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修长的食指指尖,沾了一点唇脂薄……
所以王爷这些时日便是被梦境困扰?云裳一怔, “奴婢自然做梦,可……梦不都是毫无道理、跳跃混乱、醒来就忘的么?”
沈旻沉沉叹出一口气,烦躁地捏了捏鼻梁。
是啊, 梦都是混乱无序的,这一日的梦、那一日的梦更不会彼此连续、互相照应。
可为什么他的梦,从浮光一掠逐渐变得清晰详细, 连同猎场那日的幻觉, 看似跳跃,但居然都联系上了。
他心中模糊认知的“王妃”、宋盈玉口中的“卫姐姐”,同那次梦中的拦车质问对上了;最初那夜旖梦里的红色鸳鸯枕, 是侧室用的颜色与花纹;猎场那日幻觉中宋盈玉中箭昏迷,同今夜梦里她右肩的伤疤完美呼应……
看似混乱的几个梦, 竟连成了一个几乎完整的、逻辑分明的故事。
还有梦里那些矛盾、激烈,却又无法宣之于口的感情, 那样真实,竟有刻骨铭心之感。
这一切,是为什么?
见沈旻躁烦, 云裳担忧道, “殿下, 可要召唤太医?”
沈旻道,“不必, 端杯冷茶来。”
“冷茶么?”云裳不太确定, 担心主子喝茶后更睡不好了。
沈旻淡淡瞥她一眼,“对。”
云裳很快端来了一杯凉茶。清凉的液体,连同这雨夜的凉风,让沈旻从身体到思绪,都被丝丝凉意浸透了。
他摆脱了迷梦的干扰, 忽然冷笑起来。
所有的梦,白日里的、夜里的,都和宋盈玉有关。而宋盈玉的心上人分明是沈晏,又怎会来给他做侧妃,更怎会那样配合地同他缠吻。
可见即便足够连成线、串成故事,这故事依旧是荒诞的、可笑的,不值得被他放在心上。
宋盈玉的一切,哪怕是这荒唐梦,都休想影响他。她想频频引他入梦,他不睡便是。办法总比困难多,宋盈玉一个小小女子,还想一而再地扰乱他不成?
她都已经拒绝了自己的示好,难道他还得念着她?
做梦。绝无可能。
将事情想过一遍,沈旻恢复冷静,吩咐云裳,“杨平素来操心,今夜之事无足轻重,不必告诉他。”
否则杨平再告诉母妃,徒生事端。
主子总有他的道理,云裳也不多问,恭顺地应了一声。
云裳退下后,沈旻关上窗,自行点亮了些灯烛,凝神看起书来。
第二日仍是连绵细雨。出行不便,沈旻便深居休息,想到夜里不眠到底伤身,便令云裳早早点起了安神香。
袅袅升腾的清幽香雾令沈旻好受了些许,他吩咐云裳,“若是杨平问起,你便说这香是卫姑娘喜欢的。”
云裳恭敬称是。
确认夜里不再做梦后,第三日沈旻如法炮制。第四日,雨霁天晴,风朗气清。
沈旻并未急着面见母亲,而是又等了两天,待路面干燥了,才乘坐马车入宫,向母亲禀报宋盈玉拒绝的事。
贵妃端坐在主座,没有外人在场,她也不必装作什么清静柔和。闻说宋盈玉推拒了婚事,她忍不住蹙眉,“这个宋盈玉,好不识抬举!”
她的旻儿好不容易哄一个人,宋盈玉凭什么教他难堪?
沈旻面色是一贯的冷静,喝了口茶水,没接这话。
贵妃气了片刻,安慰沈旻,“不过这也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们堂堂皇家,不必与一个臣女计较,左右还有许多贵女能够挑选。”
只她在儿子面前惯来威严,于是这安慰听来也有几分像命令。沈旻习以为常,恭顺笑道,“母妃说的是。”
贵妃思虑片刻,又皱眉道,“你将那金钗送去了卫家,此举是否太过仓促?”她不甚认同这个举动,但又不欲怀疑儿子做事的能力。
说到自己的谋略,沈旻眉梢眼角洋溢出自信的锋芒,“便是因为仓促,才能更好地选择合适的人。若她拒绝,说明她循规蹈矩,太过安分;若她接受,则说明她有野心,且懂得抓住机会。我见过她,知她有智慧、懂进退,若再加上这野心与果断,将是我最好的同路之人。”
贵妃顿时懂了沈旻的意思。
他们母子这些年来如履薄冰,无论是景阳宫还是秦王府,都不是好待的。
沈旻的王妃,不能是太过贤良的女子,反而该是能顶得住压力、抛得下脸面、拿得出城府与魄力,上能与帝后太子周旋,下能打点笼络命妇,还能认同并帮助沈旻达成目标——如此这般的一个人。
比宋盈玉好,甚至无需她调/教,反而能立时帮助他们。
贵妃思量着道,“她反应如何?”
沈旻笑回,“几日过去,她未还回金钗。”
那便是答应了。贵妃斟酌片刻,眉心仍是皱起,“她的出身,终归低了些。”
沈旻轻笑,笑容透着说不出的微妙,好似嘲讽,又好似厌烦,“出身高又如何呢,我们汲汲营营,可这天下,终归是父皇的。”
权臣也好,兵权也罢,终归都是他们的父皇的。
就像太子与皇后结了好大一张网,上次刺杀他的时候,不也不敢直接动用龙骁卫,乃至东宫亲卫?
就像,他与母亲身为秦王与贵妃,再高贵,不也得仰人鼻息,好不好过,全在皇帝的态度?
贵妃瞧了会儿他那笑,一时情绪复杂,既不喜欢儿子此刻流露出的桀骜,但又
明白,他说的是对的。
犹豫半晌后,贵妃终究选择了教训,“话虽如此,总要多些筹码——你素来稳重。”
沈旻平静下来,顺从道,“听母妃的。”
离开景阳宫时,时辰尚早,凉风习习,沈旻往后行,去了福寿宫。
进入宫门后,他远远瞧见正殿殿柱旁站了个宫外的婢女——是宋盈玉母亲孙氏身边的。
沈旻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往侧殿行去。殿里的小太监迎上他,“二殿下,您来了。可不巧,宋三姑娘过来,咱家殿下同她一道去御花园摘莲蓬了。”
果然。沈旻轻轻一笑,心中冷冷。
那他便去看看,宋盈玉还能如何干扰他。
*
今日是沈晏生辰,宋盈玉自然要入宫给他庆生。孙氏也一道去,恰好可以和惠妃商量商量几个孩子的婚事。
“你晏哥哥的生辰贺过,再等四个月,阿玉的生辰便也到了。”孙氏比着宋盈玉快与自己齐高的个头,“满岁十六,虚岁十七,你们都长大了。”
“女儿再怎么长大,也是阿娘的乖女儿。”宋盈玉抱着孙氏的腰,满面依恋的笑容。
不知不觉,她已重生三个多月,和亲人团聚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孙氏收拾着出行要带的东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女儿说着话,“你姐姐的婚事,我总觉得亏欠,希望你爹爹不会怪我。”
“你和晏儿的事,我与你姑母私下商量,不声张,免得秦王那边计较。”
……
宋盈玉丝毫不觉得母亲絮叨,一句一句乖软地回应着。
因惠妃嘱咐了一家人都去,两人出门时又带上宋盈月、宋青麟,与年岁最小的宋盈容。
到了皇宫,宋盈玉随亲人一道,向惠妃请安后,留长辈们说话,自己带了弟妹去寻沈晏。
今日她特意装扮一番,涂抹了胭脂,戴了往日觉得累赘的金步摇、流苏耳坠,再挽上一段海棠红的轻纱,可谓是艳丽逼人。
沈晏看得心脏乱跳,耳朵发红,眼神飘来荡去,不敢定在宋盈玉身上,连说话声都是磕巴的,“你、今日如此打扮,是、给我看的?”
宋盈玉牵着宋盈容,看了眼脸色陡然通红的宋青麟,佯怒,“不是。”这人在孩子们面前瞎说什么呢!
沈晏却好像听到了别的答案,笑得面泛桃花。
几人问候一番,各自给沈晏送上生辰礼。宋盈玉送的是那双早就备好的手衣,和一个香囊,里面塞了些清甜好闻的香料。
沈晏不缺金银,很是中意这心意满满的礼物,何况它们还是宋盈玉送的。
他拿着香囊翻来覆去地观赏,闻了又闻,“怎么几月过去,你的绣工突飞猛进?”
去年年节时,宋盈玉想送一个香囊给沈旻,唯恐他不接受,连带着给沈晏也绣了一个。
只她骑射见长,却实在不擅女红,那针线,歪歪扭扭凹凸不平,竹叶绣成鸡爪。沈晏劝沈旻收下的时候,夸奖都只能硬着头皮、闭着眼睛。
哪有今日这样,针脚细密平整,牡丹栩栩如生。
宋盈玉想起上辈子。困在王府后宅和濯桃苑的那些时日,总得给自己找些事做。
她轻笑,“给你最好的,高兴么?”
“简直是心花怒放。”沈晏目光灼灼地看她,又珍爱地将香囊系在了腰间。
两人相约去湖上采莲蓬。这个季节莲花开得正盛,莲蓬青翠嫩甜,最是好吃。
宋青麟不想在即将定亲的两人之间碍眼,羞涩而一本正经,“我留在表哥的书房看书。”
又看了眼一旁的宋盈容,将她拉过,牢牢搂在自己身前,连声保证,说什么也不改口,“我能照顾妹妹,三姐和表哥去玩便好。”
宋盈玉于是只得和沈晏两个人前往。
宫人撑了一条小船,两人乘船破水而入,绕过几丛苍翠蒹葭,进入藕花深处。
这会儿日头正好,凉风裹着清荷的香气拂面而来,令人甚是惬意。
“这里这里,这朵好看!”
“我看那朵也不错,甚是娇艳。”
宋盈玉与沈晏指挥着宫人划船,去摘那开得最美的花、长得最饱满的莲蓬,不一会儿就抱了满怀。
两人在长凳上坐下,沈晏剥开一颗滚圆莲子,细心去掉苦涩的莲心,而后将莲肉送到宋盈玉面前。
宋盈玉手捧红莲,脸上是清甜笑意,自然地伸手去接。
结果沈晏避开了她的手,复又将莲子送到宋盈玉眼前。
宋盈玉懂了他的意思,抬头,只见他眼神有些羞赧,却又含着些期待,就这样明亮亮地看着她。
宋盈玉感觉自己被他影响了,面颊也有些发热。添喜早就背过身去,此地没有外人,她顿了顿,张唇就着他的手,缓缓将莲子吃下。
沈旻来到水边,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田田荷叶间,少女与少年一个着红,一个穿青,脸上俱洋溢着笑,鲜亮得耀眼。
他们极其和谐,极其登对,也极其亲密。宋盈玉的唇,几乎吻上了沈晏的指尖。
沈旻袖中的手握紧,脸色无法抑制地冷了下来,死死盯着湖中的两人。
心意被照单全收,沈晏笑得灿烂,心情愉快得好似能飞扬上天。而宋盈玉也正笑着吃那清甜莲子,忽而宫人提醒,“殿下,秦王来了。”
两人抬头,就见沈旻正临水而立,湖风吹动他月白衣裳,令他颇有几分天人之姿。
只是他的眼神,比隆冬的冰渣子还冷,又凌厉得好似能扎伤人。
沈晏立即坐直,下意识离宋盈玉远了些,害怕又被沈旻训斥任性失礼,伤了女子名节。
但他又有些不确定,沈旻生气,到底是因他失礼,还是……他和宋盈玉太亲昵。
宋盈玉知道的倒是比他多些,可她不甚在意。只当待沈旻和卫姝定下亲事,就能恢复正常。
毕竟只爱皇位与卫姝,也是有好处的。此时沈旻应当忙于壮大势力与追求美人,不会将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不识抬举的她身上。
但她也不想得罪沈旻,于是看着沈旻的目光,很是懵懂无辜。
沈旻看出了她眼神深处的冷漠,手掌越握越紧,绷到极致却骤然松开。他笑了起来。
沈晏见他笑,这才放松,觉得自己想多了。他二哥还是那温和儒雅、清风朗月的二哥。上次不管不顾赶他下车,当是因为二哥体虚,而时间又着实太晚,他没精力招待自己,这才打发自己自行回宫。
沈晏想通了,洒脱地吩咐宫人划船靠岸,站起身,亲热地唤了一声,“二哥。”
沈旻薄唇含笑,刻意无视福身行礼的宋盈玉,看向沈晏。
沈晏腰间挂着一个针脚细密的墨绿香囊,不用想都知道是谁送的。而他那自然垂在身侧的手掌,修长的食指指尖,沾了一点唇脂薄红。
那薄红很是刺眼,刺眼得令沈旻,想要拿帕子用力将它擦得一干二净,哪怕擦掉一层皮肉。
又或者,更简单一些,直接剁掉。
沈旻心中冷意深沉,面上却依然挂着和煦笑意,负手而立,光风霁月,同沈晏道,“今日你生辰,我来看看你。”
沈晏很是高兴,利落地跳下船,又转身去扶宋盈玉。
宋盈玉今日穿着繁复,担心踩着裙子,一手抱着荷花,另一手配合地搭上沈晏手腕,小心迈步。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很是柔顺乖巧。
宋盈玉,当真是好得很。
沈旻看着两人互动,唇角笑意更深,“二哥送你的生辰礼,看看可还喜欢。”
他身后的杨平臂弯中,抱着个数尺长的大锦盒,闻言上前递给沈晏。
沈旻送的礼物,是一把做工精良的角弓。沈晏虽不勤奋,但到底是武将血脉,当即喜上眉梢,拿出来尝试。
又道,“多谢二哥,二哥费心了。”
“你我兄弟,何须客气。”
沈旻话音落下,这才正眼看向宋盈玉,将她上下缓慢打量过了,说道,“今日宋三妹妹打扮得……”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笑道,“很是隆重。”
宋盈玉想起那日他说“二伯哥”的刻薄,莫名觉得这句话有些阴阳怪气,抬眸看沈旻时,却见沈旻已经挪开了视线。
他朝沈晏笑道,“想必你们好事将近了?”
沈晏先是羞涩,而后磊落大方回答,“今日母妃确实与舅母商量着定亲。不过我们年岁还小,婚事不急,先等二哥与三哥觅得知心人。”
沈旻颔首,“你们青梅竹马,自小情分深厚,如此也算亲上加亲,是大好事,恭喜。”
沈晏坦荡应下祝福,“多谢二哥。”
沈旻比他更坦荡,语气自然得好似谈论天气,“过几日七夕,我欲邀卫姑娘夜游,不如你与宋三妹妹也一道?人多热闹。”
宋盈玉感觉,他提到卫姝的时候,又看了自己一眼。
她长睫颤动,轻轻抿唇,觉得沈旻大约……是在警告自己,无论是不小心还是故意,都不许她再伤害到卫姝。
上次受了惊吓,她哪里还会轻举妄动。何况对卫姝的仇已报,沈旻她则惹不起……她只巴不得离这对瘟神夫妻远一些。
远离了,没恩怨冲突,便也不必挂心。宋盈玉又安定起来。
沈旻余光注意着宋盈玉,见她皱眉,虽不过短暂片刻,却仍使他心情舒坦了许多。
而这边宋盈玉虽不乐意一道出游,却也并未随便做沈晏的主,插这对兄弟的话,只等沈晏回答。
沈晏有些惊喜,“是那日诗会的卫姑娘么?”
虽卫姝和宋盈玉有些纠葛,但到底都非故意,他也不是小气计较的人,倒是开心沈旻终于有了愿意亲近的女子,当下道,“恭喜二哥。”
又应承,“七夕那日,我带阿玉去。”
他也很想和宋盈玉一道过节游街,转头询问,“你方便去的吧?”
宋盈玉笑道,“方便。”心想那日会和之后,再寻个理由带沈晏离开便是。
约定定下,沈旻微笑点头,嘱咐沈晏,“日头一会儿便毒辣了,你莫要贪玩,早些带宋三妹妹回殿。”
“知道了,二哥也早些回去,别热着了。”
辞别两人,沈旻转身,脸色冷了下来。他想,宋盈玉不过尔尔,休想影响他的心情,阻碍他的大计。
杨平恭敬地跟在沈旻身后,片刻后见四下无人,低声询问,“殿下,当真要邀卫姑娘七夕出游么?是否仓促了些?”
他其实更想问的是,从诗会到现在这才多长时间,纵使卫家姑娘有心,但主子如何就确认事情万无一失呢?为何又要那么早地宣扬出去,若是传到太子耳里,从而破坏呢?
他觉得,这样行事似乎草率、冒险了些。
说出的话岂有反悔的道理,连纠结都不必。沈旻道,“不仓促,真论起来,我与卫家兄妹几年前便见过。”
同在京师,又同是饱读诗书的风雅人,从前见过实属正常。但杨平还有心有疑虑,“可是……”
“早日定下来,早日多一些助力。”沈旻打断他,笃定道,“不会有人破坏。”
皇后与太子高傲愚蠢,当真知道了,只怕也只是嘲笑他读书读傻了,凭几首酸诗,看上个村妇。
手握数个大族、重臣的他们,也不会觉得,区区寒门,能有什么要紧。
见主子猜出了自己心中所想,还是那般精明冷静,杨平放了心。
他长沈旻两岁,八岁时便跟了他,这些年同沈旻一道出生入死地走过,最大的愿望,便是沈旻早日打败敌手,登上至高之位,掌控一切;而他也跟着富贵、无忧,再不过担惊受怕的日子。
主子仍在心无旁骛地操持着大事,便是最好的事。
*
宋盈玉随沈晏回福寿宫,将荷花摆入花瓶,又亲自剥了些莲子让众人品尝。
不多时午宴便备好了,近二十样菜品,琳琅摆满了黄梨木大圆桌。
都是一家人,也不必讲太多虚礼,各自落着座。
宋青麟小心问道,“陛下会来么?”他甚是年少,又是庶子,不如长兄那样见多识广,对九五至尊有着本能的敬与畏。
惠妃给最小的两个孩子分别夹了菜,笑道,“陛下去别宫避暑了,今日不来。”
春猎以后,皇帝宠爱了贵妃一段时日。只是她们这些进宫早的,终究色衰而帝王之爱弛,这几日皇帝避暑,带的是新近受宠的朱婕妤。
宋盈容眼睛圆溜溜的,有些意外,“表哥过生日,他都不来么?”自己的生辰,除非忙得实在走不开,不然父亲母亲,连所有的哥哥姐姐都会来呢。
惠妃爱怜地摸了摸她柔软的额发,“陛下是所有人的陛下,是好多哥哥姐姐的父亲,不是表哥一个人的。”
宋盈容似懂非懂。
惠妃饶有深意地看向两个及笄的侄女,教育道,“以后做了媳妇与主母,面对夫君当敬之爱之,但也不可偏执、不生贪念,我们宋家的女子当时时洒脱、处处坦然,明白么?”
帝王多情又无情,这宫里每个女子有每个女子的活法。而这番话,就是惠妃的生存之道。
宋盈月恭顺答应,宋盈玉却是心生感慨:这样豁达的姑母,上辈子却因为宋家求情,而被打入冷宫。
龙椅,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位置?坐上那的人,为何都那样冷酷,翻脸无情,杀子杀孙,在所不惜。
不来也好。否则宋盈玉还不知怎么面对他。
沈晏受惠妃气度的影响,对父皇来不来的事并不在意,甚至巴不得他不来,以免训斥自己学业不勤。
但他在乎宋盈玉所思所想,当下不太服气,“我才不会像父皇……”他及时咽下了嘴里大逆不道的话,看向宋盈玉,“总之,阿玉放心,以后我绝对只你一个!”
宋盈玉眨了眨眼,向着姑母,没有应承沈晏的话。
惠妃也未急着反驳儿子,只戏谑道,“你先将你的功课做好,给你未婚妻挣些脸面再说。”
沈晏被“未婚妻”三个字,臊得红了耳朵。
下午宋盈玉一家又在福寿宫待了许久,等暑热褪去,才被惠妃安排着返回。
下了步辇后,不期然遇见李家姐妹。
李二姑娘能被选为太子妃,自然是娴静多才。同宋家见礼后,便楚楚大方地走在前头,同孙氏、宋盈月说话。
李敏则落后一些,故意到宋盈玉身边,小声炫耀,“七夕太子殿下会带姐姐与我夜游,再没你的份了!”
宋盈玉想起李敏对沈旻的敌意,忍不住笑了起来,心道这要是恰巧遇见卫姝,可不知要起什么热闹。
李敏见她不怒反笑,不由得生恼,“你笑什么?”
宋盈玉道,“你猜。”
李敏,“……”
好气——
作者有话说:狗子:好气,我倒要看看她吃不吃醋。
女鹅:他在警告我,我要离他远一点。
前面说沈旻三个心腹不同。周越和云裳:忠于沈旻本身;杨平:忠于沈旻的事业。
以及宋家三个女儿名字的寓意:宋盈月,天上月,美好高洁;宋盈玉,掌中玉,受宠的珍宝;宋盈容,人间美,雍容可爱。
第26章 命定之缘
七夕节这日, 天公作美,万里无云;到了晚间,更是繁星灿烂, 月美风柔。
孙氏早早领了家中的大小娘子们祭天乞巧,而后沈晏过来接人。
他今日未骑马,而是特意坐了马车。婢女们给宋盈玉整理了些出行的物什, 放在箱笼里, 安置在马车一角。之后两人离去。
“和二哥约好了,我们一会儿在朱雀门碰面。”
宋盈玉未带婢女,马车内只一个添喜。沈晏让他退到一边, 拉宋盈玉在自己身边坐下,亲力亲为地摆出了两碟果子;怕宋盈玉吃完果子口渴, 又倒了杯茶。
宋盈玉看他忙忙碌碌,失笑, “今夜太子殿下也会带李二姑娘出游。”
“那倒是热闹。”沈晏瞧着她笑,心中甜蜜,又道, “伸出手来。”
宋盈玉好奇地抬起了手, 就见沈晏从衣袖里拿出个金镶赤玉雕花手镯来, 戴到了自己手腕上。
富丽华美的镯,镯上宝玉光泽潋滟, 衬得
宋盈玉皓腕更像是霜雪凝就。
沈晏眸光闪了闪, 挪开眼,又忍不住转回来看宋盈玉,笑问,“喜欢么?”
世上的宝石美玉,宋盈玉最喜欢的, 不是皇帝赏赐的罕见奇珍,也不是沈旻送过的绿松石、羊脂白,而恰恰是这色泽浓郁的一段红。
大概世上不会有比沈晏更了解她的人了。宋盈玉轻轻摩挲着那赤玉,笑道,“很喜欢。”
沈晏更觉心尖好似蘸满蜜水,羞涩之余,又霸道道,“那便一直戴着,不许摘下来。”
两人说说笑笑,马车一路往朱雀门行去,那里有京师最繁华的夜市街道。沈晏细心交代,“外城人多眼杂,恐有意外,一会儿你见到二哥,唤他沈二哥哥便好。”
宋盈玉撑脸望他,笑弯了眼,促狭道,“你不吃醋么?”
沈晏看她片刻,挑眉,捏她脸颊,“小没良心,不许戏弄我。”
不多时马车抵达,两人下车,就见沈旻与卫姝已等在牌坊旁的柳树下了。
沈旻还是老样子,宽袍广袖,和煦高华。倒是卫姝仔细打扮了一番,明显上了妆面,又戴了些贵重首饰。尤其那支金枝玉瓣、又镶嵌着宝石的珠钗,一看就是宫廷之物,不是六品小官之女轻易能得。
只能是沈旻送的。可见两人当真是情投意合进展神速,难怪上辈子八月就能定亲,明年三月就成婚了。宋盈玉行礼,嘴里唤的是,“沈二公子,卫姐姐。”
沈旻一眼瞧见了宋盈玉手腕上新添的镯子,正觉得难看、刺眼,便听到宋盈玉新增的称呼,不惯得令他皱眉。
他目光沉沉盯着宋盈玉,偏生宋盈玉恭谨地低着头,姿态安定自然。
好在沈晏也觉得这称呼生疏了些,及时道,“二哥等了多久?”
沈旻薄唇勾起,“也没多久。”语速依旧不紧不慢,只语气简洁,配着这笑,又给宋盈玉尖酸之感。
宋盈玉今夜本就不想同这瘟神夫妻一道,当下也不欲理他。
卫姝盈盈行礼,柔婉谨慎,“见过四公子,宋小姐。”
沈旻亲昵看着卫姝,柔声劝慰,“卫君与宋大姑娘定了亲,你待宋三姑娘不必如此拘束。”
卫姝知道自己出身低微,唤“小姐”本有尊敬之意,这会儿沈旻劝阻她,是抬她的身份、维护她。
卫姝脸颊一红,看看沈旻,又看看宋盈玉,犹豫到底如何称呼宋盈玉。
宋盈玉没细听沈旻说话,这会儿不得不站出来,抢先道,“你唤我三姑娘便好。”
上辈子那一声声的“妹妹”,她再也不想听了,怕作呕。
想到到底不能得罪沈旻,又顺口加了句,“上次诗会意外,未能当面向卫姐姐道歉,还请见谅。”
卫姝不记得落水之后的事,这会儿也不好计较,只笑道,“是我未能拉住你,该我道歉。”
宋盈玉观她表情带着初初见面的拘谨,并没有后来时候的游刃有余,想来确实未察觉不对。遂唇角扬了扬,敷衍,“你太客气。”
沈旻看着宋盈玉,她在同卫姝谈笑自如,他却越看越是心头发堵。察觉自己状况不对,他转过身,“不早了,我们走罢。”
四人便一同往吉庆街行去,仆从各自寻找地方停放马车。
节日的夜市总是热闹非凡。街道两旁摊铺林立,卖花灯零嘴的,卖胭脂水粉、珠钗首饰的,卖字画的,不一而足。摊铺后面是鳞次栉比的屋宇,有酒楼、茶楼、戏楼、布庄、珍宝斋、歌舞坊,等等。
宋盈玉停下来买花灯。沈晏给她挑了一盏小狐狸灯,递到她跟前,“像不像你,狡猾得很,动不动使坏。”
他嘴里说着使坏,脸上却笑得快要开花。
宋盈玉不乐意,蹙眉瞪眼看他,更显灵动,“我如何使坏了,我分明最是乖顺诚挚。”
沈晏笑道,“行,行,你最乖顺诚挚。”
沈旻听着二人对话,从木架上拿下一盏莲花灯,递向卫姝,柔声笑道,“卫姑娘喜欢这盏灯么,也是像你,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又拿下一盏六面彩绘花灯,其上用清雅的色调精妙绘着蝶戏牡丹,“又或者这盏牡丹花灯,花开富贵,国色天香。”
听得沈晏一愣一愣,“二哥你何时嘴这么甜了?”
“面对命定之缘,”沈旻笑容含着说不出的古怪,眼睛深处冷冰冰的,又似乎蕴含挑衅,看向宋盈玉,一眨不眨,“自然便会。”
宋盈玉莫名,不明白沈旻为何看着自己说话。他嘴甜不甜,也不关自己的事啊。难不成,又想警告她,勿要伤害他的“命定之缘”?
天可怜见,她已经足够识时务了。她也不是什么面人,得被沈旻动不动敲打一下。一时宋盈玉不欲理他,装作不懂,看向沈晏,拉着他衣袖嗔道,“你学学人家。”
沈晏惊讶,“我嘴还不够甜么?”
宋盈玉认真思考了片刻,“好罢,勉强算你嘴甜。”
沈旻不想再听下去了,也一刻不想再待下去。说了声“选这盏吧”,便将离卫姝更近的那盏灯塞给她,而后转身便走。
他想,与卫姝加深关系的目的已达到,与宋盈玉的纠葛,也该到此为止。
梦里的沈旻那样懦弱无能。分明和宋盈玉的关系,在说出“移交京兆府法办”那一刻就该彻底断掉,何必又再行反复和宋盈玉纠缠。
他不会像他那样。
从今以后,他和宋盈玉,无论恩怨,彻底结束了。
卫姝只觉得沈旻离开的动作突兀,颇有不管不顾的意味,快走几步跟上他,眼里是恰到好处的疑惑,“殿下?”
沈旻短短时间已恢复过来,温和笑道,“饿了么?”
又回头交代落后的两人,“我去买些果子。”
结果没走两步遇到沈晟。对方带着李家姐妹并一个东宫内侍,身后不远不近跟着五六名便装侍卫,很是春风得意,笑容满面道,“咦,二弟,四弟,这么巧?”
既然遇到,少不得一番见礼。宋盈玉与沈晏走上前。
沈晟打量卫姝,“这位姑娘是?”
沈旻主动担起了介绍的责任,“是卫家大姑娘,卫编修的妹妹。”
沈晟的神情微妙起来,看了眼宋盈玉,又看回沈晏,“听说前些日子你单独宴请宋三妹妹,今日又带卫大姑娘夜游,嗯……”
一个“嗯”字欲言又止,意味无穷。当下令几人神态各异。
宋盈玉拧眉,此等私密事,哪个碎嘴的说出去了?连沈晏都不知道,却传到了太子耳中?
太子也真是的,纵使疑惑,何必如此大声说出?
沈晏则是诧异地看向宋盈玉。下一刻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倒是烦恼于沈晟当众说出来,坏了宋盈玉名节。
卫姝眸光轻轻闪烁,温顺地静默着。
唯有沈旻面不改色,眼神始终恭顺地定在沈晟身上,从容笑道,“大哥误会了,因前些日子听了您的教诲,这才欲和宋三妹妹……”
似乎觉得如此解释有伤女子声名,他停了下来,脸露无奈,告饶道,“是我的错,众目睽睽的,还请大哥给弟弟留两分脸面。”
他息事宁人地将错误一股脑揽在自己身上,说是求沈晟给自己脸面,其实是为宋盈玉和卫姝保全颜面。此举顿时让沈晏面色缓和,对沈旻的敬重又深了。
宋盈玉也平和下来,明白沈旻大概是在澄清。既然澄清了,她也无意去参合太子与沈旻的事,于是她缄默。
沈晟想起之前和沈旻说了什么——“省得美人等待”。所以沈旻见宋盈玉,是要和她说清,免得佳人耽误青春?
沈旻这话说得动听,“您的教诲”四字听得沈晟飘飘然,很是满意沈旻对自己的恭敬与听话。
既然沈旻认错,又提示 “众目睽睽”,沈晟便不好再说什么,只笑道,“二弟知错就好,以后便注意些。”
沈旻顺从称是,又回头安抚地看了卫姝一眼。卫姝懂了,这是他稍后会给自己交代的意思。
既会有交代,便够了。她没有看错人。卫姝笑将起来。
那边沈晟又道,“我们兄弟几人好久不曾亲近,今夜遇到,便一起畅游罢。”
他既是太子,又是大哥,总要多给些面子。于是几人一道前行。
皇子们在前面说话,姑娘们各自安静地跟在后面。李敏走到宋盈玉身边,好奇地低声问,“那个卫姑娘,是秦王殿下的什么人?”
宋盈玉自然不会据实已告,在沈旻那里留下把柄,只斜眼看她,笑道,“你猜。”
李敏一听这话就生气,瞪了眼宋盈玉,下一刻却当真猜测起来,“秦王难得邀女子同游,又待她亲密……”
果然是贱民生的,上不得台面。她哼了一声,嘲笑道,“二殿下居然看上一个村妇。”
卫家二十年前搬入京师,十一二年前才从乡野接来卫姝,骂她村妇也算有理有据。宋盈玉冲李敏扬了扬拳头,“不许辱骂卫家。”骂卫姝就无所谓了。
李敏顿生畏惧,抱着脑袋鼠窜到了李二身边,被姐姐教训,“莫要冒冒失失。”
沈晟走在最前,昂首阔步,曼声问,“你们知道摘星楼么?”
沈旻恭和回应,“据说是吉庆街数一数二的酒楼。”
沈晟笑道,“这摘星楼的老板是个聪明人,逢年过节总能想些妙招,将这酒楼经营得有声有色。今日七夕,据说楼里也有比赛,可文斗也可武斗,获胜者可携同伴去楼顶最高处,拿彩头、吃点心、拜织女。不如我们也去瞧瞧热闹。”
宋盈玉已不想和他们待在一处了,抓住沈晏衣袖,“表哥,我想去看杂耍和傩戏。”
沈晏也想与宋盈玉独自相处,当下便同两位兄长告辞。
沈晟很是包容宠溺,笑道,“知你们小孩儿和我们待不住,便自去罢。”
沈旻温柔看向卫姝,卫姝羞怯而温婉,“臣女听殿下安排。”
沈旻自然跟随沈晟。于是两拨人分道扬镳。
没有旁人在侧,宋盈玉和沈晏自由自在,看了会儿杂耍,逛了几家铺子,又吃了几样小食。
前面到了路口,一条河流穿行而过,浩瀚的星海与煌煌的灯火在水面交相辉映,波光粼粼,光辉璀璨。
而那光辉之上,正是沈晟口中的摘星楼。
时辰渐渐晚了,繁星灿烂,夜凉如水。夜幕下的摘星楼灯火辉煌,但人声渐消。
沈晏远远瞧着那边人群散去,好奇道,“结束了么?不如我们去瞧瞧谁得了彩头?”
宋盈玉顺着沈晏,自己也有些想看这热闹,当下笑道,“好啊。”
两人沿着石拱桥往对面行去,忽而就见那处一人落入水中。紧接着有人呼喊,“救命,我家姑娘不会水,救命!”
宋盈玉有些无奈,一时竟不知自己是八字犯水,还是命犯沈旻——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他却痛
宋家的骨血都善良。
沈晏本欲救人, 但顾忌对方女子的身份,一时有些犹豫。
宋盈玉理解他,将手中的狐狸灯与面人塞给他, 简单交代一句,“去岸边等我。”而后便灵巧地踏上栏杆,一头扎进了水中。
七月夜里的水已经有些凉了, 但相比一条人命而言, 这点凉意不算什么。
此处离女子落水的地点不远,宋盈玉如一尾灵巧的游鱼,很快游到了女子身边。
借着岸上的灯火, 宋盈玉认出这是御史大夫家的许四姑娘许幼蓠。她年岁比宋盈玉还要小上一些,堪堪十五, 这会儿已呛得小脸惨白、神智迷离、快要挣扎不动。
“别怕,我会救你。”宋盈玉安抚了一句, 双臂张合,绕到许幼蓠背后,伸手揽她, 将她脑袋托出水面。
许是绝望中终于觑到一线生机, 许幼蓠忽而激动起来, 双手痉挛般抓住宋盈玉手臂,一时令她疼痛。
宋盈玉也未生气, 空着的另一手安慰地拍了拍怀中人的肩。不知是脱力还是感觉到了安全, 许幼蓠放松了。
宋盈玉一手拖着她,另一手奋力划水。
沈晏大步流星,很快奔到了摘星楼前的水岸,迎面遇上不知从何处回来的沈晟与沈旻。
夜里清凉,沈旻体弱, 怕冷地披了一件轻薄氅衣。
沈晏神思一动,将手里的花灯、面人、零嘴,一股脑都塞给了沈旻,而后长话短说,抬手快速去解哥哥的氅衣,“二哥,急用。”
沈旻手里提着许多东西,看一眼水中。漆黑的河面倒映着昏黄的灯火,宋盈玉在灯火中时隐时现,像一片坚韧的绯红花瓣。
她总是这样,良善,热烈,奋不顾身,一往无前。
可也是这样的她,走到了同他彻底了断的地步。
沈旻闭眼,随后冷漠地转开了头:今夜借她一件衣裳,是自己最后的仁慈。
沈晟同样盯着水中,则是差点笑出来,想到场合不对,硬生生忍住,一时表情怪异。
今夜他与沈旻参与的是文斗。天子脚下,又是良辰佳节,在这摘星楼里参与文斗的,少不得王孙公子、进士举人,即便没见过贵不可言的沈晟,至少见过沈旻。而能被沈旻称一声大哥的,除了太子又能是谁。
于是一场比试,最终在有意相让下,被沈晟拔得头筹。
沈晟也知自己的第一多少名不副实,但他十分满意众人、包括沈旻的识相,很是高兴。
他也相当大度,让相熟的数人一道登楼,只听说已致仕的翰林大学士在附近喝茶,因顾念大学士与诸位皇子公主曾有一段师生之谊,当即邀沈旻一道前往拜问。沈旻欣然应允。
两人短暂离开,随行的姑娘们在河边欣赏夜景,再回来,便发生了这样的事。
沈晟并不意外,毕竟李三姑娘与沈旻同时存在的场合,发生点什么,实属正常。
他瞧了眼沈旻,神情强作严肃,唇角却幸灾乐祸地勾起。
沈旻假装没有看见沈晟的眼神。卫姝走近,唤了一声“殿下”,神情隐隐凄惶,沈旻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
许幼蓠是李敏推下去的,因着李敏侮辱卫姝,恰巧听见的许幼蓠看不过眼,说了几句。
李敏也没想到一下将人推落水中,吓得呆若木鸡。李二责怪了她几句,而后紧张地盯着水中的两人,看宋盈玉朝水岸边的石阶游去,忙跟着走去。
其余诸人自然也匆匆跟着过去。
水中不好使力,好在许幼蓠比沈旻轻得多。宋盈玉略略费了番功夫,将人拖到石阶。
石阶上已是站满了,宋盈玉转头,发现都是熟人:
最前面的是许幼蓠的婢女、李二姑娘、东宫内侍;沈晏手里拿着令宋盈玉眼熟的氅衣,满眼担心,被挤在了后面,旁边是卫姝;再后头,是避嫌的太子,他身侧的沈旻正从衣袖里拿出一条绣帕,递给前面的卫姝;
最远的地方,则是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周越,手里提着她的狐狸灯、仙女面人和零嘴,同他惯常沉闷的脸两相对比,令他一时显得滑稽。
见宋盈玉靠近,前面的三人各自伸手接应。水中救人到底劳累,宋盈玉也不托大,将人交出,自己游到角落,朝沈晏伸出了手。
东宫内侍略微让了些,沈晏这才找到机会上前,用力拉住宋盈玉,将湿漉漉的人儿拉上来,随后用氅衣紧紧裹住。
看到衣上高雅的银色舒卷云纹,闻到熟悉的、幽香中携着清冷苦涩的气味,宋盈玉才确认这件衣裳当真是沈旻的。
她微微蹙眉看向沈晏,沈晏正拿袖子给她擦着面上的水珠,眼里满满的全是对她的心疼;她又看向沈旻,沈旻只看着卫姝,未曾关注她一分一毫。
宋盈玉眉头舒展开来:既然大家都如此坦荡,眼下她衣衫湿透又必须遮挡,那她也无所谓了。
而沈旻终于变得正常,只和卫姝相亲相爱,当真是可喜可贺。
宋盈玉心里轻松,神情便也娇俏不少,露出盈盈笑意,看得沈晏心尖发酥,“好端端的,你笑什么?”
又绕到宋
盈玉身后,着急地推她,“快回马车换身衣裳,别冻着了。”
宋盈玉双手拢紧氅衣,看了眼一旁的许幼蓠,见她已无大碍,又有众人照顾,便乖巧地顺着沈晏的力道往前走,嘴里甜声道,“自然是见表哥关心,我开心地笑。”
沈晟微妙地看了看宋盈玉,又看向沈旻。
沈旻负手而立,十指指甲陷进皮肉,快要流出血,才让他压住心里冰冷锋利的痛感。他没去看甜蜜的两人,只同沈晟笑道,“四弟和宋三妹妹果真是小孩儿,说话百无禁忌。”
沈晟点头,感叹,“年少时盼着加冠,加冠后才知,他们这个年纪最好,无忧无虑。”
宋盈玉到底多了些阅历,闻言还算镇定。沈晏却是耳朵红得滴血,连连作揖拱手,“二位哥哥饶了我们罢!”
又从周越那里拿回了东西,连忙告辞。沈旻和沈晟自然不会阻拦。
那边许幼蓠缓了过来,李二姑娘解下自己的披风给她,又严肃地命令李敏,“过来给许四姑娘和卫大姑娘道歉。”
李敏看看有气无力的许幼蓠,又看看沈旻,犟着不愿。
宋盈玉回头,只看见灯火映照下,李敏倔强的脸。
既然与卫姝有关,那宋盈玉大抵能猜出来发生了何事。一时不禁有些纳罕:到底是怎样的恩怨,使得李敏如此偏执,从前和自己打架,如今又不惜得罪卫家与许家?
但她显然没有机会询问。沈晏护着她往回走,路上遇到前来寻人的添喜,忙道,“赶紧让人将马车驾来!”
添喜看了看湿漉漉的宋盈玉,转身一溜烟地跑走。
不多时,宋盈玉终于坐上了车。沈晏不假他人之手,亲自从座板下的角落里拉出箱笼,打开一看,里面有斗篷、绣帕、帷帽,甚至有打发无聊的小玩意,唯独没有替换的衣衫。
沈晏为难地挠脸,宋盈玉倒很是洒脱,“许是春桐秋棠一时疏忽,忘了,不打紧,我们快些回家便是。”
也没旁的办法。沈晏让宋盈玉解下沾湿的氅衣,换上斗篷,下令车夫快马加鞭,一路往镇国公府驰去。
抵达时已是深夜,孙氏熬不住,歇下了。嬷嬷和春桐接上她,急着要带宋盈玉回卧房更衣。
宋盈玉不忘交代沈晏,“我换过衣衫便睡了,时候不早,你也早些回宫,省得姑母担心。”
沈晏满心担忧、恋恋不舍,想到确实晚了,最终离去。
宋盈玉才进次间的大门,春桐便呼唤秋棠准备衣衫,又嘟嘟囔囔,担心着宋盈玉的身体,懊悔自己粗心忘了备衣。宋盈玉失笑。
进入净房,二婢帮着宋盈玉解下湿冷的衣衫。当袖子从手臂脱落的时候,宋盈玉这才发现,沈晏送她的镯子,不见了。
“是不是街市上被贼人偷了?一到过节,窃贼总是格外多些。”问清镯子的由来,春桐皱着小脸,帮宋盈玉苦苦思索。
宋盈玉握着空荡荡的手腕,摇头。她自幼习武,也算是机敏,能确认今晚没有特别的人接触过她。
“那是落在四殿下马车上了?”秋棠帮她擦着头发,也问。
宋盈玉凝神回想片刻,“当是救人时落在河里头了。”她拖着许幼蓠时,许幼蓠抓过她的手臂,想必是那时无心扯落。
这手镯是定亲后沈晏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意义非同一般。既明白了遗落的地点,宋盈玉便想连夜前去打捞,“回头再沐浴,我先去寻镯子。”
两个婢女自然阻拦,“夜深了,不妨等明日秉了夫人再说。”
宋盈玉拿过屏风上的干燥衣裳,边穿边利落道,“河水清澈,那镯子艳丽醒目,极易被人发现,从而捞走。”
她救人时有许多行人围观,万一哪个有心人目睹她遗落手镯,从而寻机拾走呢?
一想到此宋盈玉便待不住,“须得现在就去。深更半夜,无须惊动母亲,也不必担心我,不过在平缓河中凫一次水,于你们家姑娘而言区区小事,不会有危险。”
宋盈玉执意要去,婢女们只得答应。秋棠昨日值夜,今晚本该好好休息,宋盈玉也不舍劳顿她,于是只带了春桐照应。
两人做足了准备,带上替换的衣物、绞发的巾子,乃至取暖的毛毯、驱寒的姜汤,而后坐了马车出门。
已近半夜,整座都城褪去繁华喧嚣,陷入寂静与黑暗,只有繁星闪烁,伴着达达的马蹄,惊动夜出的飞鸟。
摘星楼上,沈旻听见声响,轻轻推开窗,便看见朦胧的夜色中,一辆马车绕墙而过——
作者有话说:过度章哈,下章大剧情点。
第28章 俯身以唇堵住了她伤人的嘴
马车停在摘星楼门前, 宋盈玉率先下去,春桐摘下车檐下的灯笼随后。
两人站在之前上岸的石阶上,宋盈玉借着月亮与灯烛的些微光芒, 看着水面,先是寻那镯子的踪迹,并未看到, 便回忆起之前在水中的路线。
片刻后她确认了, 回头交代春桐,“一会儿我下水,你便老老实实在岸上待着, 给我照亮。”
赶车的马夫是从前镇国公麾下的老兵,待宋盈玉亲厚, 也会游水,想帮宋盈玉。宋盈玉便与他分头行动, 一人搜索一片区域。
深夜的水更凉,入水时宋盈玉打了个寒颤,又乐观地想:便当是锻炼身体了。
她深吸一口气, 左手握着夜明珠, 沉入水中。适应了片刻, 缓缓睁开眼,看见河底的水草在朦胧的光线里缓缓摇曳。
镯子纯金打造, 又镶嵌宝石, 分量不轻,自然落在深处。宋盈玉又往下了些,在水草里搜寻。
摘星楼三楼的暗室,沈旻给几位暗卫安排完事务,看起了摘星楼的账本。
说是暗室, 也只比其他房间少几扇窗。不欲引人注意,沈旻只令人点了两盏小烛。
烛光幽幽,映照着沈旻白皙的脸,更显出玉样的光泽。那双眼也星星点点透着亮,却深沉冰冷。
周越一动不动站在旁边,好半晌,忽然低声开口,“主子,夜凉水冷,是否需要属下派人帮助宋三姑娘?”
沈旻坐姿端正,甚至连脖颈都未动一下,只眼神冷冷一瞥,便让周越明白了,他不该多管闲事;他家主子,也无心去管宋三姑娘的闲事。
周越只得道,“属下逾越。”
幽暗的房间重归寂静,片刻后摘星楼名义上的掌柜轻轻推门进来,在周越耳边低声说了句话。
周越神情微动,示意掌柜先行退下,犹豫了两息时间,又对沈旻道,“主子,宋三姑娘……遇到麻烦了。”
这次沈旻终于转过了头,正眼看向周越。只那神情依旧是沉冷高深的,叫人看不出想法。
河水中。宋盈玉和车夫寻了两个来回,都未找到手镯的踪迹。
原本胸有成竹,这会儿宋盈玉有些急了,担心手镯已被人捞走,或是落到别处。今夜人来人往,如果她遗失在街道上,更是极易被人捡走。
寻找许久她也累了,湿漉漉地坐到石阶上,喊起了车夫。
车夫手臂有旧伤,宋盈玉不忍他多在水中劳累,便抱着一丝希望道,“眼下我也不确定手镯是否在水中,你沿着吉庆街找一找。”
春桐不会水,车夫担心他离开了,宋盈玉再入水无人照应,“那小姐呢?”
宋盈玉宽他的心,“我在此休息。”
车夫寻了个地方换上干燥衣物,另点亮了一盏灯笼离开。
宋盈玉休息够了,便要继续下水。
暗夜里的水面仿佛妖怪漆黑的巨嘴,令春桐生畏。她劝道,“姑娘,还是别再下了罢,左右一个手镯,并非不可或缺。四殿下知道原委,也不会责怪姑娘。”
宋盈玉长叹一口气,“最后一次,找不着便算了。”
她握着夜明珠重新浸入水中,往许幼蓠抓她手臂时的方位游去。
河水不深,她屏气往下游了不过两个划臂便到了底,在水草中搜寻,间或浮上水面换气。
“姑娘!”春桐焦急唤她的时候,水中的宋盈玉眼里忽而划过一抹艳丽的红光。
宋盈玉转头,定睛看去,果然看见一棵蕴草主茎旁,正安静躺
着她的手镯。
宋盈玉面露喜色,游了过去,将金镯抓在手中,抬头一鼓作气浮上了水面。
“找到了!”她喜悦地冲春桐说了一声,双臂拨水,欲要前游上岸,却忽然被一股力道拉得猛然一滞。
宋盈玉脸色一僵,甩了甩腿,才意识到她被那株蕴草缠住了脚踝。
岸上的春桐见宋盈玉忽然不动,忙急道,“姑娘,怎么了?”
宋盈玉还算冷静,安抚她,“无事,我能解决。”
说着用力将镯子扔给春桐、夜明珠塞入腰间,复又潜入水中,弯腰摸索着去解脚上缠绕的水草。
那水草瞧着细长软弱,却异常柔韧,紧紧缠着宋盈玉。而夜明珠的光芒被腰带遮挡,只有岸上那盏灯笼的微光,宋盈玉看不大清,只能凭感觉去扯。
她没能扯开,只得钻出水面呼吸。如此反复两次,身体逐渐乏力。
“姑娘!“春桐意识到不对,急得快哭了,沿着石阶下行两步,裙摆浸入水中。眼看她几乎丧失理智,宋盈玉连忙喝止,“不许动!退回去!”
春桐生生止住冲动,哽咽,“姑娘……”又忽然想起来似的,急声道,“我去喊人,姑娘撑住!”
说着几下奔上岸,沿着车夫离开的方向追去。
宋盈玉咬唇,而后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自己的心神。眼下的情况确实棘手,虽她暂时能呼吸,但如果一直无法脱困,便会力气用尽被耗死。
也不知摘星楼里这会儿有没有人。有人的话,听到春桐的声音,也该出来了吧?
宋盈玉扭身,再度沉入水中,去扯那水草,仍是没能扯开。只是她渐渐听到脚步声,沉稳的,不紧不慢,一步一步,由远而近。
宋盈玉顿时振奋,钻出水面,看向来人。
暗昧的月光下,那人身姿颀秀,负手从容而来,轮廓被月色染上清冷之意。
是沈旻。
他素来高华,脸生得白,穿着也白,站在星光下,洁净得好似能照亮夜色。
周越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手里提了一盏素雅的纸灯笼。沈旻玉立在水岸边,将灯笼接过,居高临下看着宋盈玉。
宋盈玉也借着灯光,看清了沈旻的脸。他生得俊美,唇角带笑显得温润,不笑的时候,那长眉、眼尾一齐压下来,便显得锋利冰冷。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宋盈玉,比寒星看起来还冷。
宋盈玉原本想向他救助,毕竟以两人目前的关系来说,虽不算愉快,但也不到见死不救的地步,何况宋府也有能力回报。
但她看见沈旻的眼神,红唇动了动,化作哑然。
沈旻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宋盈玉那一刻的情绪变化。她的眼睛总是澄净润亮,灵动得好似清泉,便是猎场那日冷漠无情的时候,也美丽动人。
夜色不足以遮挡她眼中的光,自然也无法掩盖她的心绪。
沈旻倏地笑了,笑声在清凉的水面晕开,透着说不出的冷嘲。
他想:他凭什么救她呢?他已在心里说过,那件氅衣是对她最后的仁慈,所以眼下,他凭什么救一个,对沈晏的破镯子视若珍宝,却对他百般残忍、甚至想要杀他的女人?
沈旻冷漠,宋盈玉暂时不欲和他僵持。水中无法站立,她一直在拍水,这会儿临近力竭。
于是宋盈玉赶在力气耗尽前,又试了一次,想看看能不能凭自己的力量脱困。她先是使劲蹬腿,未能挣脱,又钻入水中,仍不能解开。
力气用尽了,便不能很好地憋气。宋盈玉上浮的时候呛了口水,一时眼睛鼻头都通红。
岸上的沈旻终于开口。他低眸俯视着宋盈玉,身姿笼在昏暗的灯光里,纹丝不动,似无情的雕塑;幽深的眼中,含着极致的冰冷,嗓音亦那样凉薄,“宋盈玉,求我,我便救你。”
饶是上辈子,宋盈玉也没听过这样的话,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傲慢,乃至是侮辱。
眼前的沈旻,或许比上辈子的还无情。
人在受难的时候,很难控制情绪,至少宋盈玉是这样。她想到从前,所有的痛苦记忆复苏。
她求过沈旻。可沈旻是怎样对待她的呢?欺瞒、冷漠、拒绝,指责、软禁,不闻不问,驱赶,诛心。
他凭什么还要她求他!
宋盈玉咬唇,克制眼里的泪,抬头看了沈旻一眼。那一眼,冷到骨子里。
既不打算再求沈旻,宋盈玉只能自救。她用力拍脸,将自己拍得清醒了些,而后猛吸一口气,用绝境里最后生出的力气,钻入水中,拼命去扯那水草。
水草终于有所松动,却仍不足以脱困。生死在此一举,宋盈玉拔下发上金簪,用力朝那绕紧处刺去。一下,两下,虽刺断了两根水草,却也扎进她的血肉,流出殷红的血,散进河水中。
疼痛令强弩之末的宋盈玉雪上加霜。她再不能屏气,接连呛水,挣扎着甩动脚踝,没能将蕴草挣断,却将自己的神思荡开,陷入迷离。
水岸之上,沈旻看见宋盈玉眼中的泪花,忽而后悔,怀疑自己当真过分。
可很快,这后悔被巨大的愤怒取代。没想到宋盈玉宁死都不愿意与他说两句软话,他只觉得胸腔被怒火灼烧得疼痛难忍,负在背后的左手指甲终于掐破了皮肤,流出丝丝血来。
他想立刻转身离开,放任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自作自受,但他心中怒火烧了一波又一波,连呼吸都烧得不稳了,脚步却还迟迟未曾迈动。
想到按照周越禀报的时间,宋盈玉已被束缚良久,禁不起再多蹉跎。沈旻终于负气地将手中灯笼用力砸向地面,而后纵身一跃,钻入水中。
宋盈玉已近昏迷,随波飘荡在水中。沈旻眼眸一颤,迅速游过去。他并非真的病弱之人,当即用力将半解的蕴草扯断,而后搂紧宋盈玉的纤腰,带着她游到了石阶边。
周越站在那里接应,不甚认同沈旻亲自涉险,但也明白他的选择,最终沉默着。
他伸手,欲要帮主子分担,接过宋盈玉。但沈旻没有松手的意思,亦不顾自己浑身湿透,反而拍着宋盈玉后背,让人吐出水后,打横将她抱起,大步朝摘星楼走去。
宋盈玉虚弱得睁不开眼,乖顺地靠在他怀中,微弱的气息拂在他的锁骨。这样亲密的姿势,忽而让沈旻心中涌现一股异样的感觉。
好像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他也这样紧密地抱过她,一遍遍低喊她的名字,亲吻她的额头。
理智与良好的记忆告诉沈旻,除开宋盈玉幼时,他并不曾这样抱过她,何论那样孟浪而揪心的接触。
但偏生他脑中有一股强韧的意识,固执地影响着他,令他清晰地觉得:发生过的。
猎场,密林,宋盈玉中箭昏迷。他抱着她,令暗卫点燃火堆。而后寂静的深林里,只有他和宋盈玉两人。他紧密地拥着她,用体温给她取暖,一遍遍亲吻她的额头,低诉。每一声,都含着他揪心与深沉的情绪。
“宋盈玉,撑住。”“宋盈玉,醒过来。”
沈旻脚步越来越慢,直至停住。他低头望着宋盈玉苍白的小脸,蹙眉:这段凭空出现的画面,和之前的错觉、梦境,又对上了。
而这些,到底又是为什么?
他正迷茫的时候,怀中的宋盈玉忽然动了,缓缓抬起手,搭在他胸口。
宋盈玉闭目无力地倚靠在沈旻肩头,恢复呼吸后本该清醒的,却又觉得很是混沌。她于湿润的水腥气外,闻到了熟悉的、隐约的雪松苦香,明白抱着她的人是沈旻,却又记不起今夕何夕。
她想起来,最后在镇国公府破败的岁月里,一直到死,她都没能见到沈旻,连恨都无人宣泄,一时心痛如绞,小声哭了起来。
她伸出虚软的手,推着沈旻胸口,闭紧的眼角接连沁出泪珠,呜咽,“走开,我不要你……”
哪有梦里,爱他到奋不顾身的模样。
沈旻心头一窒,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将宋盈玉抱得更紧,举步快速朝楼上行去。一直走到三楼,踢开暗室隔壁房间的门,进入,绕过屏风,将人放入床榻。
他抱着宋盈玉走了多久,便被宋盈玉推拒了多久,听她“走开,不要你”的哭声听了多久。
那哭声将他的心脏搅成血淋淋的一团,最后生成戾气在胸腔左奔右突。
沈旻猛地握住她仍在虚弱抵触的双手、拉开,将人按在床榻上,俯身堵住了她伤人的嘴——以自己的唇。
两人俱是浑身湿透,身体一个比一个凉,接触的唇,却是温热柔软的。
沈旻记起梦里,宋盈玉那样温顺的迎合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湿软甜蜜,令人沉迷。
本是泄愤的吻忽然变了调,沈旻不自觉地温柔,下意识含吮,并试图加深。
直到宋盈玉震惊,并清醒过来,用力咬他的唇瓣,拼命推他。
沈旻被推开,薄唇流出血迹,全身被水洗过,湿漉漉的,便显得玉面更白,眼眸更黑,衬着那点血红,一时有几分妖冶。
宋盈玉本就虚弱,推的那一下使出了十二分的力,一时不住气喘。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红通通的杏眼,“沈旻,你疯了,我和表哥定亲了!”
一句话,将沈旻带回现实。他抬起长指摸向下唇的伤口,感觉到清晰的疼。
被情绪控制的大脑,忽而涌入清明,虽不至于完全冷静,却也够用了。不欲再看宋盈玉的泪眼,他转过身远离床榻。
没有宋盈玉委屈而可怜的表情干扰他,沈旻从一团乱麻的思绪里抽出理智,回头看向床榻中人,面无表情,“你不会宣扬出去。”
语气太过笃定,相比谈论事实,更像威胁、威压。
“你无耻!”宋盈玉觉得疯的是自己才对,被气疯的。她忍不住抄起绣枕,抬手就砸向沈旻。
鼓囊囊的方枕撞在沈旻身上,又滚落在地。沈旻也未生气,视线跟着枕头,停留了一会儿,又落到宋盈玉身上,“我救了你,你该回报。夜游结束后,就当没看见我。”
言罢也未再看宋盈玉的反应,转身绕出屏风,来到门边。
被踢开的门还大敞着,周越站在门外,一言不发,只漆黑的眼眸看着沈旻,目光落在他唇上的血迹。
沈旻面沉如水,不辨喜怒,“给她准备一瓶伤药。”
那么大的气性,在水里刺伤自己,也不怕伤口沾上脏东西。
又道,“一会儿让她的婢女上来。”
周越恭敬道,“是。”但他自然不会亲自出面。
宋盈玉狠狠擦去唇上沾染的血,与沈旻的印记,气得趴在床铺边哭了一会儿,然后掌柜进来。
那是个圆胖而普通的中年男子,守礼地站在屏风外,轻咳一声,待宋盈玉冷静了,才和气道,“姑娘今夜受苦,便在房中住下,一会儿我让人换床干燥褥子。房钱那位公子已付过,他还托我给您送来一瓶药。”
说着他将药瓶放在房中松木方桌上,面面俱到地交代,“店中伙计一会儿带姑娘的婢女上来,您不用担心,早些安歇。”
掌柜走后,宋盈玉抽抽鼻子,从床榻下来,一瘸一拐走到桌边。拿起那瓶药,她打开盖子闻了闻,发现是常用的金创药,有消炎止血功效。
谁要那个混账的药!宋盈玉暗骂了一句,抬手想将药瓶扔了,下一刻却又忍住。
深更半夜,买药并不方便。在水里刺伤自己实乃无奈之举,她也怕伤口污染。
这时春桐提着箱笼进来。她脸上的泪痕比宋盈玉还多,见宋盈玉安然无恙,激动地扔掉箱子,用力抱住宋盈玉,哭道,“姑娘,你吓死我了!”
温热的体温让宋盈玉感觉到,自己不是如上辈子那样,活在沈旻的阴影中,而是活在关爱她的亲人身边。她亦紧紧回抱春桐,发冷的心慢慢热乎起来。
主仆两哭诉一阵,春桐抹抹眼泪,难为情地拾起箱笼,“姑娘,你快换身衣裳罢!”
看春桐检查过门窗后,宋盈玉坐在床榻边缘,缓缓更换身上衣物。
春桐过来帮她,絮絮叨叨说着,“还好掌柜是个好人,救了姑娘,回头得好好感谢他……”
原来沈旻说的“就当没见过我”,是这样安排的。
宋盈玉慢吞吞系着衣带,垂头想到:
他说的对,如今自己和沈晏定亲,所有亲人都喜悦地期待着。爹爹在边关打仗,不能分心;兄长在军营操练,无法常顾家中;长姐刚刚走出太子退婚的阴霾;沈晏更是沉浸在两情相悦的甜蜜中……此时是最为平衡、亦是最好的日子,她怎么忍心破坏呢。
今夜被轻薄之事,除了守口如瓶,她没有别的选择。
而沈旻这个心机深沉的恶棍,就是吃准了她的心态。
想清楚了这些,宋盈玉难免气闷,但也没有好的办法,只能狠狠想道:便当是被万恶的豺狼咬了一口。
她并非孤零零的一个人了,还得好好生活。
今夜反复折腾来去,溺水外加受伤,这会儿穿上温暖的衣,松懈下来,宋盈玉只感觉身心俱疲,没有一丝儿力气。
她抽抽发红的鼻子,弱声安排春桐,“今夜累了,便在这里歇息。你让车夫回家知会一声,让他们不必担心。”
床褥已被沾湿,伙计送来新的一套,春桐铺上。宋盈玉自己给脚踝的伤处上药包扎好,疲累躺下,闭上了眼。
隔壁暗室,沈旻并未离开,而是浸入浴桶。没有外人在时,他并不言笑,脸色在氤氲的雾气中更显隐晦。
唇上的伤被水汽一蒸,痛意明显,但对于已习惯忍耐伤痛的沈旻来说,实在不足一提。
只是这伤在脸上,若被旁人看见,却是好大一个、性命攸关的破绽。
沈旻面无表情,吞下一粒会让自己生病的毒药,吩咐木栅格屏风外的周越,“派人回府通知,便说我被沈晏借走氅衣,伤了风寒,这两日在别院养病。”
“还有,将李家那个蠢材带来。”
李敏几次三番针对他,不敢直接将他得罪,便为难他身边的人,从前更是欺侮宋盈玉。
他不发怒,只是不欲和蝼蚁浪费时间,真当他脾气好了?
眼下养病有了闲暇,他不介意给李家、以及沈晟一点回礼。
周越走后,不大的暗室安静下来,再无任何声响。
而沈旻的面色比夜色更寂静,甚至是,寂寥。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好半晌,抬手捂住脸,喑哑地笑了起来。
她骂他,无耻。
曾经那样喜爱他的人,骂他,无耻。
直到身上的水腥之气尽去、热汤变凉,沈旻才起身,沉默地披上寝衣。
今夜没有安神的燃香,而他又受宋盈玉所激,情绪大起大落,几乎可以断定,又会幻梦缠身。
沈旻几乎自暴自弃,躺入床帷,合上双目——
作者有话说:狗子还是狗子。
谢谢省略号、雪团团两位宝宝的营养液。
明天上夹,大概会傍晚更,大家不用熬夜等更新哦么么哒
以及开了个同题材的新预收《嫁给清冷世子三年后》,先婚后爱型追妻火葬场,和《夺青梅》那一本比较,不知宝宝们更喜欢哪一本?
第29章 他爱宋盈玉
沈旻缓缓清醒过来, 眼睛还未睁开,鼻端先涌入香味。
一种清幽自然的花香,又夹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是芙蓉花。
沈旻睁眼, 面前是一张比芙蓉花更明艳的脸,脸的主人唇色很红,雪腮和耳垂都透出绯色。
是宋盈玉。
她站在景阳宫开得灿烂的芙蓉花下, 脸上带着极致的羞涩, 看他一眼,垂下了臻首,期期艾艾, “二哥哥……我快要及笄了,到时候, 你……你……”
沈旻一愣,茫茫然发现, 这不是乱梦,而是他的一段记忆——为什么忽然梦到过去?
他没想到答案,宋盈玉终于鼓足勇气抬起了头, 清亮的眼坦率地望定他, “你娶我好不好?”
沈旻觉得变成了十九岁的自己, 语气清淡地回答,“宋三姑娘, 婚姻大事, 当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听母妃安排。”
婉拒的话语令宋盈玉眼神黯淡,但很快她又笑起来,“那不说这个, 你尝尝我做的桂花糕。知你不喜甜腻,我没放糖,用的花蜜。”
说着她让宫人帮忙捧着带来的食盒,自己揭开盖子,想到沈旻格外喜洁,便细之又细地擦过手指,才小心拿出一块香气四溢的方糕来,送到沈旻跟前。
唯恐心意无法传达,又补一句,“我亲手做的,没让别人帮忙。”
沈旻望着那蓬松甜软的糕,视线微动,落到她的手背上。
宋盈玉生得白,公府娇宠大的姑娘,除开偶尔练武劳动,绝对地养尊处优。一双手也细腻柔滑,于是那上面一点烫伤的红痕,便格外显眼。
见沈旻望着自己的手背,宋盈玉下意识转动手腕,将伤痕藏到了下方。
随即明白自己是在欲盖弥彰,又羞赧地笑了笑,“一时不慎被热气烫着了,瞧着红,不打紧。二哥哥别笑话我。”
沈旻当然不会笑话,只平静道,“你不必为我如此辛苦。”
“为二哥哥做这些,不辛苦的,”宋盈玉真诚柔软地望着他,“反而会很开心。”
她的手还伸着,于是沈旻又看回那桂花糕。他从前受过毒害,从不随意吃外面的东西,但宋盈玉眼里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期待,令他鬼使神差般地伸出了手。
心里一遍遍提醒着危险,但沈旻一寸寸伸手,终究接过了那枚甜糕,送入唇中。
一时间宋盈玉开心得仿佛要冒泡,又矜持地抿唇,动人的光彩在她笑弯的眼里晃啊晃。
沈旻忽然觉得,自己身体的某处,也跟着,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
沈旻迷迷糊糊醒来,感觉到身上一阵一阵翻涌的热意,嗓子火烧火燎地疼,四肢也酸痛难当,手指却是冰凉的。
多年经验告诉他,他果真发热了,且高热还未到头。
支撑不住神志,沈旻翻了个身,继续迷乱地睡去,又陷入梦里。
这次鼻尖依旧有香气,是他常用的熏香与花香混合的味道,清净悠远,令人心情也变得安宁。
耳边响起清甜的女声,“殿下,这样好看么?”
沈旻睁目,便见面前的女子回头,一双漂亮的眼眸,期待地看着他。
还是宋盈玉,正于临窗的高几前,插一捧红艳的朱砂梅。
但又与宋盈玉不大一样,比现实里的更年长些,稳重些,梳着已出阁女子的发髻,唇边含着浅笑,整张脸透出妩媚温柔。
像上回梦里,自称“妾身”的,那个十八岁的宋盈玉。
这种认知让沈旻断定,这次做的才是实打实的幻梦,或许还承接着前回。
他知道自己该理智观察梦境的,但心头波荡的情绪促使他无法转头,只看着宋盈玉的模样不愿眨眼,低声道,“好看。”
受到肯定,宋盈玉轻柔地笑弯了眉眼,拿起银盆里最后的花枝,“接下来呢?”
沈旻感觉到,自己又被控制了,不顾周围站着人——似乎是春桐,以及别的谁,总归站着两个人——上前一步,紧挨着宋盈玉,抬臂抓住了她持花的手。
宋盈玉长睫一眨,有几分羞涩,转回头,温顺地跟着他手的力道,寻了个更有意境的角度,将梅枝插在几案上的玉瓶里。
虽她手上并未推拒,但泛红的耳朵和粉颈,以及悄悄前靠的姿势,泄漏了她羞耻的心绪,不敢和沈旻身体接触。
这使得沈旻想笑,想顺势搂住她的纤腰,将她按在自己怀里,更想转过她,吻她的唇,攫取甜蜜,极尽亲密。
他略思索了一番,似乎没什么绝不可以的理由,只要把握分寸,不会惊动母妃,留下话柄,或者惹来潜在的危险。
于是沈旻挥了挥手,屋内的下人退去。
宋盈玉疑惑地睁大了眼,眼眸水润润清亮亮,更让沈旻动念。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旻便克制不住地拉着宋盈玉的双手圈住自己的腰,抬起她的下巴,热切地吻住了她的朱唇。
宋盈玉怔愣,而后抬手抵着他胸膛轻轻推拒,“殿下……还是白日……”
知道她的顾虑,沈旻浅浅含吻,低柔安抚,“我不做别的……只是亲亲你……”
宋盈玉这才放松下来,轻易被撬开齿关,而后脸更红,在沈旻灼热的气息里,慢慢开始回应。
初时是生涩的,渐渐变得顺畅,呼吸与津液交换间,沈旻觉得自己的身体,连同魂灵,都燃烧起来。
宋盈玉也觉得腿软,才唤了一声“二哥哥”,沈旻便已懂了她的意思,抬手将花瓶挪开,揽住宋盈玉的腰,抱她坐在高几上,继续追逐着她唇齿间,甜蜜到极致,荡魄动魂的滋味。
他心跳得厉害,在迷醉间低声问,“许久未见,想我么?”
我很……想你。
忽而画面一转,沈旻进入了今夜的第三个梦境。
这次他又在床帷边,只是不再是鸳鸯枕、百子被,而是合欢枕、宋盈玉喜欢的桃枝纹软罗被。
沐浴过的人儿身着烟白色寝衣,馨香洁净地坐在被窝中,长发披散,神情柔媚,脸庞被罗钦浓艳的颜色衬得越显白皙,似夏日清香的栀子。
她并不知道自己多么动人,只温顺地等着沈旻,让沈旻看在眼里,便觉得心里很满、很柔。
想要一直这样下去。
宫人们做完手头的活计,道了一声“请殿下和良娣安歇”,便鱼贯退了出去。
床中的宋盈玉看着走在最后的秋棠关上门,回过头触到沈旻的目光时,忽而有点点地不自在,轻轻拢住软被。
沈旻失笑,弯腰坐到她身侧,拉过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紧张了?之前诱惑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紧张?”
宋盈玉轻轻咬唇,被他调侃得羞恼,“殿下——”
沈旻没再舍得继续令她为难,低头捧着她颈侧,寻到她唇瓣,“唤我二哥哥,我便给你想要的……”
宋盈玉沉默片刻,抬腿跨坐到他腰间,圈着他的脖颈,低头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过于诱人的动作,让沈旻浑身血液都好似沸腾起来,揽着她的脊背,不忘护住她后脑,微一用力,便反客为主地将人摁倒在了床面,无法自控地掠夺。
月白的浅金的寝衣堆叠到一处,连他们的呼吸都纠缠到一起,分不清哪道是谁的。
沈旻身上出了细汗,滴落到宋盈玉锁骨、心口,被他炽热地吻去。
他更虔诚地吻她的额头、眼睫、鼻梁、红唇,吻一处便缠绵地唤一声“阿玉”,只觉得怎么都不够。
不够到他想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嵌入自己的魂魄中。
直到最畅快的时刻,满腔情绪随之喷薄,“阿玉,我……”
沈旻再醒来时,心脏同梦里的沈旻一样,砰砰地剧烈跳动。不止是因为痛快地释放,更因为那刻呼之欲出的情感。
席卷全身的,无力抵抗的,浓烈到令他颤栗的情感。
沈旻抬手按在了自己心口,他在这无法抑制的心跳、感同身受的情绪中,恍惚明白了所有问题的答案——
为什么会对宋盈玉一再心软、妥协、退让;为什么看见宋盈玉和沈晏亲密会生气;为什么被她拒绝了会痛苦;今夜又为什么,会亲她……
他再无法自欺欺人——他喜爱宋盈玉。
就如同梦里的沈旻,脱口欲说的那样,“我心悦你”。
无论是梦里的他,还是真实的他,都爱宋盈玉。很早以前便开始。
而不论是坦率的,热烈明亮的,抑或温顺柔和的,乃至泼辣的,只要是宋盈玉,他都爱。
原来他爱宋盈玉……沈旻望着漆黑的帐顶,沉浸在感情的真相中,静默许久。
而后,他缓缓想到了更多的问题,蓦地自嘲地笑了出来。
他爱宋盈玉。然后呢?
他们之间,早就没有然后了,以后,也不会有。
周越敏锐,听到沈旻笑的声音,起身欲要过来。
“别动!”沈旻嘶哑地阻止了他,“先别管我……”
此刻他的狼狈,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周越虽担心,却也是听从命令的人,果真不再动。
许久之后,晓星渐落,东方露出鱼肚白。再不走,或许他又会遇见宋盈玉——她就睡在他的隔壁,他不想碰见她。
一年半载,他都不想再见她了。
沈旻终于起身,一动便觉得头晕目眩,身体酸软难忍。用手试了试额头,一片滚烫,但好歹手掌是热的,意味着热度不会更高了。
沈旻缓缓下床,在熹微的光线里,就着昨夜剩下的冷水,将自己收拾妥当。
周越终于获准进入,点燃了灯烛。
沈旻脸色苍白,脸颊却烧出一点绯红,嘴唇干燥起皮。
周越低声问道,“主子,喝水么?”
“不必。”沈旻维持着沉稳,理顺自己腰间的玉佩,“去别院。”
有最忠心的下属、最信任的伙伴在身边,沈旻恢复了理智,试图冷静地理解梦境。
这次的梦同上次不一样,许是因为高热头痛神思不稳,所以梦境也凌乱。回忆与幻梦夹杂,多却简短,情绪浓烈却没有前因后果,他也并未获得足够多的“沈旻”的记忆,一切只能靠猜。
梦里,下人称宋盈玉为“良娣”。如果所有的梦能串成一个故事,那么故事里的沈旻,终于夺得储君之位了么?
那是多久之后?成功的条件是什么?
“良娣”宋盈玉身边的几名侍女,和上回梦到的不太一样,似乎换过了,这是为何?
宋盈玉为什么诱惑他,想要的又是什么?
梦里的沈旻想和宋盈玉在一起,也得一直防备母妃么?
发觉自己思路不受控地从“大业”上跑偏,沈旻拧眉,心头升起冰冷厌烦的情绪。
一刻钟后,沈旻已坐上马车,正准备离开,忽而又推开车窗。
他的脸隐在阴影中,嗓音也冷漠,“一会儿让人,给她送两样赔礼。”
他冷冷地想:宋盈玉骂他,他才不会担心宋盈玉不安,而是不想宋盈玉因为不安惹出麻烦。
情况特殊,周越不敢擅自做主,老实问,“送什么?”
沈旻本想快些走,闻言一噎,感觉头更疼,本就不好的心情,也更差了。
*
宋盈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沈旻的药就是好,一夜过去,她腿上的伤,也不大痛了。
宋盈玉走到窗前,推开菱花窗扇,感觉阳光暖融融地照射到了脸上。
无论昨夜如何波澜起伏,今日旭日照常升起,又是全新的一天。
她想娘亲了。
昨夜春桐歇息得晚,这会儿还在床榻里呼呼大睡。宋盈玉看了会儿她无忧无虑的模样,将她拍醒,笑道,“起来,咱们回家了。”
春桐出门寻伙计要水时,掌柜忽而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大红木托盘,托盘里放着一柄玉如意、一棵红珊瑚,俱是材质上乘、体型可观,可谓价值连城。
宋盈玉疑惑。
那掌柜笑道,“昨夜那位公子托鄙人送来的,说小姐受惊,略作赔礼。”
宋盈玉明白了,沈旻冷静下来,也想息事宁人。
和沈晏送的手镯不同,这玉如意和珊瑚树并非女子专用的物件,比如这如意,可以给长辈作挠痒用;这珊瑚,可以放在父兄书房当摆件——既不是特意送给她,可见沈旻退了一步,不愿再和她纠缠。
不纠缠也好。她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不想被沈旻消耗。
至于昨夜,大约是因她屡屡拒绝抵触,沈旻堂堂王爷,面子上过不去,心里堵气才报复,报复完毕,就气消了。气消,便彻底正常了。
宋盈玉扬眉笑了笑,“公子的歉意我收下了,东西还请帮忙退回。”她不缺这些,也并不想家里出现他的“赔礼”。
她不知这掌柜与沈旻是何关系,但她隐约记得,昨夜沈旻在楼里熟门熟路,想必两人关系匪浅。
“再劳烦掌柜替我转告,望他和卫姑娘安好。”希望他说到做到,和卫姝好好生活,别再来打扰她。
宋盈玉回还家中,先是休息了半日。午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前来拜访——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左右他早已求不到,他……
春桐满脸不愿地将李敏领进房。
宋盈玉正在罗汉榻上吃冰镇乳酪。过了七夕天气一日凉过一日, 再不吃就只能等明年。
她喜吃冰。上辈子中箭后伤了气血,便被勒令忌嘴,着实馋得慌。
李敏进来, 脸色比春桐的还差,嘴巴撅的老高,跟宋盈玉欠她似的。
于是宋盈玉便不理她了, 低头不紧不慢享受, 甜到心里时便惬意地笑弯了眼。
半晌,还是李敏耐不住,问她, “你就不问我为何来么?”
“那你为何而来?”宋盈玉看她一眼,随口道。
李敏被她随意的态度气得脸孔皱成一团, 下一刻又自己缓开了,自顾自坐到宋盈玉对面, 闷闷不乐道,“伯父让我来给你致谢。若不是你救了许幼蓠,恐怕我就闯了大祸。”
李敏虽跋扈, 但是只作些甩脸子、骂人、推人的小恶, 倒是比那些笑面虎强些。
宋盈玉救人只因她善良, 和李敏并不相关,当下也不愿接她的谢礼, 倒是有些奇怪, “说起来,你为何如此厌恶……憎恨秦王?”
宋盈玉本不关心的,但李敏这么没心没肺的性子,数年如一日地针对着一个人,不惜屡屡闯祸。执着到如此地步, 当真勾起了宋盈玉心底的好奇。
想知道答案,不然每每想起来,心里就痒。
李敏先是一怔,似乎想起了些什么,有些怅然,随后倨傲地哼了一声,“我为什么告诉你。”
有求于人自然嘴软,宋盈玉道,“你告诉我,以后我都不打你。”
李敏噎了一下,恼怒地瞪向宋盈玉,“这难道还算我得了好处?”
宋盈玉软磨硬泡半天,李敏到底也才十五岁,嘴风不严,终于开口。她低着头,神情有些忧伤,又夹杂着怨愤,“秦王他……害死了我爹。”
宋盈玉回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李敏的父亲,死在八年前,也就是沈旻遭遇水匪那一年。
当时宋盈玉年幼,无忧无虑地到处玩耍,只挂心聪明又病弱的二哥哥,没把李敏父亲的死,和沈旻联系起来。
说起来李敏也算可怜,七岁便没了父亲,如今兄妹几个靠着祖父叔伯们养。李大、李二姑娘都是她的堂姐。
“你爹爹当年是在南边任职吧,”宋盈玉思考着问,“你是说,你爹给秦王、贵妃护驾的时候去世的?”
李敏眼神一闪,“算是吧。”
这算什么答案。宋盈玉觉得不对劲,“可这不是因公殉职么?就算迁怒,也不至于恨意那般大吧?”
李敏眸光心虚地转来转去,最后撅嘴道,“反正,就是秦王害死了我爹。”
她的反应明显就是有鬼,宋盈玉再要问,李敏却怎么也不肯松口了。
“不说了,我还要去卫家道歉呢!”李敏不想再被追问,逃难似的跳下罗汉榻。
临走的时候又冷哼了一声,“道歉就道歉,下次看见卫姝我还骂。”
骂就骂吧,反正骂的是卫姝。宋盈玉没再管她了。
今日虽她没问到具体缘故,但起码可以断定李敏针对沈旻是因为父亲的死,也算稍稍解了心里的困惑,其他的,她问不出,其实也和她无关。
宋盈玉将这件事抛到脑后,低头看向琉璃碗,叫了一声“哎呀”。
被李敏打岔,她的冰镇乳酪全化了。不过这也不算难题,重新送去冰鉴里头便是。
宋盈玉才让秋棠送走乳酪,沈晏便来了。好歹是定亲了的人,有意让自己显得沉稳些,沈晏没贸贸然往宋盈玉房间来,守礼地等在外面。
宋盈玉失笑,走到花厅,见他额头有汗,便拿出帕子给他擦,“外头这般热么?”
“是我赶路着急了些。上午在读书,下午才得以出宫,一会儿还要去看二哥。”沈晏一见她便忍不住笑,捏了捏她的手,“今日他告了假,没去上朝。听说是因昨晚借了他的氅衣,导致他伤寒,这会儿在别院养病,我得去瞧瞧,很快就走——你好些了么?”
宋盈玉听他利落的一大番话,眼睛眨了眨,怀疑沈旻是因昨晚下水救她才伤寒。
伤寒便伤寒吧,上辈子他欠她那么多,这辈子为她伤寒一两次也算该。
表哥……这般热忱善良,去看看也行。昨晚的事,沈旻既然选择息事宁人,想必也会维持和表哥的和平。表哥越不参与其中,越安全。
“秦王殿下这身体当真虚弱。”不欲多说沈旻,宋盈玉柔声笑道,“我没什么事,也没冻着。”
“这便好。”沈晏笑着,握住宋盈玉的手,明亮的眼望着她,耳朵渐渐红了,“母妃和父皇说妥了,中秋宫宴就会给我们赐婚,待我满了十八,便成亲。”
沈晏羞涩,弄得宋盈玉也面皮微微发热,轻咳了一声,微笑道,“好。”
皇帝赐婚,意味着事情彻底确定,昭告天下,再无生变的可能。如此,娘亲姑母也可尽早安心。
沈旻别院在城外,沈晏快马加鞭赶去,也须费不少时间。
当他在山林疾驰的时候,沈旻正命暗卫拿刀,要切去李林的尾指。
李林脑袋上蒙着黑布,吓得抖如筛糠,发出惨叫,又不断求饶,“饶命,饶命,我再也不敢欠钱不还了!”
沈旻端坐在圈椅上,慢条斯理用杯盖拂去茶水面上的尖叶,而后浅呷了一口,姿态从容雅正,好似在高朋满座的诗会,而不是伤人夺物现场。
杨平立在一边,看着沈旻干裂渗血的嘴巴,有些担心:主子这频频生病,实在叫人担心。
至于李林,吃喝嫖赌样样沾边的人,怎样教训都应该。
沈旻待李林嚎累了,才不紧不慢示意暗卫继续。
此时他们冒充的是被李林欠下巨额赌债的赌场中人。那赌场不在京中,背后的真实主人是三皇子沈昊。
一个借钱也要赌,一个开赌场,两方都不是什么好人。
当然,沈旻觉得自己也不是。
暗卫用粗犷的声音道,“我可以免除你欠的赌金,但有条件。”
李林撑着跪起身,磕头如捣蒜,“您说您说!只要放了我,我什么都答应!”
沈旻瞥了他一眼,极轻地笑了一声:李林和他的妹妹,性子倒是全不一样,也不像他的父亲。毕竟当年,那也算是一员猛将,胆敢追杀一位皇子十余里而不放弃,被他与周越反杀时,也没吭一声。
“听说你爷爷是什么有名的大儒,受人追捧。我们要他的真迹,书画、文章、字帖、往来信件,都行,只要是真迹。”
李林跳到喉咙的心,落回了肚子:还好对方只为求财。
沈晏被请进主院庭中时,吸了吸鼻子,疑惑,“二哥你在做什么,好重的血腥味。”
沈旻坐在摇椅中,懒洋洋抱了一只,同他一样一身雪白的狸奴,轻笑,“你鼻子倒是灵。厨房里杀鱼割伤了手,刚处理好。”
“伤寒时不是要忌鱼腥?”沈晏也没多想,看见沈旻唇上裂的几道血口子,皱眉,“你们怎么照顾你家主子的,水都不知道给主子喝?”
杨平冤枉,看向周越,昨日黄昏到今日中午,都是周越跟着沈旻。虽自己抵达别院后尽力补救,仍是晚了。
周越也冤枉,但他不能说。他想着杨平和沈晏的反应,明白主子的计策奏效了。谁也没有怀疑,他唇上有一个破口,是咬痕。
沈旻轻咳了两声,笑道,“不怪他们,是我自己体弱了些。”
沈晏望了望沈旻泛着薄红的脸,便知他热还未退,很是歉疚。走到桌边,亲自给他倒了杯水,又拉高他膝上搭的绒毯,为昨晚借衣的行为道歉。
沈旻十分宽容,不仅不责怪,反而安慰。
片刻后沈晏总算好受些了,抱起他怀里的波斯猫,怜爱地揉了两下,“这猫如此罕见,二哥哪里寻来的?”
沈旻不紧不慢喝着水,“富商那儿买来的,回头送给母妃贺寿。”
“对啊,贵妃娘娘寿辰快到了。”沈晏抱猫坐到旁边,真心实意地夸赞,“论孝心,咱们兄弟几个二哥当属第一。回头我也给母妃弄一只,不过她应该喜欢橘色狸花。”
沈旻忽然想起,似乎在三四年前,宋盈玉也与他说过,她喜欢橘猫。
沈旻一时不说话,沈晏也不觉得异样,一边顺毛一边问,“我来时见岔路那一边还有一处院子,二哥可知是谁家的?”
沈旻道,“似乎是许江家的。”
“咦,他家向来朴素,还能置得起这里的院子,回头我得去参观参观。”
这片区域背靠康山,以温泉闻名,宅子都不便宜。沈旻这座,还是前次猎场中箭,父皇赐给他疗养的。
沈晏琢磨着,要不他也攒点银子,以后想法子置一座,给他的阿玉做聘礼?到时得闲,与二哥一道过来,岂不热闹?
想到此处,沈晏又问,“二哥,你和卫家姑娘怎样了?”
沈晏不问,沈旻今日还想不起来卫姝。对她仍有些陌生,沈旻略作适应才笑道,“还在相处。”
沈晏朝他挤着英俊的剑眉,打趣,“二哥你便是太含蓄,昨夜能说到那个份上,想必是好事相近。”
说着说着,又挠了挠脸,眼神羞涩地转了一圈才落回沈旻身上,“中秋宫宴父皇将会为我与阿玉赐婚,我不好意思抢在哥哥们前头。不然,让贵妃娘娘同父皇说说,中秋也给你和卫姑娘赐婚?”
沈旻一顿,握着瓷杯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不知哪一口气不顺,他忽然剧烈咳嗽,急得沈晏、杨平都奔过来。
沈旻抬手止住两人,咳得面色通红才停下,长长舒气,而后缓缓笑道,“好。”
左右他早已求不到,他想要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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