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下楼

《庸俗字典》青春校园小说_放鹤山人

    第 13 章   下楼


    刚来狮城的时候,室友曾经好奇,问过何霏霏——


    为什么她学文多年,几乎对计算机原理一窍不通,硕士却要选这个专业。


    何霏霏像从前很多次一样,真诚回答她。


    计量经济学里接触过一点点,让她记忆深刻。


    代码好似与计算机的对话。


    一个个字母敲下去,是冰冷的、循规蹈矩的文字,却也从不需要拐弯抹角,猜度人心。


    对话时,再如何心浮气躁,也必须把脾气稳稳当当交付出来。


    有些语言,一个空格也不能错。


    何霏霏剖析自己,并非单纯是内向或者外向的人,也并非单纯理性或是感性,


    只有一样笃定,机械有机械的好——


    翌日早晨,何霏霏站在办公大楼下。


    周围行色匆匆,职员们从她身侧迅速略过,日复一日打卡上班。


    她看了眼自己部门所在的楼层,叹了口气,想起昨天和人事部同事的谈话。


    “我就想知道,为什么被裁的是我。”


    谈话间陷入数十秒的安静。


    最后,人事部的同事叹息,非常能理解她这种情绪,只是说:“何霏霏,有时候咱得何白。”


    “裁员就是裁员,裁掉,省一份薪酬支出,完事儿。”


    “没有理由。”


    “都是上面决定的名单,我只负责执行,没法回答你原因。”


    人事部的同事平时和她是点头之交,因为通知裁员的全程都在录音,不能说太多,她只能用一种比较扎心的说法劝何霏霏接受:“你觉得自己够拼命了,可是其他人早早就向领导证何了他有精力可以干你两个人的活儿。”


    于是她的存在就没有意义了。


    何霏霏瞬间想到了办公室那个每天加班到后半夜的男同事。


    上次聊到裁员的时候,他的表情就很奇怪。


    他不会是早就知道部门要裁员了吧……


    人事部同事安慰她:“都是正常竞争和淘汰,看开一点,你这么优秀肯定还会有更好的发展,看看补偿条款吧。”


    一阵寒风飘过,何霏霏回神,在大厦门口的地毯上蹭了蹭鞋底的雪,刷卡进了电梯间。


    她回想起来,一两周之前领导就没有再派给她周期过长的新活动,想必那个时候自己就已经在优化名单上了。


    看样子事情是没有回旋余地了。


    昨天她没有签协议,人事部今天应该还会再派人来,她一如既往处理着手头的工作,但这一整天她都能感受到部门里的各种目光,那种怀着各种心思的眼神扎在后背上,让何霏霏不寒而栗。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才何白过来,营销部裁了她一个——和大领导沾亲带故被塞进来的留了,能卷到一个人做双倍工作量的也留下了。


    只有她这个不会讨好领导,没有背景又拼不过其他人的被踢出局了。


    这么一想,她被淘汰的结果突然变得非常顺理成章。


    其实何霏霏是不甘心的,被裁得这么干脆利落,让她觉得在这里快两年的拼命和上进突然毫无价值。


    用努力工作建立起来的个人价值被粉碎得干干净净。


    脑子里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下午的时候她再次被叫到谈话间,这次何霏霏签了裁员协议。


    等这两天把工作全部交接完毕后,她就可以彻底离开公司了。


    晚上六七点钟,何霏霏抱着办公用品出了公司。


    经过一天,路边依旧堆积着昨天那场大雪的白色残存。


    她靠在公车站广告牌边看着一辆辆车来了又去,还是很难接受自己已经失业这一现实。


    前阵子男友出轨,后面立刻又被裁员。


    先失恋又失业。


    俗话说倒了血霉不过如此吧。


    何霏霏把眼睛摘下来擦了擦雾,叹气。


    就她这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学历,在这种就业环境下能快速找到新工作吗?


    上了公车她刚坐下,就看见房东阿姨发来的消息。但从来没有料到,来狮城读书的半年后,


    困在顶级奢牌的VIC包厢的试衣间里,


    仅仅两个人的独处,她已经难以招架。


    落地镜清晰明亮,映照一切。


    她因此不敢细看,


    而把眼帘垂下。


    祁盛渊身材峻拔,立于她身后咫尺,她无法窥见他的目光。


    只知道,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捏住她腰间拉链的拉头。


    指腹染上烟草气,指背触在她光倮的脊背,腰线最细的地方。


    是粗糙也是冰凉。


    何霏霏难忍颤栗。


    裙摆有两层,紧紧包裹着双腿却无法阻止发软,她屏住呼吸,可胸肺的每一下起伏,都像被绵密的细针扎过。


    刚来这里、见到这条蓝色的连衣裙之前,在试衣间外说清楚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


    放肆到无礼。


    与此同时,Bloodshot Club酒吧顶层vip包厢。


    黄仁和陈彭祖正在一边桌球台博弈,沙发这边的立体音响飘荡着优雅的古典乐,灯红酒绿贪恋着男人有型的身形。


    祁盛渊窝在沙发里,手腕摇曳着古典杯里的冰块与朗姆,耷拉着眼皮,似思考又似放空。


    不一会儿,有人进来,直接走向祁盛渊。


    穿着西装的男人在他身后俯身,将拦截的消息告知:“祁总,是何小姐。”


    “她手不太干净……”


    祁盛渊听着助理的话,眼神一分一寸冷了下去。


    摩挲酒杯的手指像怜惜寒冬的神明,与冰冷冰块隔层对撞,结下一片温热的雾,又迅速消散。


    助理传达完,直接离去。


    祁盛渊直起身,酒杯被重重磕在桌面上,碰出不小响声。


    灯光轮转,将他立体精致的脸投出黑白阴阳两面,喜怒难辨。


    他沉着眉宇,从兜里摸出烟盒,一弹开,瞧见里面空空如也。


    祁盛渊盯着空荡烟盒,无处宣泄的痒在心底发作。


    有团火,在骚动,在复苏。


    他闻着烟盒飘出的残存味道,半垂的丹凤眼亮得瘆人。


    手背倏然绷起青筋脉络,烟盒被捏瘪。


    祁盛渊勾唇,无声微笑。


    何霏霏。


    你好大的胆子。


    “已经是第二次了,”


    电话那头,祁盛渊的嗓音清晰,


    “何霏霏,我允许你走了吗?”


    不容置疑的质问,居高临下的指责。


    无论在地球的哪一个地方,世界的规则都相同,


    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少数人,才最有权力睥睨一切。


    掌控一切。


    但何霏霏绷紧了喉咙,对话筒:


    “我想走了。”


    就算他缺失的翡翠被她收起来,就算她把它安置、带来狮城,她也想走了。


    何霏霏仰头,心里念叨:一千八一个月,一个季度就是……


    突然要拿出来五千多块啊。


    这时候,继母又不合时宜地发来几条微信,她扫了一眼没打算搭理,没想到对方直接甩过来一个电话。


    看见来电显示何霏霏头皮都麻了,手指僵硬,挣扎了好久还是接了电话。


    何霏霏堵住另一只耳朵,“喂,阿姨,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继母嗓音愉悦,但一如既往的强势:“你这么久也不给家里报个信,你爸让我问问你怎么样。”


    她垂眸,不打算说实话:“都挺好的,工作很忙。”


    “那就好,哎你说你这,在大公司挣得肯定不少吧?也不张罗给家里添点什么……”继母说到一半自己中断话题:“哎算了算了,你不跟家里要钱我跟你爸就满足了,哦对有个事儿。”


    “睿睿马上放寒假了,说想去滨阳旅游,到时候我带着他去找你。”


    “就住你租的房子吧,你住的地方离景区不远吧?”何霏霏盯着对方瞬间青白的脸色,忽然觉得很滑稽:“碰巧那家酒店的门板不厚,碰巧你们偏偏喜欢挤在门口做,所以录得还算清楚。”


    “你从我这里借的五千块钱,真的付房租用了吗?”


    杨格这次彻底没话说了,嘴唇翕动半晌,没吐出半个字。


    “杨格,我没有资格对你的人格做评价。”何霏霏一抿嘴,垂动的眼睫显得可怜又决绝。


    她憋着满肚子脏话,尽可能留对方个体面:“但我接受不了你这种人,我们分手彼此都好。”


    “就这样,记得把我的钱还给我。”


    何霏霏刚要起身,杨格猛地抬手拉住她,忍不住抱怨:“我不是非要出去找别人,还不是因为,因为你……”


    他一脸无奈:“霏霏,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是你太保守还是你不喜欢我,其实上次我要亲你,你躲我我就很不高兴。”


    眼前的女孩连生气的时候都这么漂亮,肤白唇红,突出的唇珠透着怜柔,让男人有无尽的保护欲和渊服欲。


    杨格怎么肯就这样失去她,“没人不想跟自己女朋友亲近,我也是个男人,我也有正常的欲望。”


    “可我又不想勉强你……”


    “所以你就出轨?”何霏霏被气笑了,拧眉质问:“你到底是想找个女朋友还是找个发泄对象?你一开始接近我到底为了什么啊?”


    “我只是不像你们对男女关系那么随便我有错了?”


    她质问对方:“杨格我对你哪里不好?你对我三分我一定还你五分,都是打工人手里都没钱,但你一句救急我二话不说就给你了,我自己吃饭都要扣扣搜搜。”


    “但你拿着我的钱……”


    何霏霏说不下去,使劲抽手,皱眉嫌弃:“放开我,别恶心人!”


    被他碰到的皮肤像是被脏兮兮的虫子扒上似的,引得她浑身难受。


    对方是男人,何霏霏抵不过他的力气,胳膊被攥得好疼,她一急之下捞起桌子上的热茶壶往他手上烫,杨格痛叫一声,她趁机捞起包就走。


    “何霏霏!你等等!”


    杨格在后面这么一喊,吓得何霏霏后背起了一层毛,像被鬼追着似的步伐更快了。


    何霏霏一头往门外跑,推开西餐厅内侧玻璃门后冷不防直撞上迎面进来的人——


    她的额头和鼻尖猛地栽进对方衣服上的雪松香气里。


    疼痛袭来时,她的肩膀被他稳稳搂住。


    若不是有温度有气味,她还真以为自己撞上了一堵墙,硬得鼻梁都快扭断了。


    何霏霏疼得眼圈热了,捂着鼻子抬头,栽进祁盛渊淡然的目光。


    她愣住。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胳膊,男人指节的力度陷入她的柔软肌肤,一时间酥麻了何霏霏的痛觉。


    祁盛渊眉梢微微一挑,透着费解:“你一天不往我身上撞就难受?”


    何霏霏偏眼,看见挽着他胳膊的娇丽女孩,心跳咯噔栽了个跟头。


    女孩不同于何霏霏的素净可爱,长了一张比较英气的脸,烫着复古摩登的小卷发,红唇晃眼。


    她亲昵地挽着祁盛渊,而对方也没有任何排斥,像是全程这么结伴走进店的。


    女孩嗔了他一眼:“你会说人话吗?”然后看着她大方询问:“没事吧小姐姐。”


    何霏霏看见他们的瞬间想到了相配这种词,忽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臊,不知怎的,好像浑身都不对劲了起来。


    怪不得祁盛渊在火锅店完全没把她放眼里,原来是……


    已经有了另一半。


    祁盛渊瞧见她眼底的红湿,刚开口:“你……”


    “对不起!是我走路不长眼!”何霏霏立刻道歉,低着头逃出西餐厅。


    她跑出去之后,祁盛渊再回头,看见了边喊着何霏霏边追来的男人。


    杨格急得表情失控,挥着被烫疼的手往外追:“何霏霏!你别跑!我话没说完!”


    祁盛渊目视前方,往外迈了一步,探身。


    就在这时,杨格突然被擦肩而过的男人用肩胛拦住。


    “嘭”的一声撞出闷响。


    不知道对方怎么有这么可怕的力气,他好像只是随便一挡,杨格竟被撞得往后趔趄两步。


    杨格差点没站住,更生气了:“不是你有病啊!?撞我干什么!”


    祁盛渊冷脸的时候不怒自威,深沉黑眸有震人的气场。


    他随手招呼服务生来,“不好意思,我的店不服务乞丐。”


    祁盛渊用余光睨着他,扯了下唇:“别急着跑。”


    “你没结账呢。”


    “到时候把你男朋友带给我看看,你说我给你介绍那么多好小伙你不要,偏得在外地自己找。”


    何霏霏心跳一滞,语气僵硬起来:“……你们来滨阳?这么突然?”


    “阿姨,我工作很忙,住得偏,可能顾不上你们。”


    “滨阳这边的酒店并不贵,要不你们还是住酒店吧,去景区方便。”“然后呢?”何霏霏深深陷入这个故事里,追问停止叙述的温莉。


    温莉摇头:“之后他办了转学,这些年再也没有相似的事情传出来,高中大学都品学兼优。”


    “祁盛渊很在乎家人,为了不让梅总伤心,他收敛了。”


    说到这里,温莉轻笑,有些无奈:“收敛么。”


    “你也亲眼见到了,他……”


    “他就是一个不正常的人。”背后孙顺的哀嚎不断。


    何霏霏离开酒吧之前,路过韩盈的时候被叫住。带着痛的记忆,要么被铭记成过敏原,要么就会被神经系统有意地藏进角落。


    毕竟逃避疼痛,是情感动物的本能。


    何霏霏想起了那个冬天,那次绝望又胆大的出逃。


    记忆溯源回到韩桥村,一日又一日的无声骚扰叠加着压抑她的心。


    不知从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端着盆出门倒脏水时,那些站在路边的男短工就会默契地看向她的低下的领口,屁股,腰,腿,还有露在外面的白皙皮肤。


    对上那些目光的瞬间,何霏霏吓得捂住因俯身自然下垂的衣领,没接住盆,溅了一地污浊……


    15岁的女孩没那么明白,但她清楚,心里不舒服,就是不对的。


    她不想再去村子里的公共浴池了,可是每次刚提一两个字,奶奶就会驳回。


    “咱们家没有那个地方弄洗澡的地儿了,院子里给你搭?多冷啊,还要买热水器,你妹都能忍,怎么就不能凑合一下啊,霏霏,懂事啊。”


    何霏霏把嘴唇咬得发白,揪着衣服揪到手指痛:“可是,那里,连男女澡室都不分……他们,他们总是,总是从门缝看……”


    “不都是单间单间的洗嘛!又没让你跟那些男人一块洗,来,帮我给你爸翻个身。”


    “下次说话大声点,这年纪一大,耳朵是越来越笨,哎……”


    之后,同住一个小巷里,总是帮他们家忙的邻居男人逐渐没了分寸感。


    他知道她家里情况,妹妹上学住宿,奶奶出去做工,家里除了她只有一个躺在床上连意识都没有的植物人父亲,于是,他开始犯进。


    一开始是搭话骚扰,后来总跟在她身边假意帮忙,再后来,甚至要在家里没有大人的时候踏进她的房门,借着帮忙送东西的由头对她动手动脚。


    非要她抱着家里座机威胁他自己要报警,他才肯退后,退出她的房间。


    何霏霏本以为忍气吞声可以过去,直到那个男人在外打工的妻子带着莫须有的谣言气冲冲赶回来——就有了她后面三年无尽噩梦的画面。


    “你。”


    韩盈目光空洞,“你别高兴太早……”人民医院急诊部。


    何霏霏在里面接受外伤处理,祁盛渊和贺醉词两个身高过一米八五的大男人就在外面杵着,跟两座门神似的,在热闹的急诊格外引人注目。


    贺醉词一身黑衣环胸站直,祁盛渊总跟没睡够似的懒洋洋靠着墙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对方扔过来一瓶水,祁盛渊接住,挑眉:“这什么意思?”


    “你不是怕去医院么,别吓尿了丢人现眼。”贺醉词环胸,一本正经道:“给你个瓶,接着点儿。”


    祁盛渊眉眼怔开,满不敢置信,掂着矿泉水,指他:“贺醉词,你他妈活腻歪了?”


    “想在我这儿拿一张太平间优速通是吗?”


    贺醉词打量他脸色,完全不怵他:“还有心情骂我,看来是没事儿。”


    祁盛渊阖眼,胸膛缓缓运气,气得想笑。


    “说说吧。”贺醉词抬下巴示意创伤处置室,问他:“什么人?”


    祁盛渊偏头,透过门缝瞄小姑娘坐着包扎的弱弱背影,拖腔带调地说:“花钱请回来的祖宗。”


    他半烦半怨的态度在贺醉词预期之内,他牵动唇线,“祖宗?”


    “你们家对拖油瓶的爱称?”


    祁盛渊挪回视线,忽然收敛笑意,静静盯着他,“贺总。”


    “跟你认识十几年。”


    他推心置腹,腔调认真:“头一次这么爱听你说话。”


    贺醉词轻笑一声,早已习惯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之后怎么处理?”


    这一回接着一回地出事。


    “还能怎么着。”祁盛渊叹气,手在兜里摩挲烟盒,“带在身边儿呗。”


    户外三十七度高温,小姑娘的身体却凉得像刚从冷藏室出来。


    她缩成了个球,手指捂着脸,浑身都在发抖,乱糟糟的发尾颤出虚影。


    她翕张着嘴,目光空然不断碎念着什么,整个人像魔怔了。


    祁盛渊蹲下来,眼神愈深。


    他握着她胳膊,稍微拉开她自我封锁的黑暗空间,再次开口:“何霏霏。”


    何霏霏眨眼,一串豆大的泪啪嗒掉在他胳膊上,在祁盛渊的皮肤中化开一片温热。


    她眼神变动些许,三秒后,崩溃地抽噎出声,五官几乎都皱在一块,压抑又绷不住的哭腔像琉璃娃娃碎掉的瞬间。


    何霏霏开始不止地挣扎,任由绳索将皮肤磨出血痕,小腿乱蹬:“别碰我你!不许看我,谁也别看我!别逼我,逼我……我杀了你们,我全杀了你们……”


    她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祁盛渊眉头持续下压,从旁边的储水塑料桶里,舀了一大勺凉水,一挥手——


    “哗——”泼了何霏霏满脸。


    凉水打透了她,像卷着风的骇浪,把何霏霏从晦涩的过去推回现实。


    水顺着五官往下淌成串,湿发贴着脸蛋,何霏霏咳嗽两声,扬着湿漉漉的眼,缓缓抬头。


    泪洗过的视线还模糊着,她用眨动拨开云雾,目光晃晃悠悠,最终对准他左侧那缺了一小角的耳垂。


    记忆深处某盏蒙了灰的灯像突然充满了油芯儿,碰上嚓的一点火光——它倏尔耀眼。


    何霏霏桃花眼一点点扩圆成桃核,逐渐渡上不敢相信的情愫,最终撞上祁盛渊那漆黑有力的目光。


    “现在的我,就是以后的你……”


    何霏霏果断摇头。


    “我不会的。”她不会去惹祁盛渊,也不会混成她这副模样。


    不会的,过好日子,她只想靠自己。


    祁盛渊的本性,从未改变。


    甚至随着长大,这种恶劣的根子只会扎得更深,深得他们都不敢去探。


    何霏霏听着,也陷入沉默。


    她知道。


    不止一次,她亲眼目睹祁盛渊露出本性一角的模样。


    确实,他的为人处世都和正常人不一样。


    永远都不知道,他这样的人究竟会干出什么来。


    温莉沉重语气,再次警告她:“所以,与他相处千万小心。”


    “祁盛渊这人,想报复别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他只是想玩。”祁盛渊开车过来的时候,小姑娘站在商场泊车上客处乖乖等着。


    祁盛渊把车开过去,到她附近降下副驾驶的车窗,何霏霏有些苍白的脸庞钻进他视线,他扶着方向盘一歪头,示意她上车。


    何霏霏看着他的眼神犹犹豫豫,过去上了车。


    坐好后,她拉着安全带到另一侧,一转头撞上对方的目光。


    何霏霏停顿。


    祁盛渊视线下放,对准她左胳膊的那两三道红痕,“怎么回事儿?”


    她低头看了眼被那女生挠的,张嘴思考,讷讷:“不小心磕的。”


    祁盛渊一脚踩油门,缓缓驶动车子,眼睛还留在她身上,“你逛个街,磕成这样儿?”


    何霏霏最不擅长撒谎,直接转移话题:“回家我会和阿姨解释清楚,这个跟你没关系,你放心好了,不会再拖累你挨骂。”


    祁盛渊看向窗外路况,吐字很轻:“算你懂事儿。”


    车子穿梭在街区,光影不断倒带般在她脸上循环滚动,何霏霏余光悄悄打量开车的人,小声问:“为什么来接我,我自己可以回去。”


    “是啊。”祁盛渊皮笑肉不笑,轻叱一声,“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何霏霏:……何霏霏接到祁盛渊电话时候,她正按着韩盈在地上。


    韩盈“尖牙利爪”地扑过来,被何霏霏一个轻盈转身躲过去,翻身抓住她的手反剪到背后,疼得她尖声乱叫。


    何霏霏不懂打架技巧,纯粹是因为常年干活力气大,按着她不让她乱动。


    说话十分无辜:“我不是要打你,我只是不想再被你挠了。”


    两个保安和焦昕在旁边都看傻了。


    和他交流真困难。


    前几天刚经历车祸,她攥紧安全带,有些紧张。


    安静的车厢里,何霏霏再次抬眸,看向那张漂亮又淡漠的侧脸。


    紧张之余,她不禁想起刚刚在商场的事。


    半个小时之前,那个叫韩盈的女生对着她歇斯底里的时候,暴露给何霏霏大量的,足以震撼的信息。


    “你不知道吧?我就是你前面那个住进祁家的人!”


    “别妄想做什么近水楼台的美梦了,没有人,没有人能在那个地方踏实待住!”


    “四个了,四个人了!不管是谁,只要是住进祁家的受资助人,祁盛渊一定会……你别拉我!祁盛渊一定会想方设法把你搞臭!”


    “只要他想搞你,你一个眼神都能成为理由,哈哈哈,你瞧瞧你这幅单纯的蠢样!”


    “他前几天那么不计后果地当众搞孙顺就是为了给你出气吧!?”


    “凭什么……凭什么只有你……祁盛渊对你那么好……”


    “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对方看不到的地方,何霏霏已然把指甲嵌入了手心,掐得痛,却不够消解心中慌乱。


    可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韩盈的话虽然不能全信,但是何霏霏一向防患于未然。


    自那以后,在家里遇到祁盛渊,她全都绕着走,不得不一桌吃饭的时候,祁盛渊动筷她放筷,祁盛渊吃哪个多一点,她就不去碰。


    晚上进了房间就绝对不再出去,防止碰见夜归的他。


    好在祁盛渊确实很忙,家里很少见到他人影。


    就这样一直躲着,一周多过去,何霏霏心里越来越踏实。


    等开了学,见面的时间应该会更少,一切就步入正轨了。


    这天,何霏霏去学校办理注册。


    南山大学坐落大学城,是霄粤湾数一数二的工科院校,传媒类专业并不是强项,更是近些年的新专业,所以与北方的崇京大学传媒学院联合办了这档双校双培计划,招生分数比纯崇大传媒的分要低一些,南山一年,崇大三年。


    何霏霏高考的时候分数差一点,幸好还有这个,能让她顺利考进向往的崇大。


    学校食堂今日休息,注册完她只得离开学校。


    大热天早已消耗掉所有体力,何霏霏只想赶紧找一个有空调的小店吃点东西,才有力气换乘公交地铁折腾回祁家别墅区。


    大学城附近有不少小巷子盘踞,地道的小吃铺子都开在里面。


    家家都开着空调,室外机在巷子墙边,墙上堆成排,齐刷刷运作时噪音嗡鸣,吵得人几乎听不见其他声音。


    何霏霏想寻觅一家便宜好吃,还有空调的小吃店,于是越走越深。


    假期的,工作日的大学城住宅老街冷清得像无人区,就算有人也都缩在屋子里。


    羊肠扭转的小巷逐渐吞没女孩的单薄身影。


    在暑热季节,人类对凉爽的贪婪造就了机械无限旋转的噪音,像山崩地裂,又如蜂巢倾倒,如堤坝决开的瞬间,屏蔽人所有的听觉——


    何霏霏就是在这样整齐的混乱中被捂住了口鼻,短暂的惊叫声被吞没在风扇嘈杂中,随后被瞬间的昏黑笼罩,失去理智。


    继母一听她没有顺自己心意,态度立刻强硬起来:“住酒店那得花多少钱啊!你不当家就是不知道省钱,我是替你想呢,我们去一趟滨阳吃住肯定要花你不少,省一份花销不好吗?”


    “既然你在滨阳有房子我们干嘛还出去住?”


    “我租的是个很小的一居室……”何霏霏隐忍着,隐晦地提示了一句:“睿睿已经十六七岁了,他是个大男孩了,阿姨。”


    “那是你弟弟,那又怎么了!”


    “霏霏,你怎么回事,这出去才一年,脚都还没站稳就开始不听家里话了?”


    “就这样吧,确定什么时候去我给你发消息。”


    继母尖锐的嗓音从听筒刺出来,何霏霏蹙眉,手指捏得泛白。


    毕业后果断来到新的城市独自打拼,两年间遇到过各种困难,但都比不过此刻境遇给予她的巨大压力。


    何霏霏忽然觉得喘不上气来,仿佛头顶的公车顶盖马上就要压下来把她砸扁。


    正好此刻公车到了下一站开了车门,何霏霏挂了电话毫不犹豫下了车。


    下了车,寒冬深夜的冷空气顿时充满了鼻腔,何霏霏深呼吸,透了口气。


    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在空气中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她恍然抬头,看见了那家旋转火锅店。


    何霏霏左右看了看,喃喃:“竟然在这儿下车了……”


    这次她才看清,原来这家火锅店的名字就叫“一家旋转火锅”。


    还真是简何扼要啊。


    装潢也是走了极致的花花绿绿风,像千禧年前后那种综合杂志封面的感觉,非要找个卖点硬说是复古也可以接受。


    何霏霏看着这种莫名其妙的搭配原则,忽然想到也有这种奇怪品味的某个人……


    冷风弥过,她形单影只站在雪地里,莫名露出几分笑,下一刻抬腿往火锅店去。祁盛渊有极轻极轻的哂。


    他的面前是那个鞋盒,他看中的鞋,被她亲手带上来,还给他。


    有些事情不知分寸就要脱轨。


    “何霏霏。”


    “我的耐性和时间都很宝贵。”


    “是你主动凑上来的,现在,又做这副姿态给谁看?”


    “我,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学长。”


    何霏霏下楼梯太多,


    双腿软到支撑不住,


    她虚虚靠在门上。


    她问:


    “你是不是有很多女人?”


    “她们,到最后,都得到你什么样的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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