大人,我去!我知晓那县令的种种恶行,愿当面一一陈述!”


    话音刚落,两个身着青衫的读书人也出列道:“小生也敢!”


    “好!”差役点头,侧身引着三人踏入县衙大门,随后便关上了门。


    门外的乡邻再度炸开了锅,有人踮脚张望,有人双手合十祈祷,满心盼着三人能将县令的恶行尽数道出,还大家一个公道。


    唯有初拾,早知结果,神色淡然地靠在一旁的老槐树上。


    不多时,紧闭的县衙大门再一次打开,宋老爷三人率先走了出来,脸上难掩激动之色。


    乡邻们见状,纷纷涌上前半步,张了张嘴想要询问里面的情形,话到嘴边还未出口,又有一个身着绯色官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身姿挺拔,神色威严。


    人群瞬间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知州朗声道:“本官已听完宋老爷等人的陈述,经查证,望江县令确有贪赃枉法、苛待乡邻之罪!本官定会认真彻查其恶行,上报朝廷,还望江县百姓一个公道!”


    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欢呼声震彻街巷,乡邻们相互拥抱、拍手叫好,脸上满是压抑已久的喜悦与解脱。


    文麟也跟着笑起来,转头看向初拾,初拾望着眼前欢呼的人群,嘴角也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


    宋老爷为庆贺一桩喜事,特意传下话来,晚间便在自家的宋家饭馆大开喜宴,来者有份,一概款待。


    消息一传开,四下里顿时一片欢呼,叫好声此起彼伏,人人脸上都漾着笑意,只盼着夜色早些降临。


    待到入夜,灯火次第亮起,暖意漫过整条长街。这欢喜早已不止宋家一家,寻常百姓也纷纷走出家门,趁着这股热闹劲儿出来散心游玩。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处处喜气洋洋,灯笼映着一张张笑靥,连晚风都带着几分温软。


    初拾混在人群里,原本平静的心绪,也被这满城的欢腾轻轻牵动。


    他正立在人群边缘,望着满街灯火出神,忽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轻轻揽住肩头。


    “哎呀,江老弟,还有文公子,来来,快进来!”


    是宋老爷,他满面红光,兴致正浓,不由分说便将两人拉进席间。初拾推辞不过,只得陪着饮了几杯。


    等他终于脱身走出,门外依旧人来人往,热闹如旧,只是方才还跟在他身边的文麟却没了身影,不知为何,他心里忽然一空,说不清是失落还是不安,怅然若失缠上心头。


    初拾深深吸了口气,用力将纷杂的念头甩开。


    他刚走上街,黑暗当中,一只温热的手忽然从旁伸来,轻轻攥住了他的手腕。


    初拾一惊,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人拉着往前快步走去。那人步子踏得轻快,手上力道却稳,不容他挣脱。


    “你干什么?”初拾低声问。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拽着他穿过人群,跨过灯火,一路往僻静的湖边跑去。


    待到了水边,初拾才看清,水面浮着一盏盏河灯。


    不知多少盏,挨挨挤挤地浮在水面上,微光摇曳,随波轻晃,映得夜色温柔得不像话。


    初拾望着那些灯,一时说不出话来。


    身后,忽然响起笛声。


    他回头。


    文麟站在他身侧,那支青黄的竹笛抵在唇边,笛尾的青玉坠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他吹的是一首极简单的曲子,初拾没听过,只觉得那调子像水一样,柔柔的,软软的,从笛孔里流淌出来,流进夜色里,流进那些河灯的光晕里,流进他心里。


    曲罢,文麟抬眸望他,眼底盛着灯火与月色,轻声道:


    “江兄,可否与我共奏一曲?”


    初拾微微一怔,低声回道:“我……不会。”


    文麟却笑了,眉眼温柔得近乎缱绻:“没关系,我教你。”


    他上前一步,将笛子凑到初拾唇边,温热的掌心覆在他的手背。


    笛声断断续续地飘出来,此前初拾还觉得阿福没有音乐天赋,原来真正没有的人,是自己。


    那跟扑棱蛾子似的曲调不知何时停了,初拾抬眼,正好撞进文麟深深望着他的目光里。


    四目相对。


    河灯在水面上轻轻晃动,光影落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的。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欢笑的声音,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水,听不真切。


    文麟缓缓凑近。


    初拾没有动。


    湖面上灯光晃动了一下。


    下一刻,温热的唇轻轻落下,落在他的唇上。


    灯火摇曳,笛声未绝,一江温柔,尽在此间。


    【作者有话说】


    晚上两人做了个爽,具体细节可以问审核()


    第75章 离别


    早朝的钟声余韵未散,何汝正身着一身官袍,步履匆匆地走出宫门,径……


    早朝的钟声余韵未散, 何汝正身着一身官袍,步履匆匆地走出宫门,径直往太子府的方向去。


    太子府的朱漆大门出现在眼前, 门房见是何汝正,不敢耽搁,连忙通报了太子家令。片刻后,家令身着素色长衫迎了出来,躬身行礼:


    “何大人驾临,有失远迎。只是太子殿下近来身子不适, 仍在静养,不便见客,还请大人海涵。”


    何汝正闻言,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话旁人或许会信,可他是知道的。


    什么养病,不过是


    想到这, 他不由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般地絮叨起来:


    “太子也真是的,韩铖刚诛, 朝中多少事等着他定夺,他这个时候怎么可以出去”


    这样的絮叨, 何汝正已经说了不下数次。太子家令早已习惯,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意,不接话, 也不辩解。何汝正知道对他说什么都没用, 只能摇头离开。


    他刚走出没几步, 一个家仆匆匆跑来, 神色慌张, 附在何汝正耳边,快速说了几句。何汝正脸色骤然一变,他猛地转身,疾步折返太子府。


    家令还站在那里,正要开口,何汝正已经板着脸,一字一顿地说:


    “我有急件,速报太子。”


    ——


    望江县,晨雾还未散尽,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气息。


    文麟缓缓睁开眼睛,眼底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惺忪与迷茫,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身旁的被褥,空荡荡的。


    他揉了揉眼睛,起身下床,刚出房间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米粥的香味混着柴火的气息飘散开来,把整个灶房都熏得暖融融的。


    心头盈上欢喜,文麟悄悄走上前,一把从身后搂住了初拾的腰,下巴抵在他肩窝里,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挂在他身上。


    初拾正拿着勺子搅粥,被他这么一抱,手都僵了一下。


    “……松手。”


    文麟没松,反而抱得更紧了些,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要亲亲才松手。”


    初拾无奈,只得停下手中的动作,扭头在他的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文麟立刻松了手,笑得眉眼弯弯,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天知道,他这一路被肘过来,有多不容易。


    早饭很简单,一碗温热的粥,一碟爽口的咸菜,还有几个刚蒸好的馒头,却吃得两人满心暖意。


    “今天我们去哪呀?”


    “眼下春笋刚冒头,正是鲜嫩的时候,我们去山上挖笋。”


    “挖笋?”


    文麟歪着脑袋,眼里冒出狐疑。初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怀疑他根本不知道笋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吃过早饭,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拿了两把小锄头和一个竹篮,便往山上走去。


    初春的山上,草木萌发,一片生机勃勃,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春笋的清香。


    春笋长得极快,一夜之间便能冒出一大截,而且无需花钱,只要肯出力,便能挖上一篮子,是寻常百姓家改善伙食的好东西。此时山上,已经来了不少附近的村民,大家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地挖着笋。


    初拾熟门熟路地找到一片竹林,弯腰拨开脚下的落叶,很快便看到了几株冒头的春笋,笋尖嫩绿,裹着一层薄薄的笋衣,鲜嫩多汁。他拿起小锄头,小心翼翼地在春笋周围挖了一圈,避开笋的根部,轻轻一撬,一株完整的春笋便被挖了出来,动作娴熟而流畅。


    一旁的文麟看得心痒,也学着初拾的样子,拿起小锄头,对着一株小小的春笋便挖了下去。


    可他力气没掌握好,一锄头下去,不仅没挖到笋,反而把笋尖给挖断了,还溅了自己一身泥土。


    他皱了皱眉头,不服气地又试了一次,结果要么挖断笋尖,要么把锄头卡在泥土里拔不出来,一看就是没干过农活的人。


    初拾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还是别干了,弄伤了你自己是小事,把笋都挖断了,害的人家没得吃就糟了。”


    文麟撇了撇嘴,却也不敢拿吃的开玩笑,可过了一会,他又忍不住,拿起锄头,万分小心地跟一根刚冒头的竹笋斗智斗勇去了。


    初拾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道,这家伙真是笨手笨脚的,不过,连他笨手笨脚的模样都觉得可爱的自己,才是真的没救了。


    折腾了一个上午,两人终于挖了满满一篮子春笋,两人背着竹篮,慢悠悠地往回走,路过许婆婆家的时候,停下了脚步,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许婆婆的孙子阿福,正坐在门槛上玩耍,看到他们进来,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阿福,你婆婆呢?”


    “婆婆出去买菜啦,让我在家里等着她。”


    初拾点了点头,从竹篮里拿出几根最大最鲜嫩的春笋,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这是我们今天刚挖的笋,留给你和婆婆,晚上煮着吃,很鲜嫩。”


    阿福开心地拍了拍手,连声道谢。


    回到家,烧饭自然还是初拾的活儿,不过文麟也有了很大的进步,从前连菜刀都拿不稳的人,如今已经能熟练地用菜刀切菜了。


    只见他站在初拾身边,左手按住春笋,右手握着菜刀,动作虽然算不上特别流畅,却也有模有样,切出来的笋片厚薄均匀,偶尔切歪一片也在情理之中。


    下午的时候,两人依旧像往常一样,带着做好的竹编去镇上摆摊。


    摊位不大,就设在街角的老槐树下,摊位上除了最基础的竹篮、竹筐,还有几样竹偶、竹簪,样式小巧精致,很是惹人喜爱。


    初拾坐在摊位一旁,安静地编织着新的竹编,神色淡然,而文麟则站在摊位前,已经能熟练地招揽顾客了。


    他生得极好,眉目清秀,皮肤白皙,笑脸迎人时让人格外有好感,哄得几个路过的小姑娘买了几个小物件。


    赚的钱也勉强能养活这大少爷一日了。


    日落时分,两人收摊。


    收摊后的时间是文麟最喜欢的。


    回去的路上,他就开始黏黏糊糊,一会儿凑过来碰碰初拾的手,一会儿凑过来蹭蹭他的肩,一会儿又凑过来,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跟他说悄悄话。


    初拾被他黏得没法,走几步就要甩一下。


    他想起从前在王府里,夜里常常听见猫叫。那是发情的猫,一声一声,叫得人心烦。后来王府里的人受不了,把那猫逮住骟了。


    就应该把这家伙也骟了。


    甩开人走了几步,文麟又凑过来了。


    初拾忍无可忍,终于板下脸来:“再这样,晚上就回你院子睡。”


    文麟立刻站直了,一脸乖巧。


    大概是白天被初拾教训过,这一晚上,文麟都格外老实,初拾让他往东,他绝对不敢往西,颇有几分人类刚刚开智的样子。


    刷完锅,洗完澡,他走进卧房,看见文麟乖乖地站在床头,双手垂在身侧,一副等候指示的模样。


    初拾轻轻叹了口气。


    他招了招手:“过来。”


    文麟眼睛一亮,有如饿虎出笼一般,猛地扑了上来。


    被翻红浪,春色无边。


    ——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外面正下着雨。


    江南的雨,细密绵长,滴滴答答地落在窗棂上,湿气顺着窗缝渗进来,沁入骨髓,让人浑身发懒,连动都不想动。


    文麟紧紧地抱着初拾,下巴抵在他的肩头,眼神温柔地看着窗檐下落下的雨滴,雨滴连成线,淅淅沥沥,朦胧了窗外的景致。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嗓音轻柔,伴着窗外的雨声,格外悦耳。


    初拾靠在他的怀里,听着这有韵律的吟唱,昏昏欲睡。


    雨一直下到下午才停,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院子里,两人早已从床上转移到了院子的台阶上。


    文麟在院子里扫落叶,初拾则在灶房里捣鼓下午做些什么好吃的。


    他天生就是个劳碌命,闲不下来,一旦没事可做,就浑身不自在,尤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如今也算经济独立,帮人干活、出去摆摊,于他而言,不过是实现人生追求而已。


    文麟扫完了院子,扔下扫帚,又凑过来了。


    他从身后抱住初拾,胸膛紧紧贴着他的后背,下巴抵在他肩窝里,说话都黏黏糊糊的:


    “下午做什么好吃的?”


    初拾正在翻看灶台上的食材,被他这么一抱,动作都顿了顿。


    “豆沙煮年糕,吃不吃?”


    “吃的吃的。”


    “那你就松手,别耽误我做事。”


    文麟叹了口气,只得松开双手,往后退了一步。嘴上却还在嘀咕:


    “其实不吃也可以的……”


    初拾没理他。


    文麟站在灶房门口,望着那人忙碌的背影,正想再凑过去,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身影。


    是墨玄神色肃穆地站在院门口。


    文麟顿了顿,走出院子,顺手还带上了门。


    墨玄这才开口:“主子,京里来了急报。”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的书信,双手递到文麟面前。


    文麟接过书信,待看清上面几行字后,脸色骤然一变。


    悠闲的午后很快过去,转眼来到晚上。


    初拾觉得今夜的文麟格外得亢奋,好像要把所有劲都用在自己身上。


    自己虽然皮糙肉厚,却也受不得他这番折腾,他被浪潮推着,沉沉浮浮,几次被送上云端,又重重落下。


    空气中,只听到两人剧烈的喘息。


    呼吸逐渐平稳,文麟侧过身,用力地从身后抱住了他。


    初拾有几分莫名:“你今天,怎么这么”


    “哥哥,我要走了。”


    初拾的思绪瞬间断裂,他像是一脚踩空的旅人,往着深不见底的空洞坠落下去。


    蒙在美好假象外的那层面纱终于脱落,露出它真正的,斑驳的面貌。


    文麟紧紧抱住他,脸埋在他背上,眼泪无声地打湿了他的后颈。


    “父皇病重,百官群龙无首,我必须回去了。”


    “哥哥,我爱你,只有这点你一定要记住——我真的,真的好爱你。”


    “所以我不想强迫哥哥跟我走,我知道哥哥在蓟京不开心,我想要哥哥开心一点。”


    “如果有一天哥哥遇到了其他人,那个人也像我一样爱哥哥,哥哥就”


    说到这,他嗓音忽然哽咽了一下,猛地收紧手臂,仿佛要将刚才的话全部作废一般大声地说:


    “不算不算,刚才说的话全都不算!”


    “我不想要哥哥跟别人在一起,我可以放开哥哥,但是哥哥必须答应我,不会跟其他人在一起,至少,至少在我成亲之前不可以,知不知道!”


    滚烫的眼泪还在往下淌,砸在他后颈,顺着脊沟往下滑。


    像是烧熔的蜡,一滴一滴,烙进皮肉里。


    初拾有一瞬的恍惚,明明他都没有尝到,怎么会知道眼泪是咸的呢。


    文麟絮絮叨叨地说着,好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


    “我不允许哥哥”


    怀里的人忽然转过了身,沉沉的夜色中,两人四目相对,这一刻,文麟突然噤了声。


    那双眼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泊,月光碎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却照不见底。文麟跌进那片湖水里,眩晕,沉沦,再也找不到自己。


    屋外的雨声滴滴答答地敲在屋檐上,密不透风地包裹着他们。


    这一刻,连心痛都暂停了脚步。


    初拾凑上去,很轻,很软。


    像一片羽毛落进深潭。


    他退开一点,望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嗓音平静得几乎听不出颤抖:


    “既然明日就要走了,今晚我们就好好在一起。”


    文麟怔怔地望着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初拾不在意他的沉默。他重新吻上去,一下一下,轻柔地,缓慢地,用唇舌引导着那人,引诱着那人,就好像最初的那样。


    慢慢的,文麟开始回应。


    这一夜,格外的漫长。


    漫长得好似有人希望它永远不会结束。


    ——


    翌日。


    初拾从沉重的睡梦中清醒。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日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柔的亮,他下意识摸了摸身边位置。


    空无一人,唯有一只草蚱蜢静静地卧立在侧。


    【作者有话说】


    有点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写什么,总之就是装一下文艺


    第76章 大战上


    马车碾过蓟京的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泥点,一路疾驰至皇宫正门。


    马车碾过蓟京的青石板路, 溅起细碎的泥点,一路疾驰至皇宫正门。


    “殿下!”


    “参见殿下!”


    文麟一步未停,径直赶往皇帝寝宫, 殿内烛火昏黄,暖意沉沉,却驱不散满室的死寂。


    “我父皇怎么了?!”


    龙床之上,昔日威严赫赫的皇帝蜷缩着,双目紧闭,面色蜡黄如纸, 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存着一口气。


    李德全守在床边,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缕,见文麟进来, 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下: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陛下他, 他这是遭了罪啊。前几日下了场连阴雨,夜里陛下还在批阅奏折, 忽然就身子一软,栽倒在案上, 自此就人事不知了,太医们轮番诊治,也只说……只说听天由命。”


    文麟站在床前, 目光落在皇帝枯瘦如柴的手上。


    那双手曾执掌生杀大权, 曾抚过他的头顶, 也曾在朝堂上拍案震怒, 如今却干瘪无力, 指节泛白,连一丝温度都没有。


    喉结滚动了几下,终是没说一句话,只是俯身,小心翼翼地将皇帝那只露在被褥外的手掌,轻轻放进温暖的被褥里。


    “好好照顾父皇。”


    “是。”


    文麟吸了口气,转身走出寝殿,他没有立即去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折,而是绕着宫墙,一步步走向皇宫角落。


    这片被称作“冷宫”的地方,早已破败不堪,朱红的宫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墙体,墙角长满了杂乱的荒草,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宫门虚掩着,没有守卫,文麟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殿内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光线,照亮了满地的狼藉。


    丽妃坐在地上,身上穿着一件褪色的宫装,发丝散乱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容貌,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疯疯癫癫。


    时而拍手大笑,声音尖利刺耳:“陛下,陛下快看看我的三哥儿啊。”


    “三哥儿,娘的三哥儿,都是皇后害了你!!”


    几个宫女跪在一旁,浑身发抖。


    文麟看着昔日艳冠后宫的女子,如今变成这副模样,心中并不觉得痛快,反而感到一股难言的心绪。


    终究,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迈出了门槛。


    才到御书房,正要召见百官,一名身着铠甲的侍卫便急匆匆地奔了过来,神色慌张,单膝跪地:


    “殿下!紧急军报!北狄大王子莫顿,亲率八万铁骑,突袭我国边境!”


    ——


    景和二十九年,注定是多事之秋。年末才刚平定大将军韩铖谋逆一案,转年开春,北狄便挥师南下,边境烽烟再起。为振军心、激士气,当朝太子毅然亲征。


    几只春燕剪过晴空,初拾望着天边流云,一时愣怔。


    ……


    眨眼间,大半月过去。


    残阳如血,泼洒在残破的城头。


    四月的塞北,风沙卷着血腥气,撞在龟裂的城墙上。


    太子被围困白云城已有三日,城下,北狄的骑兵如黑云压城,密密麻麻围得水泄不通。毡帐连绵,号角呜咽,敌兵的嘶吼与战马的嘶鸣此起彼伏,叫嚣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是要将这单薄的城墙生生震塌。


    箭矢如蝗,不断从城外射来,钉在城砖上发出沉闷的笃响。


    文麟立在城堞间,一身银甲已被血染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发丝散乱地贴在额角,脸上沾着血污和尘土,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他望着城下那片黑色的潮水,一动不动。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一个小将匆匆奔上城头,铠甲哗啦啦响,到他身侧时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干裂:


    “殿下!粮仓清点过了,最多只能再撑两日!”


    “两日之后援军不到……”


    小将咬了咬牙:“我们就被困死城中了。”


    他说完,猛地抬起头,眼眶发红:


    “殿下!请让末将率领一支部队冲出去!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护送殿下突围——”


    话音未落,便被文麟抬手止住。


    “我已经发送信号,援军就在途中,孤向你们保证,这座城,一定能守得住!”


    夜幕落下,像一块巨大的黑布,将这座残破的孤城严严实实地罩住。


    城中各个街道,正在分配粮食。


    为保守城将士有力御敌,能果腹的干粮尽数留给了城头值守的男丁,妇孺老弱捧着粗瓷碗,碗里只有稀薄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水,孩子们饿得小声啜泣,妇人抱着孩子,垂着头不敢出声,怕扰了军心,只默默将稀粥吹凉,先递到孩子嘴边。


    文麟一身染血的银甲未曾卸下,只摘了头盔,墨发被夜风吹得微乱。他缓步走在人群之中,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得那双素来沉静的眼,多了几分沉涩。


    夜色愈深,饥寒与死寂缠裹着孤城,文麟经过一处宅邸处,闻到了一股肉香味,他循着那丝气息走去,越近,那股浓郁得刺目的肉香便越是清晰,混着油脂与香料,在冰冷的空气里肆意飘散。


    他脸色骤然一沉,眸色冷如寒铁。


    不等通报,他抬手猛地推开宅门。


    屋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一大家子锦衣华服,围坐案前,桌上鸡鸭鱼肉琳琅满目,香气扑鼻,连地上的家犬,都正低头啃着一根油光锃亮的肉骨。


    那宅邸主人一见身披染血银甲的太子闯入,脸色骤变,慌忙起身,正要求饶。


    文麟脚步未停,大步上前,拔刀捅进一个年轻男人胸口。


    “三儿 ——!”妇人尖叫着扑上前,哭声撕心裂肺。


    文麟拔出佩刀,鲜血顺着刀锋滴落,溅在地面上。


    “传孤命令——城中若再有富商私藏粮食肉食,一律,斩。”


    这一夜,注定不安稳。


    次日天方微亮,文麟便已起身。粗瓷碗中不过一碗清粥、半个硬实的窝窝头,他三口两口咽下,未多耽搁,提剑径直赶赴城墙。


    城下已传来阵阵叫嚣,正是北狄大王子莫顿。他勒马阵前,玄色兽皮披风被塞北的风扯得猎猎作响,手中弯刀直指城头,放声狂笑:


    “什么太子,不过是缩头乌龟!你们中原人是不是都像你这样,光有嘴皮子,实则连上马都不敢,我看这大梁皇帝的位置就让我坐得了!”


    “有种便开城与本王一战!若是不敢,便乖乖绑了自己出城投降,本王饶你一条狗命,给本王牵马坠蹬!”


    他身后的北狄骑兵跟着哄笑起来,纷纷挥舞着兵器嘶吼:


    “投降!投降!大梁无种!”


    城头上,小将沈毅气得双目赤红,攥着长枪的指节泛白,拧头转向文麟:


    “殿下!末将愿率一队死士冲出去,斩了这莫顿狗头!”


    文麟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冷厉而清醒:


    “不要中了他的即将发放。”


    莫顿见城头毫无动静,脸上的狞笑瞬间扭曲成暴怒,他猛地将弯刀往地上一劈,嘶吼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本王攻!踏平这座城,把大梁太子的脑袋砍下来当酒壶!”


    话音未落,北狄阵营中便响起震天的牛角号声,数百架云梯齐刷刷架上龟裂的城墙,密密麻麻的北狄兵像蚂蟥般攀着梯子往上爬,下方的刀盾手举着兽皮盾死死掩护,箭矢如飞蝗般往城头倾泻。


    城墙上的楚兵拼命弯弓搭箭,弓弦绷得几乎断裂,不少士卒的手指都被磨出了血泡,可敌兵太多了,前仆后继地往上涌,很快就有一名北狄兵爬到了城墙垛口。


    文麟默默握紧剑,只准备殊死一搏!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撕裂寒风,箭势快如闪电,直直射穿了那名刚爬上城头的北狄兵胸口。他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直直从梯子上摔落。


    远方的地平线上尘土漫天飞扬,滚滚烟尘中,一面绣着“梁”字样的纛旗猎猎展开,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为首的将领一身银盔,武装从头至脚,弯弓搭箭,又是一箭射出,直接将城楼下指挥攻城的北狄小校射落马下。


    “是援军!援军到了!”


    不知是谁先爆发出一声欢呼,城头上的士兵瞬间士气大振。


    文麟按住沈毅肩膀的手微微松开,眸中掠过一丝久违的亮色,沉声道:


    “传我命令,弓箭手压制城下敌兵,准备开城门接应援军!”


    “末将遵令!”


    城门轰然洞开。


    沈毅一马当先,银枪如龙,直刺入敌阵!


    身后三千铁骑如潮水般涌出,喊杀声震天,与那支奔涌而来的援军狠狠撞进北狄大军的侧翼。两面夹击之下,北狄人的阵型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惨叫声、惊呼声、兵刃撞击声混成一片。


    “杀——!”


    沈毅一枪挑翻一个冲上来的北狄兵,枪杆横扫,又砸落另一个。鲜血溅在脸上,他顾不上擦,只死死盯着前方那面狼头大纛——


    那是大王子莫顿的帅旗。


    擒贼先擒王!


    “跟上——!”


    他正要纵马前冲,斜刺里忽然冲出一骑,一柄巨斧挟着风雷之势,当头劈下!


    沈毅猛地侧身,那斧贴着他肩膀砍过去,连铠甲带皮肉削下一片。他闷哼一声,险些落马,回头一看——


    一员北狄大将勒马横在他面前,正是大王子麾下第一猛将,呼尔赤。


    沈毅握紧银枪,深吸一口气,纵马冲了上去。枪出如龙,直刺咽喉。


    呼尔赤不躲不避,巨斧横扫,“当”的一声巨响,银枪被震得脱手飞出。沈毅虎口崩裂,鲜血直流,还来不及反应,那巨斧又已劈到面前。


    沈毅拼尽全力往旁边一滚,堪堪躲过这一斧,却从马上滚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那巨斧又高高扬起,对准他的头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影从斜刺里冲出,厚背大刀横空劈出,硬生生架住了呼尔赤劈落的巨斧。


    火星四溅,震得周围几丈之内的人都耳膜发疼。


    沈毅猛地睁开眼,来人生得高大,银盔银甲,面目俊朗,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


    呼尔赤怒吼一声,双臂发力,巨斧狠狠往下压。两马交错,斧刃离那银甲将军的头顶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银甲将军纹丝不动。


    他只是微微侧身,让那斧刃贴着耳边滑下去,随即手腕一翻,厚背大刀顺势一绞,震开巨斧。


    两马错开,呼尔赤连人带马退了半步,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斧柄往下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银甲将军,眼中的惊骇变成了疯狂。


    “好!好!”他嘶声大笑:


    “老子今天倒要看看,你能接几斧!”


    他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再次冲上来。双斧齐出,一斧劈头,一斧拦腰,招招都是拼命的打法。银甲将军不退反进,纵马迎上。


    两人所用武器都极其厚重,速度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两马交错又分开,分开又冲上,马蹄踏得尘土飞扬。


    呼尔赤越打越惊。


    他的每一斧都被接住,每一次进攻都被化解,无论他攻得多猛,那柄刀总能稳稳地架在他面前,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铁壁。


    “不可能——!”


    他暴喝一声,双斧齐出,拼尽全身力气劈下去。


    银甲将军忽然动了。


    他没有挡,他侧身伏在马背上,那两柄巨斧贴着他后背劈过去,堪堪擦过银甲,刮出一串火星。与此同时,他的战马与他心意相通,猛地向前一窜,两马瞬间交错——


    大刀横斩而出!刀锋挟着凌厉的风声,直奔呼尔赤的脖颈!


    呼尔赤瞳孔骤缩。


    刀光闪过。


    呼尔赤的头颅飞向半空。


    “呼尔赤!!!”


    第77章 大战下


    呼尔赤一死,北狄阵营的士气瞬间大跌。莫顿望着潮水般围上来的……


    呼尔赤一死, 北狄阵营的士气瞬间大跌。


    莫顿望着潮水般围上来的援军,握着弯刀的指节泛白,喉间发紧。


    亲卫长策马冲到莫顿身侧, 嘶吼道:“王子!快撤!大梁援军杀过来了!再不走咱们就要被围困在这了!”


    莫顿狠狠一鞭抽在马背上,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嘶声吼道:


    “撤!全军后撤!往北撤!”


    大梁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文麟快步走下城墙,目光在那银甲将军身上顿了一瞬,随即转向另一位领头将领:


    “萧将军, 辛苦了!”


    萧将军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萧彻,参见太子殿下!末将星夜兼程还是来迟,让殿下困守孤城多日, 罪该万死!”


    文麟连忙上前扶起他:“将军及时赶到,解了孤城之围,何来罪过?快随我进城, 整顿兵马,安抚百姓。”


    说罢, 他与萧彻并肩而行,浩浩荡荡地走进城中, 原本死寂的街巷,终于有了烟火气。


    接下来的半日,文麟都在大本营中忙碌:清点剩余粮草、安置援军、整编残军。


    待所有事宜处理妥当, 他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后院走去。


    刚走进内院的拱门, 他便顿住了脚步, 院中的金桂树下, 立着一道玄色劲装的身影,墨发松松束在脑后,晚风萧瑟,将他衣袍吹得呼呼鼓起。


    下一瞬,他已冲上前去,一头扎进那人怀里,紧紧箍住了他的腰。


    “哥哥!”


    初拾抬手,轻轻回抱住他。指尖落在他背上,轻轻拍打。


    “哥哥,哥哥,哥哥!”


    文麟再难压抑心绪,一声接一声地喊着。初拾没说话,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两人很快进了屋,没两下,就滚到了床上。


    文麟压在他身上,捧着他的脸,不管不顾地亲下去。亲他的额头,亲他的眉毛,亲他的眼睛,亲他的鼻尖,最后狠狠堵住他的嘴。


    初拾被他亲得喘不过气来,却也没有推开。


    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浓得化不开。那是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味道,还没来得及洗去,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渡给了他。


    初拾心中野性也被文麟粗暴的动作唤起,干脆起身压住了对方,狠狠按着文麟的双手,居高临下地亲他。


    两人,犹如两只野兽一般纠缠,翻滚。


    碍事的布料被扔在了地上,初拾的腰带被扯开,外衫被剥落,露出劲瘦的腰身和紧实的肌肉。


    初拾也不甘示弱,一把撕开文麟的里衣,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却没有人管。


    一番缠绵过后,两人并肩躺着,粗重的喘息在烛火摇曳的屋内渐渐平缓,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只剩下极致的松弛与疲惫。


    文麟侧过身,汗湿的肌肤贴上初拾的脊背,微凉的触感让初拾下意识地轻颤了一下。可文麟毫不在意,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后颈。


    “自从我出兵,哥哥就一直在关注我是么?否则怎么会来得这么及时?”


    “哥哥,你不要走了,好不好?”


    “你根本就放心不下我。”


    “你根本就放心不下我。父皇病重,恐难持久,而今我手握兵权,朝中再无人敢质疑,我可以实现当初对你的诺言了。


    初拾缓缓转过身,烛火映在他眼底,晕开一片暗沉的光。


    文麟望着他,眼底满是期盼,正等着他的回应,初拾却忽然俯身,吻上他的唇。


    喑哑的嗓音带着几分撩拨与滚烫:“一次,够么?”


    不等文麟反应,他又轻轻咬了咬他的唇角,语气带着几分野性的执着:“我不够呢。”


    文麟浑身一震,眼底燃起滚烫的光,顾不得其他,又一次扑了上去。


    两人一直闹腾到后半夜,才消停下来。


    早晨,文麟醒来,迷迷糊糊地往旁边摸了一把——


    空的,凉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冲到院中大喊:


    “哥哥?”


    “初拾?初拾!”


    “叫什么呢?”一道略带没好气的声音从拱门处传来,文麟猛地转头,只见初拾穿着一身干净的素色常服,墨发束得整齐。


    文麟再也忍不住,快步冲上前,一把将他紧紧抱住,手臂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走了,又把我一个人留下了。”


    连日来的紧绷、劫后重逢的狂喜,还有此刻失而复得的庆幸,尽数化作委屈,混着清晨的寒凉,浸在声音里。


    初拾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慌什么,我没走。”


    吃过早饭,文麟便被人请去议事。打了胜仗,善后的事一桩接一桩,降兵要安置,伤亡要清点,城防要加固,一摊子事都等着他。


    初拾没什么事,便由青珩陪着在城里随便走走。


    两人并肩走在城中的街巷里,沿途皆是战后的狼藉,断壁残垣间,偶尔有百姓探头探脑,眼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青珩走在一侧,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恳求:“初拾公子,求您留下来吧。殿下他真的很需要您。”


    他看着初拾的侧脸,继续说道:“被困孤城的这几日,殿下夜里常常辗转难眠,好几次都喊着您的名字。如今虽然解围了,但殿下要面对的还有很多,皇上病重,朝中暗流涌动,他身边太需要一个能让他安心,能陪着他的人了。”


    “而且,你们是真心相爱的不是么?”


    “你爱主子,主子也爱你,你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就连他,想到两人几次分别时的场景,都会感到心痛,更勿论他们本人了。


    初拾脚步顿了顿,抬眼望向远方残破的城头,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微凉的空气中转瞬消散。


    他沉默了片刻,既没有点头答应,也没有摇头拒绝。


    转眼到了中午,后厨端来的是当地的粗茶淡饭——一碗杂粮饭,一碟清炒野菜,还有一碗寡淡的肉汤,连油星都少得可怜。


    援军运来的粮食大多分给了伤兵和百姓,文麟作为太子,也只能勉强分配到这样一碗杂粮饭,虽粗糙,却也比城中百姓的稀粥要好上许多。


    初拾看着碗里粗糙的杂粮,眉头微挑:


    “难为你这太子,还要吃这粗茶淡饭。”


    文麟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咀嚼着说道:


    “我可是要当皇帝的人,这么点苦都吃不了,怎么能撑起整个大梁?”


    “我还以为皇帝是不吃苦的。”


    “那你可说错了,皇帝应该是天底下最能吃苦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初拾脸上,语气柔和了许多,带着几分意有所指:“而且,身体的苦从来都不是真的苦,真正的苦,是来源于灵魂的孤独与煎熬。哪怕是皇帝,坐拥天下,灵魂也需要有人陪伴,有人分担,不然,那天下再大,也不过是一座冰冷的牢笼。”


    初拾看着他眼底的期盼与认真,还有那藏在话语里的试探,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伸手敲了敲他的碗沿,没好气地说:


    “吃饭吧你,话这么多,菜都要凉了。”


    文麟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乖乖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一名斥候匆匆闯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殿下!前方来报,北狄大王子莫顿,已率领残部全线退兵,往北狄腹地而去了!”


    文麟只是淡淡颔首,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一般,抬手道:“知道了,继续派人打探北狄动向,随时回报。”


    初拾放下筷子,看着他毫无意外的脸,挑眉问道:


    “你早知道他会退兵?”


    文麟舀了一勺肉汤,缓缓说道:“北狄可汗早在过年时,身体就已是强弩之末,缠绵病榻多日,昨日终究是撑不住了。他麾下几位王子,个个虎视眈眈,都想争夺可汗之位,莫顿身为大王子,地位本就岌岌可危,如今可汗驾崩,他哪里还有精力留在这边境,与我死磕?”


    “北狄内乱必起,自顾不暇,恐怕几年内,都无力再进犯我大梁中原了。”


    初拾闻言,眸色微动。


    他此前在太子府时,确实偶然听到过文麟与几位幕僚商议北狄的局势,说起过北狄可汗病重之事,只是那时他并未放在心上。如今想来,文麟此次出兵,恐怕早已预料到今日之事——借着北狄内乱的契机,出兵边境,既解了边境之危,又名正言顺地收回了兵权,一举两得。


    果然,玩政治的人,心都脏。


    饭后,两人又去了街上。


    此时,官兵正在分发粮食,两人行至城南的一处空场,远远便看见官兵们搭起的粥棚,热气腾腾的粥香混杂着尘土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不少百姓排着长队,眼神里满是期盼,皆是久饿之人。队伍中段,一阵稚嫩的嗷嗷哭声格外刺耳,只见一位衣衫破旧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孩童,孩童面黄肌瘦,哭得撕心裂肺。


    妇人苦苦哀求:“官爷,求您行行好,再多分我一碗吧,孩子饿坏了,实在撑不住了……”


    那官兵面露难色,却还是皱着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不行不行,都按规矩来,每人只有一碗,给你们分就不错了,哪来那么多要求?”


    他话音刚落,妇人的哭声便更甚,看得周围排队的百姓皆是面露同情,却也无可奈何——谁都知道,历经战乱,粮草紧缺,能分到一碗热粥,已是不易。


    文麟见状,眉头微蹙,脚步上前。那官兵眼角余光瞥见来人,连忙下跪:


    “参见殿下!”


    文麟颔首让他起来,问:“怎么回事?”


    那官兵小心翼翼地回话:“回殿下,小的是按规矩给百姓分粥,每人一碗,可有些百姓饿了太久,一碗粥根本不够填肚子,便屡屡求着多分一些。”


    文麟目光扫过怀中仍在哭泣的孩童,又看了看周围面黄肌瘦的百姓,眼底掠过一丝柔和,语气放缓了几分:


    “北狄大军已退,危机已解,后续粮草不日即到,分发食物不必过分严苛,有小孩的都多分一碗吧。”


    “谢殿下!殿下圣明!”


    百姓们闻言,纷纷叩首感恩。


    文麟微微颔首,示意官兵继续分粥,而后拉着初拾的手,悄悄转身离开,两人走到不远处的巷口,回头望去,空场上的百姓已重新排起了长队。


    初拾目光微动,转头看向身旁的文麟,轻声说道:


    “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好皇帝的。”


    文麟侧过头,看着初拾温柔的眉眼,嘴角扬起一抹浅淡而坚定的笑:


    “我希望是。”


    两人在城里转了一圈,回到府邸,便见萧将军一身银甲,正立在廊下等候。


    萧将军便是当日韩铖事变时,初拾亲自带着进宫救驾的左军将领,他认识初拾,这才许他一同前来援救。


    他知晓初拾与太子文麟之间关系,见二人并肩走来,丝毫不以为奇,拱手行礼:


    “恭喜殿下,莫顿已率残部退兵,边境之危已解。”


    文麟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与感激:“此次孤城解围,全靠萧将军星夜驰援、拼死相助,一切都有劳将军了。”


    萧彻起身,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侧的初拾,神色微动,嘴唇动了动,似有话要说,却又碍于初拾在场,终究是欲言又止。


    初拾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了然,知晓萧将军定是有军务要向文麟禀报,便主动开口:“殿下与萧将军有军务商议,在下还有些事要处理,先走一步。”


    文麟也不想拿这些琐事打扰初拾,便道:


    “好,你去吧,我处理完事务便回来。”


    初拾微微颔首,转身便朝庭院方向走去,衣袍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直至走到廊柱尽头,他忽然回首。


    文麟已经和萧彻离开,背影挺拔而冷峻,袒露出一个未来帝王的肃杀。


    他说的是对的,自己自文麟出征之后就不自觉地关注边关消息,听闻太子被围困之后,更是日夜兼程赶了过来。


    自己的心,一直系在文麟身上。


    说到底,自己就是个粗野武人,可以为了所爱之人付出一切,哪怕是为他死也不过是头点地的事。


    然而爱情是爱情,生活是生活。爱情可以有激情,有舍命相陪的冲动,生活要的却是平稳。


    初始缓缓呼出一口气,如今天下安宁,战事平息,自己能为文麟做的,就到这了。


    他转身,步入一片阴影之中。


    ——


    文麟和萧彻等诸位将军一谈便是数个时辰,日头渐渐西斜,最后一缕霞光染红了天际,将城池的轮廓镀上一层暖橙。


    文麟送走萧彻,快步朝内院走去,可当他推开内院的拱门,目光扫过庭院的每一处——


    金桂树下空无一人,房门紧闭,落叶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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