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陆青离京整整四个月。
这四个月里,肃州的旱情终于得到了控制,贪墨赈灾粮款的官员被一一查办,百姓们领到了救命粮,揭竿而起的乱事也渐渐平息。
消息传回上京时,谢见微正抱着昭雪在御花园里看花。她听完暗卫的禀报,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那天夜里,苏嬷嬷收拾长乐殿时,发现太后批了一整夜的奏折。
陆青回京那日,是个晴天。
谢见微特意下旨,命百官一同出城相迎。
凤驾停在城门口,她端坐在车驾上,一身朝服,头戴金冠,神色端庄而威严。
百官列队两侧,恭迎代相陆青还朝。
远处,一队人马渐渐出现在官道尽头。当先一人骑在马上,一袭青袍,身姿挺拔。近了,更近了,那张清隽的面容渐渐清晰。
谢见微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凤座的扶手。
陆青瘦了。
虽然精神尚好,可那眉眼间的疲惫,却怎么也藏不住。
陆青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凤驾前,拱手行礼。
“臣陆青,奉旨赈灾肃州,今日回京复命。”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不疾不徐。
谢见微看着她,沉默了几息。她想说的话太多了,想说你怎么瘦成这样,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想说昭雪都会叫娘了,你知不知道?
可最后,她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陆卿辛苦了。”
陆青站起身,抬起头,目光与她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周围的人都察觉不到。可就在那一瞬间,谢见微看见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回宫。”她吩咐道,收回目光。
凤驾缓缓启动,百官跟在后面,浩浩荡荡地往宫里走去。
陆青翻身上马,跟在队伍中,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辆凤驾上。
离京四个月,说不想是假的。
可此刻见了,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宫里的接风宴办得很隆重。
御膳房准备了满满一桌菜,歌舞伎在殿中翩翩起舞,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谢见微端坐在上首,小女帝坐在她身侧,百官分坐两侧。
陆青坐在左首第一位,那是代相的位置。
席间,谢见微举起酒杯,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陆青身上。
“陆卿此次赈灾肃州,不辞辛劳,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解难,本宫敬陆卿一杯。”
陆青连忙起身,双手举杯,“臣不敢当,此乃臣分内之事。”
两人隔空对视,同时饮尽杯中酒。
谢见微放下酒杯,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嘉奖陆青的功劳,勉励百官效仿之类。她的声音平稳而端庄,是标准的太后口吻,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陆青听得出来,那平稳之下,藏着怎样压抑的情绪。
她垂下眼帘,没有再看谢见微。
宴席继续进行,可因为太后在,百官们都有些放不开。说话小心翼翼,敬酒也不敢太过放肆,整个大殿的气氛都有些拘谨。
谢见微自然也察觉到了。
她坐了约莫半个时辰,便站起身,淡淡道:“本宫乏了,众卿自便吧。”
百官连忙起身恭送。
谢见微带着小女帝离开大殿,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极快地往陆青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便迈步走了出去。
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没人注意到。
可陆青注意到了。
她端着酒杯,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太后一走,殿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百官们纷纷上前,向陆青敬酒。有恭维她功绩的,有攀交情的,有试探口风的,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陆青一一应对,不冷不热,不卑不亢。
她喝了不少酒,脸上却看不出什么醉意。只是那双眼睛,比平时更亮了一些。
宴席持续到亥时才散。
百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陆青也站起身,正准备往外走,一名内侍却匆匆走来,在她耳边低声道:“陆大人,太后娘娘有请。”
陆青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点了点头。
她跟着内侍,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了长乐殿。
殿门推开,谢见微正坐在榻上,已经换了一身常服,乌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脂粉未施。她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可那目光却明显不在奏折上。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向陆青。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内侍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门。
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谢见微放下奏折,站起身,走到陆青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陆青的脸,划过锋利的下颌线,最后落在那微微抿着的唇上。
“你瘦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心疼。
陆青握住她的手,“百姓才是真的受苦了。肃州大旱,颗粒无收,百姓们吃树皮、啃草根,那才叫苦。好在如今一切都解决了。”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陆青继续道:“昭雪呢?这几个月可还好?”
“好。”谢见微点点头,“能吃能睡,调皮得很。”
陆青忍不住笑了,又细细问了卿卿如何。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许久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嗔怒。
“陆青,你都不问问本宫吗?”
陆青微微一怔。
谢见微看着她,那双凤眸里翻涌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你问昭雪,问卿卿,问朝堂。可你都不问问本宫这四个月是怎么过的。”
陆青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将谢见微轻轻揽入怀中,难得说了句情话。
“我日日都在想着你。”她的声音很轻,“只是如今见了,反倒说不出口了。”
谢见微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软了下来。
她将脸埋进陆青颈侧,闷闷地开口,“真的?”
“真的。”
谢见微这才满意,踮起脚尖,吻住了陆青的唇。
那个吻轻柔而缠绵,带着四个月来压抑的思念。唇瓣贴着唇瓣,缓缓摩挲,舌尖轻轻探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陆青闭上眼,回应着这个吻。
两人吻了很久,直到谢见微喘不过气来,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她靠在陆青怀里,平复着呼吸,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
“走。”她拉起陆青的手,“去看看昭昭吧。”
昭雪住在长乐殿旁边的暖阁里,是谢见微特意安排的。
两人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奶娘正守在榻边,见她们进来,连忙起身行礼。谢见微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榻上,昭雪正睡得香甜。
她已经一岁半了,比陆青离京时长高了许多,小脸也长开了些,五官越发精致。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小寝衣,怀里抱着一只布老虎,小嘴微微张着,睡得十分香甜。
陆青走到榻边,低头看着女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小脸。那触感软软的,嫩嫩的,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昭雪被碰醒了,皱了皱小鼻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她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人,一个有些陌生的人。
昭雪愣了片刻,大眼睛眨了眨,似乎在努力辨认这个人是谁。
谢见微连忙在榻边坐下,柔声道:“昭昭,这是母亲啊。你忘了?母后跟你说过的,母亲出远门了,很快就会回来。”
昭雪看了看谢见微,又看了看陆青。
那双大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水。
然后,“哇”的一声,她哭了出来。
那哭声委屈极了,小身子一抽一抽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一边哭,一边朝陆青伸出手,小手一抓一抓的,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陆青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弯腰,将女儿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昭雪乖,母亲回来了。母亲不走了。”
昭雪趴在她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了哭声。
她抽噎着,小手紧紧攥着陆青的衣襟,像是怕她再走掉似的。
陆青抱着她,在榻边坐下,轻轻晃着。
昭雪趴在她怀里,听着那熟悉的心跳,终于安静了下来。她抬起头,用那双还挂着泪珠的大眼睛看着陆青,小嘴微微翕动。
“娘……娘亲……”
她的声音含糊不清,却让陆青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乖。”她低头,在女儿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昭雪便满足地蹭了蹭,将脸埋进她怀里,不一会儿便又沉沉睡去。
谢见微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红。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陆青的手。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女儿安详的睡颜,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陆青才将昭雪轻轻放回榻上,为她盖好被子。
两人走出暖阁,站在廊下。
夜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陆青道:“我今日就把昭雪接回去?”
太后摇摇头,“她刚睡着,别折腾了。过几日再说吧,也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陆青点点头,“也好。”
两人又说了些话,陆青从宫中离开了。
自然,她刚一到家,太后便迫不及待通过密道前来幽会。
而谢见微没有像往常那样行缠绵之事,只是静静地将头靠在她肩上。
“陆青。”她轻声唤道。
“嗯?”
“这样抱着你便好。”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抱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谢见微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你知道吗,昭雪这几个月可没少闯祸。”
陆青唇角微微弯起,“怎么说?”
谢见微便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说昭雪如何把苏嬷嬷的花瓶打碎了,如何把御花园的锦鲤喂撑了,如何在长乐殿里跑来跑去撞翻了茶盏,又如何奶声奶气地跟她说“母后不气,昭昭不是故意的”。
陆青听着,自然跟着轻笑起来,直到太后说起小女帝,不由皱起了眉头。
陆青的眉头微微动了动,“卿卿怎么了?”
谢见微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来,“卿卿长大了许多。”
“怎么说?”
谢见微想了想,缓缓道:“她现在不用我操心了,功课做得好,朝堂上的事也开始学着处理。前几日户部奏报今年的税收,她听了一遍,便指出了几处不对的地方。”
陆青点点头,“那孩子一直聪明。”
“是啊。”谢见微叹了口气,“可我就是觉得……她跟我不那么亲近了。”
陆青侧过头,看着她。
谢见微的眉头微微蹙着,眼中带着几分苦恼。
“以前她总会跑来找我,跟我说太傅讲了什么,她又学会了什么。可这几个月,她下课后便回昭阳殿,自己看书,自己温习功课。我去看她,她也恭恭敬敬的,可那感觉……”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有时候,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陆青沉默了片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孩子大了,开始独立了,有自己的想法,这未必是坏事。”
谢见微想了想,觉得似乎有些道理,可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安,却怎么也散不去。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大多是些琐事。
朝堂上的,宫里的,昭雪的,小女帝的。什么都说了,可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说着说着,谢见微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呼吸也变得均匀。
陆青低头看去,她已经睡着了。
那张素来精致的脸上,此刻带着几分疲惫,却也带着几分难得的安宁。眉眼舒展,唇角微微弯着,像是正做着什么好梦。
陆青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将谢见微放在榻上,为她盖好被子,闭上眼,也渐渐睡去。
这一夜,两人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偎依而眠——
三日后,陆青开始上朝,也恢复了给小女帝上课。
小女帝又长高了一些,眉眼间的稚气褪去不少,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她坐在书案后,听陆青讲《资治通鉴》,偶尔问几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
可陆青渐渐发现,谢见微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小女帝确实变了。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下课后缠着陆青讲故事。不再拉着她的手,撒娇说“陆卿再讲一个嘛”。她如今进退有度,是一个标准的帝王对臣子的态度。
挑不出任何毛病,可就是少了那份亲密。
陆青试着跟她多说几句,问问她最近在读什么书,有没有什么不懂的地方。
小女帝都一一回答了,态度礼貌却多了几分疏离,不像是故意为之,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变化。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有了自己的判断,也有了自己的秘密。
陆青心中有些怅然,却也理解。
孩子长大了,总要经历这个过程。就像雏鸟长齐了羽毛,总要学着独自飞翔。
可有一日,小女帝忽然说了一句话,让陆青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天讲完功课,陆青正准备告退,小女帝却忽然叫住了她。
“陆卿。”
陆青停下脚步,“陛下有何吩咐?”
小女帝坐在书案后,小手托着下巴,看着她。
“朕的功课不急,陆卿既然回来了,就先将女儿接回去吧,免得生分了。”
陆青愣住了,不由看向小女帝,那双与谢见微如出一辙的凤眸里,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那笑意之下,却藏着什么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而且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陆青听出来了,那话里藏着的意思,明显就是卿卿不喜欢昭雪住在宫里。
不,更准确地说,卿卿不喜欢昭雪分走了太后的关注。
陆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臣明白了,臣这几日便将昭雪接回家。”
小女帝笑了笑,“陆卿不必着急,朕只是随口一说。”
陆青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明明才八岁,说话却已经这般滴水不漏了——
当夜,陆青通过密道来到长乐殿,将这件事告诉了谢见微。
谢见微听完,脸色变了几变,“卿卿真的这么说了?”
陆青点点头。
谢见微坐在榻上,眉头紧紧蹙起。
“本宫……我并没有厚此薄彼啊。我对卿卿和对昭雪,都是一样的。”
陆青叹了口气,在她身侧坐下。
“在你眼里,你是一样对待的。可在卿卿眼里,不一样。”
谢见微抬起头,看着她。
陆青继续道:“在卿卿眼中,她是你唯一的孩子。可忽然有一天,你收了另一个孩子做义女,对她百般宠爱,甚至让她住进了宫里。你说你没有厚此薄彼,可卿卿会怎么想?”
谢见微沉默了。
陆青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她不是不喜欢昭雪,她只是害怕你不爱她了。”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青握住她的手,“孩子的心思,有时候很敏感。你不经意的一个举动,她可能会想很久。你不经意的一句话,她可能会记在心里。”
“我没想到……”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以为她只是小孩子吃醋,过几日就好了……”
陆青柔声道:“现在明白也不晚。”
谢见微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第二天,谢见微亲自去了昭阳殿。
小女帝正在看书,见母后来了,连忙起身,“母后怎么来了?”
谢见微在她身侧坐下,拉着她的手,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卿卿,母后想跟你说说话。”
小女帝点点头,“母后请说。”
谢见微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昭雪的事,母后想跟你解释一下。”
小女帝的神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母后不必解释,朕明白的。”
谢见微却还是继续道:“卿卿,母后收昭雪做义女,是因为她母亲不在身边,小小年纪怪可怜的。母后只是……只是心疼她,并不是……”
不等她说完,小女帝再度接口道:“母后,朕明白的。”
谢见微看着她,“真的?”
小女帝点点头,“朕已经长大了,妹妹年纪小,母后多疼她一些,是应该的。”
谢见微听着这话,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伸出手,将女儿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卿卿真是长大了,懂事了。”
小女帝趴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谢见微抱了她一会儿,才松开手,又叮嘱了几句好好用功之类的话,便起身离开了。
走出昭阳殿,她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放下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走后,小女帝坐在书案后,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去。
她看着母后离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陆青很快便将昭雪接回了家。
昭雪倒是不认生,一回到熟悉的院子,便撒开小腿满屋子跑,嘴里“娘亲娘亲”地叫着,高兴得不得了。
陆青跟在她后面,看着她那副欢快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慢点跑,别摔着。”
昭雪不听,跑得更欢了。
璇玑四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也都笑了。
“郡主还是跟阁主亲。”璇音小声说。
璇光点点头,“到底是亲生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朝堂上的事渐渐步入正轨,国家慢慢恢复,边境安稳,百姓的日子也终于有了奔头。小女帝开始跟着谢见微和陆青学习处理政事,虽然年纪小,可对于政事的见解与处理却已初见手腕,让满朝文武都刮目相看。
昭雪也长得很快。
两岁的时候,她已经会说完整的句子,整天小嘴说个不停,像只小麻雀。
……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
六年倏忽而过。
第142章
永安十五年,腊月二十九。
洛京的雪从清晨便开始下,纷纷扬扬,将整座城池覆上一层素白。宫墙上的琉璃瓦被雪盖住了原本的朱红,远远望去,银装素裹,宛如仙境。
这是迁都洛京后的第二个新年。
两年前,永安十二年秋,朝廷正式完成迁都,百官南迁,百姓随行,洛京从此取代上京,成为大雍新的国都。谢见微站在宫城最高处望着这座崭新的都城时,心中百感交集。
一切,都在按她的设想一步步实现。
——除了如今那个人不在身边。
皇宫承德殿内,灯火辉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太后设宴,与群臣共贺新年。殿中摆满了案几,上面堆着各色珍馐美馔,酒香四溢。
百官分坐两侧,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谢见微端坐在上首,一身绛红朝服,金冠束发,面容精致而威严。岁月没在她的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反倒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
她的目光扫过殿中,在某个空着的位置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
左相齐云徽站起身,端着酒杯,朝上首躬身一礼。
“太后,陛下。自太后临朝听政以来,内修政理,外御强敌。如今戎狄衰微,边境安定;百姓安居乐业,国库充盈。此皆太后与陛下圣明所致,臣等敬太后、陛下万岁!”
话音落下,百官纷纷起身,齐声高呼。
“太后圣明!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在殿中回荡,震得梁上的宫灯都轻轻晃动。
谢见微神色淡淡,侧头示意,身侧很快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
“众卿平身吧。”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小女帝端坐在御座上,一身朝服,头戴冕旒,脊背挺得笔直。
她已经十五岁了,身量长开,比谢见微还要高些。眉眼间褪去了儿时的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锋锐。那双与谢见微如出一辙的凤眸,此刻正平静地扫视着群臣,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威严。
谢见微看了女儿一眼,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欣慰的弧度。
小女帝继续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大雍能有今日,离不开众卿的辅佐。尤其是左相齐大人,这些年为迁都之事呕心沥血,朕都看在眼里。”
齐云徽连忙躬身,“臣不敢当,此乃臣分内之事。”
小女帝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深意。
“齐大人不必过谦。”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朕听说,齐大人府上最近新修了一座园子,占地极广,楼台亭阁,颇为气派。朕倒是有心想去看看,又怕扰了齐大人的清净。”
殿内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齐云徽的脸色变了变,连忙跪下,“陛下明鉴,那园子是犬子不懂事……”
小女帝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齐大人这是做什么?朕只是随口一说。起来吧,大过年的,别跪来跪去的。”
齐云徽战战兢兢地站起身,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百官们面面相觑,心中暗暗咋舌。
这位年轻的陛下,说话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轻飘飘几句话,便敲打得左相冷汗直流。既点了齐云徽的奢靡之风,又没有真的追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小女帝端起酒杯,目光扫过群臣,脸上的笑容温和了几分。
“今日是除夕,不谈国事。朕与众卿同乐,不醉不归。”
百官连忙举杯,“谢陛下!”
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小女帝放下酒杯,站起身,朝殿中走去。她与几位重臣说了几句话,又到另一桌与年轻的官员们攀谈了几句,游刃有余,进退有度。
谢见微坐在上首,看着女儿的身影,眼中满是欣慰。
那个曾经扑进她怀里撒娇的小女孩,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合格的帝王。她处理政事果断利落,对朝臣恩威并施,比当年的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欣慰之余,她又忍不住有些怅然。
如此热闹的场合,陆青却不在。
这两年,小女帝总以各种借口将陆青外派。去岁是巡查河东盐政,一去便是四个月;今年更甚,入秋便将人派去了江南,督办漕运事宜,连新年都未能赶回来。
谢见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可这几年,随着卿卿长大,母女间的隔阂似乎越来越深了。卿卿对她依旧恭敬,每日请安,嘘寒问暖,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那恭敬之下,总隔着些什么。
像是一层薄薄的纱,看得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挡在两人中间。
谢见微不止一次想跟女儿谈谈,可每次话到嘴边,都被女儿不着痕迹地挡了回来。
有一次,卿卿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驳了陆青的提议,言辞颇为严厉。陆青倒是神色如常,可谢见微心里难受极了。
当夜,她去了昭阳殿,想跟女儿说说话。
“卿卿,今日朝堂上,你对陆青的态度未免太过了——”
“母后。”小女帝放下手中的奏折,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凤眸里带着淡淡的笑意,“陆卿是臣子,朕是君主,臣子岂能怨怼于朕。母后不必为此事忧心。”
谢见微被她这话堵得一噎,冲动之下,忍不住想要吐出真相:“卿卿,有件事,母后一直想跟你说。”
小女帝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那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关于陆青,你们……”
“母后。”小女帝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有些话,若是一开始不说,以后便也不必说了。”
谢见微愣住了。
小女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语气放柔了几分。
“母后,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夜深了,您早些回去歇息吧。”
那晚,谢见微在昭阳殿门口站了很久。
她隐隐觉得,卿卿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和陆青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知道昭雪是她的亲妹妹,甚至猜出了陆青是她的亲生娘亲。
可如今的女帝,不愿意再提这些。
那中间薄薄的纱,是她亲手拉起来的。后来太后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陆青,陆青怔愣过后,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说终究是我们对不起这孩子,一切由她吧。
于是真相,便一直未曾在三人中明朗。
“母后!母后!”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谢见微的思绪。
她低下头,便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朝自己扑了过来。
陆昭雪穿着一身红色的袄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像一只欢快的小兔子。她一头扎进谢见微怀里,仰着小脸看她,笑得眉眼弯弯。
“母后,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呀?”
谢见微回过神来,伸手揽住她,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鼻子。
“昭昭,怎么跑过来了?不是让你跟着奶娘吗?”
昭雪皱着小鼻子,一脸不满,“奶娘不让昭昭乱跑,可是外面好热闹,昭昭想去看花灯!”
谢见微忍不住笑了,“宫外头下着雪呢,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好看!”昭雪拽着她的衣袖,撒起娇来,“母后,昭昭想出宫看花灯嘛!奶娘说洛京的花灯可好看了,比上京的还好看!昭昭从来没有看过!”
谢见微耐着性子安抚她,“今日太晚了,改日再带你去,好不好?”
“不要改日,今日就要去。”昭雪不依不饶,小嘴嘟得老高,“母后说话不算数,上回就说带昭昭去,结果又没去!”
谢见微被她缠得没办法,正要再说什么,一个身影走了过来。
小女帝在殿中与群臣交际了一番,此刻回到上首,在谢见微身侧站定。
“母后。”她的声音恭敬而温和,“百兽园新进贡了一只白虎,据说通体雪白,颇为罕见。朕正想去看看,母后不如一同前往?”
谢见微摇了摇头,“本宫有些乏了,你们去吧。”
小女帝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昭雪却来了精神,从谢见微怀里跳下来,一把拉住小女帝的手,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皇姐!皇姐!带昭昭去!昭昭想看白虎!”
小女帝低下头,看着那张写满期待的小脸,笑了笑。
“好,皇姐带你去。”
昭雪高兴得跳了起来,“皇姐最好了!”
小女帝抬起头,看向谢见微,微微颔首。
“那母后早些歇息,朕带皇妹去看看,晚些便送她回来。”
谢见微点了点头,“去吧。”
小女帝牵着昭雪的手,转身朝殿外走去。昭雪蹦蹦跳跳地跟着,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小女帝偶尔低头应一句,姐妹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殿门外。
谢见微看着她们离去的方向,略感欣慰,起码卿卿对妹妹还是很好的。
“本宫先回去了,众卿自便。”
百官连忙起身恭送——
长乐殿内,烛火通明。
谢见微独自坐在榻上,手中端着一杯茶,却没有喝几口。
殿内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以前她从不觉得这殿大。苏嬷嬷在的时候,总会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一会儿问她要不要添茶,一会儿提醒她该歇息了。虽然有时候觉得烦,可至少热闹些。
如今苏嬷嬷身子不好,出宫静养去了,这殿里便更加冷清了下来。
陆青不在,卿卿忙于政事,昭雪虽然时常来闹她,可小孩子终究坐不住,待不了多久便跑出去了。
谢见微放下茶盏,靠在榻上,望着头顶的宫灯出神。
她忽然很想陆青。
那种想念,像春天的柳絮,落在皮肤上,不疼不痒,却让人坐立不安。
她想起陆青清隽的脸,沉静的眼眸,想起那个人站在廊下看书的模样。更多的时候,那个人在密道里走来,带着一身夜露的凉意。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唤了一声,“来人。”
一名侍女连忙上前,“太后有何吩咐?”
“取酒来。”
侍女微微一怔,“太后,您今夜已经喝了不少……”
“本宫说取酒来。”谢见微的声音冷了几分。
侍女不敢再劝,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去取酒。
不多时,一壶酒、几碟小菜摆上了案几。
谢见微挥退了侍女,独自坐在窗前,自斟自饮。
窗外,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夜空中飘落,被风卷着,在宫灯的映照下泛着微微的光。
谢见微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灼人的热度,却暖不了心底那点凉意。
她又倒了一杯,又是一饮而尽。
一杯接一杯。
酒意渐渐涌上来,她的脸颊染上了酡红,可她的意识却异常清醒,清醒得让她难受。
她不由想起和陆青一路南下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雪天。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可陆青始终在那里。
像一株青竹,安静地立在风雨中,不言不语,却从未离开。
谢见微又喝了一杯,喃喃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陆青,你此时在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只有风声,雪落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竹声。
谢见微将脸埋在臂弯里,趴在桌上。她不知道自己是想哭,还是醉了。
或许两者都有。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轻轻推开。
脚步声传来,很轻,却不止一个人。
“母后?”
小女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谢见微抬起头,迷蒙的视线里,看见女儿站在面前,身后跟着昭雪。昭雪正瞪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小脸上满是担忧。
小女帝看着母后这副模样,眉头微微蹙起。她走上前,弯下腰,伸手扶住谢见微的手臂。
“母后,朕扶您回榻上歇息。”
谢见微看着眼前的女儿,看了很久。那张脸和记忆中的陆青重叠在一起,眉眼间有几分相似,却又不完全一样。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眼眶也有些发热。
她没有拒绝,任由女儿将自己扶起来,踉跄着走到榻边。
小女帝扶着她在榻上坐下,又弯腰帮她脱了鞋,将她的腿抬到榻上,拉过被子盖好。
谢见微靠在软枕上,看着女儿忙碌的身影,忽然开口。
“卿卿。”
小女帝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映出明明暗暗的光影。
谢见微沉默了很久,才艰涩地开口,声音沙哑而涩然。
“让陆青回来吧。”
小女帝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那双凤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许久。
殿内安静得只有昭雪轻轻打哈欠的声音。
终于,小女帝终于点了点头,“好。”
那一个字很轻,轻得像窗外飘落的雪花。
小女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将谢见微鬓边垂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那动作轻柔而自然,带着几分女儿对娘亲的亲昵。
可谢见微知道,这份亲昵之下,隔着什么。
“母后早些休息。”小女帝收回手,站起身,“朕先回去了。”
她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昭雪,“昭昭,你今晚陪着母后,好不好?”
昭雪用力点了点头,“好!昭昭陪着母后!”
小女帝又看了谢见微一眼,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朝殿外走去。
她的背影挺直,步伐不紧不慢。谢见微看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
殿门轻轻合上。
昭雪脱了鞋,爬上榻,钻进谢见微怀里,仰着小脸看她。
“母后,你怎么喝这么多酒呀?”
谢见微低头看着女儿,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
“母后没事。”
昭雪不信,小嘴嘟着,“母后骗人。娘亲不高兴的时候,也会偷偷喝酒。昭昭闻到了,母后身上的酒味和娘亲身上的酒味是一样的。”
谢见微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一声。
昭雪趴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声音闷闷的。
“母后,你是不是想娘亲了?”
谢见微没有说话。
昭雪继续道,声音越来越低,“昭昭也想娘亲。娘亲走了好久了,昭昭好想她。”
谢见微伸出手,将女儿紧紧揽入怀中。
昭雪趴在她怀里,蹭了蹭,小声说:“母后别难过,娘亲很快就会回来的。皇姐答应了的,皇姐说话算话。”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女儿的背。
窗外,雪还在下。
殿内,烛火轻轻摇曳,将母女俩的身影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昭雪趴在她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
她睡着了,小手却依旧紧紧攥着谢见微的衣襟,不肯松开。
谢见微低头看着女儿,好一会儿,她眸色复杂地抬起头,望向殿门的方向。
殿门外,小女帝站在廊下,一动不动。
雪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发上,她却没有察觉。
她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目光复杂而深沉。
那张年轻的脸上,此刻没有了在人前的沉稳与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不由想起母后方才看她的眼神,还有说“让陆青回来吧”时,声音里的涩意。
那眼神里,有请求,有试探,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小女帝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朝自己的寝殿走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第143章
承德殿内,烛火燃了半宿。
小女帝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奏折。她的冕旒已经取下,乌发简单地挽在脑后,露出一张线条利落的脸。殿内燃着炭火,暖意融融,可她的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清冷。
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添了一次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小女帝批完一本折子,搁下朱笔,抬手按了按眉心。她的手指修长而白净,骨节分明,是一双握笔的手,也是一双即将握得住天下的手。
她翻开下一本奏折,目光落下去,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是陆青的折子。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将折子拿到面前,仔细翻阅起来。陆青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清隽,折子里详细陈述了江南漕运的进展,条理清晰,鞭辟入里。
“臣以为,漕运之弊,在于豪强垄断,官商勾结。盐铁茶粮,皆民生之本,若尽入商贾之手,则百姓命脉亦入商贾之手。堵不如疏,臣奏请设立漕运司,将盐、铁、茶、粮等物资统一调度,由官府掌控定价,以防商人哄抬物价,盘剥百姓。”
小女帝的目光在“堵不如疏”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点头,继续往下看。
“此外,可设立皇商资格,凡与国计民生有重大贡献者,可授予皇商之名,准其参与漕运事务。有功者,可酌情授以官职,纳入朝廷考核。如此,则商贾有所盼,百姓有所依,朝廷有所控,一举三得。”
小女帝看得入神,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中渐渐浮起几分兴奋之色。
她放下折子,站起身,在殿内走了几步,又走回来,重新拿起折子看了一遍。
“好。”她低声说了一句,重新坐下,提笔蘸墨。
朱笔落在折子上,她的字迹端正而果决。
“朕心甚慰。一切按陆卿所言执行。卿在江南数月,夙夜辛劳,朕皆知晓。望卿保重身体,后续事宜交于下面的人料理,择日回京。”
写完之后,她搁下笔,将折子合上,放在一旁。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小女帝靠在椅背上,望着那本折子,沉默了很久。
陆青做事确实妥帖。
从漕运司的设立到皇商资格的审核,从盐铁定价到奖惩制度,每一桩每一件都想得周全,做得漂亮。这样的臣子,放在任何朝代都是栋梁之才。
可偏偏,她不能重用。
小女帝垂下眼帘,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她不是不明白母后的心意。将陆青留在京都,授以官职,日日相见,这是母后想要的。可陆青在上京时便做到了代相,加上有太后的支持,堪称权倾朝野。
这样的权臣,是不该出现的。
哪怕她信任陆青,可权力这东西,一旦大到没有制衡,便是一场灾难。这亦是陆卿教她的,在她还小的时候,便一字一句地告诉她:为君者,不可让任何臣子一家独大。
小女帝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苦涩。
陆青教她的东西,她都记得。
可陆青似乎忘了,她教出来的学生,如今要把这些道理用在她自己身上了。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殿顶的横梁上,思绪飘得有些远。
母后说,让陆青回来。
可她让陆青回来,然后呢?继续做代相?继续权倾朝野?
那她这些年学的帝王之术,又算什么?
小女帝的眸色暗了暗,手指停止了叩击。
看来这事确实拖不下去了。
必须早下决断,在陆青回来之前想清楚,到底给她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既不能让母后太难过,也不能让朝堂失衡。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许久未动——
三日后,朝堂上出了一件事。
小女帝连发三道旨意,任用了一批皇室子弟入朝为官。
这些皇室子弟,大多是楚氏旁支,被太后打压多年,从未涉足朝政。如今一朝入朝,纷纷向小女帝表忠心,几乎唯女帝马首是瞻。
消息传到长乐殿时,谢见微正端着茶盏喝茶。
她的手顿了一下,茶盏在唇边停了两息,才缓缓放下。
“知道了。”她的声音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来禀报的内侍退了下去。
谢见微坐在榻上,沉默了许久。
这几年,她一直在有意放权。卿卿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判断,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存在让女儿束手束脚。朝堂上的事,只要卿卿拿定了主意,她从不驳斥。
可这一次不一样。
皇室子弟,那是她费了多少心思才压下去的人。那些人虽然不成器,可他们姓楚,一旦让他们重新站到朝堂上,谁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
谢见微站起身,在殿内走了几步,又坐下。
她不想跟女儿起冲突,可这件事,她不能不管。
——
长乐殿到承德殿的路,谢见微走的格外沉重。
殿门前的内侍见她来了,连忙躬身行礼,正要通报,谢见微摆了摆手,径直走了进去。
小女帝正坐在书案后批折子,见是母后,便放下朱笔,站起身来。
“母后怎么来了?”
谢见微站在她面前,看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沉默了片刻。
“陛下。”她开口,没有叫卿卿,而是叫了陛下。
小女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依旧温和。
“母后请坐。”
谢见微没有坐。她看着女儿,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几分难得一见的厉色。
“陛下任用皇室旧臣,是如何想的?”
小女帝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
“母后何必如此生气?”她的声音不疾不徐,“那些皇室子弟,整日无所事事,斗鸡走狗,惹是生非。与其让他们在外面丢皇家的脸,不如给他们个差事做做,好歹也是皇室血脉,总不能一直碌碌无为。”
谢见微的声音微微提高,“可你知不知道,那些人——”
“母后。”小女帝打断了她,“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谢见微终于忍不住斥道:“你太让母后失望了。你明知道,自己并不是楚昭的——”
“母后!”
小女帝的声音陡然拔高,脸色瞬间变了。
那声“母后”又急又厉,像一把刀,生生将谢见微的话截断在喉咙里。
殿内一片死寂。
小女帝站在那里,看着太后,才缓缓道:“母后慎言。”
那四个字,轻而重。
谢见微看着女儿,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当然知道女儿在做什么。
那些皇室子弟,虽然不成器,可他们是楚氏的人,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利,天然就会站在女帝这边。卿卿这是在培植自己的势力,在一点点从她手里接过权力。
这些她都能理解,甚至早有准备。
可她不能接受的是,女儿用的这些人,是她费尽心力才压下去的。
在她心里,卿卿还是那个扑进她怀里撒娇的女儿,可面前这个人,早已成了一位年轻的帝王。而自己,却一直没有真正接受这个现实。
谢见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剩下满满的涩意。
小女帝看着母后的表情,眼中的冷意渐渐褪去了一些。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放柔了几分,“母后累了,回去好生歇息吧。”
这话说得客气,可那意思再清楚不过。
谢见微看着女儿,看了很久。想再说些什么,想告诉女儿那些皇室子弟不可信,想告诉她权力不是这么玩的。可她看着女儿那张坚定的脸,那些话便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她不可能拿对付朝臣的手段去对付自己的女儿。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拂袖而去。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小女帝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站了很久,才缓缓坐回书案后,拿起朱笔,继续批奏折。
可那笔尖悬在纸上,半晌没有落下——
接下来的日子,长乐殿和承德殿之间的气氛明显紧张了不少。
小女帝依旧每日去长乐殿问安,她走进殿内,恭恭敬敬地行礼,说几句“母后今日气色可好”“天冷了母后多添件衣裳”之类的话。礼数周全,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谢见微每次看见她,便想起那日的事,心里那口气便顺不过来。
她坐在榻上,不冷不热地应几句,便不再说话。
小女帝也不恼,依旧神色如常,说完该说的话,便告退离开。
连昭雪都发现了不对劲。
这一日,小女帝来问安时,昭雪正好也在。她趴在谢见微怀里,看看母后,又看看皇姐,小脸上满是困惑。
“母后,你是不是生皇姐的气了?”她仰着小脸,童言无忌。
谢见微微微一怔,没有说话。
昭雪又转头看向小女帝,“皇姐,你是不是也生母后的气了?”
小女帝笑了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妹妹的脸。“没有,皇姐怎么会生母后的气。”
昭雪不信,嘟着嘴,“那你们为什么不说话?”
谢见微叹了口气,“昭昭,别闹。”
昭雪委屈地瘪瘪嘴,没有再追问。
小女帝站了一会儿,见太后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走出长乐殿时,她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继续往前走。
身后,昭雪趴在窗台上,看着皇姐的背影,小声嘟囔:“明明就是生气了嘛……”
谢见微无奈伸手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就你话多。”
昭雪嘿嘿笑了两声,趴在她怀里,嘀嘀咕咕的说着话。
谢见微抱着女儿,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中那口气依旧堵着。
她知道卿卿在做什么,也理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可理解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那些皇室旧臣,她打压了十几年,如今一朝放出来,她怎么放得下心?
可她又不能真的跟女儿翻脸。
那是她的女儿,是她的骨肉,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
谢见微叹了口气,靠在榻上,闭上眼。
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母女俩的关系,始终没有缓和,一直拖到了陆青回京。
洛京的雪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泛着碎金般的光。
她没有大张旗鼓地进城,只带了两个随从,骑着马,悄无声息地入了洛京城。
陆青勒着缰绳,慢慢走过长街,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街景,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回到府中,她换了身衣裳,便进宫复命。
承德殿内,小女帝正等着她。
陆青步入殿内,在御案前三步处停下,“臣陆青,奉旨督办江南漕运事宜,今日回京复命。”
小女帝坐在御案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陆卿不必多礼。”
陆青站起身,垂手而立。
小女帝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桌上一本折子,翻了几页,又放下。她的目光在陆青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打量着什么。
“陆卿这半年辛苦了。”她的声音不冷不热,是标准的帝王口吻。
陆青说,“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小女帝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关于漕运司的问题。
陆青一一作答,条理清晰,简明扼要。
小女帝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陆卿做事,朕向来放心。”她顿了顿,转头吩咐内侍,“将朕备好的东西拿上来。”
内侍应了一声,捧上来几只锦盒。打开一看,是黄金百两、绸缎十匹、玉如意一柄,还有几样上好的笔墨纸砚。
“陆卿辛苦,这些是朕的一点心意。”小女帝的语气淡淡的。
陆青看了一眼那些赏赐,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黄金、绸缎、玉如意,体面而厚重。但加官进爵的旨意,一样没有。
她垂下眼帘,神色如常,“臣谢陛下隆恩。”
小女帝看着她,沉默了几息,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温和。
“陆卿这几个月辛苦了,先回府歇着吧。想来安宁郡主也想陆卿了。”
这话听着好听,可那意思,再清楚不过。
陆青忙活了一趟,回来之后,连个像样的安排都没有。让她回府歇着,歇到什么时候?歇到陛下想起她来,还是永远都不用再来了?
殿内的气氛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陆青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怨怼之色,她只是坦然接受了这些安排。
“臣谢陛下恩典。”
没有追问,没有试探,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小女帝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很快便消失不见。
“那朕就不留陆卿了。”她点了点头,“去吧。”
陆青又行了一礼,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时,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回头。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
小女帝坐在御案后,望着那扇门,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思量着什么。
第144章
陆青从承德殿出来,转道去了长乐殿。
长乐殿的门前,内侍看见她,连忙要通报,陆青摆了摆手,自己走了进去。
殿内,谢见微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明显没看进去。昭雪趴在她旁边,正拿着几块积木搭房子,嘴里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
听到脚步声,谢见微抬起头,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陆卿回来了。”她的声音平稳。
陆青走上前,行了一礼,“臣陆青,见过太后娘娘。”
昭雪猛地抬起头,愣了一瞬,然后“哇”地叫出声,积木也不要了,从榻上跳下来,光着脚就朝陆青扑过去。
“娘亲!娘亲!你终于回来了!”
陆青弯腰将女儿抱起。昭雪搂着她的脖子,小脸贴上来蹭了又蹭,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娘亲你怎么才回来!昭昭好想你!母后也好想你!”
陆青笑了笑,“昭昭长高了。”
“那当然!”昭雪得意地扬起小脸,“昭昭每天都有好好吃饭!”
谢见微坐在榻上,看着这一幕,目光柔和,却别过脸去,假装整理榻上的账册。
陆青抱着昭雪,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落在谢见微身上。
她看见她别过脸的动作,心中微微一动。
昭雪赖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却还是抓着陆青的衣襟不放。“娘亲,你这次不走了吧?”
陆青看了谢见微一眼,又低头看着女儿。“不走了。”
昭雪高兴得又蹦又跳,拉着陆青往榻边拽。“娘亲快来坐!昭昭给你看昭昭搭的房子!”
陆青由着她拽,在榻边坐下。昭雪便趴在她腿上,指着积木叽叽喳喳地说着。
谢见微坐在一旁,目光落在陆青脸上,那张脸比半年前瘦削了许多,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她心中微微一酸,却没有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谢见微才开口,唤了奶娘进来。
“带郡主去偏殿玩一会儿,本宫与陆卿说几句话。”
昭雪不乐意,拽着陆青的衣襟不肯松手。
陆青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昭昭乖,等会儿娘亲去找你。”
昭雪瘪瘪嘴,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跟着奶娘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冲陆青挥手,“娘亲快点来!”
殿门合上,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谢见微看着陆青,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带着几分涩意。“瘦了。”
陆青笑了笑,“江南水土养人,哪里瘦了。”
谢见微没有接话,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却掩不住满脸的担忧。
“陆青,你有没有觉得,这几年卿卿真的变了很多。”
“陛下长大了,这是好事。”陆青依旧说着场面话,似乎并没有什么危机感。
谢见微有些不满她这无所谓的态度,加重了语气道:“你知道卿卿做了什么吗?她任用了一大批皇室旧臣。那些人,本宫打压了十几年,她一句话就全放出来了。”
闻言,陆青的眉头也不由微微蹙起,这着实让她有些意外。
谢见微继续问:“她今日召见你,说了些什么?”
陆青沉默了一瞬。“赏了些东西。……让回府歇着。”
谢见微没有像往常那样发怒,只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她就这么对你。”
陆青看着她,依旧笑道:“这几月着实倦得很,歇歇也好。”
谢见微靠在榻上,闭了闭眼,“卿卿任用皇室旧臣的事,你怎么看?”
陆青斟酌着道:“她用的那些人,都是些不成器的,翻不起大浪。陛下要用她们,便用好了。等过些日子,她自然会发觉,这些人除了表忠心拍马屁,什么都做不了。”
谢见微睁开眼,看着她,“你倒是看得开。”
陆青笑了笑,没有接话。
谢见微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来。“陆青,本宫怕卿卿……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只是不想再提。”
闻言,陆青的身体猛地一僵,难得有些失态。
谢见微看着她的反应,心中也是一疼,忙安慰道:“陆青你别太难过,或许是本宫想多了。”
陆青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她现在是帝王,应当有自己的考量。”
谢见微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陆青,对不起,若不是本宫当年……”
陆青摇了摇头,“往事已矣,不必再说这些。”
两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许久,谢见微才叹了口气。“算了,本宫不管了,她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陆青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见微直起身,看着她。“你去接昭雪吧,她应当等急了。”
陆青点点头,站起身。
谢见微坐在榻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陆青。”
陆青转过身来。
谢见微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晚上……本宫去找你。”
陆青的唇角这才微微弯了弯。“好,臣等着太后。”
陆青从长乐殿出来,去偏殿接了昭雪。
昭雪早就等急了,一见她就扑过来,两人出了宫,坐上马车往家里走。
昭雪趴在车窗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陆青由着她闹,偶尔应一句。
回到府里,璇玑四姝迎上来,璇音抱着昭雪转了一圈,昭雪笑得咯咯的。
夜里,昭雪玩累了,早早便睡了。
初春的夜,乍暖还寒。院中那株老梅还挂着最后几朵残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陆青没有留在书房,而是拎了一壶酒,走到院子中央的凉亭下。
亭中石桌上,摆着一只小小的红泥炉,炉上温着酒。那是她从江南带回的桂花酿,入口清甜,回味却带着几分辛辣。她没有点灯,只靠着天上的月光,自斟自饮。
夜风拂过,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动陆青鬓边的碎发。她靠在亭柱上,仰头望月,
璇玑四姝轮流守夜,看着她独坐亭中的身影,彼此对视一眼,都默契地没有上前。
子时三刻,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衣袂破风声。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掠过高墙,轻飘飘地落在院中。那人穿着深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身形却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
璇音抬头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该做什么做什么。
——太后夜探陆府,这些年已不知多少次了,她们早就见怪不怪。
谢见微摘下兜帽,在院中站定。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清丽的面容映得格外分明。她抬眼望向亭中,看见陆青正靠坐在亭栏边,慢悠悠地举杯对月,唇边不由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走过去,踏上亭阶,在陆青身侧坐下。
陆青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炉上温着的酒壶取下,替她斟了一杯。
谢见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桂花酿入口温热,驱散了夜里的寒意。她没有像从前那样一饮而尽,而是靠在亭柱上,望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陆青,你说,咱们是不是做错了?”她的声音很轻。
陆青的手指微微一顿。“什么?”
“所有。”谢见微的声音带着几分涩意,“从一开始让卿卿做女帝就错了。”
陆青沉默了片刻。“当初那个局面,你没有别的选择,卿卿也没有别的选择。走到今天这一步,谁也不怨。”
谢见微没有接话,只是又抿了一口酒。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喝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月光透过梅树的枝桠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酒意渐渐涌上来,谢见微的脸颊染上了淡淡的酡红,那双凤眸里多了几分迷蒙。
她放下酒杯,靠在亭柱上,偏着头看陆青。
“陆青。”
“嗯?”
“你觉得委屈吗?”
陆青沉默一瞬,轻轻笑了一下,“委屈倒谈不上,只是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谢见微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你可是有什么打算?”
陆青放下酒杯,月光照在她脸上,将那清隽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我仔细想过了,与其这样悬着,不如我辞官吧。”
谢见微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看着陆青,沉默了几息。
陆青自然读懂了太后的担忧,自是对小女帝并没有多少失落,本就是她亏欠对女儿的陪伴,仅仅是将她外放为官,并不会让她寒心,甚至有些投其所好。
能设身处地地为百姓做一些实事,本就是她一开始的打算。
在这件事情上,她和小女帝甚至算得上是默契,只是太后明显不是这么想的,甚至也不愿接受。她与小女帝有着天然的对立,虽是母女,但是对权力的掌控,却都是发自骨子里的狂热,也幸亏卿卿是谢见微的亲生女儿,她才会容忍至此,不然早就将人收拾了。
陆青其实早有担忧,倒并不是为自己的,而是为这母女二人。
见她失神,太后以为陆青被伤了心,不愿说话,忍不住安慰道:“陆青,你别想太多了,卿卿只是一时意气用事,我不会让她过于胡闹的,辞官未免太儿戏了。”
见她会错意,陆青忙解释道:“辞官,我并未觉得委屈,甚至还想把天机阁也交出去。教昭雪读书识字,纵情山水,未尝不是一件乐事。”
谢见微放下酒杯,声音发颤,“陆青,你又要丢下本宫吗?”
陆青叹了口气,“我没有要丢下你。只是……”
“只是什么?”谢见微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稳之下,压着什么东西。“你辞了官,纵情山水,本宫呢?本宫怎么办?”
陆青看着她没说话,其实她内心有股冲动,很想问问谢见微。
如今卿卿已经长大,明年便可亲政,北境有谢挽云元帅和大长公主谢若瑜镇守,戎狄之患已解。
为何就不能放下这一切,跟她一起走呢?
可理智告诉她,尝过了权力的滋味,独掌权力十几年的太后娘娘,怎么可能放得下?况且谢见微是个聪明人,若她真有此意,又怎会不说呢?不提,那便是不想这般做。
她也不必自讨没趣了。
陆青沉默了许久,谢见微有些急,“陆青,你在想什么?为什么又不说话了?”
实话说不出,便只能讲套话。
陆青叹声道:“我没有要一走了之,我只是不想让陛下为难。”
“不让卿卿为难,便让本宫为难吗?”谢见微看着她,声音微微发颤。“陆青,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本宫是怎么过的?白天忙朝堂上的事,夜里回到长乐殿,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本宫有时候想,你干脆别回来了。你在江南,本宫还能骗自己说你在忙。可你回来了,本宫反倒更难受了。看着你被卿卿冷落,看着你委屈,本宫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人一向是会甩锅的,陆青心下不说不感动,但也十分有限。
可这些年下来,她早就熟练地掌握了与太后相处的套路,哄太后手到擒来。
陆青伸出手,轻轻握住谢见微的手,“我不走。”
谢见微看着她,“真的?”
“真的。”陆青点了点头。“再等等,总有解决的办法的。”
等明年陛下亲政,她便辞官归隐,带昭雪到处走走,若是太后不愿,将昭雪留下,她自己去走走也未尝不可。总之,官是一定要辞的,她绝不可能成为女儿成就大业的绊脚石。不仅仅因为卿卿是她的女儿,更是她倾注毕生心血,引以为傲的学生,也是她身为帝师的责任。
至于太后,陆青叹了口气,过段时间回来看看,应当是可以哄住的吧。
陆青心里暗自筹谋,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谢见微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
夜风拂过,梅树上最后几朵残花簌簌落下,飘在石桌上,落在酒杯里。
谢见微忽然开口。“陆青,你说,卿卿到底想做什么?”
陆青自然地接口道:“她想证明自己可以做一个好皇帝。”
谢见微苦笑一声。“她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她不这么觉得。”陆青摇了摇头。“她总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是你给的,她想靠自己开创一个盛世。身为帝王,这是件好事。”
谢见微叹了口气。“本宫也看出来了。她表面上恭恭敬敬的,可心里主意大得很。”
陆青点了点头。“她从小就是这样。”
谢见微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你说,咱们是不是该找机会跟她把话说清楚?”
陆青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刚掌权,正是最敏感的时候。若此时告诉她那些事,她只会觉得咱们是在用亲情要挟她。”
谢见微的眉头紧紧蹙起。“那怎么办?就这么耗着?”
陆青沉默了很久。“等。等她愿意主动提起的时候。”
谢见微苦笑一声。“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陆青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两人又都不说话了。
亭子里安静得只有红泥炉中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谢见微又喝了几杯酒,酒意越来越浓,整个人都靠在了陆青身上。
“陆青。”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和沙哑。
“嗯?”
“抱我。”
陆青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收紧了手臂,将她揽入怀中。
谢见微靠在她怀里,闭上眼,长长地舒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随着酒意涌上来,身体渐渐发热。
谢见微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脸颊也越来越烫。她抬起头,看着陆青。
那双凤眸里盛满了水光,迷迷蒙蒙的,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渴望。
两人对视了片刻。
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陆青低下头,吻住了谢见微的唇。
这个吻缠绵而深入,却并不急切。唇瓣贴着唇瓣,缓缓摩挲,舌尖轻轻探入,带着几分温柔。夜风裹着梅花的残香拂过,却吹不散两人之间灼热的气息。
谢见微闭上眼,回应着这个吻,双手环上陆青的脖颈,将她拉近。
两人吻了很久,直到喘不过气来,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谢见微靠在陆青怀里,平复着呼吸。她没有催促,没有撒娇,只是安静地靠着她。
陆青低头看着她,目光从泛红的脸颊滑到微微敞开的领口,呼吸乱了几分,却也没有急于动作。
“微微。”她的声音沙哑。
谢见微抬起眼,看着她笑了笑,然后伸出手,轻轻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外袍滑落,露出里面的寝衣。
寝衣是薄薄的绸缎,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勾勒出玲珑起伏的曲线。
陆青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伸出手,将谢见微打横抱起,走出亭子,往寝房的方向去了。
璇玑四姝不知何时已退得干干净净,院中只剩下满地清辉和一亭寂静。
书房的门合上,窗纸上映出交叠的人影。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落,将院中那树残梅照得如同覆了一层薄雪。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安静下来。
谢见微瘫软在榻上,浑身汗湿,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靠在陆青怀里,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陆青轻轻揽着她,没有说话。
谢见微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她抬起头,看着陆青,那双凤眸里还带着未褪的水光,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明。
“陆青。”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几分认真。
“嗯?”
谢见微伸出手,轻轻抚上陆青的脸,指尖划过她的眉骨,鼻梁,最后落在她微微抿着的唇上。
“答应本宫。”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本宫。”
陆青看着她,好一会,才点了点头。
“好。”
谢见微看着她,许久,才将脸埋进陆青颈侧,闷闷地说了一句。
“说话算话。”
陆青轻轻嗯了一声。
谢见微这才趴在她怀里,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唇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陆青低头看着她,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真的是在官场混太久了吧,陆青忍不住自我反思了片刻,她竟也学会了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甚至因着懒得与太后起冲突,也能如此违心敷衍。
陆青难得起了三分内疚之心,将谢见微往怀里拢了拢,拉过被子盖好。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
同一片月光下,承德殿内还亮着灯。
小女帝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本奏折,却没有看进去多少。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上,出神了很久。
殿内很安静,安静得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她拿起桌上的一本空白奏折,提笔蘸墨,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远在北境的大长公主谢若瑜的,自从两年前,谢挽云元帅因为意外受伤后,北境的很多事物便交给了谢若瑜处理,因着边境之事,姑侄二人来信甚密。
信写得很长,足足写了三页纸。写完之后,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封上火漆,她在信封上写下一行字——“大长公主亲启”。
写完之后,她将信封放在一旁,又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低声唤了一句。
“来人。”
一道黑影无声地出现在殿内,跪在她面前。
“陛下。”
小女帝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声音淡淡的。“去办件事。”
黑影躬身。“请陛下吩咐。”
小女帝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只有那个黑影能听见。
黑影听完,微微颔首。“属下明白。”
小女帝摆了摆手。“去吧。”
黑影躬身一礼,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小女帝靠在椅背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
第145章
流言不知从何而起,传得很快。
不过三五日,洛京城的街头巷尾便议论开了。茶楼酒肆里,说书人一拍醒木,眉飞色舞地讲着宫闱秘事。虽不敢指名道姓,可那话里话外的暗示,谁听不出来?
流言像瘟疫一样蔓延,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太后与陆青早有私情,有人说陆青权倾朝野全靠太后的恩宠,还有人说得更不堪,说那安宁郡主根本不是什么义女,分明就是太后与陆青的亲生骨肉。
谢见微坐在长乐殿里,面前摊着一本奏折,目光却没有落在上面。
近身宫人泠月端着一盏参汤进来,轻声道:“太后,喝点参汤吧。”
谢见微没有动。
泠月犹豫了一下,又道:“太后,外头的那些闲话,您别往心里去。陛下已经下旨让京兆府严查了,过几日便好。”
谢见微终于抬起眼,看了泠月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让泠月心里发毛。
“知道了。”谢见微端起参汤,抿了一口,便放下了。“你下去吧。”
泠月不敢再说什么,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谢见微一个人。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外头的流言,她当然知道。不光知道,她还知道这流言是从哪儿来的。
街头巷尾传得那般细致,那般逼真,仿佛亲眼所见一般。能知道这些细节的,只有近身的人。而能让人传得满城风雨还能全身而退的,除了那个位置上的,还能有谁?
不过几日,朝堂上也闹开了。
这一日早朝,几名皇室旧臣联名上奏,弹劾陆青。
“启禀陛下,臣有本要奏!”一个中年官员出列,声音洪亮,“臣要参陆青,私德不修,秽乱宫闱,有辱朝廷体面!”
殿内一片哗然。
小女帝坐在御座上,神色不变。
那官员继续道,越说越激动:“陆青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朝廷,反而因私德闹得满城风雨!如此行径,岂是为臣之道?请陛下严惩陆青,以正朝纲!”
又有几名官员出列,纷纷附议。
“臣等附议!”
“陆青罪不可恕,请陛下严惩!”
一时间,弹劾之声此起彼伏。
小女帝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等那些人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冷不热。
“诸位爱卿说的这些,都是捕风捉影之事。朕已经命京兆府严查,待查明了真相,再议不迟。”
那中年官员不甘心,又道:“陛下,此事已满城风雨,若不及时处理,恐怕——”
“朕说了。”小女帝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待查明真相,再议。”
那官员不敢再说什么,悻悻地退了下去。
殿内安静了片刻。
小女帝的目光扫过群臣,淡淡道:“还有事吗?无事便退朝。”
百官面面相觑,最终齐齐叩首。
“退朝——!”
小女帝站起身,转身离开。
消息传到长乐殿时,谢见微正在喝茶。
“太后,今日朝堂上,有人弹劾陆大人了。”侍女低声禀报。
谢见微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呢?”
“陛下斥责了他们,说那些都是捕风捉影之事,让京兆府严查。”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将茶盏放下,靠在榻上。
侍女犹豫了一下,又道:“太后,陆大人今日……没有上朝。”
谢见微的眉头微微蹙起,“知道了,你下去吧。”
侍女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再度安静下来。
谢见微坐在榻上,目光落在窗外,许久未动。
她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自嘲。
好一个严查。
好一个捕风捉影。
她的女儿,当真是长大了。
那些皇室旧臣,分明就是她启用的人。他们在朝堂上弹劾陆青,她表面斥责,实则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既堵了百官之口,又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而陆青没有上朝。
是被她拦住了,还是陆青自己不想来?
谢见微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女儿正在一点点地剪除陆青的羽翼,一点点地把权力收拢到自己手里。
用最不体面的方式。
谢见微靠在榻上,闭上眼,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心酸和疲惫。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
当天夜里,小女帝来长乐殿问安。
她走进殿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母后。”
谢见微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翻几页。她抬起头,看着女儿,目光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来了?”
小女帝在她身侧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
“母后在读什么?”
谢见微将书合上,放在一旁。“闲来无事,随便翻翻。”
小女帝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又道:“母后,今日朝堂上的事,您听说了吧?”
谢见微看着她。“听说了。”
小女帝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那些皇室旧臣,刚入朝便不知天高地厚,什么话都敢说。朕已经斥责了他们,也让京兆府去查了,母后不必担心。”
谢见微看着她,看了片刻。
“陛下觉得,那些人说的话,是真是假?”
小女帝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自然是假的。捕风捉影之事,何足为信?”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女儿。
那张年轻的脸,此刻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关切,挑不出任何毛病。可谢见微看得见,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凤眸深处,藏着什么。
“卿卿。”她开口,没有叫陛下。
小女帝的神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母后有何吩咐?”
谢见微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不小了,不要挑衅母后的底线。”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小女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母后在说什么?朕怎么听不懂?”
谢见微看着她,心中最后一点侥幸,终于彻底熄灭了。
她的女儿,连对她都不肯说实话。
“无事。”谢见微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本宫累了,你回去吧。”
小女帝站起身,行了一礼。“母后早些歇息。”
她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
谢见微坐在榻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卿卿还小的时候,也是这样从长乐殿走出去的。那时候她走得慢,一步三回头,冲她挥手,甜甜地喊“母后,朕明天再来”。
如今她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又过了几日,流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朝堂上,弹劾陆青的奏折越来越多。那些皇室旧臣像是约好了一般,你一本我一本地往上递,言辞也越来越激烈。
小女帝每次都是同样的说辞,捕风捉影,待查明真相再议。
可那“查明真相”,迟迟没有结果。
这一日,谢见微终于坐不住了。
她换了身衣裳,没有让人通报,径直去了承德殿。
殿门前的内侍见她来了,连忙躬身行礼,正要通报,谢见微摆了摆手,推门走了进去。
殿内,小女帝正坐在书案后批折子。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母后,便放下朱笔,站起身来。
“母后怎么来了?”
谢见微走到她面前,站定。
“陛下。”她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压着什么。“那些皇室旧臣弹劾陆青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小女帝看着她,笑了笑。“母后,朕已经说了,待查明真相再议。”
“查明真相?”谢见微的声音微微提高,“你要查到什么时候?查到陆青被万人唾骂?”
小女帝的笑容淡了几分。
“母后言重了。朕只是按规矩办事。”
“按规矩?”谢见微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你心里清楚,那些流言是从哪儿来的。你也清楚,那些弹劾陆青的人,是谁的人。卿卿,你到底想做什么?”
小女帝沉默了。
殿内安静得只有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小女帝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冷意。
“母后想听真话?”
谢见微看着她。“说。”
小女帝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凤眸里,没有了平日的恭敬和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
“朕想做什么母后难道不明白?朕想让陆青离开朝堂。”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变了。
小女帝继续道,声音不疾不徐:“母后,陆青权倾朝野,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她在上京时便是代相,又手握天机阁,朝中大半官员都唯她马首是瞻。如今迁都洛京,本该趁机分权,您却始终让她手握重权。母后,您觉得,这正常吗?”
谢见微的声音发颤:“陆青她……她为朝廷做了多少事,你心里不清楚吗?”
“朕清楚。”小女帝点了点头,“正因清楚,朕才更不能让她继续留在朝堂上。”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母后,您教过朕,为君者不可让任何臣子一家独大。陆青是能臣,是忠臣,可她的权力太大了。大到朕不得不防的地步。”
“所以你任人弹劾她?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让她多寒心?”
小女帝沉默了片刻,“朕知道,可朕没有别的办法。母后您不该一意孤行,非要许以陆青高位,若陆青只是老老实实呆在后宫之中,便不会有今日之事。”
“够了!你……你真是……太让母后失望了。”
谢见微的胸口起起伏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不要真以为母后拿你没办法。你的权力是本宫给你的……本宫自然也可以收回。”
小女帝看着她,那双凤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
“母后要怎么做?”小女帝的声音不疾不徐,“废了朕吗?”
谢见微愣住了。
小女帝继续道,声音依旧很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让您和陆青的女儿上位?母后觉得自己能做到吗?”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惨白。
小女帝看着她,脸上依旧带着笑,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母后,朕知道,朕早就知道了。”
哪怕早就猜到了,可谢见微的身体还是晃了一下,扶住了身旁的柱子。
小女帝的声音还在继续,很轻,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朕知道您和陆青之间的那些事,自然也知道昭雪是朕的亲妹妹。”
“卿卿……”
“母后,您知道吗?”小女帝打断了她,“朕每一次看见您和陆卿还有昭雪在一起,仿佛一家人,心里是什么滋味?朕每一次听见别人议论您,心里又是什么滋味?”
“朕不想伤害陆青,可她必须离开朝堂。”
她看着谢见微,一字一句道:“母后,世上很多事,没有两全之法。”
谢见微看着女儿,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
她想说什么,想解释什么,可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越来越疼。
眼前开始发黑。
“母后?”小女帝察觉到了不对,上前一步,“母后,您怎么了?”
谢见微想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女儿那张惊慌的脸,心中涌起最后一个念头——
她不能倒下。
她不能。
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了,眼前一黑,顿时失去了意识。
“母后——!”
小女帝冲上前,一把扶住谢见微倒下的身体,手在发抖。
“来人!传太医!快传太医!”
她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完全没有了平日的沉稳。
殿外的内侍冲进来,看见太后倒在陛下怀里,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外跑。
“太医!快传太医!”
小女帝抱着母后,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太医很快赶来了。
老太医提着药箱跑进来,气喘吁吁,看见太后的模样,脸色也是一变。
他连忙上前,跪在谢见微身侧,伸手搭上她的腕脉。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小女帝站在一旁,看着太医凝重的脸色,手指紧紧攥着袖口。
过了许久,太医松开手,转向小女帝。
“陛下,太后这是气急攻心,导致气血逆行。臣先开一副药稳住太后的脉象,只是……”
“只是什么?”小女帝的声音有些发颤。
“太后需要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
小女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去开药吧。”
太医应了一声,转身去写方子。
小女帝走到榻边,低头看着母后。谢见微依旧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
小女帝在榻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握住母后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母后,朕没想伤害你。”——
谢见微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她睁开眼,便看见小女帝坐在榻边,正低头看着她,凤眸里满是红血丝。
“母后!”见她醒了,小女帝忙俯身过去,“您醒了?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小女帝连忙起身,倒了杯温水,端过来。
“母后,先喝口水。”
谢见微没有接,只是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出去。”
小女帝的手微微一顿。
“让陆青进宫。”
小女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见母后那张苍白的脸,那些话便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好。”她点了点头,将水杯放在一旁。“朕让人去传陆青。”
她站起身,看了母后一眼,然后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
谢见微躺在榻上,望着殿顶的横梁,一动不动——
陆青进宫的时候,已经是子时了。
殿门推开,她看见谢见微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边还有淡淡的血迹。
陆青快步走到榻边,在谢见微身侧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
“太后。”
谢见微转过头,看着她。那双凤眸里盛满了水光,却没有落下来。
“陆青。”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来了。”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担忧道:“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谢见微没有回答,只是靠在她肩上,闭上眼。
“陆青,你说,卿卿怎么会变成这样?”
陆青的心一沉,忙问:“陛下都跟你说了什么?”
谢见微沉默了片刻,将今日在承德殿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陆青。从她气急之下说出可以收回权力,到小女帝问她要废了她吗,到小女帝说出那句话——
“让您和陆青的女儿上位?母后觉得自己能做到吗?”
陆青的脸色也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谢见微靠在她肩上,声音越来越低。
“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你是她亲娘,知道昭雪是她亲妹妹。她什么都知道。”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将谢见微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陆青,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陆青沉默了很久。
“别想那么多了。”她的声音很轻,“先把身体养好。”
谢见微摇了摇头,“本宫问的是以后。卿卿她……她还要对付你。”
陆青轻轻叹了口气。
“她说的没错。世上很多事,没有两全之法。”
谢见微猛地抬起头,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陆青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这件事,让我来处理。你先养身体,好不好?”
谢见微盯着她看了片刻,“你要怎么处理?”
陆青没有回答,只是端起旁边已经凉了的药碗。
“先喝药吧,药凉了,我去让人热一下。”
她站起身,端着药碗朝外走去。
谢见微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总觉得,陆青有事瞒着她。
第146章
陆青端着药碗走出长乐殿,刚转过回廊,便被人拦住了。
一个内侍躬身道:“陆大人,陛下请您去御书房。”
陆青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看了一眼手中的药碗,交给身旁的侍女。
“送去给太后,让她趁热喝了。”
侍女应了一声,端着药碗走了。
陆青跟着内侍,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了御书房。
殿门推开,小女帝正坐在书案后。
她没有批折子,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烛火出神。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向陆青。
四目相对。
殿内的空气微微凝固了一瞬。
小女帝率先开口,“陆卿来了,坐吧。”
陆青没有坐,她站在书案前,看着小女帝,沉默了片刻。
“陛下找臣,有何吩咐?”
小女帝看着她,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开口了,“陆卿,朕想跟你谈谈。”
陆青没有说话。
小女帝继续道,声音很平静。
“母后的身体,你也看见了。她需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陆青点了点头。
小女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朕的意思是,陆卿不如辞去所有官职,进宫安心陪着母后。”
陆青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陛下。”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臣不愿。”
小女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愿?”
陆青点了点头,坦然道:“臣早就说过,可以辞官,但不会进宫。”
小女帝看着她,明知故问:“为何?”
陆青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缓缓开口道:“陛下,臣知道您在担心什么,臣可以辞官,可以交权。但是臣亦有自己的坚持,若臣愿意入宫,便不会拖到今日。”
小女帝沉默了。
殿内安静得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过了许久,小女帝才开口,声音有些涩。
“陆卿,你就不想陪在母后身边吗?”
陆青看着她,目光很平静,“想,可臣不能。”
小女帝看着陆青,轻轻叹了口气,“陆卿,朕也与母后说过。这世上很多事,没有两全之法。”
陆青点了点头,“臣知道。”
小女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你让朕再想想。”
陆青行了一礼。“臣告退。”
她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小女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卿。”
陆青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朕没有想过要伤害你和母后。”
陆青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臣明白。”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谢见微便起了身。
泠月端着热水进来,见她已经坐在妆台前,不由吃了一惊。“太后,您身子还没好利索,怎么起这么早?”
“今日早朝,本宫要去。”谢见微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泠月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服侍她梳洗。
铜镜里,谢见微的脸色依旧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片刻,拿起胭脂,在唇上轻轻点了一点。
气色总算是好了些。
换上朝服,戴上金冠,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遍,确认看不出什么破绽,才站起身。
“走吧。”
凤辇从长乐殿出发,穿过宫道,在承德殿前停下。
殿内,百官已经列队站好。
见她进来,众人齐齐躬身行礼。
“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目不斜视,走到凤座前,端然坐下。
她身旁,御座上空着。
小女帝还没到。
谢见微也不急,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殿内安静得有些压抑。百官们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开口。
不多时,内侍尖锐的声音响起。
“陛下驾到——!”
小女帝从殿后走出来,一身朝服,冕旒垂落,遮住了她的眉眼。她走到御座前,看见坐在一旁的谢见微,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四目相对。
谢见微看着她,神色平静。
小女帝沉默了一息,然后移开目光,在御座上坐下。
“众卿平身。”
百官直起身,殿内的气氛微妙地紧绷着。
谢见微率先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早朝,本宫有一道旨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殿门口。
“传陆青上殿。”
殿内一阵骚动。
百官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那些皇室旧臣的脸色尤其难看,却碍于太后在场,不敢发作。
不多时,陆青从殿外走了进来。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臣陆青,参见太后,参见陛下。”
谢见微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威严。
“陆卿。”她的声音平稳,“江南漕运一事,你办得很好。本宫与陛下商议过,决定授你右相之职,即日起上任。”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哗然。
右相——那是百官之首,权倾朝野的位置。
陆青的脸色也微微变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谢见微,眼中带着几分不赞同。
谢见微却避开了她的目光,扫向群臣。
“众卿可有异议?”
话音刚落,一个中年官员便出列,声音洪亮。
“臣有异议!”
谢见微看向他,神色不变。“说。”
那官员正是皇室旧臣中的领头人,姓楚名安,论辈分还是小女帝的远房叔父。他挺直腰杆,朗声道:“太后,陆青私德有亏,坊间流言沸沸扬扬,朝廷体面荡然无存。如此之人,岂能担右相之职?”
又有几名官员出列附议。
“臣等附议!陆青不堪大任!”
“请太后三思!”
谢见微听着,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冷意。
“私德有亏?坊间流言?”谢见微的目光扫过群臣,声音愈发冷厉。“没有证据,便是捕风捉影。拿捕风捉影之事来弹劾朝廷重臣,污蔑本宫,你们好大的胆子!”
殿内鸦雀无声。
那些皇室旧臣被她压得抬不起头,可那不甘心的神色,却写在脸上。
沉默了片刻,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太后……”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臣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那是三朝元老,周太傅。年过七旬,德高望重,平日里很少开口。
谢见微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周太傅走到殿中央,缓缓跪下。
“太后,老臣斗胆,有几句话想说。”
谢见微看着他,“太傅请讲。”
周太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沉痛。
“太后与陆青之事,朝野皆知。老臣年迈,本不该多言。可朝廷体面,社稷安危,老臣不能视而不见。”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而坚定。
“太后若执意要封陆青为右相,老臣……唯有一死,以谢天下。”
话音落下,他猛地站起身,朝殿中的柱子上撞去。
“太傅——!”
众人惊呼。
离他最近的几名官员冲上前,堪堪将他拉住。可他的额头还是磕破了,鲜血顺着脸颊淌下来,触目惊心。
殿内一片混乱。
谢见微坐在凤座上,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等周太傅被人扶住,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她才缓缓开口。
“想死?”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那轻飘飘的语气里,却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拖下去。让他死远点。”
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谢见微看着周太傅,一字一句道:“本宫最恨的,就是用死来威胁本宫的人。”
周太傅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殿内鸦雀无声。
谢见微的目光扫过群臣,声音冷得像冰。
“还有谁想死?一起站出来。本宫成全你们。”
没有人敢动。
那些皇室旧臣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谢见微收回目光,淡淡道:“既然没人想死,那便继续议事。陆青授右相之事——”
“慢着。”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不是朝臣,而是坐在她身侧的小女帝。
谢见微转过头,看向女儿。
小女帝端坐在御座上,冕旒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可那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母后。”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朕以为,此时授陆青右相之职,确实不妥。不如先让陆卿在府中休息,待京兆府查清此事,再行定夺。”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变了,猛地站起身。
“陛下!”
小女帝看着她,神色平静,母女两人无声对峙。
“太后娘娘。”
陆青的声音适时传来。
谢见微皱眉,不解的看向她。
陆青站在那里,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她对上谢见微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那一眼的意思,谢见微看懂了。
别争了。
陆青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臣谨遵陛下旨意。”
谢见微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想说什么,想阻止,可陆青那双沉静的眼睛让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了解陆青。
陆青做出这个决定,不是认输,不是退让,而是不想让她为难。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凤座上,没有再说话。
小女帝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道:“委屈陆卿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
小女帝率先开口,“还有事吗?无事便退朝。”
百官面面相觑,最终齐齐叩首。
“退朝——!”
小女帝站起身,转身离开。
她没有看谢见微。
谢见微也没有看她——
当日,夜里。
小女帝独自去了陆青的府邸,内里很安静。
没有点灯,没有声响,仿佛陆青早就猜到了她会来,正静静地等着她。
小女帝穿过前院,穿过回廊,来到后院的书房前。
书房的灯亮着。
昏黄的烛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廊下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晕。
她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陆青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小女帝,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仿佛这深夜里突如其来的造访,不过是预料之中的事。
她放下书,站起身,行了一礼。
“臣参见陛下。”
小女帝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走到书案前,在椅子上坐下。
“陆卿不必多礼,坐吧。”
陆青依言坐下。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书案。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映出明明暗暗的光影。
沉默了许久,小女帝率先开口,“陆卿,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陆青摇了摇头。“臣不委屈。”
小女帝看着她,目光复杂,“你怨朕吗?”
陆青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不怨。”
“为何?”
“臣理解陛下。”
小女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陆青继续道,声音很平静。“陛下是皇帝,要为天下考虑。”
“陆卿,你总是这样。”小女帝的声音有些涩,“什么都看得明白,什么都想得通透。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怎么办?”
陆青笑了笑。“臣怎样都行。”
小女帝没有再说话。
书房里安静下来,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过了许久,小女帝才重新开口。
这一次,她的声音比之前更低,像是在说一件压在心底很久的事。
“陆卿,朕记得你第一次跟朕说那句话的时候,朕才十二岁。”
陆青的目光微微一动。
小女帝继续道,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回忆一段久远的往事。“那是在御花园的凉亭里,你教朕批完了一整摞折子,朕累得趴在桌上,问你,陆卿,你会一直陪着朕吗?”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说,臣会陪到陛下亲政那一天。等陛下十六岁,能够独自执掌天下,臣便辞官退隐,逍遥天地。”
陆青垂下眼,没有接话。
“朕当时还小,觉得十六岁是很遥远的事。”小女帝的声音轻了下来,“可日子过得真快,一转眼,朕都十五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青,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陆卿,你答应过朕的,等朕亲政,你便离开。朕一直记着。”
陆青点了点头。“臣也记着。”
“可母后不记得了。”小女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下藏着的暗涌。“或者说,她不愿记得。她只想把你留在身边,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朕怎么想,不管朝堂怎么议论。”
陆青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太后她……只是想不开。”
“朕知道,朕比谁都清楚母后在想什么。”小女帝的语气有些急促,“朕原本想等到明年,等朕亲政,等陆卿主动辞官,体体面面地离开。可惜,母后的行为明明白白的告诉朕,她不会让我们走到这一步。”
陆青抬起头,看着她。
小女帝却没有看她,而是盯着桌上的烛火,烛光在她的眼底跳动。
“可朕是皇帝。”她的声音沉了下来,“朕不能因为母后的执念,便轻易妥协。而且,母后今日突然在朝堂上要授你右相之职。陆卿,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青点了点头,“意味着太后要把臣永远绑在这朝堂之上。”
“对。”小女帝徐徐道:“可这也无异于把你架在了火上烤。那些皇室旧臣、世家大族,他们会把所有的怨气都算在你头上。流言会越传越凶,弹劾的折子会堆成山,所以朕在朝堂上驳了母后的旨意。你一旦坐上那个位置,便不能轻易下来了。”
陆青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臣明白陛下的苦心。”
“你不明白。”小女帝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委屈。“你不明白朕为什么要这么急。因为母后已经开始逼朕了,她逼朕接受你,逼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逼朕按照她的心意去处理你们的事。”
陆青看着她,目光里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所以陛下今晚来了。”
“所以朕今晚来了。”小女帝重复了一遍,声音终于恢复了平静,慢慢转为坚定,“朕要给你一个交代,也给母后一个交代。”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书案上。那瓷瓶通体莹白,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
陆青的目光落在那瓷瓶上,停留了片刻。
小女帝开口,声音很轻。“陆卿,朕亦不想困你一辈子。”
陆青抬起头,怔怔的看着她。
小女帝继续道:“你若不想被困在上京,便喝了这杯酒。朕会对外说你服毒自尽,从此世上再无陆青。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过任何你想过的日子。”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药不会真伤你性命。服下之后,你会昏睡,脉象全无,到时朕自有办法说服母后,派人送你和昭昭出京。”
陆青看着那个瓷瓶,沉默了很久。
“这是陛下早就准备好的?”
小女帝没有否认。“是。”
陆青轻轻叹了口气。“陛下思虑周全。”
“朕不想周全。”小女帝的声音忽然有些哑,“朕只想你好好的,母后也好好的。可朕做不到两全,母后不愿你离京,你亦不愿入宫。”
她看着陆青,目光近乎恳求。
“陆卿,你不要怨朕。朕不是要赶你走,可朕更不能按照母后安排的去做,朕只是……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了。”
陆青看着她,目光很温和,“臣没有怨陛下。”
小女帝没再说话,只是眼眶有些发红,却并没有落泪。
陆青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拿起了那个瓷瓶。
她拔开瓶塞,一股淡淡的药香飘了出来。
小女帝看着她,手指微微收紧,“陆卿,你可想好了。”
陆青没有回答,只是将瓷瓶里的液体倒入桌上的酒杯中。
那酒液清澈透明,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端起酒杯,看着小女帝,目光平静而温和。
“陛下,臣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小女帝看着她。
陆青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欣慰。
“陛下,臣相信你。相信您会成为一个好皇帝,相信您会守护好这个天下。”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一些。“毕竟,你是臣教出来的。”
话音落下,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没有辛辣,只有淡淡的甘甜。
陆青放下酒杯,看着小女帝,神色依旧平静。
小女帝看着她,喃喃道:“陆卿……”
陆青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再说。
片刻之后,她的脸色开始变了。
苍白,灰败,像一朵花在瞬间枯萎。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手撑着桌案,却还是稳不住。
小女帝伸手想去扶她,却被她轻轻挡开了。
陆青撑着身子,缓缓走到书房一侧的软榻前,慢慢躺了下去,面色渐渐变得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小女帝站在榻边,看着陆青,沉默了很久,最终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她转过身,推开书房的门,对守在廊下的暗卫沉声吩咐。
“将陆青带回宫中,送去太后那里。”
她顿了顿,声音渐渐冷了下来。“对外便说,陆青不堪流言中伤,毅然服毒自尽,以证清白。”
暗卫躬身领命。
小女帝最后看了一眼榻上昏迷不醒的陆青,转过身,走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第147章
房间里,陆青躺在榻上。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袍,面容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谢见微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一动不动。
然后,她慢慢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抚上陆青的脸。
谢见微的手指开始发抖。
“陆青。”她轻声唤道,“陆青,你睁开眼,看看本宫。”
榻上的人安静地躺着,睫毛一动不动,胸口没有起伏。
“陆青,你别装了。”谢见微的声音开始发颤,“你骗不了本宫的。你每次都这样,装死吓本宫。这次也一样,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
谢见微的眼眶红了,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陆青的脸上,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像极了她在哭。
“陆青,你答应过本宫的。你说不会离开本宫,你说话不算话……”
她俯下身,将脸埋在陆青的胸口。
可躺着的人没有丝毫反应。
谢见微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过了许久,才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泪痕,可那目光,却渐渐变得清明。
她站起身,看着陆青那张安详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谢见微站在门口,一身白衣,头发散乱,眼眶红肿,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小女帝站起身,看着她,喊了一声,“母后……”
谢见微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厉声道:“你给她喝了什么?
小女帝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毒酒。”
谢见微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书案。
小女帝继续道,声音很轻,很平静。
“可以让人变成活死人的毒酒。陆卿没死,可再也不会醒来。”
殿内一片死寂。
谢见微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解药。”
小女帝摇了摇头。“没有解药。”
“你再说一遍。”
“没有解药。”小女帝看着她,“母后,朕说了,没有解药。”
谢见微猛地抬起手,巴掌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去。
小女帝没有躲,只是看着她,那双凤眸里盛满了水光,却没有落下来。
谢见微的手停在半空中,颤抖着,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满目凄色的看着眼前的女儿,无力的放下手,颓然的转过身,再次朝殿内走去。
她在暖阁里守了陆青整整一夜。
陆青躺在榻上,面容安详,呼吸几不可察。谢见微握着她的手,一夜没有合眼。她等着那只手回握她,等着那张紧闭的双眼睁开,等着那个熟悉的声音唤她的名字。
可什么都没有。
天亮了,泠月端着药碗进来,轻声道:“太后,您该喝药了。”
谢见微没有动。
泠月又唤了一声,“太后,您身子还没好利索,不能这么熬着。”
谢见微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凤眸里布满血丝,却异常清明。
“本宫不喝。”
泠月愣住了。“太后——”
“本宫说了,不喝。”谢见微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她醒不过来,本宫还喝药做什么?”
泠月不敢多言,只得将药碗放在一旁,默默地退了出去。
太后传了太医院的太医,所有太医都来了,一个接一个地为陆青诊脉。可每一个太医诊完,脸色都差不多——凝重、为难、欲言又止。
“如何?”谢见微坐在一旁,声音冷得像冰。
太医院院正跪在地上,硬着头皮道:“回太后,陆大人的脉象……极其微弱,若有若无。臣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脉象。似生非生,似死非死……”
“本宫问的是,她能不能醒。”谢见微打断他。
院正沉默了片刻,重重地叩了一个头。“臣……无能。”
谢见微的手指微微收紧。“滚。”
太医们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谢见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过了许久,她睁开眼,唤了暗卫首领进来。
“传旨,去请药王入宫。”
“太后,药王云游四海,行踪不定——”
“那就去找。”谢见微厉声道:“就是翻遍天下,也要把他找出来。”
如此过了十余日,药王终于被找到了。一路快马加鞭,送进了宫中。
药王被带到暖阁里,看见榻上的陆青,显得颇为惊讶,但却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到榻边,伸手搭上陆青的腕脉。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谢见微坐在一旁,紧张的盯着药王的脸色。
药王诊了许久,最后站起身,长长地叹了口气。
“如何?”谢见微的声音有些发颤。
药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太后,陆大人这是中了‘醉生梦死’。”
“醉生梦死?”
“西域奇毒。服下之后,人便会陷入沉睡,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却也没有死。犹如活死人。”药王顿了顿,“老身只在古籍上见过,从未亲眼得见。”
谢见微的手指紧紧攥着扶手。“能解吗?”
药王沉默了很久,叹了一声:“此毒无解。”
谢见微看着她,脸色白得像纸。
“你再说一遍。”
“此毒无解。”药王无奈的重复了一遍,“太后娘娘,老身也无能为力。”
谢见微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退下吧。”
药王再度长叹一声,这才起身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下谢见微和陆青两个人。
“无解。”她喃喃道,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此毒无解。”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陆青的脸。
“陆青,你听见了吗?他们说无解。”
依旧毫无声息。
谢见微俯下身,将脸埋在陆青颈侧,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强压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日日的过去,太后似乎终于不得不接受现实。
陆青真的不会醒了。
她不再流泪,只是每日坐在暖阁里,握着陆青的手,安静地陪着她。
这一日,她忽然站起身,朝殿外走去。
泠月连忙跟上。“太后,您去哪儿?”
“承德殿。”
谢见微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承德殿内,小女帝正在批折子。
见母后进来,她放下朱笔,站起身来。
“母后。”
谢见微走到她面前,看着女儿,看了很久,才开口。
“为什么?”
小女帝沉默了一瞬,“母后何意?”
“你知道本宫问什么。”谢见微的声音不高,却难掩怒意。
小女帝平静的与她对视着,不疾不徐道:“母后,陆卿不愿默默无闻地留在宫中。她说,那样只会让她痛苦,可母后却执意要她留下,朕只能出此下策。”
她顿了顿,看向自己的母后。
“这是陆卿自己的选择。母后日后,便可以长长久久地守着她了。”
谢见微看着眼前悉心教养的女儿,难以置信她能如此狠心,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因为激愤,整个人抖若糠筛,仿佛下一刻便会不堪刺激晕过去。
“你疯了。”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疯了吗?她……她是你的亲生母亲啊!”
“你早就知道?知道陆青是你的亲生母亲对不对?可你还是选择了这么对她?”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小女帝的笑容淡了下去。她看着谢见微,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开口。
“母后不该说出来的。”
谢见微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此时此刻她还能如此平静。
小女帝看着她,那双凤眸里没有了平日的恭敬和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让人心底发寒。
“正因为如此,陆青才会甘愿赴死。”
“母后,您还不明白吗?她是为了您,也是为了朕。她不死,朝堂上的争斗不会停。她不死,您和朕之间的裂痕只会越来越深。她不死,昭雪将来也会被卷入其中。”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母后,陆卿比您想得通透。她早就看明白了一切,她选择这条路,不是被迫,是她自己的意愿。”
谢见微看着她,几不成声:“所以……你就成全了她?”
“那晚在陆府的书房里,朕给了她选择。她可以喝下那杯酒,也可以不喝,朕没有逼她。”小女帝看着太后,一字一句道。“她喝了。她说,她不怨朕。”
谢见微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身旁的柱子。
小女帝上前一步,想要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别碰本宫。”
小女帝的手僵在半空中。
谢见微看着她,那双凤眸里翻涌着失望、心疼、愤怒,还有深深的疲惫。
“你赢了,陆青也赢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若有所指的呢喃着,“你们都想好了,都做好了决定。只有本宫,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你们……你们都来逼本宫!”
她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从今往后,本宫不想再见你。”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
小女帝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居然笑了。
——
谢见微回到暖阁,在陆青身边坐下。
她握着陆青的手,看着那张安详的脸,沉默了很久。
“陆青,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
没有人回答她。
“你为什么不告诉本宫?你为什么不跟本宫商量?”
谢见微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就这么信她?你就不怕她真的毒死你?”
她顿了顿,眼泪又落了下来。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跟本宫说。你知不知道,本宫有多难受?”
她趴在陆青身上,哭了很久。
哭累了,她便靠在榻边,握着陆青的手,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夜,太后发了高烧。
因为太后不让人近身,等宫人发现的时候,她已经烧得人事不省。
太医赶来,诊了脉,说是积郁成疾,加上风寒入体,来势汹汹。
小女帝得到消息,连夜赶到了长乐殿。
她站在榻边,看着母后那张烧得通红的脸,急切的问:“母后如何了?”
太医跪在地上,“陛下,太后的病来势凶猛,臣已经开了药,只是……”
“只是什么?”
“太后心结太重,若她自己不想好起来,药石难医。”
小女帝沉默了,什么也没说。
她走到榻边,在母后身侧坐下,伸出手,轻轻握住太后的手。
那只手滚烫滚烫的。
太后这场病,来势汹汹,足足榻上躺了整整半个月。
高热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复复,折磨得她瘦得脱了形。
小女帝每日都来,在榻边坐一会儿,握着她的手,跟她说几句话。
谢见微始终没有睁眼看她,也没有跟她说一句话。
小女帝不恼,也不急。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安静地离开。
昭雪也来了。
她趴在榻边,看着太后那张苍白消瘦的脸,眼眶红红的。
“母后,你怎么了?你是不是生病了?”
谢见微睁开眼,看着小女儿,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
“母后没事。”
“那娘亲呢?”昭雪的声音带着哭腔。“娘亲为什么不醒?昭昭想娘亲了。”
谢见微的眼眶红了,却忍着没有落泪。
“娘亲累了,要睡一会儿。昭昭乖,不要吵她。”
昭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趴在榻边,小手攥着谢见微的衣襟,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谢见微低头看着女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眨眼间,半个月又过去了,谢见微终于能下地了。
这一日,她让泠月请了小女帝过来。
承德殿到长乐殿的路不远,小女帝走得很快。
她走进殿内,看见母后坐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
“母后。”她行了一礼。“您找朕?”
谢见微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坐吧。”
小女帝在她身侧坐下,两人相对无言。
过了许久,谢见微才开口,“卿卿,你长大了。”
小女帝微微一怔,似是没想到再度听到这个小名。
谢见微继续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帝王了,杀伐果断,恩威并施。本宫教你的,你都学会了。”
小女帝的眉头微微蹙起。“母后——”
“听本宫说完。”谢见微打断她。
小女帝沉默了。
谢见微看着她,目光复杂而深沉,“本宫只求你一件事。”
“母后请说。”
“好好待昭雪。”谢见微的声音有些涩。“她不会威胁你的地位,她只是一个孩子,什么都不懂。”
小女帝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母后,您说这些做什么?”
谢见微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凄然而平静,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把陆青喝过的酒,给本宫送来吧。”
小女帝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
“母后说什么?朕听不懂。”
“别装了。”谢见微冷声道:“本宫要那酒。你给,还是不给?”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小女帝站在那里,看着母后,那双凤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谢见微看着她,唇角弯起一个惨然的弧度,“怎么?这不是你想看到的吗?”
小女帝的脸色彻底变了,声音微颤,“母后,朕没有这个意——”
“把酒送过来。”谢见微打断了她,已有了几分不耐,“本宫不想再说第三遍。”
小女帝站在那里看着母后,嘴唇翕动了几次,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她垂下眼帘,行了一礼。
“好。母后好好歇息,朕先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快步朝殿外走去。
那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在逃离什么。
谢见微没有叫住她,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唇角那抹惨然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而小女帝也没有让她等太久。
当夜,一只锦盒被送到了长乐殿。
泠月捧着锦盒,手有些发抖。“太后,陛下让人送来的。”
谢见微接过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只白瓷酒瓶,小巧玲珑,谢见微将酒瓶握在掌心,站起身,朝暖阁走去。
泠月连忙跟上,“太后,您——”
“退下吧。”
泠月不敢再跟,只得停在原地,看着太后的身影消失在暖阁的门内。
暖阁里,烛火昏黄。
陆青依旧躺在榻上,面容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谢见微在她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陆青那张安静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似哭似笑,带着几分凄凉,几分自嘲,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憎。
“陆青,你真的好狠。”
没有人回答她。
“她也好狠。”谢见微继续道,声音微微发颤,“你们都要逼本宫,都要逼本宫……”
她低下头,将脸埋在陆青的掌心,肩膀微微颤抖着,颤动的弧度越来越大。
过了许久,她才抬起头来。
那双凤眸里盛满了水光,却没有落下来。
她看着陆青,看了很久,又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认命。
“罢了。”她的声音有些飘忽,“终究是本宫欠你的。”
她拿起那只白瓷酒瓶,拔开瓶塞,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她将瓶口送到唇边,仰起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没有任何味道。
她放下酒瓶,在陆青身边躺下,伸出手,轻轻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颈侧。
“陆青。”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等我。”
殿内安静下来。
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承德殿内,小女帝还没有睡。
她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却没有看进去一个字。
她在等。
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而慌乱。
内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陛下,长乐殿说是……说是太后……”
小女帝的手指微微收紧,不等她说完,便蓦的起身,往长乐殿走去。
长乐殿内,早已乱做一团,伺候的宫人跪了一地,都在瑟瑟发抖。
小女帝站在门口,看着榻上那两道安静的身影,一动不动。
母后躺在陆青身边,面容安详,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来人。”她的声音平静。
身后的内侍连忙上前。
“传太医。”
内侍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小女帝走进低头看着母后,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抚上母后的脸。
冰凉。
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随即收回。
几名太医很快赶来了,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正要上前诊脉。
小女帝缓缓开口:“太后可是因流言所扰,气急攻心殁了?”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死寂。
太医们诊脉的手一顿,对上陛下那双冰冷的凤眸,便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齐齐叩了一个头,“臣……臣等无能,太后娘娘殁了。”
小女帝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内侍,“传旨礼部,立刻筹备太后丧仪。”
内侍宫人连忙跪地,嚎哭声四起。
“太后娘娘殁了——”——
消息传出,天下缟素。
洛京城的百姓们议论纷纷,有说太后是被流言气死的,还有说太后是殉情而死。
说什么的都有。
可谁也不敢拿到明面上说。
朝堂上,百官跪在承德殿前,小女帝按照礼部规制,一身素衣,为太后送葬。
出殡那日,天下了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天空飘落,将整座洛京城覆上一层素白。
太后的灵柩从宫中出发,由被小女帝召回的萧惊澜,亲自护卫送往皇陵。
小女帝走在灵柩后面,步伐沉稳,面容肃穆,百官跟在后面。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城门,小女帝跪下送最后一程,身后,百官亦跪了一地。
然后,小女帝哭了,哭声撕心裂肺。
“母后,朕不孝啊!”
她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石,泣不成声。
“朕不该听信谗言,与您离心……朕不该啊……”
“母后,您骂朕啊……您怎么就这么离朕而去了……”
殿内的百官们看着这一幕,不由想到之前在朝堂之上的言论,各个战战兢兢,尤其是那些皇室旧臣更是吓得脸色惨白,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小女帝悲悸不已,最后才在众臣的劝谏下,才终于抬起头,止住了哭声。
那双凤眸里,没有了方才的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厉的清明。
她站起身,转过身,看着跪了一地的百官。
“传旨。”
内侍连忙上前。
“之前参劾陆青、议论太后,离间朕与母后的罪臣,全部削去官职,去为太后守陵。无朕旨意,永不得回京。”
闻言,那些皇室旧臣的脸色瞬间惨白,有人想要开口求饶,可对上陛下那双冰冷的眼睛,便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臣等……遵旨。”
小女帝这才满意,目送长长的队伍前往皇陵下葬——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小女帝去了昭雪的寝殿。
昭雪正趴在窗台上,望着外面的雪发呆。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来人,便从窗台上跳下来,跑过去拉住小女帝的手。
“皇姐!你终于来了!昭昭好想你!”
小女帝蹲下身,轻轻抚了抚她的发。“昭昭乖,皇姐最近忙,没来看你。”
昭雪瘪瘪嘴,“皇姐,母后和娘亲去哪儿了?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昭昭?”
小女帝沉默了一瞬,“她们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她们什么时候回来?”
小女帝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牵着昭雪的手,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放着一杯温水,是她来之前让人备好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拔开瓶塞,将里面的粉末倒入杯中。
白色的粉末落入水中,瞬间融化,消失不见。
昭雪好奇地看着她的动作,“皇姐,你在做什么?”
小女帝笑了笑,端起那杯水,轻轻晃了晃,递到昭雪面前。
“昭昭乖,喝了这杯糖水,就能去见母后和娘亲了。”
昭雪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吗?”
小女帝看着她,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仿佛要吃小孩的大灰狼。
昭雪不疑有他,接过杯子,咕咚咕咚几口喝了下去。
“皇姐,这个糖水甜甜的,真好喝!”她舔了舔嘴唇,笑得眉眼弯弯。
小女帝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好喝就多喝点。”
昭雪摇了摇头,“没有了。”
话音落下,她的眼皮开始打架。
她打了个哈欠,身子晃了晃,软软地倒进了小女帝怀里。
小女帝接住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张恬静的小脸。
昭雪闭着眼,唇角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像是真的在梦里见到了母后和娘亲。
小女帝抱着她,歪着头看了很久,然后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满意的勾唇笑了。
“终于结束了。”
第148章
风雪漫天。
马车在官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陆青坐在车辕上,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拢在袖中。她穿着一件灰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雪花落在她的肩上、膝上,积了薄薄一层,她也没有拂去。
身后,车帘紧闭。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子,谢见微靠在软枕上,怀里抱着昭雪,母女俩都睡得正沉。
马车拐过一个弯,风从侧面灌进来,掀起车帘一角。
陆青侧头看了一眼,确认里面的人没有醒,才伸手将帘子拢好。
她重新坐正,目光落在前方无尽的白茫茫中。
雪越下越大了。
远处山峦起伏,被大雪覆盖,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辆马车。
陆青的思绪也不由渐渐飘远了——
两日前。
洛京,皇宫。
陆青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雕花的横梁,绘着金漆的彩绘,分明是在宫中。她眨了眨眼,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只觉得浑身酸软,像被什么东西压了许久。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试着抬了抬手臂,也能动。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陆卿,终于醒了。”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陆青转过头,便看见小女帝坐在榻边的椅子上。她的冕旒已经取下,乌发简单地挽在脑后,露出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那双与谢见微如出一辙的凤眸里,布满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她看起来像是好几夜未曾合眼。
陆青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小女帝站起身,倒了杯温水,走回来,轻轻扶起她的头,将水杯送到她唇边。
“慢点喝。”
陆青抿了几口,温润的水滑过喉咙,那股干涩才渐渐缓解。
她靠回枕上,看着小女帝,沉默了片刻。
“陛下……臣怎么在这里?”
小女帝将水杯放在一旁,重新坐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陆青很久,像是在确认她真的醒了,真的在说话。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陆卿,您足足睡了一个月。”
一个月?如此之久吗?哪怕早有准备,她还是不免震惊。
陆青的记忆一点一点地回来。书房,烛火,那个莹白的小瓷瓶,那杯清澈透明的酒液。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失控,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杯酒……”陆青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是什么酒?”
小女帝笑了笑,缓缓开口,“是朕让药王配的断情丹解药。”
闻言,陆青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看着小女帝,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怔愣。
“你说什么?”
“断情丹的解药。”小女帝又重复了一遍,“陆卿,您当年服下的断情丹,朕让药王翻遍了天下医书,终于配出了解药。”
陆青愣住了。
她看着小女帝,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断情丹,那已是她七年前服的丹药,那枚丹药剥夺了她的情爱,让她变成了一个不会心动、不会心痛的人。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那颗心永远都不会再为情跳动了。
可现在,她的女儿说,解药已经找到了。而且,她已经喝了下去。
“副作用是会昏睡。”小女帝继续道,声音依旧很轻,“药王说,服下解药后,人会陷入沉睡,短则数日,长则月余。至于多久能醒,因人而异。”
陆青的手指微微收紧。她闭上眼,感受着自己的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苏醒。像枯死的老树根部,有新芽在萌发。
很微弱,却很真实。
她睁开眼,看向小女帝,“陛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再叫我陛下。”小女帝声量猛地提高,脸色变了变,不过片刻,又恢复了冷静,低声笑了笑,“陆卿,现在可以叫朕卿卿。”
陆青猛地抬眼看向她,似有惊讶,更多的却是叹息。
许久,她才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卿卿。”
小女帝再度开口,“陆卿可有什么想问?”
“陛……卿卿,可愿说?”
“陆卿总是如此善解人意。”小女帝说着,不由轻笑出声,“若是别人,朕是不愿多说的。若是陆卿……朕愿,陆卿想问什么便问吧。”
陆青怔怔地看着她,又是沉默许久,才艰涩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小女帝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似乎在组织语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道:“朕十岁的时候,便怀疑过昭雪的身份。那时昭雪在宫中一天天长大,母后抱着她时,朕远远看着,便觉得她像极了母后。正如……朕后来日日看着陆卿,发现朕与陆卿似乎也有些像。”
小女帝说着顿了一下,似是好奇地打量着陆青的反应,见她满眼都是心疼与愧疚,无端的,她心中似乎略微舒服了一些,于是继续道:“朕怀疑过,可理智告诉朕,此事不该去求证。可朕那时终究是太年轻了,此事窝在心中如骨附蛆,让朕日夜难安。”
“后来苏嬷嬷离宫修养,朕终究是没忍住前去。”说到这里,小女帝似乎想起了当时画面,再次忍不住笑了,“苏嬷嬷当真是个心软的人,朕不过是哭着含糊地说了一句,‘苏嬷嬷,朕都知道了,朕以后该怎么面对母后和陆卿’……苏嬷嬷便心疼地抱住了朕,温声安抚许久,将当年过往尽数告知。”
听她如此轻描淡写,陆青却犹如万箭穿心。
当年的卿卿只有十二岁啊,知道了这一切,是如何忍下不说的?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卿卿……既已知道,为何不说?”
小女帝反问:“那陆卿和母后,又为何不早日告诉朕呢?”
陆青顿时哑口无言。当日她与太后隐瞒日久,借口不外是怕小女帝无法接受,怕她年轻,因受刺激做出过激之事,怕朝堂不稳。借口很多,可在陆青心中,最让她无法开口的理由,却只有一个。
她经历过面对女儿无法相认、还要以君臣相称的痛苦,又怎么舍得让卿卿面对如此两难之境?她倒是宁愿卿卿永远不要知道真相,哪怕一辈子无法相认。
可是这些借口,面对一无所知,甚至当年无法决定自己命运的卿卿,有何意义?
陆青从不是会推卸责任的人,此时得知卿卿知道真相比自己猜想的还要早,甚至默默隐忍了三年,心中更是被浓浓的愧疚包裹,痛苦几乎要溢出眸中,但却并未说一句推卸责任的话。
最终,陆青只是望着小女帝,“卿卿,我与你母后都是爱你的。”
“朕知道。”小女帝回答得极快,甚至带了几分安抚之意,“陆卿,朕说这些,不是在怪你。朕只是也想知道,你是何时看出朕知道的?”
陆青坦然解释,她确认小女帝知道身世,是在两年前。
之前,她只是猜到卿卿应该早就知道了昭雪的身份,甚至因此难过太后对昭雪太过亲密,因此陆青对小女帝的情绪便更加关注。直到后来,小女帝面对她时,情绪明显不对,甚至借口将她外派出京,一度不愿见到陆青,她才有了猜测。
而陆青真正确定,是有一次在中书房与小女帝谈论政事,小女帝大抵是因为太过疲累,不小心睡着了。睡梦中,小女帝轻声呢喃着:陆卿……不要怪朕……母亲……
听她说完,小女帝颇为震惊道:“朕居然说梦话,还泄露如此重要之事!”
陆青也因她这难得的孩子气,情绪缓和了一些,不由安慰道:“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只有那一次,后来便再未说过了。”
小女帝:“陆卿,朕派你频繁出京,并非不愿见你,只是不知如何面对你。”
“我明白。”陆青怎么舍得女儿有丝毫难过,当即转移话题道:“药王前辈一向淡泊名利,行踪不定,你是如何说服她为你所用,闭关研究断情丹解药的?”
“人生在世,总有牵挂之人。”小女帝颇为得意地解释道:“药王确实无所求,可她是个好师父,自然牵挂自己的徒儿。萧将军的夫人,婚后多年才产下一女,如珠似宝,药王也喜欢得很。朕便承诺她,待研制出解药,封此女为郡主,药王自然求之不得。”
年轻的帝王,显然早已对自己手中的权力运用得十分娴熟。
一句话,便让江湖高人为她卖命,陆青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欣慰。
两人静默片刻。
陆青反应过来,小女帝做了这么多,太后不可能无动于衷。
“太后呢?她知道吗?”
小女帝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太后怎么了?”陆青的声音有些发紧。
小女帝开口,声音有些涩,“母后以为朕给您喝了毒酒,让您变成了活死人,再也不会醒来了。她守了您很多天,请了所有太医,甚至找了药王。药王告诉她,您中的是‘醉生梦死’,无解。她便信了。”
“然后呢?”陆青的声音有些发颤。
小女帝缓缓道:“母后向朕要了一样的毒酒,喝了下去。”
“她……就这么喝了?”陆青的声音发飘。
小女帝点了点头。“她以为您再也醒不过来了。她说,她要陪着您。”
陆青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那颗刚刚苏醒的心,似乎感觉到了久违的痛。
她猛地想起了很久以前,谢见微曾经跟她说过一句话:陆青,若是能重来一次,我愿意陪你一起死。那时候,她是不信的,甚至觉得可笑。可万万没想到,那个从来都权衡利弊的人,居然真的有一日会放下所有,如此决绝地兑现自己的承诺。
殿内一片死寂。
陆青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女帝又道:“您不必担心,醉生梦死除了能解断情丹、让人昏睡之外,并无大碍。”
陆青倒是并不怎么担心,她相信自己亲手教的女儿,绝不会伤害自己的母后。她能理解卿卿对自己的安排,让她假死避世,既可免于权力争夺,也可免于两人尴尬的相处。反而让她震惊的是,卿卿居然会用同样的方法对太后,逼着太后和自己一同假死。
她太了解谢见微了,让她放下手中权力,无异于要她半条命。
既要又要,说的大概就是这位太后娘娘,既要无上权力,又要荣华富贵,还要一家团圆。这些年,她不是没有与太后说过未来的隐患,她与卿卿是绝对无法长久共存于朝堂之上的,可太后始终回避,这也是她默默纵容卿卿的原因。
可她万万没想到,最后反而是小女帝,直接给太后来了招釜底抽薪。
太后想用拖字诀,小女帝便逼她做选择。
最终太后还是不得不向自己的女儿低头,喝下了同陆青一样的酒。
想到这里,陆青心潮起伏,或许是因为解了断情丹的缘故,她感觉自己的情感都变得充沛起来,甚至有些复杂。对太后的遭遇,心疼也是心疼,但更多的却是一种畅快,甚至有些想笑。
她猜,谢见微应当知道卿卿的安排,就是逼着她假死出宫。可哪怕如此,对于习惯了掌控一切的太后来说,这也足够忤逆不孝了,可她却偏偏没有任何反制的手段。
子女对父母,有着天然的优势,谢见微不可能真的狠心废掉女儿。
真不知道,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饮下毒酒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想着想着,陆青终究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甚至已经有些期待见到醒来的谢见微了。
见状,小女帝不由问:“陆卿,你笑什么?”
陆青望向小女帝,也不由真心问道:“卿卿,为何在我与你母后之间,选择帮我?”
不管目的如何,小女帝的所作所为,都是成全了她,忤逆了太后。
她问得直接,小女帝答得也坦诚。
“若是陆卿假死离开,母后必然不会轻易让你走的,届时不免会再生波澜。朕不喜欢做事拖拖拉拉,既如此,倒不如釜底抽薪,送你们一同走。最重要的是……”
小女帝忽然停下,顿了片刻,看向陆青,眼眶忽地红了红,颤声问:“陆卿,你知道朕说梦话那日梦到了什么吗?”
小女帝突然的情绪变化,让陆青有些不安,“卿卿?”
“朕梦到了你。”小女帝望着陆青,叹声道,“朕梦到了还小的时候,你被母后关在清梧殿,朕去看你,你含着泪问朕,‘陛下,臣可以抱抱你吗?’直至如今,朕都无比庆幸,那时候朕抱住了你。”
陆青怔住,没想到如此久远的事,会在这一刻再次被提起。
小女帝望着她,缓缓道:“陆卿,你那时候……是想去死吗?”
陆青说不出话,她不愿撒谎,可答案却又太过沉重。
“陆卿,你总是如此心软。”小女帝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再度笑了笑,语气中多了几分意气,“只是,朕觉得,被伤害的不该总是心软之人。朕说过,世间事难有两全之法,可朕……不忍再让你难过。”
话虽未明说,未竟之言却已十分明显,不忍陆青难过,便只能去逼太后了。
母女对话至今,陆青首次感觉到如此欢喜,忍不住发自肺腑道:“卿卿,你如此考虑,我……真的很开心。只是如今你尚且年幼,朝堂之上又……”
她话未说完,便被小女帝接口道:“陆卿,你的担忧朕都明白,你先听朕说完。”
小女帝娓娓道来,她早已与远在北境的姨母谢若瑜去信,太后身体不适,未免京中生变,命她暂代北境事宜,让谢挽云元帅回京辅政。而在母后向她索要了毒酒后,她便秘密调萧惊澜回京重掌禁军,为太后送葬之时,有禁卫军在侧,她趁机发作命皇室旧臣为太后守陵,那些人便是心中再有不满,却也无人敢忤逆皇命。
说完,小女帝颇为意气风发地看向陆青,“陆卿,你觉得朕还有哪里做得不妥?”
除去小女帝一些不甚成熟的小手段外,比如散播流言,着实有些伤人心。她下的这步棋,堪称无解的阳谋。谢挽云元帅本就不愿陆青留在朝堂上,而陆青则对此采取默默纵容的态度,这其中唯一受尽窝囊气却又毫无办法的人,大概只有太后了。
可惜,在小女帝与陆青达成某种默契的那一刻,她就注定输了。
陆青看着眼前的小女帝,不仅仅是看着亲生女儿,更像是打量着自己一手教导的年轻帝王,由衷道:“卿卿,你做得很好。”
“陆卿教得好。”
小女帝说着看向陆青,由衷地笑了笑,笑容中多了几分孺慕之情:“最重要的一点是,朕敢这么做,是因为朕知道,不论发生什么事,朕闯下多大的祸,陆卿和母后都不会不管朕的。对吗?”
“对!”陆青几乎本能应道。
小女帝满意地笑了,然后又叹了口气,“母后,肯定怨极了朕。”
这倒是实话,以谢见微的脾气,若不是真的被逼到绝地,定然不会乖乖饮下毒酒的。如此看来,卿卿的脾气果然还是更像谢见微一些,母女两个都够狠,够绝,反倒是陆青显得太过优柔寡断了些。
总归结果是好的。
不管经历了怎样的纠结,谢见微还是选择了退让。
陆青又与小女帝说了些话,母女两人,终于在这诀别的最后一刻,坦诚了彼此的内心,亦达成了某种默契。陆青自然想让女儿喊一声母亲,可是她不会去勉强,于是小女帝没喊,她也没提,只是自然地结束了所有的话题。
“你母后,她现在在哪里?”
“就在隔壁。”小女帝站起身,“母后喝了药之后,便一直睡着。药王说,会醒的,只是时间不定。”
陆青起身下榻,身体还有些虚软,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床柱。
小女帝上前扶住她。“陆卿,您别急——”
“带我去看看她。”
小女帝没有再说什么,扶着她走出暖阁,穿过一道小门,来到隔壁的房间。
房间里燃着炭火,暖意融融。榻上,谢见微安静地躺着,她的头发散在枕上,脸色苍白,睫毛一动不动,像一尊精致的瓷像。
陆青松开小女帝的手,走过去,伸手轻轻抚上谢见微的脸。
小女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
过了许久,陆青才抬起头,转身道:“卿卿,你就如此确定太后会自愿饮下毒酒?”
小女帝对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避,“朕想赌一把。”
“赌什么?”
“赌母后对您的情意。”小女帝的声音很轻,“朕想,母后对您的执念,应该够深。”
陆青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所以你就拿自己的母后做赌注?”
“不是拿母后做赌注。”小女帝摇了摇头,甚至颇为自得地笑了笑,“朕知道,母后肯定会为你放下权力的,朕只是……推了母后一把而已。”
陆青看着她,看了很久,一时之间不知该心酸还是欣慰。
这孩子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害怕,又像她的母后一样惯于拿捏人心。她十几岁便可以查清自己的身世,还能如此冷静地接受这一切,甚至从容地表达自己的意愿。
很快,陆青又慢慢释然了,身为帝王,这样没什么不好,总归不会吃亏。
毕竟是血脉相连,小女帝对自己的母后终究还是心怀愧疚的,开始暗戳戳地为自己的母后挽尊。大意无外乎,虽然母后贪恋权力,可她心里还是有你的。
“陆卿,您知道吗?母后知道您变成活死人的那天,在暖阁里守了您一夜。第二天,她就开始咳血。太医说,她是气急攻心,伤了心脉。”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朕从来没有见过母后那样,她一直都是最坚强的,天塌下来都不会皱一下眉头。可那天,她坐在您身边,像一个被掏空了魂魄的人。朕叫她,她听不见。朕给她递水,她不喝。她就那么坐着,看着您,一动不动。”
陆青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小女帝看着陆青,终于切入正题道:“陆卿,母后对您做的那些事,朕听着都觉得过分。可不管如何,母后心里是很在意你的。”
被女儿评价两人感情,陆青终究还是有些尴尬的,而且她怎能听不懂女儿话中的意思,于是缓声道:“都是些陈年往事,早就过去了。况且,她为我喝了毒酒。这一点,足够抵消所有了。”
小女帝轻轻笑了一下。
陆青没有说话。
小女帝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陆卿,难道你就不怕朕真的喂你喝毒酒吗?”
陆青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再度重复了一遍,“我相信陛下。”
小女帝也笑了,再度开口,“陆卿,朕已经长大了。”
陆青含笑看着她,等着接下来的话。
小女帝继续道,声音平静而坚定。“朕可以掌控这万里江山了,那些皇室旧臣,不过是朕手里的棋子。朕用他们,不过是看他们又开始蠢蠢欲动,趁机解决后患。而且有谢元帅辅政,姨母镇守北境,您与母后都可以放心了。”
“卿卿,想让我现在便带着太后和昭雪离开。”
小女帝点了点头。“朕已经安排好了。对外,陆卿因毒酒而死,太后亦病逝,天下人都知道了。您可以带着母后和昭雪,离开洛京,去任何你们想去的地方。”
陆青看着她,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除了开始的震惊,更多的是释然,欣慰。
这个孩子,她一手教大的孩子,终究是长大了。她学会了帝王之术,学会了权衡利弊,学会了杀伐果断。可在这些冷硬的东西之外,她还保留着一丝柔软。
一丝属于女儿的柔软。
“卿卿,你想得很周全。”陆青开口,声音有些涩,还是努力笑了一下,“昭雪呢?”
小女帝道:“马车已经备好,在宫外等着,昭雪正在车中等您。”
陆青点了点头,转过身,看向榻上的谢见微。
谢见微依旧安静地睡着,陆青弯下腰,将谢见微轻轻抱起。
小女帝上前一步,想要帮忙,陆青摇了摇头。
“我自己来。”
她抱着谢见微,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
她们今生终究是母女缘薄,能有此结局,亦算万幸,实在不该奢求更多的。可是十年朝夕相对,那毕竟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如此分别,陆青心中终究还是难掩酸涩。
走到门口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母亲!”
陆青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个称呼,她从来没敢奢求过,十五年来,从来没有。
小女帝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眼眶通红。
然后,她缓缓跪下,膝盖触地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
“母亲。”小女帝再度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愿您此生顺遂,平安喜乐。”
陆青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没有回头,更不敢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不忍离开了。
陆青最终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了门槛。
身后,殿门缓缓合上。
陆青抱着谢见微,穿过长廊,穿过宫道,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宫门。
她走出宫门,走进漫天风雪中。
宫外,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马儿低着头,呼出的白气在风中很快散尽。
陆青将帘子撩开,正好看到昭雪躺在里面,小脸红红的,似乎睡得正香。她不由笑了笑,小心地将谢见微轻轻放进车厢,盖好被子。
然后她转身,看向宫门的方向。
陆青看了很久,然后翻身上了车辕,握住缰绳。
“驾。”
马车缓缓启动,那座巍峨的宫殿渐渐模糊,像一幅褪色的画。
行至城门处,远远便看到璇玑四姝,四人齐声唤了一声阁主。
陆青招呼她们跟上,一行人未做停留,直接朝城外离去。
城门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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