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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夜有雨》青春校园小说_却思

    第31章


    晚宴地点就设在酒店内, 不过是一个厅辗转到另一个厅,郁雪非穿着高跟鞋,造型团队在后面为她提裙摆, 引得不少路人侧目, 疑心是哪个明星。


    她被看得心虚, 到餐厅后就屏退了那帮乌泱泱的人马, 自己拎着裙子进去。


    很少穿这么高的跟,郁雪非走得极小心, 专注脚下的同时,没注意过旋转门撞到了另一个女人。


    “对不起——”


    “sorry——”


    两道声线同时响起。


    她抬头看了眼对方, 心底兀然一惊。


    好明艳的一张脸, 说句靓绝香江这样的俗话都不为过。


    女人见她也是怔了瞬霎,大抵体谅穿礼服的不便,往后让了半步, “您请。”


    说的是普通话,很标准。


    大抵因此,郁雪非愈发觉得她亲切,错身时挽唇笑笑,道了声谢。


    待到入内,她刚开口问接待的侍应生庄董宴客的房间怎么走,对方却越过她, 朝身后的女人恭敬问好, “庄太。”


    年轻的庄太颔首应下,新奇地对郁雪非道,“原来你是庄董的客人?”


    “我陪商先生来的,他说今晚是与庄董餐叙。”怕她不明白,郁雪非补充, “北京的商先生,您知道吗?”


    “这不是巧了吗,我们去的是同一个地方。”她弯眼笑笑,“跟我来。”


    “多谢您。”


    走廊上铺着天鹅绒地毯,高跟鞋锐利的脚步声被吞去大半,因此能清晰听见庄太教训前厅经理的声音,“无论何时,客人有需要都不可这样无礼,晚喊一声庄太会怎样?先解决她的问题才要紧……”


    郁雪非抬眼,正好看见面前一整壁的菱格纹装饰镜,斜织的线条将画面切割成许多块,依然能拼凑出她华服丽影掩不住的苍白。


    而那位庄太与她分明是差不多的年纪,一身得体大方的职业装愈发凸显干练气质,举手投足间尽是底气——郁雪非相信,那并非来源于她的丈夫,而是她本身就有这样的魅力。


    处理好员工的问题,庄太赶上来,亲昵地为她指路,“还不知道您怎样称呼?”


    “郁雪非。”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是源于这句诗么?”


    “对。”


    庄太笑了,“我的名字也来自古文,中通外直、不蔓不枝。赵蔓枝,幸会。”


    郁雪非也笑着捏了下她掌尖,“听口音,您不像香港人?”


    “的确不是,我家乡在杭城,来这边念书,之后就留了下来……到了。”


    话音落地,房间外的侍应生知趣地推开门,内里两位相谈甚欢的男人停了片刻,将目光投向门前的双姝。


    一个是明丽干练的玫瑰,一个则在极致的黑里更显冷艳,仿佛深夜中绽放瞬霎的昙花。


    “我刚好在门口碰见郁小姐,便将她领了来。”赵蔓枝随手将包递给侍应生,敛裙落座时朝对面的商斯有也礼貌微笑,“抱歉,才从广宜开完会过来,没时间换衣服,稍微显得随意了点,望商先生勿怪。”


    商斯有答,“只当是朋友聚餐,庄太太不必太在意。”


    “她不喜欢这个称呼,”一旁的庄又楷比夫人更早提出指正,“是吧,Ms Zhao?”


    赵蔓枝摆摆手,“唔紧要啦,叫什么都好,直接叫我名字最好。”


    说着,她又领着郁雪非介绍,仿佛这是她自己带来的客人,“商先生,就这么把人家撇在一边,也不说亲自接一下,不够有风度噢。”


    庄又楷附和,“先罚酒三杯。”


    商斯有被他们妇唱夫随得没了办法,举手投降,“你们倒也不问问,是我撇下她不管,还是她不肯跟我来?这趟要不是软磨硬泡,现在你们都见不到她。”


    三言两语烘得像是郁雪非有多大能耐一样。她在桌下轻轻推了下商斯有,“别乱说,我很情愿来的,只是之前怕露怯,没想到庄董和赵小姐都是这么和善的人。”


    这是她的真心话。


    郁雪非以前参加商务宴会,从来都是在角落里抱着琴伴奏的,没有一席之地,自然没有讲话的底气。她见了太多世态炎凉,知道越是高阶的圈子越难融进去,自己充其量也只是桌上的一盘餐点。


    然而今天却没有想象中紧张,一切行云流水,坐在不属于自己的位子上,好像真能得体地做商斯有的女伴。


    刚开始他们拉家常,聊天气聊近况,郁雪非还能插上话,后来渐入佳境,谈港岛金融市场的变化、中.央利好的政策、合作方向前瞻……她只能安静地坐在一旁,挂着得体而寡淡的微笑。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赵蔓枝身上。


    虽说是以朋友身份攒的局,这次聚餐底色仍然是商业的,能在饭桌上有一席之地的人物,必然不可能胸无点墨。赵蔓枝从容大方,对许多问题有着自己独特的见解,哪怕经历一整日工作后发型不够完美,妆容也有了一点斑驳,成就和知识让她看上去闪闪发光。


    至于她的丈夫,纵然足以在港岛呼风唤雨,看向她时的目光却深情而欣赏,仿佛一位寻常的仰慕者。他们之间无需太亲昵的互动,也能让人读懂彼此浓浓的情愫。


    这一切都与她和商斯有大相径庭。


    她被华服珠宝妆点成一只漂亮的花瓶,默默陪衬在侧,对他的世界一窍不通。而商斯有呢,来听那么多场演奏会,也是真的为了她的琴法么?


    其实在舞台上,聚光灯笼罩着,表演者往往看不清台下观众的神色,可是郁雪非始终能感受到商斯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带着山海倾覆的魄力,沉沉地,压得她抬不起肩,也直不起腰。


    就算他再怎么放低身段,他们也不可能真的平等,就像鸦儿胡同里的鸟儿,无论如何被善待,也挣不脱牢笼,始终只是被观赏的客体。


    晚饭后有一场小范围拍卖会,他们分别乘车前去。


    因有叶弈臣的牵线搭桥,寰业对这次合作颇为重视,连他们出入安排的也是作为庄家私藏的劳斯莱斯。


    它带着郁雪非穿梭过港岛的霓虹,那些错落的灯火看得人眼花缭乱,恍如她幼时第一次来港情景。那次父母带她去了迪士尼,玩的没什么印象,但留下了他们一家为数不多的三人合影。


    正出神,却感受到手背被一把温热包裹。原来是商斯有在牵她的手。


    “生意场上谈的东西都没意思,等会儿拍卖会看中什么喜欢的,都买下来给你赔罪。”


    郁雪非怔了一瞬,挽唇笑笑,“没有,只是我听不懂,但赵小姐就很享受。”


    他轻掀眼皮,话递得慵懒,“她学的就是商科,工作也与此相关,当然如数家珍。如果今天聊的是音乐会,在场的没人懂得比你多。”


    她觉得这是个严肃的话题,于是稍稍偏了点头,以便更好地交谈。


    动作间,钻石耳链璨光点点。


    郁雪非正色说,“不管怎样,她确实很厉害。能在任一领域做出如此斐然的成绩,都值得钦佩。”


    男人眸光温柔,捏了下她的手心,“是,可我想说的是,你也很厉害,不要妄自菲薄。”


    尽管不愿承认,商斯有的话让她心里稍稍好受了点。


    她小心翼翼藏好那些失落和敏感,不知怎的,竟能被他一一捕捉,还妥帖地安抚好,不可谓不稀奇。


    像是原本被揉得皱巴巴的纸,被铺开、抚平,尽管褶皱还在,却没那么崎岖。


    商斯有看了她一眼,说,“我给你讲讲他们的故事吧。”


    他的声线偏低,声色醇厚,很有磁性。是把讲故事的好嗓音。


    结果商斯有用这把好嗓子讲了个奇烂无比的故事。


    把两个人的相识、误会、相知、沉沦、分开、重逢,如此跌宕起伏的情节,说得四平八稳,最后说了句,“他们后来一直过得挺幸福。”


    郁雪非实在没法对这样的故事产生共鸣,笑着说,“在你的讲述里不大听得出。”


    “没办法,叶弈臣跟我就是这么说的,他文化水平就到这了。”见她神色松弛了些,商斯有的话音也跟着上扬,“当然,也可能是庄又楷本人不肯多讲细节,因为据说最开始他也很看不上赵蔓枝。”


    刚绽开的笑容在她脸上凝固。


    片刻后,她听见自己问,“那后来还能在一起啊?”


    “是啊,我也这么问。叶弈臣说,能肯定能,就是要吃点苦头,抽筋扒皮、锥心剜骨。”


    “……这么听来,叶先生的文化水平应该还挺高的。”


    连郁雪非都觉得自己有些幽默,但没办法,她实在不知说些什么好。


    那么善良、闪耀、优秀的女人。


    饭桌上,郁雪非一直觉得她的丈夫投射的目光饱含爱意。


    原来也是假象。


    趁她脑袋瓜里的故事还没发酵,商斯有掰过她小巧的下巴,迫使她认真听后面的话,“他为最初的错误付出了很深重的代价,甚至想过死,然而死前,还没忘了立遗嘱,把所有的财产留给赵蔓枝。”


    这一段是叶弈臣的亲身经历。他那时候刚好在欧洲出差,被拉去当遗嘱见证人,回来整个人愁眉苦脸。


    他说,印象里倨傲得飞扬跋扈的庄又楷,瘦了一大圈,人也萎靡了,精神游离地看着苏黎世湖发呆,一看就是一整天。


    或许因此,叶弈臣才看淡一切,舍不得对谁认真。有了前车之鉴,他怕哪天也栽了跟头走不出来。


    郁雪非徒然地碰了碰唇,“你不是单纯地想跟我说他们的故事吧。”


    她聪明,很多话不必说得太透彻也全能懂。商斯有颔下首,他不是爱管闲事的人,铺垫这些只是想跟郁雪非讲一个很朴素的道理。


    故事的开端未必美好,但结局可以圆满。


    哪怕千难万险,他也认定了,要攀这一座名为她的山。


    “庄董追回赵小姐付出了半条命,如果换成你我,你想要什么?”


    郁雪非讷讷地看着他,好半天才从喉间挤出一句,“……什么?”


    “我想为我们的开端赎罪,到底要怎样做你才会满意?”


    她仔仔细细地打量他,直到确认了眼里的认真,才开始思考。无意识间,她手指一点点蜷紧,直至把绸缎裙摆抓皱,“可以说真话吗?”


    商斯有颇为绅士,“可以。”


    放我走。


    这三个字已经递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害怕这是商斯有设下的温柔陷阱,一旦道破最真实的想法,就把这场梦境戳破,只剩针锋相对时的满目疮痍。


    人是趋利避害的,她暂时还不想、也不敢道破自己这个不屈的念头。


    商斯有在耐心等她答复,然而郁雪非唇瓣翕动,眼波摇晃。倒转整个港岛的华灯,淬成她眼底的忐忑。


    他大概揣知一二,启口,“怎么不说了?”


    听得出来,他尽量将语气放得轻松,“是怕我办不到?”


    郁雪非苍白地笑了下,“哪有你办不了的事,只看想不想。”


    那就是他不想的事。


    商斯有的神态一点点转冷,还好车恰逢其时地停在了拍卖行外,遏制了对话变得不愉快的苗头。


    他也没再追问,领着她下了车。


    郁雪非后背惊出一层薄薄的汗。


    这是一场仅面向受邀贵宾开放的拍卖会,氛围极其私密,门前安保围了好几层,匆匆一瞥间,能看见好几位常年占据福布斯富豪榜前列的港商大拿。


    庄家引荐在前,商斯有自然受到了格外厚待,一众名流趋之若鹜,只为在他面前刷一次脸。


    如今政.策形势如此,港澳早不复从前的辉煌,遑论早年发达也多沾了金融外贸的光,眼下时局不好,更仰仗调控的力量。商人善筹,每个人心里都有点小九九,结交商斯有,也绝非是为搏寰业的彩头。


    郁雪非不熟悉这类话题,也对虚与委蛇的社交场景没兴趣,无声地退到一侧等他。


    服务生送上今日拍品的介绍簿,郁雪非接过细细翻看。诚然她对拍卖会并无太大兴致,不过眼下无事可做,凭此打发时间。


    她本就气质出众,今天又打扮得格外光彩照人,站在那就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吸引了不少注意。


    是故时常有男士会驻足与她攀谈,搭讪之意再明显不过。郁雪非知道这些人她不好得罪,礼貌微笑回应。


    疲于应对的郁雪非并未察觉,身后男人的目光如一道寒芒,几乎将她身影凿穿。


    就在一位意大利裔混血绅士热衷邀请郁雪非一同入内时,商斯有先声夺人地替她拒绝,“不好意思,这是我的女伴。”


    对方瞬时僵住,上下打量一番这个身形高挑的亚洲男人,“我还以为世界上没人忍心将如此美貌的女士撇在一边。”


    商斯有笑笑,不屑于同他解释,攥着郁雪非的手便往里走。


    她能感受到他情绪很低,如同热带气旋的中心,让人喘不上气,但说不上是因为戛然而止的对话,还是搭讪的路人。


    久违的压迫感让她难以承受,在路过盥洗室时,她细声细气地央求他放手,“我想去趟洗手间。”


    商斯有神情冷峻地打量她一眼,半晌才松口,“拍卖会要开始了,早去早回。”


    郁雪非没来由地心虚,忐忑着应了声知道。


    她洗了把手,站在镜子前深呼吸,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他们到香港、晚宴、甚至车内的聊天都还算和谐,只有后面气氛才一点点凝固,直至冰点。


    好奇怪,他似乎可以看穿她的想法,就那么一瞬间,她没说出口的话,好像也被他听到心里去。


    还是说,他也知道怎么做能让他们的关系重启,只是做不了这么狠绝的决定。


    盥洗室的隔间幽静,琥珀与黑兰花交融的香薰气味沁人心脾,然而郁雪非还是觉得闷,一口气堵在心间怎么也出不去。


    环顾四下,发现角落处有一方小小的窗。


    郁雪非上前撑开,海风灌进来,能嗅到淡淡的咸腥,膺间郁结的那处,随着清新空气的涌入渐渐舒开。


    仿佛重新回到水里的鱼一样,她舍不得清冽的自然风,深呼吸好几次才作罢。


    就这样在立了许久,稍稍缓过来后,郁雪非准备把窗户关上,一垂眸,整个动作却又顿住。


    下面是一片花圃,矮灌木旁是柔软的草坪,从进入这座洋房的记忆判断,不过两层楼高度,跳下去应该不会受伤。


    而这扇外开折叠窗虽然有些难以推动,但是完全撑开后的空间也足以容纳她的身形。


    唯一麻烦的是,巡逻的警卫森严,每隔几米就有一位站岗的安保,遑论刚才坐车时她压根没留意这是哪里,要往哪个方向走才能出去……


    “笃笃——”


    “郁小姐,请问您还好吗?拍卖会要开始了,商先生很担心您。”


    门外的催促一下拉回她的思绪,吓得手一抖,失了支撑的窗往内合上,砸在窗框上“砰”的一声。


    郁雪非才惊觉,适才一瞬,她竟生出了出逃的念头。


    在北京,虽然他没有时时刻刻盯着,可郁雪非却觉得商斯有的眼线无处不在,原因无他,以商家的能力,要捞到一个她绝非难事,恐怕还不及出城,他围堵的人手就已赶到。


    可是这里不同,至少商斯有没那么熟悉,至少,她还有逃出生天的可能。


    见她久久不应,外头的人又问,“hello,郁小姐,您在里面吗?”


    “不好意思,我马上就好。”郁雪非整理了一下,强装镇定地打开门,朝外面的礼仪小姐抱歉笑笑,“劳烦您,带我回会场吧。”


    “好的,这边请。”


    回到商斯有身边的每一步她都走得恍惚,脑海里始终是刚才的场景。


    如果她真的跳下去,在香港地界上出逃,商斯有可能找到她吗?


    或者说,他会去找吗?


    极大的概率他会找到远在林城的父亲,说不准,还会用亲人的性命威胁她,让她主动回来……


    尽管商斯有答应过她不会用家人要挟,对郁雪非而言,这不过是规则制定者偶然大发善心,如果真的激怒了他,随时有可能背盟弃信。


    如此一来,郁雪非的处境必然不像现在这样轻松了。


    所以在没有精密的准备之前,万万不可轻举妄动,她要安顿好家人,确保一切安全后才能逃离商斯有。


    思绪回笼,郁雪非敛裙在商斯有身边坐下。拍卖会已然开始,台上摆放着一只檀木观音像,慈目微睁,满相悲悯。


    拍卖师正在介绍它前任买主们的背景,自南洋至欧洲辗转几度,无一不是因家道中落才肯割爱,这样的故事在拍卖场上已然不算新鲜。


    因此,商斯有并没有什么听讲的雅兴,半垂首为她整理裙摆,唇自然而然错在她耳侧,用几乎听不清的气声轻语,“怎么这么久?”


    她微微启唇,正打算回答时,又听得他后一句话——


    “我差点以为,你趁这个机会跑掉了。”——


    作者有话说:看过小春夜的宝宝还记得吗,叶弈臣可是小庄的伴郎来着[害羞]是通过这条线连起来的哦


    第32章


    一瞬间, 她如坠冰窟,四肢百骸也打起寒战,几乎要忘记呼吸。


    直到女拍卖师开始报价, 郁雪非才缓过来, 僵硬地勾了下唇, “逃跑?人生地不熟, 我往哪跑?”


    “这么说,你真的考虑过?”


    她怔住, 抬眼去看他,满脸的不可置信。


    商斯有眼尾上挑, 半睁着的眼里晦暗不清, 与那尊菩萨像相类,只是郁雪非知道,他眼里的不是慈悲, 而是沉甸甸的掌控欲。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庆幸没有真的逃,不然回来后要面对的,必然是他百倍、千倍的惩罚?


    郁雪非怀疑商斯有是否趁她熟睡时动过手脚,在脑子里植入什么监测芯片,才能对她的想法都了如指掌。


    不过也是她做贼心虚,不然正常人听了这样的话,哪至于这般如芒在背呢?


    想到这, 她定了定神, 语气尚算温和地回了一句,“你怎么会这样想?”


    他的目光在郁雪非面上转圜一周,最后轻而浅地收回去,“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


    郁雪非很清楚, 就此翻篇,当这件事没发生过,那今天也就这么过去了。


    有时候商斯有的多疑像是手上的倒刺,在某个平静的时日突然扎一下,然而想要彻底拔掉,可能会撕下一层皮。


    孰轻孰重,世人皆知。


    但她那天偏要拔这根刺,哪怕血肉模糊。


    她看着拍卖席,冷淡地回敬他一句,“我才没空想那些。商先生,如果您无聊我们可以早点回去,但别拿我取乐。”


    商斯有问,“你生气了?”


    “无缘无故被怀疑,当然要生气。”


    她又不是巴甫洛夫的狗,要被这样训。


    大概是美人薄嗔的神态太好看,纵然有再多怨怼,此刻也怪不到她身上。几乎在瞬间,商斯有的疑窦骤释,相反还怪罪起自己来。


    他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明明郁雪非的话像一记软绵绵的巴掌,可他仍甘之如饴,甚至还有几分得意:那尊站在佛龛上的小菩萨,终于对他露出了喜怒哀乐。


    彼此就这么冷了几分钟,那座观音像已经被一名马来华裔拍走,现在放在展示画面里的,是一樽乾隆年间的瓷瓶。


    四周竞价激烈,只有他俩没事人一般岿然不动。


    后来是商斯有没忍住,凑过来哄她,“算我说错了话,别气了行不行?”


    郁雪非没搭理。


    “一直看这花瓶,喜欢啊?”


    乾隆的审美太花哨,她余光瞥见商斯有说话时蹙了下眉头。


    “要真喜欢给你买个回去。”


    不理解,但尊重。


    他说着就要举起号牌竞价,好在拍卖师落槌,先一步让那件红橙黄绿青蓝紫的瓷瓶花落别家。


    商斯有如释重负地垂下手。


    郁雪非有点想笑,但还是憋住了。


    后来每上一个藏品,商斯有就问她喜欢与否,而郁雪非只是一味摇头。


    最后,他拍下一套欧洲皇室的钻石珠宝,理由与她身上黑绸礼服很相配。


    那具不知是西班牙还是葡萄牙王室的古董Tiara多年不曾公开露面,在激烈的竞争中拍出了全场最高价位,即便如此,商斯有也不曾皱过一下眉头。


    千金博一笑,再甩脸色未免太过不识好歹。所以,回程的车上商斯有问她是否还生气时,郁雪非终于知趣地摇了摇头,“不气了。”


    他没说什么,把她搂到怀里揉了揉脑袋。还好今天的发型简单,任他随便糟蹋也没事。


    郁雪非没经受过这种待遇,觉得有些古怪,又有些痒。


    她挣开来,到底没忍住笑,“干嘛呀。”


    “道歉呢。”


    “那还是别吧,头发都勾到耳坠上了。”


    牵扯着头皮,好疼。


    郁雪非要抬手把发丝拽出来,商斯有先她一步,“别动。”


    他凑近了,借着车内飞逝的灯光寻找那根作恶的头发,模样认真到虔诚,让郁雪非忽然想起那个春夜里,他为自己擦掉口红的情景。


    原来都过去快半年了。


    其实她能看得出,这半年改变了他们彼此很多,比如商斯有触碰她时她不会再颤抖,而他眼底的晦暗也早被温柔没过。


    时间改变人就像滴水穿石,是亘久无声的。


    “嘶。”痛觉把她的思绪强硬拽回,“还是断了啊。”


    商斯有遗憾地捏着半截头发,把它拽出来,在指间绕了下,“对不起。”


    郁雪非看着他发问,“这种时候为什么又肯说对不起了?明明刚刚道歉还是那样。”


    他怔了怔,然后笑着扔掉了那根头发,“有时候没必要这么伶俐。”


    无足轻重的小事认起错来没什么负担,就像丢掉断掉的头发一样随性。可要承认他不该怀疑她很难,因为他们中间,信任本身就是个常看常新的问题。


    商斯有靠回去,手松松搭在膝上,“还没来得及说,你今晚很漂亮。正因此,我害怕失去你。”


    那么多男人也认可了她的魅力,看着他们前仆后继地找她搭话,他心里并不好受。


    台阶砌得这样高,郁雪非自然懂得见好就收,“所以你认为,我会因为他们的示好离开你,转而投入另一个怀抱?”


    商斯有不语,只是静静地看她,那对金丝镜框化作两方小小的荧幕,旖旎的港岛之夜一闪而过,只有她是永恒的主角。


    “我永远不可能做这种事,”郁雪非垂睫,避开他锐利的眸光,“我不是拍卖会上的商品,谁肯出高价就跟谁走,也不希望你一直以对待所有物的心态看待我。”


    他神态平和,“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也许是太在乎你。在乎才会患得患失,才害怕一时半会儿瞧不见,就再也见不到。坦白讲,认识你之前,我回家都不会这样早,为什么之前老住国贸,就是因为挨着集团,工作晚了能就近歇一歇。那房子对我来讲就是个歇脚的地方,你来了才算家。”


    她仍然低着头,没有答话。


    那是商斯有的家,不是她的。


    近来几个月,她时常梦见北五环,也梦见林城——尽管后者的回忆并不美好,但那是她的家。


    林城的六月时常有雨,潮湿得快要发霉,她高考那天也是如此,吞了好几枚止疼药才撑着考完试。


    每次午夜梦醒,睁眼后看着他装潢贵重的房子,郁雪非都觉得害怕。关系僵的时候如此,缓和了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对商斯有给予的金雕笼没有任何归属感,自然也无法理解他此刻美其名曰“在意”的掌控欲。


    他们的观念南辕北辙,讲不通,也没必要讲通。


    郁雪非默了许久,最后只回了一句,“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后来她离开商斯有,回想那些耳鬓厮磨的时光,只有这个瞬间他们调转了身份,她居高临下,冷静而清醒地拷问他。


    这个问题并没有等到商斯有的答案,回到酒店后,他没再提过车上发生的种种,就连拍卖会前吃的那点飞醋也没有。


    但是他发泄般撕毁郁雪非的礼裙。本身也是零散的结构,禁不起如此大力的摧残,很快就变成几条不成型的碎布条,次抛的大几十万。


    中环寰业顶层视野极佳,在入住第一天郁雪非就知道了。


    他们在沉默的缠绵中看了维港的日与夜。


    天际线下为人赞颂的琅琅灯火,原来在拂晓的红霞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像一个个燃尽的萤火,殒灭在清晨六点钟。


    *


    后来的几天,商斯有按部就班的工作,郁雪非在酒店闲得快长毛了。


    她习惯了紧凑的生活,忙碌得挤压掉胡思乱想的时间最好。一旦闲下来,她反而会不知所措,没由来的焦虑。


    所以关观和戴思君吵嚷着请她帮忙代购时,郁雪非没拒绝。


    就算是在北京,她也不怎么爱逛商场。


    之前有一阵,她有个学生住在SKP附近,上课的时间很赶,她不得不就近解决午餐,每次都被商场底层高昂的餐厅价格吓得咋舌,楼上迷人眼的富贵,更是无福消受。


    香港不愧为购物天堂,商场的连廊四通八达,像一张铺天盖地落下来的蜘蛛网,郁雪非并不熟练,绕迷宫似的找两个小姑娘要的牌子。


    后来才发现,原来一层的彩妆集合店就有,根本费不着找到专柜。


    她东找西找,拍下价格发到群里给她们对比,最后确定了才扔进购物篮。这几年代购不似早年那样泛滥,但仍不在少数,拉着行李箱熟练地扫着货,愈发衬得她外行。


    “就这些啦,谢谢郁仙儿!多少钱你算算,回头我按汇率转给你~”


    “我的也是!爱你![kiss][kiss]”


    郁雪非在两个兴高采烈的小姑娘消息下面回了句好,然后加入结账的队伍。


    她们的东西零零散散的,加起来却价格不菲,郁雪非的余额有些不够看。


    大概是经历使然,她有存定期的习惯,拿到钱就留点零用的,其他全放进去,存期一年到三年不等。也只有之前江烈要做手术那种特殊情况,才会想着取出来用。


    今天显然不是特殊情况。


    耽误太久,收银员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身后也响起催促声,粤语腔调加了速,听起来就有些凶。她翻遍钱包,最后找出商斯有给的那张副卡,递出去,“刷这个吧。”


    ……


    会议间隙,商斯有拧开饮用水瓶盖,刚润了个嗓,就看见手机动账信息,一下子坐直了。


    卡给出去几个月,第一次有了消费记录。要不是银行供着这个大客户,就凭郁雪非的使用频率,一年还刷不到卡费的。


    今天终于用上,也只是一笔数千元的小数目。


    但商斯有还是高兴。


    开了几个小时会,他口干舌燥,却水都顾不上喝,给郁雪非打去电话,“在哪儿呢?”


    她正在香奈儿专柜试口红,深深浅浅的红,在白皙的手背画了好几道,像割开的伤口,因着他的电话,柜姐停下动作,没再继续用新色号给她添一道疤。


    “在K11。”她示意柜姐继续,“给乐团的小朋友们带点东西,先用下你的卡。”


    他对这句解释不甚在意,“那你自己呢,不买点什么?”


    “你不是给我拍了东西吗?”


    是拍了没错,可郁雪非都没正眼看过,他并不觉得她会戴。


    商斯有思考着,无意识地掂了掂手里的水平,“要是自己逛着无聊,我可以找人陪你,都是金牌销售和买手,眼光很好。”


    如他所料,郁雪非立马回绝了,不过对于他的好意没有否得很彻底,说了句,“这两天我还会刷你的卡。”


    商斯有笑了,“用就用呗,给你不就是让你用的?好像我多小气。”


    后来她买完关观和戴思君的东西,大包小包拎了好几袋,路过一间有名的饼家,停下来,进去买了几盒蝴蝶酥。


    寰业很周到,提前跟她说好,会有人专程来接。


    但她没想到是赵蔓枝。


    “两天不见,郁小姐不认识我了?”赵蔓枝还是那么落落大方,看着她明艳艳地笑,“别觉得麻烦,我今天没什么事,听说你在逛街,才想着来找你玩。”


    她扫了眼郁雪非脚边的东西,“不过看起来好像来晚了。”


    “你要是想逛街的话,我们倒也可以再去——”


    “没有没有,我来这边这么多年,早都腻啦。走吧,上车。”


    上回在饭桌上没聊尽兴,后来拍卖会结束,郁雪非又正跟商斯有闹脾气,所以也没说上几句话。


    赵蔓枝是个很擅长交际的人,说话柔而不媚,自带亲和力。她从第一眼开始,就对这个清冷谪仙般的女孩子很感兴趣,可惜郁雪非话太少了,端庄从容地坐在那,就是一团谜。


    名利场里,这种形影相吊的情状她非第一次见,有些人是无法融入,伶仃寂寥;而又有些人是位子太高,所以倦怠,比如庄又楷——他就是带着一点点傲慢的,觉得很多人、很多事不必费神敷衍。


    郁雪非不一样,她事不关己,不想融入,也没有离开,就这么作壁上观,像个冷静的说书人。


    “我听阿楷说,你是琵琶演奏家。”


    “谈不上,只是在民乐团里弹弹琴,没什么本领的。”


    赵蔓枝噢了一声,“看来下回真要去听听你的独奏会,品一品什么程度叫‘没什么本领’。”


    她语气诙谐,说得像个笑话,带着郁雪非也扬了下唇,“我哪有资格开独奏会,你要是想听,私下里弹弹就好了。”


    “咦,商先生没跟你说?那天茶歇,他向阿楷打听在文化中心办独奏会需要什么手续,所以才聊到你来着。”


    说着赵蔓枝就后悔了,“糟了,难道这是他准备的惊喜?你当我没说过啊,拜托拜托。”


    “他……真这么问了?”


    “对呀。大概真的挺迫切吧,还把你表演的视频发了来,看看有没有机会牵线搭桥。”


    几句无心的话,却说得她怔忡,心思飘飘忽忽,如南国翩跹的雨丝。


    郁雪非忙把头别过去,看向车窗外,“他闹着玩的。我水平不够,办不了。”


    赵蔓枝却是叹了口气,“干嘛呀,吵架啦?吵归吵,别说气人的话,伤感情。”


    过来人最懂,感情里的矛盾从来是两败俱伤,无人幸免。


    她们交集不深,站在相识的角度,她也只能劝上这么一句。


    赵蔓枝顺路接她回来,是为了来寰业找庄又楷,两人在门口分道扬镳。


    郁雪非回到房间里,望着满桌子的战利品,兀然想到赵蔓枝分别前跟她说的话。


    她说,“年轻的时候容易为了一腔意气走弯路,这都不是什么要紧事。重要的是,别让自己后悔。”


    坦白讲,任何人永远无法设身处地为别人考量,人生经验这种话,本来就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时移世易,结局就会大有不同。


    谁没过极其自我的时刻。


    哪怕别人苦口婆心、耳提面命,依旧听不进去,固执地在狭隘的偏见里一头走到黑。


    郁雪非没意识到她到底是真的恨他,还是应该恨他。


    那时候她的人生信条只有五个字:逃离商斯有。


    直到真的离开了,才意识到赵蔓枝的劝诫一语成谶,但是每一程弯路,又好似时也命也,宿命的选择。


    *


    商斯有开完会回到房间,打眼就看到桌上拆得乱七八糟的蝴蝶酥包装盒,郁雪非双腿蜷起来,半蹲半坐地缩在餐椅上吃东西,面前的手机正放着一段学生发来的练习视频。


    他没打扰她,将西服外套脱了顺手挂起来,“《春江花月夜》?”


    说的是那支曲子。


    郁雪非按了个暂停,讶异地抬头看他,“你连这个都知道?”


    “听过,有点印象。”他坐到餐桌旁,扒拉蝴蝶酥的盒子,拾起一块,“你不去吃饭就为了这个?”


    “……不是。”她继续放学生的视频,“逛累了,就不想去了。反正去了也是陪笑,不如做点我自己的事。”


    他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嗯”,就没再说什么。房间骤然静了下来,只有自她手机传出的琵琶声。


    学生的水平明显还没到能完全驾驭这支曲子的程度,弹得磕磕巴巴。郁雪非觉得有点尴尬,把视频关了,手机放到一旁。


    商斯有嚼着她的蝴蝶酥,“不看了?”


    “晚点再看吧。”她抿了口温水,“晚上吃的什么?怎么感觉你也没饱。”


    “没怎么吃,喝了点酒,气饱了。”


    郁雪非疑惑地转了转眼珠。什么时候又惹到他了?


    是刚刚说陪笑那句话吗?但那有什么不对?


    她一把收走蝴蝶酥,不让他再碰。利利落落地装好,和其他东西一起打包放进行李箱里,“既然这样,那就别吃我的伴手礼。”


    他好笑地问,“你自己拆的,我才吃了一块而已。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那你气什么?”


    “气你说话难听,什么叫陪笑?”


    她眼皮轻垂,浓密的睫毛扫下一爿阴翳,“可是我又不喜欢这类场合,也无法为你提供助力,还走不掉,站在旁边看热闹,不是陪笑是什么?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的。”


    商斯有一把将她拉过来,抱在怀里,“好了,这两天太忙,没顾得上你。现在工作都处理完了,接下来就带着你好好玩,行不行?”


    “那商先生本来打算带我玩什么?”


    他掰着指头数道,“逛街,迪士尼,或者去趟澳门?凭你乐意。”


    逛街,她今天已经逛够了,对于并不热衷购物的人而言,这种活动无疑是一种折磨。


    迪士尼,她也过了对主题乐园感兴趣的年纪。


    至于澳门,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无非博.彩,她也不喜欢。


    这一刻,郁雪非发现自己真是个很无聊的人。


    思来想去,为了不太扫他兴致,她考虑起关观的提议,“……实在不行,我们去趟黄大仙祠吧。”


    闻此,商斯有颇为讶异,“你还对这个感兴趣?”


    “之前听关观讲过,她说问姻缘很灵。”她偏头看向身旁的男人,“你信么?”


    “好的信,坏的不信。”


    郁雪非笑了,“原来商先生也是这样的俗人。”


    “嗯,俗不可耐,没有任何信仰。”他的唇贴在她侧脸,说话时柔软的触感隐约生痒,“所以可以让我这个俗人吃点东西吗?真饿了。”


    “吃什……”


    还不等她说完,他却吻了上来,把话堵在唇齿间,食物本人才后知后觉。


    他们去拜黄大仙祠,是个雨天。


    即便如此,来请签的人也不在少数。形色各异的行人,也许平日里也算不得什么善男信女,不约而同地在今天,揣着满心的叩问,在此虔诚地奉上一束香。


    郁雪非随人流拜诵、敬香,然后在祠堂旁求签。


    来之前做过攻略,要在求签时默念姓名、住址、问题,缺一不可,颇有几分读书时考验功课的意思。


    她紧盯着彩漆斑驳的塑像,心中几分动摇,最后在阖目的一刻,问的还是能否离开他。


    签筒里掉出一支签,编号为一,百签之首,姜公封相。


    是一支上上签。


    后来商斯有问她拿到的是什么,她说大吉。她反问他求的时,他满不在意,“不是什么好签,我连签文都没有要。”


    郁雪非才意识到自己弄丢了那张签纸。


    不知是丢在车上,还是辗转走出祠堂时落下的。商斯有要去找,她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说算了。


    离港前她收拾行李,发现失而复得的签文。粉色的签纸,有一点被水泡开又烘干的痕迹,被塑封着,用信封装好,不知不觉放入她的行李箱里。


    郁雪非心头泛着酸,顺着喉管向上,一直连到鼻泪管。到底是在眼泪流出来前忍住了,把那张签纸默默放入最里层。


    她不禁想,如果商斯有知道自己所求并非圆满,还会寻回这张上上签吗?


    第33章


    从香港回来以后没多久就立了秋, 然后到了国庆,整个北京人山人海。


    不知谁发现了一个好机位,在网络一路走红, 鸦儿胡同里全是打卡同款照片的游客, 就连郁雪非出入时, 都被拦下来请求帮忙拍过照。


    之前有个段子很出圈, 短视频平台上,投稿者架着手机与鼓楼合影, 路过的本地人吐槽,“有什么可照的?这破tm鼓楼。”


    当时郁雪非也这么想, 鸦儿胡同灰扑扑的胡同街道有什么好拍呢?想完才察觉自己的傲慢。


    跟着商斯有和他的朋友们相处久了, 哪怕耳濡目染,都学了三分子弟习性。这种改变如同不经意间被纸张边缘割破的伤口,一般情况很难看得出, 但是会留下细密的疤痕。


    一个过于高高在上的圈子,注定了会无法触地。


    他们只学过向上爬,而没试过向下看。


    因此再遇到有人麻烦她拍照,郁雪非都欣然应允,看他们叽叽喳喳地找角度找光影也不着急。做了摄影师,总不能连这点耐心都欠奉。


    那天也是因为拍照,跟江烈的视频时间迟了点, 接通信号时, 看他眼底已经盈满了倦意。


    郁雪非瞥了眼时间,那边已经快晚上十一点。她赶快戴好耳机,试了试声音,向他致歉。


    江烈打了个哈欠,“没事, 反正我也在写作业,不耽误。最近很忙?”


    “还好。国庆嘛,家长都想弯道超车,上课的人多了点,再加上前阵子好多工作没弄完呢……”她说着,意识到近来是有些疏忽了江烈,“不好意思啊小烈,视频时间总是改期。”


    他笑了,嘴角上扬的弧度恣意又无奈,“真是不熟了,跟我讲两句话道两次歉?家里都好吧?”


    “嗯,我爸和何阿姨打算明年办个酒席。”


    原本听闻江烈要出国,郁友明打算晚点再跟何丽芬结婚的,把钱留着给他用。可是后来商斯有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郁雪非就没好意思要爸爸的养老钱,跟他说有人资助江烈,不必担心。


    郁友明闻言连连说好,叮嘱她记得答谢资助人,如果需要的话,他从老家带点烟酒茶过来。


    郁雪非说不用,人家不抽烟也不喝酒,茶倒是可以,她下回回家再拿。郁友明腿脚不好,她舍不得爸爸舟车劳顿。


    那天就这么自然而然聊到了再婚的事。他们不打算打结婚证,摆个酒昭告亲朋,就这么搭伙过日子。


    郁友明还是觉得亏欠了她,再三强调,“我没有忘了你妈妈。”


    郁雪非笑,“我知道。别亏待何阿姨。”


    哪怕是那么冷心冷情的江烈,提及此桩还有几分沉默,半晌后淡淡地说,“郁叔叔能走出来是好事。”


    她知道这是江烈力所能及的安慰。


    除了这个,最近好像也没什么新鲜事好讲,他们兜兜转转聊了半天,还是“注意身体”、“好好学习”之类的老话,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谁曾想正在两厢沉默中商斯有进来了。


    他穿着家居服,头发也不像平时那样梳得板正规整,气质松弛随性,几步走到她身旁,将座椅转了半圈,让她正对着自己,“老孟过两天请客吃饭,叫我带上你。一起去么?”


    说着,手自然而然搭上她肩头。郁雪非有些脸红,指了下电脑屏幕,“视频呢……”


    商斯有低头看了眼,果然发现屏幕那头还坐着个冷脸的江烈。


    他笑了下,“忘了。”然后又冲那头打个招呼,“不好意思啊,耽误你们两分钟。”


    说得坦然又得意。


    江烈不想理他,噼里啪啦敲起自己的代码作业。商斯有磨蹭着跟她讲时间事由,最后郁雪非实在没办法了,上手推他出去,才终于送走了这尊大佛。


    回来时她的脸红透了,浑似雍和宫门前大树上挂着的柿子。映着宫墙色,红得更浓、更饱满。


    江烈眸色沉了几度,踌躇着开口,“你和他最近怎么样?”


    郁雪非怔一怔,似乎在这个晴朗的秋日,听到积雪慢慢化开的声音。


    她其实很想找人倾诉这段时间发生在她和商斯有之间的种种,可惜这个人不能是江烈。


    最后,千言万语化为三个字,“挺好的。”


    他静静地盯着屏幕,望眼欲穿,良久才吐出句“是吗”。


    “嗯。”


    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感受,心虚,坦然,惭愧,还是无奈。


    郁雪非只觉得自己很乱,还需要时间梳理头绪,最好谁都别来打扰。第一次,她迫切地想要结束通话,避免看到江烈失望的表情。


    “既然你忙我也忙,以后视频的时间可以不用这么频繁。今天先到这儿吧。”


    不管江烈同意与否,她摘下耳机,揿下电脑。笔记本合拢的一瞬,重若千钧。


    *


    隔了几天,他们去孟祁那儿吃饭。


    去的路上商斯有就跟她提了句,说是孟祁的婚事落听了,对象是他的表妹秦穗。一见面,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平时瞧着混不吝的一人,如今板板正正,颇有几分新郎官的气韵。


    他们兄弟间笑着打招呼进门,等到郁雪非这,她也客气说声“恭喜”。


    孟祁大喇喇一笑,胡咧着答,“同喜啊小郁老师!”


    郁雪非哭笑不得,“这事儿不好乱讲同喜的。”


    “嗐,早晚的事!”他用胳膊肘撞了下商斯有,“是不是啊,川儿?”


    商斯有不扫他脸面,连着说两声是,领着郁雪非进去了。


    仍然是他们第一次来时那条长长的回廊,走过多次,业已不似初时那么忐忑。秋意染黄梧桐叶,扑簌簌地掉下来,像撒了满地的金箔,不经意踩一脚,北京城的秋天就唰啦啦地碎在脚底。


    郁雪非边踩边问,“孟先生是你们当中结婚最早的了吧?”


    “不是,高政比他还早,现在孩子都有了,只是你没怎么见过他。”他说,“熟一点的这几个,确实是老孟最早。没办法,他也是最老那个,不结不行。”


    商斯有平日多正经,背地里调侃起这几个兄弟就多狠。郁雪非被逗笑,继续问,“那谁排他后面?”


    “你在这阎王爷点生死簿哪?”他不正面回答,而是另起话题,“其实大多数人没老孟这福气,他一见秦穗就喜欢得不行,前阵子刚去我姑姑家提了亲,一切进展得很顺利。尽管是家里让相亲,到底也算遂了自己心意。”


    “那你表妹呢,喜欢他么?”


    商斯有眯了眯眼,“不好说。至少不讨厌吧。”


    郁雪非有点后悔说恭喜了。


    原来就算是这个圈子里的女孩儿,也可能被一厢情愿裹挟着,进入一段自己并不满意的关系。


    她噢了一声,没再赓续后话。


    进到包间,熟悉的几张脸孔已经坐下了,而最亲热那个无非是乔瞒,见她进来,忙不迭把身边座位上的衣服包包挪开,朝郁雪非招手,“小郁老师,坐我这儿呗!”


    商斯有才不理她,拉着郁雪非就近落了座,“有没有点眼力见啊?”


    乔瞒冷哼了声,骂他霸道。


    虽说这次聚餐是为了恭喜孟祁订婚,女主角却没有出现,要问人去了哪里,孟祁遗憾道,穗穗回新疆处理点事儿。


    最后赶到的是叶弈臣,迟了十多分钟,一边喊着抱歉一边推开门。乔瞒身边那个占了许久的座儿此刻终于等到了主人,她再次把东西挪开,正殷勤地准备叫叶弈臣过来,却见他身后还跟着个姑娘。


    乔瞒手里抱着的外套悄无声息地垂在地上。


    在场的人都愣了片刻,目光似有若无投到她身上,后来还是攒局人孟祁打破僵局,“叶子,带人来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叶弈臣干笑两声,“沾沾孟老板喜气。”然后抬手指了个方向,对女孩儿说,“你坐那吧。”


    那是乔瞒给他留的座位。


    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只有那个女孩儿,一步步走向乔瞒身边。她年轻、张扬,神色带着一点好奇,还有点得意。


    郁雪非隔空都感受到乔瞒此刻会多么心如刀绞。


    其实大伙儿都知道,叶弈臣身边不缺年轻女孩,他倒也算有底线,某一段时间内只专注一个,明明白白开始,清清楚楚结束,除了更新频繁了点,跟正常恋爱没有分别。


    可是他从小就跟乔瞒有婚约。


    但只要这些事没闹到乔瞒眼前,她就当不知道。


    她就这么装聋作哑活了许多年,一心一意守着这个长辈定下的约定,孤注一掷地爱叶弈臣。


    可他偏偏要将幻象撕破,露出苍白的事实,给她看。


    有时候郁雪非都觉得,乔瞒的脾气未免太好,就算这样她也没拉下脸面,撑着吃完了一顿饭。


    叶弈臣带来的女孩儿很乖巧,还会为她夹菜添茶,眉眼弯弯,娇俏可亲,听人讲话时目不转睛,很擅长倾听的模样。


    席间他们得知,那女孩儿大名叫涂幸,现在还在电影学院念大二,正是青春洋溢的年纪,一口一个“弈臣哥哥”叫得又甜又乖。


    她会来事,喝酒很大方,拎着酒壶把桌上的人都敬了一圈,只到商斯有面前时,他冷着脸没应,晾得小姑娘有点尴尬。


    还是郁雪非接过那杯酒,“川哥平时不碰这些,我替他。”


    说完一饮而尽,将小酒杯放在桌上时,磕出一声脆响。


    别说其他人,连商斯有都愣了下,但郁雪非面不改色,喝完就翻篇,没再理会涂幸,任她接着去奉承逢迎。


    只有乔瞒一直在埋头吃饭,默默承受着这场独属于她的凌迟。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像是一年那么长,才终于到饭局的尾声。乔瞒在漫长的忍耐后临近极点,立马收拾好东西起身向孟祁告辞。


    郁雪非也披上外衣,凑近商斯有的耳朵说,“我去陪小乔。”


    他了然,搭在她腰后的手轻轻拍了下,“照顾好她。”


    她慌忙穿戴好衣物夺门而出,却在拐角处遇到刚从洗手间回来的涂幸。


    狭路相逢,涂幸却相当从容,拦着她寒暄,“这就要走呀?”


    本就没什么好印象,眼下没有叶弈臣,郁雪非也犯不着必须给好脸色,神情骤然冷下来,“不好意思涂小姐,我还有急事,有什么话我们改天说。”


    说完就要绕过她去追乔瞒,刚走出两步,却听她自身后传来的声音,“你认识孔静么?”


    郁雪非脚步一顿。


    孔静,江烈的母亲。自从那年她不告而别后,郁雪非已经很久不曾听到她的消息。


    涂幸为什么突然提到她?


    她们之间什么关系?


    她深吸口气,缓缓转过身。


    夏天挂在檐角的风铃还未取下,正叮叮当当地响。


    郁雪非凝望着这个年轻的女孩子,她的眼底全是近乎危险的野心。


    “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还真认识啊。”涂幸笑着,瞳孔全被弯弯的上下眼睑包进去,看不出真心假意,“我曾在她那儿看到过你的照片,没想到本人比照片还好看,怪不得能攀上这样的高枝。”


    郁雪非没答话。


    她倒也不觉得尴尬,还朝郁雪非走近些许,“别这样,雪非姐,咱们才第一次见,往后有的是相处的时间,关系弄僵了多不好。”


    “叶弈臣身边的女人都不长久,别太高看自己。”


    涂幸笑得更烂漫了,“怎么,你以为你真能嫁入豪门呀?底细一查就知道,你不过是个小三的女儿。”


    风好像更大了,风铃的声音逐渐变得聒噪。


    不是郁雪非想放过她,而是现在还要去追乔瞒,实在没空理会涂幸幼稚的挑衅。


    她什么也没说,只留下一记冷眼,便快步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拨乔瞒的号码。


    万幸她还没走远。


    乔瞒一出门,整个人就支撑不住了,郁雪非找到她的时候,正趴在一座天桥栏杆上哭。


    入秋后的北国夜风尤其萧瑟,她单薄的身形像一枚凋敝的枯叶,颤巍巍的,摇摇欲坠。


    郁雪非搂着她,哄来哄去也只能说出“不要哭了”之类的话,要不就是帮她骂两句叶弈臣。乔瞒哭起来很动情,恨不得调动全身上下的肌群,心口剧烈起伏,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一把流,哪还有什么淑女的样子。


    她断断续续地骂,“叶弈臣混账!”


    郁雪非附和,“对,混账!”


    “渣男!”


    “大渣男!”


    “不得好死!”


    郁雪非刚想跟上,乔瞒却又反悔了,“不行,不能不得好死,那我不是成寡妇了吗?”


    她只想叹气。好端端一个小女孩,思想怎么这么封建?


    “都这样了,还要嫁给他?”


    “不然呢?”乔瞒抹了两把眼泪,“我也没更好的选择。我爸实在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因为爷爷还在,所以看着风光,等他一退就什么都没了。人走茶凉,真的就是一瞬间的事。”


    乔家需要这一段婚姻维持光鲜。


    若不是订的娃娃亲,她现在是攀不上叶弈臣的。看似无忧无虑的乔瞒,其实早就被当做一枚筹码,捆绑着全家的未来。


    所以他再怎么荒唐,她也得忍。


    郁雪非咬着唇,欲言又止。凉风吹得她小巧的鼻头有些发红,半晌,憋出一句无奈的话,“要是结婚了他还是这样,你怎么办?”


    “其实不瞒你说,外头有人实在不是什么新鲜事,他几乎也没断过,我都知道。但、但这是第一次,他带人来我们的聚会。”


    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之前的人不能登大雅之堂,小打小闹,犯不着往心里去。如今,新人登堂入室,她的地位岌岌可危。


    可她没有任何立场去要求叶弈臣忠贞。这大概是有所图者悲哀的共性,因为渴求,所以忍让,否则就要牺牲掉最大的利益。


    “你担心他是认真的?”


    乔瞒的睫毛上糊满泪水。


    她徒然地眨眨眼,“理论上,他应该不会娶那种女人。但是万一呢?”


    “那种女人”,自带一点上位者的轻蔑,连乔瞒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们下意识划清界限,坚定维护自己阶级的纯洁。


    郁雪非打开包,从里面找出纸巾,帮乔瞒拭泪。


    价值十几万的大象灰birkin,常年只装着一个粉饼、一支口红、一包纸。她的物欲低得惊人,完全没有半点被消费主义裹挟的可能。


    可在旁人眼中,这或许就是她攀附商斯有的证明。


    乔瞒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还没意识到郁雪非情绪也并不高,继续喋喋不休。


    她骂叶弈臣忘恩负义,骂他利欲熏心,骂他满眼只有自己的前程。可是骂了这么多,骂到她没了多余的话来形容叶弈臣,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词,也没想要死心。


    郁雪非一声不吭地听着,适时给她递纸,等到乔瞒骂累了、哭累了,她才拍拍屁股上的灰,站起来拉她一把,“走吧,天都黑了。”


    她们刚才就这么坐在天桥上,birkin包随手扔在一旁。


    来往的路人觉得稀奇,偶尔侧目,却不敢驻足。


    商斯有和叶弈臣都来了,就在天桥下不远处。在等待的过程中,抬头就能观赏两个女孩儿的一出好戏。


    郁雪非领着乔瞒回来时,叶弈臣正打算点烟,还没来得及,就把火机收回去。


    他伸手去拉乔瞒,却被她重重甩开。


    她显然是在赌气。叶弈臣无奈,叫了声乔瞒瞒。


    “别叫我,叫涂什么那姑娘去。”


    “别气了,我给你解释。”


    乔瞒像是没看到他一样,越过叶弈臣的车,径直走向商斯有,“川哥,劳烦你送我回去啊。”


    说完,不等商斯有同意就自己拉开门坐进去。


    叶弈臣真是没辙了,又无处发泄,把手里那支烟扔了,泄愤似的踩上几脚,冲车里的乔瞒放狠话,“行,不理我。乔瞒瞒,长本事了是吧?回头别找我哭!”


    激将法对乔瞒很是奏效,她降下车窗,回敬一句,“等着吧您就!”


    一来一回,气得说不出话的变成了叶弈臣。


    他扬指冲乔瞒点了点,薄唇紧抿成一条锋利的线,扭头坐上自己的座驾走了。


    叶弈臣的车才离开,乔瞒的眼泪吧嗒一下就掉下来。


    她胡乱抹了抹,探出头来喊商斯有,“川哥,走不走啊?”


    商斯有看他们这又哭又闹的,神态已经有些麻木,无声叹口气,拉过郁雪非的手,“回家吧?先送下小乔。”


    郁雪非回神来,挽唇笑笑,“你去吧,我想散散步,晚点自己打车回来。”


    他垂着眼看她,许久,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发丝拨开,亲昵地捏了下她的脸。


    “我陪你。”——


    作者有话说:这个标题…可见文盲如我是真的凑不出四个字了[裂开]


    乔瞒的故事会单开一本,男主不是叶弈臣,嘻嘻[害羞]等着追妻火葬场还不成功吧


    第34章


    很多年后郁雪非还记得那个秋天。


    北京的气候干爽, 秋天尤甚。与林城的潮闷不太一样,过了夏天,北京就很少下雨, 她的头疼也得以逃过一劫。


    那天她闷了一小杯白酒, 饭桌上没事, 一出门吹吹风, 后劲全涌了上来,看着身形就有些斜, 商斯有不由搀着她,生怕一个跟头栽下去。


    他问, “还能不能走?”


    郁雪非点点头, “我挺清醒的。”


    “第一次看你喝酒,说实话,有点意外。”


    她一回头, 刚好对上商斯有的目光,像看女中豪杰一样带着点讶异和钦佩。郁雪非心间的阴云散了些,噗嗤一笑,“深藏不露吧?以前家里开酒厂,三岁的时候我爸就会拿筷子蘸白酒给我尝。”


    说话时她的脸上有点孩童式的天真,眼睛亮亮的,很灵动, 让人挪不开眼。


    哪怕朝夕相伴这么久, 商斯有也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神情,心也像孟祁那儿梁下的风铃一样叮当乱撞。


    他软着声附和,“我们非非这么厉害啊?”


    “是啊,而且我小时候也……”


    郁雪非足下一顿,错愕地盯着他, “你叫我什么?”


    非非,我们非非。


    他对她的称谓不少,大部分时候叫全名,有时候兴致好,会喊宝贝。再出格的也没有了,毕竟他就是个四平八稳的人,做过最疯狂的事情,大概就是用那样的方式得到她。


    遇见她之前,他确实是十足君子,光风霁月。


    商斯有牵着她继续走,“我们非非,这个名字怎么了?不喜欢?”


    她讷然,酒醒了,原本想说的话也忘了,满脑子都是不久前涂幸的嘲讽,还有乔瞒气急时脱口而出的“那种女人”。


    此刻她不是那些被蔑视的角色,而是他捧在手心里的,“我们非非”。


    如果说这是一出戏,他不必做得如此全面。那些看得见、看不见的好,她心里全都有数,商斯有真的挺喜欢她——至少装也用了心,足够动摇她坚持了那么久的信念。


    郁雪非觉得眼睛有些酸涩,眨了好几下,商斯有靠近,托起她的脸,小心看进她眼里,“怎么,进沙子了?我给你吹吹。”


    泪水瞬间决堤。


    她试着推他,但是没有推动。不像是以前他倾轧过来时那样极力的挣扎,这次郁雪非并没有太用力,是不是某个刹那,她也不希望他离开呢?


    明明知道他们中间隔着太多,最初不顾一切的掠夺,形如天堑的阶级差距,还有随时会被引爆的信任危机。


    然而在这个秋意沉醉的夜里,她暂时不想考虑这些,只想面对自己的心意,暂时放纵一次。


    适才的推搡中,商斯有下意识攥住了她的手腕,与第一次吃饭时在走廊上的动作相类,只是他再也不敢握紧,却也不敢放松。


    他依旧怕她离开,却必须考量到她白皙的皮肤上不该有那些钳制的、耀眼的红。


    趁他不备,郁雪非踮起脚,轻轻吻了下他的唇。


    柔若无物地覆过,如一粒雪、一片叶,转瞬即逝,纯洁得仿若情窦初开时不能见天光的悸动。


    正因此,她像个早恋的学生,吻完装没事人一样,抽出手往前走,胸膛下心跳却直逼一百八。


    这是各种意义上她第一次发自内心地主动献吻,之前或多或少带着一点对商斯有的讨好,是她觉得作为商先生的情人该有的职责。她很敬业,尽量把这个角色扮演好,缺少了点该有的情动。


    今天弥偿上缺憾后,这个吻变得格外特别,带着点盖棺定论的郑重,仿佛在宣告:从今以后,这个人是我的了。


    商斯有的脚似乎钉在原处,迟迟没跟上郁雪非的步伐,还是她停下来,带着点赧然地问,“……怎么了?”


    下一秒,她被他托臀抱起,双脚腾空的失重感吓得兀然心颤,只好抓紧他的衣襟,“干嘛呀?吓我一跳!”


    明明中秋已经过了许久,为什么天边月还是那么圆?还是说,其实他根本没有好好看过月亮,直至今日,才看清它的起伏与斑驳。


    都不重要了。现在温柔的月光落下来,吻过他的侧脸。风中隐约漾开金桂的甜香。


    商斯有就这么抬着头看她,锱铢必较,“那你亲我干嘛?”


    “……”更亲密的事儿都做了,怎么偏要在这个蜻蜓点水的吻上计较?她蹬了蹬腿,想要商斯有把自己放下来,“你不喜欢下次就不亲了。”


    “谁说我不喜欢。”他说,“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突然吻我?还那么做贼心虚。”


    为什么?因为那句我们非非,还是因为更早前他做的那些事呢?


    大概是这辈子,郁雪非都不能堂而皇之地爱他,无法馈送太多,只能把一时情迷与意动,都藏在这个带着点酒味的吻里。


    她费神想了想,还真编出个理由,“奖励你有原则,不为美色折腰。涂幸敬酒的时候,也就你敢甩脸给她看。”


    其他人多少还是顾忌着叶弈臣的面子,只有一向对外温和的他冷着脸一言不发。“你当时在想什么?”


    商斯有凝神回忆片刻,笑了,“没什么,看你不太高兴,谁还有心情搭理她?”


    “可那是叶先生的女友……”


    “她不是。”斩钉截铁的语气。


    郁雪非的注意力已经完全回到叶弈臣和乔瞒今晚这出感情大戏上,睁圆眼好奇道,“你怎么知道,叶弈臣说的?”


    “这点眼力见我还是有的。”


    他将郁雪非放下来,重新握回她的手,十指相扣,“第一,他界限很清楚,不会将女友带来聚会,因为未来他会娶乔瞒。这也是为什么,乔瞒今天会如此失控。”


    郁雪非在心里暗慨一句凉薄,“我知道,小乔告诉我了。”


    “第二,他没送那姑娘回去,给她叫了辆车就打发了,不符合他一贯的做派。”


    “第三呢?”


    “第三,那姑娘一顿殷勤,最后只拿走了萧渝章的名片,摆明了是冲资源来的。前阵子打牌,叶弈臣跟他闹了点矛盾,估计私下里不好低头,今儿饭局上人都在,就领了来牵线搭桥。”


    萧渝章司职宣传部门,这点郁雪非还是知道的。


    她听完默了一瞬,“那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给她介绍人脉呢?”


    “这只有叶弈臣本人才知道了,刚才看他心情不好,就没多问。”他掏出手机,“要不现在帮你问问?”


    郁雪非忙说算了。


    她还不是那么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


    商斯有继续道,“别看叶弈臣平时那风流样,其实他心里最清楚想要什么该做什么。小乔和他的娃娃亲订得早,如果现在想反悔去找个门当户对的也不是不行,但他没有。他对小乔是有情的。”


    她觉得这是商斯有为发小开脱,“有情还女友不断么?”


    “有情,但不是风月情。他只是觉得该对小乔负责一辈子,多的好像也给不了了。爱情对他来说不过碎片式的新鲜感,长久不了,倒不如给小乔承诺实在,至少保她平安。”


    他在声色犬马中浑噩,却又是最通透的那个人。郁雪非唇瓣翕动,到底没说什么,只觉得一隙凉意幽幽地蔓延至四肢末端,让她不由蜷起手指,看上去,是与他不离不分的姿态。


    郁雪非听到自己的声音说,“那你呢,商斯有。”


    你对我,是醒是梦?


    商斯有笑着捏了下她手心,“我和他不一样。”


    “但……”


    “你想说我们是一路人,是不是?”


    郁雪非点点头,其实不必讳莫如深,她心里有准备的。


    和商斯有再怎么风花雪月,最后早晚有一天要分开。


    她甚至希望商斯有有一点叶弈臣式的清醒,对他们的关系看得透彻些,不是非要强求一个结果,等那盏属于他们的缘灯燃尽的时刻,能洒脱地与她告别。


    那样就足够了。


    老李师傅已经送了乔瞒回来,折返的车停在巷口。黑色的车漆锃亮,远远倒映着他们成双的身影。


    再往前几步,就该结束这片刻的宁和,回到属于北京城的喧嚣与浮华中。郁雪非有些不想就此打住,胡同里不知谁家墙头飘落的金桂,恐怕在别处就很难看到了。


    她贪恋这个秋夜,不愿过早结束。


    商斯有仿佛能听见她的心声,将至路的尽头时,拉着她调转方向,又沿来时的路往回走。


    “再聊会儿?”他提议。


    郁雪非笑了,两只眼弯起来,像小瓣的月牙,“那就再聊会儿。”


    “刚才光顾着说叶弈臣,我们非非的故事还没讲完。”他又用了这个肉麻的称呼,郑重其事的语气仿佛在谈什么大事,“除了酒量好,你还有什么事儿是我不知道的?”


    “也没什么了……”郁雪非心想,就他之前查江烈的架势,要再查一个她有什么难的?


    但既然问了,今晚的氛围又这么好,她还是不打算把话堵死。


    突然就想到涂幸,和她洋洋得意,用来威胁她的秘密。


    “你是不是没听我提过我妈妈。”


    “嗯,她是怎样的一个人?”


    “她……优雅、温柔、漂亮,在我们那个小地方出挑得像一只白天鹅,从我小时候开始,围绕她的闲言碎语就没有少过。后来,她犯了一生中最大的一个错误,从此被盖章认定,她就是个品行不端的女人,但我还是觉得她很好。”


    “尽管如此,我不敢跟别人提起我妈妈,我怕他们会用那些刻薄的话来评判她,因此把她藏了起来,可我担心长此以往,我就忘掉她了。”


    所以只能在此刻,剖出一角小小的心事说与他听。


    “这与你要求我保持唯一的关系这件事儿,有联系么?”


    “以后有机会的话告诉你。”郁雪非看向他,“是不是该礼尚往来,说说你的事?”


    他笑得淡薄,“我没什么好说的。”


    郁雪非一下撇开他的手,“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她的语调还是很南方,明明是嗔怪的话,经那春水浸透的嗓音说出来,似四月的微风。


    商斯有将她捉回来,似哄似问,“如果你真想听,我可以讲个故事。”


    “什么,你又要讲故事?”不是没领略过他说故事的本领,郁雪非立马拒绝,“那还是算了吧。”


    商斯有似乎执意要说,还郑重其事地清了下嗓,“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听我讲故事的,你还听了两次。”


    拗不过,她只得顺应着递去台阶,“那我太荣幸了。今天又是谁的爱情故事?”


    “不是爱情故事,是……一只鸟的故事。”


    “一只鸟?”


    “嗯,一只鸟。”


    一只从出生就被抛弃的鸟,被它的母亲衔到一处屋檐下,祈祷能有好心人照顾它。它很幸运,那家人愿意接收它,但仅限于给点吃食,让它不至于饿死。


    后来它长大了点,能蹦蹦跳跳,也能飞,但飞得很低。不过它很健康。就在这一年,忽然有人找上门来,要高价买走它,说这是自己弄丢的鸟。谁都知道这是谎话,因为它生下来就被扔在这户家门口了,奄奄一息,没人来找过。


    甚至它的母亲,也只是春天觅食时,匆忙地在外面的枝桠上停过一阵。


    以前一文不值的鸟,如今却俨然成了个保护动物。它被买家接走,住进价值不菲的鸟笼里,成日好吃好喝地供着,别人见了都夸,这鸟真漂亮,油光水滑。后来它才知道,无论什么鸟放在那个笼子里,都有人这样夸。


    但是住在这样的笼子里是要付出代价的,比如说不能乱啼鸣,以免吵人清梦;也不能太有脾气,以免啄伤人。最难过的是不能再展翅,悬在房梁下,看着近在咫尺的天,却不能碰一碰。


    最开始它不懂,因此吃过苦头。断水断粮,或者寒冬腊月里挂在门外,差点没冻死。后来四九城最冷的一天下着鹅毛大雪,它几乎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然而第二天却又被明晃晃的日光照醒。


    它没死成。


    那时候就一个念头,冬日里的太阳真残忍啊,徒有表面的光亮,却没半分温度。


    郁雪非听到这,不由插了句嘴,“既然是高价买回来的鸟,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它?”


    “不知道。”他说,“可能当初买回来只是因为这只鸟看上去比较像样,养着养着觉得不是那个样子,就要给它立规矩。”


    她心里有些难受,“后来呢?”


    “后来它长大了,活得好好的。”


    “……没了?”


    “没了。”


    戛然而止的故事让她所有情绪没了落点,孤零零地悬着,却又无可奈何。


    她想商斯有真的没有讲故事的天赋,没头没尾的,浪费一把好嗓子,“你还是别讲故事了。”


    他笑了两声,拢着她说回家吧。


    那天夜里郁雪非睡得很沉。


    梦里,有一只青雀盘旋着落在她的窗前,想要伸手去碰时,发现外面是凛凛严冬,满目霜白,哪有什么青雀。


    第35章


    自从喊了那声“我们非非”后, 商斯有像是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阀门,时常离不开这个称呼。


    孟祁叫他一块儿去北戴河,他说去不了, 我们非非周末还有事。


    乔瞒约郁雪非去清吧, 他回绝, 说别带坏我们非非。


    央音开放考研预报名时, 郁雪非犹豫好几天,网页开了又关, 他趁她没留神直接提交了报名信息,被郁雪非发现责问, 他说相信我们非非一定行。


    郁雪非受不了了, 问他,“商斯有,你这样到底想干嘛呀?”


    他一脸坦诚, “想入非非。”


    “……”


    无赖。


    既来之则安之,虽是阴差阳错报的名,郁雪非还是把考研这件事提上了日程,系统性地规划起复习计划。


    其实快毕业那年她有机会保研的,但当时恰逢江烈高考,郁友明的生意也还没有起色,家里经济吃紧, 她不得不放弃。


    如今有了时间和精力, 一时半会也没法离开商斯有,她觉得还是要提升自己。


    至于钱,她有在慢慢攒,一分一厘都是自己挣来的,回头悉数还给他。


    郁雪非知道他们之间这笔账算不清, 只想尽自己所能弥偿一点——尽管在他眼里,不过三瓜俩枣,但能垒起她脚下的土地,让她不必那么卑微地仰望着。


    为这她考研这事儿,商斯有罕见地兴师动众,请萧渝章帮忙指点迷津。


    她与萧渝章约在傍晚时分。


    近几年他公务缠身,时间排得很紧,只有吃饭的空隙。


    好在她的问题也不复杂,一餐饭、一杯咖啡就能解决,聊得差不多了,萧渝章抬腕瞥了眼手表,“我得回部里加班了,回头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就行。”


    郁雪非诚恳道谢,“这两年方向和政.策有变,不了解还真不知道,谢谢萧司。”


    “甭客气,我和川哥那是多少年的朋友,举手之劳。”


    本想就此别过,突然想起商斯有说涂幸要他名片一事,又问道,“对了,上次叶先生带来吃饭那个女孩儿,什么情况呀?”


    “噢,她啊,想问问看有没有试戏的机会,我给推荐了几个剧组,剩下的就凭自己本事。”萧渝章推了下眼镜,笑说,“叶弈臣这人死要面子活受罪,私下里跟我打个招呼的事儿,非要闹得这么不愉快,给小乔惹毛了不说,自己生了好几天闷气,到现在都没缓过劲。”


    看来商斯有的说法属实,郁雪非为乔瞒松了口气。


    她送别萧渝章,刚打算叫马师傅来接,却见一辆张扬的跑车突然刹停在面前,吓得不由往后退了两步,直至看清里面坐着的人,惊讶不已,“小乔?”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乔瞒将墨镜顺着鼻梁扒下一点,露出双狡黠的眼,“小郁老师,咱俩去工体玩呀!”


    工体大小林立的夜店,是北京这座古城年轻的一面,为无数漂泊的稚嫩灵魂找到一瞬的栖所。


    来京这么多年,郁雪非一次都没去过。她没钱没工夫,也没兴趣。


    然而没想到乔瞒会叫她。


    她想了想,还是拒绝了,“我不去了,还要准备考试的事情。刚刚才问了萧司,缺的功课多着呢。”


    “哎呀,跟我去嘛,求求你。”乔瞒敛起强撑的不羁做派,又变回那个乖巧的小姑娘,“我回头越想越气,凭什么他叶弈臣能流连花丛,我不行?我非得去看看这些场子有什么好玩的。”


    “你也没去过呀?”


    “……对呀,所以你跟我一起去,咱们谁也别笑话谁。”


    郁雪非坐上车,跟马师傅交代了一声她和乔小姐一块儿出去了,具体去哪没说。


    反正这两天商斯有也不在,天高皇帝远,管不了那么多。


    把人拐到手后乔瞒才开始有点后怕,“话说,川哥要知道我带你去夜店,能留个全尸吗?”


    “你终于想起他了?”郁雪非笑,“不过没事,他出差呢。”


    “那就行。”乔瞒突然又咦了一声,“我又忘了,要不要先去给你换身行头啊,现在看着也太纯良了。”


    她才认真打量乔瞒今天的造型,头发用卷发棒卷过了,化了个小烟熏妆,紧身裙凸显出玲珑有致的身材,与平时乖巧文静的模样大相径庭。


    只是乔瞒长相是可爱挂的,这样一打扮倒有些像偷穿大人衣服。郁雪非沉默片刻,礼貌地拒绝,“……我就不用了吧。”


    虽说是临时起意,乔瞒还是稍稍做了点功课的,领她去了个朋友的场子,接待的人没那么鱼龙混杂。


    然而震耳欲聋的乐声、舞池中舞动狂欢的男男女女,还有被酒精泡得麻痹的神经,一切都太陌生,郁雪非只好正襟危坐着一动不动。


    显然乔瞒也没好到哪里去,她那位好心的朋友关照几次,问需不需要叫人来陪着喝酒玩游戏,犹豫好久,乔瞒才问,“你们这儿有没有那种老实点的帅哥?千万别一上来就扒领子撩衣服的,我害怕。”


    对方笑了她半天,还真找了两个年轻男生过来,一边一个坐在她和乔瞒两侧。


    “美女,第一次来夜店啊?”郁雪非旁边的男人开了瓶酒递给她,“看你这么漂亮,有男朋友了吧?”


    她局促得不知道说什么,点了下头。


    “别这么紧张,刚刚老板打过招呼的,就跟你俩聊聊天。出来玩嘛,放松点,要不我们来玩抓手指?”


    另一个男人附和,“好啊好啊!”


    郁雪非求助地看了眼乔瞒,后者拽了下她的胳膊,“玩嘛。”


    她只好迷迷糊糊跟着玩。


    乔瞒显然也很窘迫,只是今天这局是她拉的,人是她喊的,再怎么都要强撑着玩下去才行,不然起不到气人的作用。


    中间有个需要做暧昧动作的惩罚,她面对身边年轻帅气的男生,眼神竟然跟入.党似的坚定,郁雪非看得忍俊不禁。


    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郁雪非有些闷,起身去洗手间。


    她们没要包房,也不想去蹦迪,所以只要了个边卡,大部分时候没人来打扰,还算清净。郁雪非路过狂欢的舞池时,隐约看见一个人模样很熟悉。


    她停下来仔细分辨,看出是董嘉月。


    董小姐正在黄金位子的卡座里,靠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笑得花枝乱颤,一圈人都簇拥着她,众星捧月。


    没多久,董嘉月离开座位往她这头走,郁雪非连忙背了过去,刚好与她擦身而过。她听到董嘉月还在通电话,语气极其不屑,“我在跟Jackson玩呢,晚点回去……他?就是个舔狗呀,我逗逗他而已,没当真……”


    董嘉月的游刃有余与乔瞒形成鲜明对比。怪不得之前乔瞒那么重视他们这个小圈子的纯洁性,因为家中有点权势又克己自持的人,实在是少数。


    当普通人追求的东西唾手可得时,难免会觉得无趣和颓然,进而生出更危险刺激的欲望。郁雪非并不臧否哪种生活方式更胜一筹,她只是庆幸,自己遇到的是商斯有。


    正打算离开,无意瞥了眼适才董嘉月那桌人,却是目光一顿。当时DJ台上的表演正到气氛最高点,万众瞩目,无人发现刚才董嘉月身边的男人,偷偷地取走了她的酒杯。


    郁雪非清晰看见他掏出一包白色粉末,抖落到酒里迅速搅开。


    她只听见脑中一片嗡鸣,差点忘记该怎么挪动脚步。以前多少也听过这类场合中的传闻,她很清楚,男人这样做必定欲行不轨。


    “诶,你是那个——”


    董嘉月的声音将她思绪拉回。转过头,董小姐那张妆容精致的脸近在眼前,大概是喝多了酒的缘故,目光有些迷离,“你果真不安分啊。来这种地方还穿成这样,装什么白月光?”


    郁雪非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裙子,规规矩矩的长度垂到小腿中段,与周围一圈人的装扮格格不入。


    她开口想提醒董嘉月注意,还没来得及说,又被对方堵回去,“不过想想也是,要不川哥怎么会被你迷了心窍呢,他不就喜欢你这出淤泥而不染的样儿么,装给谁看呢。”


    “嘉月,这谁啊?朋友?”同行的女伴问。


    董嘉月嗤笑道,“算是吧,卖绿茶的。”


    郁雪非那腔义愤填膺的热血就这么浇下去了。


    她冷冰冰地回敬一句,“可惜绿茶不能补脑,不然一定给董小姐送上几箱。”


    “……”董嘉月噎住,又碍于商斯有不敢动她,只好瞪着眼威胁,“等着吧,哪天你被甩了咱们再算账。”


    说完就领着小跟班回去,一路上那女孩还频频回头,似乎跟董嘉月打听八卦。


    郁雪非深吸了口气。


    坦白讲,她与董嘉月没什么交情,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彼此眼中钉,犯不着去趟浑水救人。


    然而她于心不忍。她无法眼睁睁看着董嘉月喝下那杯酒,无论是什么,以这种隐秘的方式掺入她的酒里,背后都藏着一个龌龊的秘密。


    董嘉月坏吗?毋庸置疑,又蠢又坏。可也不必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


    郁雪非忽然想到商斯有对自己的评语,骨子里就温驯和善,做事违背不了良心。尽管董嘉月与她不睦,也断然无法目睹她陷入险境。


    再三思考后,她还是决定折返。


    董嘉月已经端起了那杯酒,在跟身边的男人打情骂俏时,被他哄着递到唇边。


    “Jackson,喝完这杯我就得回去了,不然等会儿我爹又得找人来逮我。”


    Jackson遗憾道,“这么早?还说等会儿去别处续摊呢。”


    “那不成,我晚上要回家住的。”


    她刚抿了抿,酒杯突然被夺走,脸上一凉,威士忌顺着她的脸颊滴下来,浓烈的酒精味堵满鼻腔。


    第36章


    眼前的一切模糊、晕开、摇摇晃晃, 再度清晰时,出现的居然是郁雪非那张脸。


    董嘉月气得五官扭曲,“你哪来的胆子!”


    相对而言, 郁雪非则泰然许多, “不是说我仗着商斯有恃宠而骄么, 正好让你领略领略。”


    一桌子人都没想到这个清瘦的女生口气如此狂妄, 愣了片刻后,纷纷站起来为董嘉月伸张正义。


    其中一个男的上前来推了下她的肩头, “姓商的谁啊,不教你规矩, 那就怪不得外人来教了。”


    说着他抄起一杯酒要从她头上浇下去, 旁边有人眼疾手快拉住了,“你疯了,商斯有都敢得罪?”


    “不认识, 今儿我只知道月姐受了委屈,要给她出口恶气。”


    “……是那个商家,他还有个别称商川,你不知道?”


    男人愣了愣,“真是他?”


    没人回答,但他高举的酒杯一点点放下来,也算明白了这个答案。


    Jackson见状打了个圆场, 给董嘉月递纸擦脸, 又把她拉过来,“算了,别耽误咱们玩儿。嘉月,你不是等会儿就得回去了吗?为着这不相干的人动气不值得,咱们继续啊。”


    “来来来, 接着喝!”


    郁雪非知道他并非真想翻篇,左不过刚刚计划破产,要另找机会哄骗董嘉月。


    于是她没有就此作罢,反而看向董嘉月,嘲讽道,“董小姐还说要跟我秋后算账,就这点能耐啊。”


    果不其然,董嘉月禁不起激将法,擦脸的动作一顿,直接将湿漉漉的纸巾扔向郁雪非,“你没完没了了啊?我不跟你计较你该烧高香了好吗?算个什么东西,惹了筝筝又来招惹我,你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啊?”


    “上回就是你在朱晚筝跟前挑唆,她才因此与川哥有了嫌隙,你以为她不埋怨你?”


    “关你什么事!”


    “的确与我无关,”郁雪非笑得温温柔柔,“我只是想说,你也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绣花枕头。”


    ……


    “小舅舅,您老人家怎么到这儿来了?害我好找。”


    叶弈臣掐灭手里的烟,打量着club五光十色的装潢,咳了两声,“真怕来一趟被人看到告ji委去,那我不是冤枉大发了么。”


    哪知谢方遒眼睛黏在财务报表上,头也不抬,“你也可以不来,在家陪你妈妈和姥姥好好说话。过两年要驻外,承欢膝下的时日无多,要珍惜。”


    “别,我可受不起。”他撇撇嘴,“就是因为要驻外,这两年老催着我跟乔瞒瞒把事儿办了,紧箍咒似的,念得我头疼,不然也不至于来你这躲着不是?”


    也不需要谢方遒搭理,自顾自地环视周围,“不过你这投资版图可真大啊,连夜店都有股,跟亲外甥我透透底,这四九城里哪儿没有您的钱?”


    谢方遒沉吟半刻,“你们单位肯定没有。”


    “……”那要有才奇了怪。


    又过了会,他终于看完季度营收情况,靠在沙发上捏了下眉心,“对了,你跟乔家那姑娘什么时候落定?别耽误人家。”


    “落定不了,人生着我气儿呢,还哄不好了。”叶弈臣垂头丧气,“以前也没见她这么烈,也就一个下午,忍不住跑来找我和好。这回算是动真格了。”


    谢方遒睨了他一眼,“人家不找你,你就没长腿?”


    “算了,说来话长,您这种老光棍不懂。”叶弈臣把面前的水喝完,催促道,“好了没?老太太还等着您呢,您不去,今儿这病是好不了咯。”


    他们从办公室出来,要穿过大厅出门。旖旎的夜晚才刚刚拉开帷幕,声色嘈嘈里,vip区一处卡座的纷乱格外刺眼。


    一地碎酒瓶和酒杯玻璃中,几个保安正在尽力维持秩序,老板向潮生焦头烂额。他在这群二代里充其量只算个中不溜,两边都招惹不起,在夹缝里为难。


    见谢方遒在,他赶忙来求助,“谢总,这一边是董部长的千金,一边又是小乔,我实在是没辙了……”


    哪知叶弈臣耳朵比什么都好使,“小乔?乔瞒瞒在这?”


    向潮生吞了下唾沫,“对,小乔说来我这儿玩会,本来还挺好的,哪知跟人家吵起来了……”


    叶弈臣眉头一拧,越过他直接杀过去,果然在灯球照射下,看到面目全非的乔瞒。


    被抓包的人更是浑身一震,“你怎么在这?”


    叶弈臣声调更高,“我还没问你呢,搞成这副鬼样子干什么?”


    本来纠结董嘉月与郁雪非恩怨的一桌人,此刻不约而同地停下来吃瓜。


    乔瞒看了眼郁雪非,理直气壮,“怎么,你能来夜店玩,我不行吗?况且我就跟小郁老师来的,你急眼什么。”


    她双手环胸,“来都来了,帮个忙。董嘉月非要找小郁老师麻烦,川哥不在,可不能让别人欺负她了。”


    叶弈臣要说不惊讶是假的。


    印象里郁雪非一向不爱热闹,清泠泠立在那儿像株亭亭的竹,怎么会来这种声色场所,还跟人吵起来了?


    “来来来,都作证啊,这疯女人过来就泼了我一脸酒,本来我想着算了,她还不依不饶,是不是?”


    董嘉月被架到这个位置,要真草草收场才没了脸面,因此必须要扳回一城,“听到了吗?叶司长,管好你未婚妻,别让她到处撒泼,帮亲不帮理!”


    远处的谢方遒默默看了片刻,对向潮生交代一句就往外走,“跟叶弈臣说,我在外头等他。”


    向潮生有些诧异,“这您不管管?”


    “有的是人管,”他没回头,扬手冲身后人挥了挥,“走了。”


    *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六条规定,寻衅滋事行为一般情况处以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并处一千元以下罚款。还好今天没闹大,不然你俩得进去了,知道吗?”


    面前两个姑娘,吓得跟鹌鹑似的,真没法与“寻衅滋事”这四个字扯上关系。高政叉着腰教育完,像是怕把她们真吓着似的,无奈叹口气,话锋一转,“不过刚刚我们的同志也从那个Jackson身上搜出了东西,甚至场子里别的座位也有,也算将功补过吧。知道你们是怕董嘉月受害,只是要注意点方式方法,咱们法治社会有的是正规手段,真打起来,你俩这小身板招架得住啊?”


    乔瞒点头如啄米,“知道了政哥,再也不会了。”


    郁雪非也跟了句,“谢谢高警官,一定改正。”


    “得了,这说得我也够累的。”他坐下喝了口水,偏头喊门口候着的男人,“进来吧,把你俩的祖宗领走。”


    风尘仆仆的商斯有和一脸不悦的叶弈臣前后入内,哪知乔瞒见叶弈臣来了,起身就往外跑,叶弈臣垂头丧气地又跟出去。


    商斯有虽然有些疲惫,神色倒很从容,先跟高政道了声谢,“大晚上的还劳您大驾,谢了。”


    高政放下茶杯,“自从升上去,多少年没亲自指挥现场了,你们换着法儿考验我能力呢?不过也不算一无所获,查出来好几种新型迷.药,现在市面上都还没广泛流传,能从源头遏止的话,我们也好开展下一步工作,小郁同志的直觉还是很敏锐的。”


    “不过没想到她这么烈,冲上去就跟人杠上了,一点都不怯,女中豪杰。”


    商斯有淡笑着应了句,“我们非非一向善良又仗义,不足为奇。”


    他这宠溺的语气,硬汉如高政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哟哟哟你们非非”调侃几句后,实在跟这两个人待不到一块儿,说要处理工作,一溜烟没了影。


    这一切发生时,郁雪非都低低埋着头,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脸又红又烫,羞愤欲死。


    视线内忽然出现一双男式皮鞋,没多久,她的脸被男人骨节分明、带着点温热的手托起,刚抬眼就撞进他目光。


    商斯有蹲下身,认真又心疼地看她。


    此刻的镜片通透、清晰,她能毫无遮掩地看入他眼底。商斯有的眼睛还是笑笑的弧度,却不再那么莫测。


    他问,“吓到了吧?”


    郁雪非那句将将脱口的“对不起”,因为这句温柔的话咽了回去。Jackson敲碎酒瓶,举起参差不齐的玻璃豁口吓唬她时她不是不怕,要不是乔瞒及时赶到,那碎片真扎上她的脸,必定要毁容的。


    她鼻头有些酸,瓮声瓮气“嗯”了下。


    商斯有什么也没说,将她揽到怀里,揉了揉脑袋,“我来迟了。”


    “我都没想到你会来……”明明商斯有出差的行程还有两三天,他突然出现的时候,郁雪非真觉得有如神兵天降,“没丢你的脸吧。”


    “说什么呢?明明是长脸的事儿,你倒心虚起来了。”


    “可是我打着你的名号故意挑衅董嘉月,在场那么多人都听到了,往外传的话,肯定影响你名声——”


    “名声这东西又不能当饭吃,”商斯有说得满不在乎,“好了,咱不多想,去看看小乔他们,嗯?”


    郁雪非点点头,“好。”


    他们出来时,看见乔瞒身上裹着叶弈臣的外套,眼眶红红的,但俩人没有再吵架。


    一看便知,和好了。


    商斯有笑着问,“怎么就原谅他了,我打赌你得气五天,就差一个小时,再撑会儿吧。”


    叶弈臣恨不得上手来打他,扬拳威胁了一下,到底没真揍,“要点脸成吗?”


    乔瞒吸溜了下鼻子,“我……都怪叶弈臣不说,要他早点告诉我涂幸是他师父的女儿,我犯得着动这气么。”


    原来叶弈臣最初实习的时候没声张身份,让涂幸的爸爸带着学业务,尊他一声师父。前两年部里外派本来要轮到叶弈臣的,是涂幸父亲觉得他要完成人生大事才主动替了,没成想驻外的那个国家发生冲突,涂幸父亲因此殉职。


    这件事对叶弈臣打击很大,甚至感到自责,认为师父是因为自己死的,所以理应照料好他的遗孀和女儿。


    因此才有了带涂幸到饭局上牵线搭桥这件事。


    “行了,既然话说开,也别在这杵着了。送走你们这几尊大佛,我还得回家看孩子哪。”


    高政催促着他们回去,“快走快走,一个个的不省心。”


    叶弈臣送乔瞒走后,郁雪非跟商斯有回到鸦儿胡同。


    他显然是累了一天,等她洗澡的间隙,靠在床头就睡了过去。


    郁雪非在床沿蹲下,安安静静地看他,突然想起他说的那只鸟。


    在一个晴朗的冬日重获新生,应该是开心的吧?


    可是为什么他当时说话的语气那么令人悲伤呢?


    之前她几乎没有主动了解过他,只是从自己的感受去揣摩商斯有这个人。冷静下来后,才意识到她狭隘的视角中看见的碎片,并不足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他。


    那次夜骑长安街,他说起少年时代,闪闪发光。


    然而他又说,冬日里的太阳徒有光亮,没有温度。


    哪一面都是他,哪一面似乎又都不是他。


    郁雪非轻轻摘下他的眼镜放在床头,然后扶着他躺下。


    如此动静都没能吵醒他,可见来回奔波确实很辛苦。


    做完这些,她正准备收拾躺下,他的手机振动起来,来电显示夏哲。


    犹豫片刻后,郁雪非还是接通了电话,“夏秘书,商先生睡着了,有什么事我可以转达。”


    “好的郁小姐,麻烦您跟商总报告,明天返程的机票最早一班是五点,抵达后马上去会场,资料我已经发到商总邮箱。”


    “好的夏秘书,您辛苦了。”


    “职责所在,应该的。”


    凌晨时分,商斯有被郁雪非叫醒。窗外还是漆黑一片,低矮的胡同上空尚有几粒寒星。


    “几点了?”


    “四点不到。”郁雪非说着打了个哈欠,“夏秘书能订到最早的航班是五点,现在去应该来得及。”


    他应了句好就起身更衣洗漱,郁雪非挑了条灰蓝色领带递过去,“我不太会系,不然就帮你了。”


    “回头我可以教你。”刚修整完,商斯有的身上带着洁净的须后水气味,莫名让人觉得温暖,“你一夜没睡?”


    郁雪非抬眸,恰巧瞧见镜子中的倒影,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中洇着红色的血丝,憔悴得很显然。


    “想睡没睡着,后来怕睡过了误事,索性不睡了,把你叫起来再补觉。”她稍敛下颌,恬静得像一尊白瓷佛像,“明明今天早上有重要会议,昨天可以不用回来的……”


    “不回来真就放着别人欺负你?上回的事儿我真是有些后怕,不想重蹈覆辙。”


    郁雪非给他拿西服外套,“哪这么容易被欺负了,你说过我很厉害的。”


    他笑笑,“的确,我们非非最厉害。”


    李师傅已经将车开到了门口,凌晨四点的胡同街巷还在沉沉睡意里,天际晕开靛蓝色,此刻这座繁华的古都返璞归真,回到它最初的模样。


    郁雪非在稀薄的晨雾中送别他,随着车辆行驶,她的身影渐渐缩小,像一枝细瘦的柳条,直到拐过巷陌再望不见,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分明以前出差也会想她,可是今天的心情更迫切。畴昔漂泊不定的一颗心,被她的温柔包裹、抚慰,在这个清晨忽然有了归处。


    那句诗怎么念的来着?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这一刻他无比确定,他想要和郁雪非有个家,一个真正属于他们的,家——


    作者有话说:珍惜一下心意相通的时刻,很快我要开始撒狗血了[狗头]


    咱们三角恋也是正式上场咯!乔瞒x叶弈臣x小舅舅,《瞒瞒》那本的主角,喜欢可以点个预收[求你了]


    第37章


    谢方遒立在枣树下, 透过稀疏的枝桠向上看,只有一轮皎洁的下弦月,虚虚挂在天边。他稍眯着眼, 指间火星明灭, 然后徐徐吐出一缕青白。


    身后有人呼唤, “方遒。”


    他半折身睇向谢清渠, 姿态从容,“怎么了二姐?”


    后者倒是开门见山, “听说前阵子,小乔在工体那边遇到点事儿, 是你摆平的?”


    “我也就给高政打了通电话, 谈不上摆不摆平。那家店我入了股,不解决的话影响生意。”


    谢清渠了然地点点头,“我听说你还把川儿叫回来了, 好像他的人也在。”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谢方遒弹了下烟灰,“迂回着打听这桩事儿,怕是想问那女孩吧?”


    接着又说,“她看起来挺规矩。那天跟董家的吵起来,好像是因为看着有人给董嘉月酒里下了药,怕人家出事才故意闹的。”


    “可她开口闭口都不离商家, 打着川儿的旗号耍横。圈子就这么大点, 一下子都传开了,个个来问我什么情况,让我和你姐夫的脸往哪搁?”


    一想起那日从旁人口中听到这桩荒唐事,还不得不强装镇定的模样,谢清渠气不打一处来, “我看川儿真是年纪越长越糊涂。”


    “姐,您不能管他一辈子。”


    “就因为管不了一辈子,才要在能管的时候把控好方向,免得他走错路。”


    谢方遒不是很认可胞姐的理念,却没有明说,只是稍稍蹙了下眉,“那您要打算怎么做,吓唬他,还是吓唬那小姑娘?”


    “合着姐姐在你心里就这种形象?穷凶极恶的。”谢清渠说,“我跟她好好讲道理不行么?”


    他笑笑,刚想说话就咳了两声。谢清渠睨了眼他手里的烟,“还是少抽点,咱爸就是肺癌走的,你可别步他后尘。”


    “没事儿,这两天降温,有点着凉。”虽是这样说,谢方遒还是把烟捻了,“有时候天大的问题,其实也就是场感冒。”


    他转身往室内去,留谢清渠在原地揣摩着那句话——这个弟弟少年老成,没准真有什么深意。


    *


    到底纸包不住火,乔瞒带着她大闹天宫的事儿还是传到了乔曙东耳朵里。这周郁雪非来上课时,正听见乔曙东训她,“一个女孩子打扮成那样去玩,还要跟人家干仗,成何体统!”


    乔瞒辩解,“我那是行侠仗义,连政哥都说了,那男的下了迷.药,真让董嘉月喝下去才完蛋。”


    似乎是什么重重地拍了下桌子,乔曙东声调拔高,“还嘴硬!那你说说,那身行头和车怎么一回事?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那是穗穗的……”


    “谁?秦穗?听云家那个?”


    “对啊。”


    谁知这回乔曙东竟然摔了杯子,“还给我撒谎!人家秦穗文静乖巧,哪来那么花里胡哨的衣服?你自己看看那衣服多短,六年级小孩儿都穿不了,她可能穿吗?!”


    “……我不跟你说了,反正说什么都不听。”


    “你、你这个死丫头……从今天开始哪也不许去,在家好好呆着反省!张妈,你给我看紧她,别再让她出去野了!”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老爷子注意身体”“消消气”,乔瞒砰地一下推开门走出来,小脸气得发白。


    郁雪非立在那,走不是,留也不是,最后讷讷喊了声“小乔”,说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跟你没关系。我爷爷这脾气一阵阵的,正好赶上了这一出而已。”


    “那今天课还上么?”


    “上啊,怎么不上。他说我弹琵琶是噪音污染,我今天就好好污染污染。”


    分明是在说气话,嘴上倔得不行,实则眼眶里早有泪水打转。


    郁雪非安抚她,“好啦,乔爷爷疼爱你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去认错,不能让你白白挨骂。”


    “算了,这怪老头,不说也罢。”


    她们刚要提步去乔瞒的房间,却听身后传来老人雄浑的声音,“等等。”


    乔瞒不悦,回头看向乔曙东,“干嘛,还要当着小郁老师教育我啊?”


    “不是你。”他点了点郁雪非,“你,随我来一下。”


    乔瞒挽着她的手忽然收紧。


    该来的总会来,她自己闯了祸,害得乔瞒也受牵连,郁雪非心里有数。


    她拍拍乔瞒的手,让她放心,然后深吸口气,跟乔曙东进到会客室里。


    郁雪非自认为已能够自如地应对寻常社交场合,然而单独面对如此位高权重的人物,还是会感到忐忑。


    老人年近耄耋,精神依旧矍铄,尤其身形挺拔,是旧岁从军保持下来的好习惯。他手上扶着拐杖,不注意看发现不了左脚微跛,只有这时候,才令人暗慨一声英雄迟暮。


    他指了下单人椅,“坐吧。”


    郁雪非却没有动,“我站着就行,谢谢乔爷爷。”


    乔曙东乜了她一眼,眸中精光尽显,锐利如鹰,看得她无端敬畏。


    “那我就长话短说了。”


    “其实就一件事,乔瞒学的这个琵琶本来也就三分钟热度,你每周跑来上课不容易。我听她说,你要备考民乐系硕士,时间就更为紧张,还是要投入到正事上去。”


    “您的意思是以后小乔不学了,对么?”


    乔曙东点点头,须臾,似喟似叹,“这虽然是替乔瞒做的决定,但这件事上她没有商榷的余地。她母亲走得早,爹又不成气候,算是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的,请你给我这个老头子几分薄面,别让她为难。”


    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郁雪非怎会不知。


    她身子很轻微地僵了僵,又迅速恢复如初,颔首答应,“好的,那我今天就回去了。”


    “我派车送你。”


    “不麻烦您了,最近一段时间老是打扰,真的不好意思。小乔那头还麻烦您跟她解释一下。”


    “行,你去吧。”


    乔瞒还在廊下等她,分明跟乔老爷子怄着气,见到她眼睛却亮起来,“走吧,老头儿跟你说啥啦?”


    “没说什么。”郁雪非笑了下,“不过刚刚我接到电话,乐团临时有点事儿,今天上不成课了,不好意思啊小乔。”


    “多大点事,都这么熟了你还跟我客气。”乔瞒笑盈盈的,丝毫不知发生了什么,“快去忙,我们改天再上。”


    “好,我走啦。”


    郁雪非走出乔家,回头看了眼那方院落,门口的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兀然刺入天空。


    第一次觉得这里如此萧条。是冬天要到了的缘故么?


    她隐约感觉乔曙东今日所为与上次夜店的事情有关,但又不知道,为什么过去了那么久还能翻起波澜。


    晚上商斯有回到鸦儿胡同,见她已经洗完了澡在复习考研课程,不由问,“怎么今天小乔没留你吃饭?”


    郁雪非抿了口牛奶,“我现在不给她上课了。”


    他挑眉,“闹矛盾了?前阵不还一起进局子来着。”


    “……不是。”郁雪非把书立起来给他看,“考研还是挺难的,我缺的课多,补起来很耗时间,没空顾及其他。”


    “压力很大么?”


    “还好,就是感觉一次不太能考上。”


    她不算特别有学习天赋的人,靠的是勤奋。琵琶实操表演固然水准高,然而笔试成绩也不能拖后腿,她又是临时起意,只好更加努力。


    商斯有翻看着她摞成小山的资料,溺爱之情溢于言表,“这试就非得考哪?要不看看有没有什么门路——”


    “干嘛呀,你还想让我走后门?”郁雪非夺过他手里的书,一本正经道,“那不行的,商斯有。我想要凭自己的本事去拿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是怕你太辛苦。”他拉了张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来,“既然如此我就不掺合了,你好好复习。”


    “这才对嘛。”


    郁雪非低头归纳着知识要点,自然而然添上一句,“平日里看你很讲原则,没想到私底下这么不讲道理,以后肯定也会把小孩惯坏。”


    商斯有转笔的动作一顿,“非非,你说什么?”


    她才意识到开了张没头没尾的空头支票,“……抱歉,你不喜欢的话我不说了。”


    “没有,我很高兴你能跟我聊以后。我们好像从来没探讨过这些。”


    实则在霎那间,他已开始遐想,未来如果他跟郁雪非有个孩子会是什么样,如果像她更多,纵容一点又何妨。


    然而郁雪非很清楚,她不聊以后是因为没有可能。涂幸的话她不是没听进心里,加之乔曙东未曾挑破的嫌恶,都让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不能一辈子掩耳盗铃地相爱。


    月亮注定要西沉,她没法要求他的余生与长夜作伴。今天陡然破戒,却刺破了虚假繁荣的表象,让她不得不回头,重新找寻之前恪守的界限。


    她深呼吸,挑目对上他那双殷切的眼,脸上挂起柔绥的笑,声音轻而浅,像坠入天地的第一枚雪花,“可是,我们没有以后呀。”


    *


    “来来来,喝鸡汤咯。”樊姨端上一只乳白色的砂锅,揭开盖子满屋飘香,“这锅板栗鸡汤早就该炖了的,眼下都快过季了才喝上。”


    她取了餐具,给桌上的两人分别盛了一碗,“有点烫,小心啊。”


    “谢谢樊姨。”


    “郁小姐跟我客气什么,都是份内的事儿。”


    布好了菜,樊姨收拾餐盘准备下去,掀起眼皮一瞧,郁小姐对面坐的赫然是个冷面阎王,难怪根本不搭理她。


    明明刚到家那会儿看着情绪还不错,难道两人又吵架了?


    她没敢多问,敛声退场。


    空气安静得仿佛冬汛早至,全然冻住了。


    两厢对默中,郁雪非抿了口汤,“果然好香,樊姨的手艺真是不输名厨,你也尝尝。”


    而商斯有抱着手臂,一言不发,面色凝重如铁。


    刚才从书房出来开始,他就一直是这副表情,连带着他们的关系也似乎倒退回最开始的状态,郁雪非小心翼翼,唯恐再触他逆鳞。


    她当然知道商斯有会生气,但总不能忽略现实。


    郁雪非用调羹慢慢舀起鸡汤,吹凉后一点点地抿,如此慢条斯理,还是等到快喝完时,才听男人开了金口,“你就没点什么想说的吗,郁雪非?”


    “我?”她垂睫,心虚得很厉害,“鸡汤挺好喝的……”


    商斯有的唇角勾起个戏谑的弧度,“出了书房门你就失忆了是么,需不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


    “不必了。”


    郁雪非咬着唇,脸色微微发白,“是我不好,扫了商先生的兴致。”


    他着实佩服她的心理素质,此情此景还能面不改色。


    刚才在书房,她柔声说那句没有以后的话时,商斯有还认为自己听错了。他不明白,明明他们的关系已经转好,她的弟弟和家人也没有什么反常的动作,她突然说那句话什么意思?


    是一时间情绪作祟,还是长久以来一直这样想?


    所以他逼着自己冷静,心平气和地问她缘由,期待她会说是因为受了点什么委屈才口不择言,这样他稍微哄哄就能好。


    可是郁雪非没有,她十分冷静地说,“我们在一起很开心,但不能这么糊涂下去。”


    要不是樊姨叫吃饭打断了对话,他真不知道会在气头上对她做点什么。


    商斯有深吸口气,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郁雪非,你怎么就知道我们没有未来?如果是想要个承诺,我可以——”


    “不是这个原因,”郁雪非出声打断他,“商斯有,结果不重要,没有人会陪谁走到头的。”


    “谁说了不重要?我偏要跟你有个结果,好的坏的都照单全收,愿赌服输。”


    “那我呢,你考虑过我吗?”她眼眶泛红,“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应该尊重我的意愿……”


    “你的意愿,什么意愿?”


    他目光如炬,“你敢说,这段时间以来,你没有一分一秒对我动过心吗?”


    答案自然是有。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正是因为动了心,才害怕黄粱梦醒后,无法接受满目疮痍。


    郁雪非哑然,泪水骤然滑落,滴进浓郁的汤羹中,化形于无。


    她想说话,嗓子却像是被糊住了,粘黏着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好摇头,“没有。”


    “……你再说一遍。”


    “我说,没有。”郁雪非努力整理好情绪,强撑着对上他目光,“听清了吗?商先生——我从未爱过你。”


    一字一句,字字诛心。


    商斯有仿佛整颗心被绞碎了,淋漓的血不住往下坠,一并带走了属于他生命的某部分。他慌忙地站起来,顾不及身后碗勺当啷坠地、汤水飞溅,钳住郁雪非的下颌,逼迫她正对自己的目光,“你再说一遍!”


    他的手、唇,连带着四肢百骸都在颤抖,有如火山喷发前岩浆引发的地动,吓得郁雪非往后缩,却又被他带到前面来。与既往争吵时的战栗不同,她眼下的惶遽源于心虚,她没法否认爱他,又没资格承认。


    他们不会有结果的。


    风一程,雨一程,山一程,水一程,能走过也是缘分,不必苛求到头。


    郁雪非说不出口,只有两行热泪自顾自地流。


    “我对你这么好,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非非?”良久,商斯有声音才软下来,“为什么就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他屈指擦掉她的眼泪,“是不是谁欺负了你?还是我做了什么你不高兴?告诉我好不好,嗯?”


    乔曙东停掉她的课,避免她跟乔瞒接触,算委屈吗?


    涂幸嘲讽她不可能嫁入豪门,算委屈吗?


    乔瞒无意间提到的“那种女人”,算吗?


    都不能算。


    他们的言行,或许有也或许没有恶意,但都现实无比,她做不到装聋作哑,继续融入这个不属于她的圈子。


    有些东西,确实是从生命一开始就注定的,她没把握自己有足够的信心面对诸如此类的情况。


    况且一开始也没有想过要和他长久的,她没那么爱他,也没足够的勇气,她就是个俗人,何苦与天公试比高。


    郁雪非抿了抿唇,尝到一口泪水的咸涩。她闭着眼,声线哑而颤,“商斯有,留在你身边是需要很大决心的,我没那么大的能耐,只求好聚好散……”


    男人笑了下,冷厉眸光一闪而过,“像你说的,我们连好聚都算不上,何来好散?”


    他用了点力,手指深深嵌进她的脸颊,仿佛要以此手段留下烙印,“今天的话只当我没听过,你最好也死了这条心。”


    话音掷地,商斯有摔门而去,徒留一室狼藉与惊魂未定的郁雪非。


    第38章


    府右街的大院宁睦如旧, 商斯有回来时,正见天际低低掠过一只老鸹。


    院子里坐着商问鸿与谢清渠,聊天的话音悠扬传来, 一副岁月静好的画面。


    “最近头疼还厉害吗?”


    “没怎么发作了, 老吴盯着我血压呢, 体检指标都没问题。”


    “那我还是给你按按, 这是老毛病,陈秘书说你吃药老不准时。”


    “嗐, 调研开会的,吃饭都没个正经的点, 更不提这了……”


    冯管家见了他, 率先扬声,“小川回来了?”


    商斯有点了下头,什么也没说, 径直往里去。


    商问鸿靠在躺椅上,身后是谢清渠。她搬了只小竹凳坐在后面做头部按摩,两人见他皆是一怔。


    谢清渠问,“怎么突然回来,家里都没备你的饭菜。徐妈——”


    “不吃饭了,我有事要问,问完就走。”他沉着脸坐下, 院中丁香投下斑驳的树影, 落在他身上影影绰绰,“妈,您近来没见过什么特别的人吧?”


    谢清渠先愣了愣,尔后神色凛然,话音徐徐, “我说为什么想到回这儿,原来是兴师问罪来了。”


    商问鸿不懂他们打什么哑谜,睇向儿子道,“怎么了这是?一见面就呛。”


    “您儿子啊,被鬼迷了心窍,怕我给人吓到了,来治我罪呢。”


    谢清渠倒是磊落,三言两语交代了前情。左不过就是一点小事,比起其他子弟闹的风波只算开胃菜,然而谢清渠着重点了点郁雪非打着商家旗号狐假虎威这事,商问鸿果然神情不悦。


    他最看重商家的名声和脸面,听到儿子找了这么个惹是生非的女人,态度不言而喻。


    他摆摆手示意谢清渠停下,坐直身子,“川儿,你妈说的情况属不属实?”


    商斯有眼色恹恹,“您就别装公允了,就算事实并非如此,您二位也不会由着我跟她好。”


    商问鸿闻此,心中对这件事的真假已有了个大概,肃声道,“你既然都知道,去招惹人家做什么?眼下就敢打着你的名号闹事儿,她绝非善罢甘休的角色!”


    不肯善罢甘休?郁雪非今天那样,巴不得下一秒就被商家扫地出门,从此远走高飞,省心得不得了。


    他轻哂,“我和她好是一码事,我妈瞎掺和是另一码。谢二小姐,您说您这么个人物,为难一没背景的小姑娘,说出去不觉得丢人啊?”


    “小川!”商问鸿厉声呵斥,“怎么跟你妈说话的?我们又不是不讲道理的父母,犯得着这么吹胡子瞪眼么?更何况还是为了个女人——”


    “要不说您遗传基因好啊。”


    “你!”


    气急攻心,商问鸿一时头晕目眩,又靠回躺椅上。谢清渠赶忙叫徐妈去拿降压药,又转头来看着这个叛逆期来得格外迟的儿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爸高血压,故意提这桩事气他干什么?”


    “这话可是您说的,老子跟儿子都好同一口。”商斯有乜她一眼,道不出的凉薄,“所以就因为这个,她碍您眼了是吗?”


    “我现在没空跟你聊这个。”


    谢清渠手忙脚乱,取了药,又端着杯热水,哄着商问鸿服下。见他情况好转,她才把商斯有带到一旁,变回那个高傲的谢二小姐,“不管你信不信,我没见过你养的那小姑娘,更没心情吓唬她。虽然话有些难听,但——不是什么人我都有功夫见的。”


    这语调给商斯有气笑了,“我说,这么多年了,搁我爸跟前装贤良淑德还没够呢?刚刚你说向家场子里那件事以偏概全,我不信小舅舅没跟你说清,郁雪非是为了救董嘉月才故意那么闹的,为什么不告诉我爸?”


    “重要吗?你又不娶她,你爸这辈子都犯不着认识,多说何益?”


    “那也不是你随意污蔑她的理由。”他越过她往里走,“我要去告诉他。”


    “等等!”


    谢清渠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他刚被你气得高血压,还敢去?你爸真气死了对你我有什么好处?”


    她虽然保养得宜,到底也老了,在人高马大的商斯有跟前显得有那么一点弱势。


    他脚步顿住,居高临下一睨,“您在怕什么?怕他没了,以后这家里我说了算,您没好日子过么?”


    “怎么跟长辈说话的?我看你真是被那女人迷昏头了,什么礼义廉耻都不要了!”谢清渠不顾形象大喊,“如果不是我,你就是个私生子,一辈子见不的天光,你怎么敢——”


    “礼义廉耻,这个家里有吗?还是说一辈子像你们这样虚与委蛇,对枕边人猜疑算计就对了?”商斯有语气冷淡,“我知道,要不是您没法生育,我没有这个荣幸成为您的儿子,所以就算感念您的恩德,我不会对您做什么。”


    “但是,郁雪非的事儿除外。”


    “您要是敢动她,别怪我无情无义。”


    谢清渠被他的阴鸷冷厉吓得怔在原地,等缓过神来,商斯有已没了人影。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一直以来,他都是最乖顺的孩子,为了讨他们欢心,什么事都争取做到最好。


    起初寻回他,是为了商家有个后,能继承家族的荣光。她不是没担心过,生在穷乡僻壤的孩子,有没有可能担起这个重任。


    可他做到了,且超出预期,能力迅速增长的同时,对家里也是事事上心、处处顺从。


    她固然因为商斯有生母的事儿心怀怨怼,与他也不算亲近,可这样多年来,那些情绪早已微乎其微,不足以破坏他们的关系。谢清渠原以为,至少商斯有愿意维持母慈子孝的表象,然而为什么一夕之间,他就变成了这样?


    那个郁雪非,真就那么重要么?


    她的确没见过那姑娘,就如谢清渠所言,不是什么人都值得她花费时间去打发的。


    也不过是前几天,去看望乔曙东时提了一嘴闲话,把这桩小事说给老爷子听。乔司令这人她了解的,对乔瞒管得是严了点,但是刚柔并济,对外人还算和气,应该不至于说什么重话,更别说什么为难那姑娘云云。


    便是如此,也令商斯有闹这么一通脾气?


    到底是吹了枕边风,还是她儿子着了魔,无论哪一样都让谢清渠无法忍受。


    这种失控的感觉,一辈子有一次就够了。而商问鸿的风流,已然透支了这次机会。


    *


    与商斯有的冷战持续了好几天。


    这期间,郁雪非按部就班地工作上课,丝毫不耽误,也照常回鸦儿胡同,根本不怕再见到他。


    相反,商斯有以加班的理由在国贸住着,两人井水不犯河水,互不打扰。


    “小郁,月底有一场去武汉的交流表演,点名要你这个首席参加,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潘显文知道商斯有那头不一定乐意,自己不敢一锤定音,才单独把她叫到办公室征求意见,“没空也没关系,现在关观的水平也不错,合奏没问题。”


    “我……我回去问问看吧。”


    她知道,虽然现在他们没有交流也相安无事,可是一旦要出北京,始终绕不开商斯有这关。


    下课后,郁雪非就近找了家超市买菜,然后才让司机把她送到国贸。


    老马颇为意外,“您还会下厨?”


    “原来也不会,磨出来的。”郁雪非笑笑,没有过多解释,“其实手艺也不算好,只能说够用。”


    “够用也很厉害了,我见到的这些个孩子啊,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哪还能懂做饭。”


    “是啊,所以说我本来就不该是商先生这个圈子的人。”


    她语气极淡,几乎听不出情绪,不由让舌粲莲花的老马也卡壳片刻,估不准是不是马屁拍到马蹄上了。


    不过最后他也没再解释,一是因为已经到了地方,二是他坚信郁小姐人很好,不像是会因此计较的人——这点也跟这个圈子里其他人不太一样。


    郁雪非没有自谦,目前她的手艺只不过能做些简单的家常菜,与平日商斯有吃的珍馐盛宴没法比,只是心意值钱。


    她炖了个番茄牛腩,然后烧上糖醋排骨,再配两道素菜,忙活好一阵,甚至忘了提前问问商斯有今天是否会回来。


    待到闲下来时,郁雪非拿起手机找到他的号码,刚要拨通,却听玄关处开门动静传来。


    她立马放下手机,穿着围裙就去迎门,“我还怕你不回来,真准备打电话问——”


    未道尽的后话,闷声坠入无边的沉默里。


    盖因商斯有回来时,并非孤身一人。


    国贸的厨房里起初甚至没有围裙,是今日郁雪非顺手添置的,白底碎花的图样,带着一点堆叠的荷叶边,与这间冷冽克制的公寓格格不入。


    她穿着这件围裙,长发挽得很随意,几绺碎发散落下来,看上去温馨而劳碌,让人生出一种家的真实感来。


    如果说洗手作羹汤是成为太太的必修课,那么眼下,如何面对丈夫的心猿意马大概是另一门重要的学科。


    郁雪非看着商斯有,以及他怀中搀扶的俏丽女人,心脏像挂了枚秤砣一般倏忽下坠。


    她手里还拿着汤勺,上面残留着一点番茄牛腩的汤汁,顺着木质勺柄往下滑,钻进她指缝里,与涔涔的汗融为一体。郁雪非觉得此刻的自己一定显得十分滑稽,冷战多日,对方没把她当回事,甚至另寻温柔乡,而她还恬不知耻地跑了来,为了出京的自由献丑博弈。


    而更为难的事是眼下该如何应答。自然,她不好以女主人的姿态邀请对方入内,可是如若不然,能在家中做饭等候的角色也只有保姆——似乎也不太合适。


    郁雪非想了片刻,未及推论出什么结果,倒是他搀扶的女人先坦然问了声好,“这就是嫂子吧?果然人如其名,天仙下凡!”


    商斯有淡淡瞥了眼郁雪非,“搭把手,她腿骨折了,先给挪沙发上去。”


    她这才缓过神,应声搀着女人的另一边胳膊往里走。等到安置好了,女人冲她灿烂一笑,“谢谢啊,嫂子。”


    还不知来者何人,就被囫囵着喊了两声嫂子,郁雪非有些懵,求助地看向商斯有。


    后者终于大发慈悲,开口介绍起女人的身份,“我姑姑家的孩子,秦穗。之前都在新疆,所以没带你见过。”


    郁雪非噢了一声,“秦小姐好。”


    秦穗大剌剌冲她笑,“嫂子刚做了饭吗?好香啊!川哥真是好福气。”


    她还想再说,却因商斯有将她那条伤腿重重掷在沙发上,疼得噤了声。


    郁雪非不由蹙眉提醒,“秦小姐都受伤了,你轻点。”


    “没事,我轻重有数。”他说,“她瞒着家里赛车伤成这样,眼下除了我没人敢接济她,所以才带到这儿来的。”


    她明白商斯有是怕她误会才解释,心稍微定了定,把秦穗随身的东西整理放在边几上,抿抿唇道,“这是你的房子,要带什么人来你说了算。”


    说着,她抬眼看了下秦穗,“秦小姐,我做的只是些家常菜,不嫌弃的话一起吃吧?”


    秦穗怔了片刻才答,“好啊好啊,我折腾大半天饿得不行了,川哥也不说体谅病号,给我买点吃的。”


    商斯有一记眼刀扔过去,秦穗兵来将挡做了个鬼脸。郁雪非没多参与他们的混战,起身摆盘盛饭,没多久,另外两人也落了座,秦穗更是不吝赞美,从坐下就开始称赞她做菜好手艺,色香味俱全云云,商斯有便往她面前的餐盘里夹了好几筷子菜,让她闭嘴别再多话。


    做完这些,他看向郁雪非,“你今天怎么想着亲自下厨?”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她端着碗,语气颇为犹豫,“今天潘老板通知我,月底在武汉有一场交流演出,他希望我能去。”


    “那你自己的意思呢?”


    “我……我觉得这次机会难得,去去也不错。”


    话音落地,气氛骤然冷了下来。郁雪非从余光瞥见商斯有,脸色固然不算坏,可眼神却凛然得不寻常。


    他继续问,“去多久?”


    “四五天。”生怕他不同意,郁雪非飞快补充,“我可以把行程表给你看。”


    商斯有不置可否,盛了一勺汤,推到她面前,“先吃饭吧,吃完再说。”


    听到这,郁雪非心头凉了半截。她知道,商斯有没有明确地许可就是不同意,他对这个话题已然有些厌倦,再说下去怕是大事不妙。


    也是,本来就是因为她说错了话才冷战这么久,郁雪非一直不冷不热的,好不容易上赶着求和,又是为了出京的事情,真正地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怎么可能轻易点头。


    当她正打算放弃时,一旁看戏的秦穗倒开了口,“不是,这都什么年代了,川哥你还搞那么封建哪?嫂子去交流表演就去呗,四五天而已,又不是四五年。”


    商斯有抬眸睨她一眼,“食不言寝不语,姥爷教的规矩,你全忘了?”


    “就姥爷最摆谱,不然我妈怎么会跑新疆去?我家没这么麻烦,想说就说,还分什么时候。”秦穗转向郁雪非这头,“嫂子,你管他同不同意,该去就去呗。武汉又不远,飞机俩小时就到了,搞得这么难舍难分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牛郎织女呢。”


    郁雪非愣着点了下头,倒非为别的,而是这样久以来,一直觉得谁都对商斯有客客气气,只有秦穗敢如此不把他当回事儿。


    之前听说她可是端庄大方的名媛淑女,怎么先是乔瞒借来的蹦迪装束,再是今天摔车的狼狈模样,怎么看都不像传闻中的秦穗?


    她不免好奇秦穗到底是个什么来头,然而,眼下的当务之急并非探问这个,而是借着有人为自己说话的由头顺坡下驴。


    于是,她殷殷地看商斯有,“也就两个小时的航程,而且整个活动期间我都跟关观一起的,你要真不放心的话,可以随时问她。”


    男人却一言不发,慢条斯理地咀嚼着,迟迟不下决断。


    秦穗急了,“哎呀,你就是脾气太好,要我是你,直接把票买好再告诉他,先斩后奏就得了,不然就这样问,他不同意你就真不去了?嫂子,可不能这样惯着男人。”


    商斯有把她呛回去,“你懂什么,就开始教别人?仔细我回头就把你摔车的事儿告诉姑姑。”


    秦穗拍桌而起,“拿这事儿威胁人是不是有点不太君子了?你都答应我的。”


    某人却理所应当地回答她,“没有任何书面协定的话,答应的事情也可以反悔。”


    “……”


    去武汉的事以商斯有与秦穗的拌嘴暂且告一段落。


    直到他们吃完饭,郁雪非收拾台面,商斯有来帮忙时,才重新提起这个话题,“你真的很想去?”


    本来还以为这件事没戏,可经过秦穗一闹,似乎又有了转机。


    她点了点头,“不过要是你不同意就算了吧,我给潘老板说一声就好。”


    “去吧。”商斯有语气平静,“你也难得出京一趟,机会难得,别错过了。”


    郁雪非没料到他会同意得如此爽快,摆放碗碟的动作不由放缓,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谢谢”。


    须臾,听得他笑了笑,“就像秦穗说的,没必要搞那么封建。这几天我想了很多,确实不该那么生气,之所以会有这种情绪,大概是因为……我真的很怕失去你。”


    郁雪非心头一紧,缓缓垂下眼睫,“别这样,商先生。”


    “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人跟你说了不好的话,又或者什么事影响了你的想法,但我的想法不会变,对你的感情也不会变。”商斯有的手绕过她的腰,从身后环抱着她,“非非,做事要有始有终。答应我,你不会轻易离开,好不好?”


    其实这是个很轻松的谎言,甚至不需要什么表演,因为男人在她背后,看不见她的神情,只需要点一下头,就能将他骗过去。


    然而在这一刻,郁雪非迟疑了。她不知道商斯有对她到底有多少真心,但她清楚,辜负二字做起来远不如上下唇一碰那样容易。


    “嗯?好不好啊?”耳后传来商斯有的催促,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扑在耳垂上,有些痒。


    郁雪非忙低下头,轻轻拍了拍他叠放在小腹上的手,“好,我答应你。先松开好不好?秦小姐看着呢。”


    她听见商斯有轻轻笑了下,松开手,“她都要霸占我的房子了,多看一眼算什么。”


    “秦小姐要住在这?那你呢?”


    “回鸦儿胡同。”


    太久不回,几乎都要忘了那是属于商斯有的宅子,她还觉得他们在冷战中,商斯有该和她分家呢。


    帮着收拾完后,商斯有安顿了一下秦穗,确认没太大问题,又给杨少勉去了通电话,让他将注意事项发过来。


    做完这些,他才带上郁雪非回家。


    为着今天帮秦穗收拾烂摊子,他没有带司机,因此回程也要自己驾车。


    没有外人在,积蓄已久的思念汹涌而出,才到停车场,商斯有便将她抵在车门前,滚烫的气息与略有些干涸的唇一并落下来。


    许是这一切发生得太快,郁雪非还不及推开他,又许是压根没有想要回避,她停在原地接纳着他的吻,到后来变成迎合,甚至是势均力敌的缠绵。


    她还没意识到,身体先她一步,早已爱上商斯有。


    他自带一股檀香气息,初闻只觉肃穆庄重,然后一点点嗅到他的冷冽,至末才是深邃、温暖的木质尾调。


    就如同他这个人一样,乍看是克己复礼的斯文绅士,实则阴鸷冷郁、控制欲爆棚,然而最深层的温柔,一旦触及便难以忘却。


    久违的吻像一场甘霖,直至双方近乎力竭才肯停歇。商斯有松开她时,手托着她的脸颊,流连地用鼻尖蹭了蹭她的,用气声说,“郁雪非,今天看见我带着秦穗回来,有一瞬间你是不是吃醋了?”


    只是很短的一霎,她稍蹙了下眉,而这个动静也被他捕捉。


    郁雪非不想承认,嘴硬道,“没有,那时候我只是在想商先生是不是忘了,自己曾经答应过我不会找别人的。”


    他捏着郁雪非的下巴,轻轻往上抬,迫使她再不能躲藏自己的目光,“你还是一样的爱说谎,只是这次骗不了我。”


    她的唇上下碰了碰,矢口否认,“我没有……”


    商斯有只是笑着将她的手牵到身前,然后贴到左胸口,“你知道吗?本来我觉得这颗心快要死了,因为这个瞬间,它又活了过来,为你跳动着。”


    第39章


    如果说看到他领着秦穗进门的那一刻心里完全没有波澜, 似乎也太过武断。


    郁雪非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讶异、愤怒、还是解脱?好像任何一个都无法概而论之。


    倘若真要说有什么感情是早于思维和理智抵达她神经末梢的,大概是难过。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很可悲, 像电视剧八点档的桥段, 出身平凡的女主人徒劳地挽救自己的婚姻。


    再俗烂不过的剧情, 落到任何一个普通人身上都是一场噩梦。她还记得曾经意气风发的父亲终日沉溺酒精时的绝望, 还有梦醒时分,偶然听见母亲独自啜泣的声音。


    他们都是不被命运眷顾的可怜人。


    尽管郁雪非日夜祈祷, 希冀有朝一日被商斯有厌倦后抛弃,可真有类似的时刻到来时, 她还是感到惶恐。


    后来才反应过来, 她不是害怕失去商斯有,而是对抛弃这个行为本身,留下了无法根除的痛苦回忆, 如同某种应激反应,与每到雨天就要发作的偏头痛一样,永远伴随着她。


    她没想过商斯有会看透她的心思,哪怕是一瞬间,也会被他明察秋毫的眼铭记。郁雪非轻轻垂着眼,睫毛不受控地颤抖着,彼此呼吸焦灼, “你既然知道, 为什么要问我?”


    这不像句质问。


    相反,它有些像喊冤叫屈的撒娇,像一记没什么力气的软拳,在他心口捶了一下。


    商斯有喉头上下滚了滚,无形的火迅速燎遍全身, 化作一腔再也无法掩抑的欲念,通过相缠的吻,也点燃了她。


    郁雪非拥着他,在摇晃间也倾斜了心中的天平。她多想时间停在此刻,不必考量那么多,只凭彼此心意亲吻、拥抱、纠葛,像两株交缠的藤蔓,不死不休。


    出停车场后郁雪非才发现外面在下雨。


    天气预报说持续了好几个小时,从他们在楼上吃饭开始,整个北京都笼在一片凄风苦雨里。


    她没淋湿一点,整个人却像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商斯有问要不要上楼洗澡换衣服,她立马摇头说不用。这样上去,秦穗一眼就看得出地库里发生了什么。


    郁雪非在那方面相当保守,第一次玩得如此出格,心思好比早恋的中学生,生怕别人看出半点端倪。


    见她做贼心虚的样子,商斯有不着痕迹地勾了下唇,“非非,其实如果不是你招我,也能捱到回家再做的。”


    “……”郁雪非脸热不已,不敢接他的目光,转头看向窗外,“你要真没那个意思,车上怎么可能还备着东西?”


    怕不是真有什么特殊癖好。


    听着这句埋怨,商斯有脸上笑意更甚,打方向盘的动作也变得倜傥,“家里没有了,前几天本来想带回去,这不还没来得及么,就留车上了。”


    对此郁雪非没再说什么,倒是他,在沉默中又酿出个结论,“你这是在查我岗么,郁雪非。”


    她矢口否认,“没有,顺口一问。”


    “查也没事,你要是觉得不尽兴,想看手机也尽管拿去。套我之前买的一盒十八只,刚刚用掉两个,你数数——”


    “好了商斯有,我相信你。”


    要不是看他在开车,郁雪非差点就想上手堵他的嘴。


    郁雪非受不了他说诨话逗她,与平时克己复礼的模样大相径庭,仿佛完全不是一个人。人前看起来越是禁欲,撕下那张假面后,就越是放浪形骸,相比起来此刻说的话已然算得上体面,情酣意浓时的那些dirty talk才真是难以启齿。


    去武汉当天商斯有亲自送她到机场。


    原本他想给郁雪非订头等舱的,她说是乐团组织的活动,一起订票不好搞特殊,他才就此作罢。


    经过这些时日的观察,郁雪非很确定一件事:商斯有以后真的会溺爱小孩。他对一个人好,就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她眼前,不能让她吃一点点苦头,非常之浓烈,全然不似他外表那么克制。


    遐思不过停留须臾,郁雪非又自嘲地笑了笑。这些与她何干呢?


    他一路送到安检门口,见她进去了才离开。在核验身份证时,郁雪非回头去,看见他还在原地,扬臂朝她挥挥手,笑得很温柔。


    她有些怔忡,仿佛在瞬间窥见千百个清晨,他们似寻常夫妇一般告别,期待结束工作后再相见。


    如果有朝一日她离开商斯有,还会是如此和谐的画面吗?


    “女士,请拿好身份证,往前走通过安检。”


    郁雪非思绪回束,连忙收回目光,“谢谢。”


    她到登机口才给商斯有发了条消息报备,很快收到对方回复:落地了说一声。


    郁雪非回知道了。


    “郁仙儿,跟你家商总发消息呢?叫了半天也不答应。”戴思君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径直坐到她旁边的空位上,打了个哈欠,“起这么早困死我了,老潘贪便宜订早班机票,真把大家害惨了。”


    “等会儿在飞机上补补觉,今天落地也还有点时间休息。老潘虽然抠门,到底也没太亏待我们。”


    “哎,还是你善良。”


    她们聊了几句,郁雪非抬眼环视四下,疑惑道,“关观呢?”


    “她提前去了吧,说是先去跟男朋友玩两天。”戴思君塞上一只耳机,摇摇头,“刚吵完,这会子正是甜蜜期,连住都自己单独住,估计不想我们打扰。”


    关观的恋爱谈得鸡飞狗跳,好的时候蜜里调油,坏的时候恨不得将对方全家上下问候个遍。


    戴思君对此难以苟同,她觉得人生已经很忙碌了,实在没必要在感情上耗费这样的精力,“爱一个人或者恨一个人,都是件疲惫的事儿。关观还那么有劲折腾,我真是佩服。”


    郁雪非笑笑,“听起来你清心寡欲得不想恋爱。上次的韩国留学生如何了?”


    “倒也不是不想,只是我希望对方省事一点……如果以后必须要结婚,我也能接受把条件摆在明面上,门当户对的相亲。”戴思君条理清楚地说,“至于那个小哥嘛,算是个口语搭子,也没什么以后,我都没跟他确定关系。”


    “就这么暧昧着?”


    “对呀,就这么暧昧着。郁仙儿,你觉不觉得,感情暧昧的时候反而是最好的,一旦真的确定了在对方心里的分量,没了那种猜测的不确定性,反而失去了乐趣。”


    “嗯……挺有意思的。”


    郁雪非想,自己大概真是老了,不太能理解现在小孩的爱情观,但又不得不认同,戴思君是个通透的人,早早看破感情的本质,避免在上面摔跟头。


    这回演出不仅她们乐团,还有央音的人,没成想都买了早班机,在登机口前的休息区撞上了。


    意外的是,学校领队老师是沈瑜,她本科期间最敬重的老师,之前也是沈瑜劝她继续深造的。


    如今重逢彼此欣喜不已,郁雪非跟沈瑜提到自己在备考民乐硕士研究生,后者欣慰地点点头,“小郁,其实当时你有困难大可以跟学校反馈,按专业成绩来说,申请个奖学金不是难事。你有灵气又肯努力,这都是很难得的品质,现在好了,能想着重返校园,老师也不觉得遗憾了。”


    郁雪非冲她莞尔,话音谦和,“如果真能考上,大概还要多劳您指教,可不要嫌我烦才好。”


    “怎么会。”沈瑜笑盈盈的,足以见她话有多真心,“你毕业后换了电话,我几次想联系你都没联系上,后来从毕业手册上看到你邮箱,试着发了邮件过去,不过可能你也没用了,迟迟没等到回音,哪知峰会路转,真把你盼回来了,也算是心有灵犀,是吧?”


    郁雪非一怔,“那还真是缘分使然,好巧。”


    “是呀,好巧。”


    郁雪非确实很多年没用过邮箱。


    那几乎是校园时期的回忆,进入社会后,纷繁的信息网络淘汰了这种低效的联络方式,尽管她手机里仍留着邮件app,却一次没有点开过,连通知消息都关掉了。


    今天沈瑜一提,她倒有些好奇起来,登机等待起飞时从犄角旮旯里翻出尘封的邮箱,点开时加载图标不断转圈,仿佛真的在重启旧信箱,需要吹掉表面厚厚的一层灰。


    大约半分钟,成百上千封标题各异的邮件潮水一样涌入视线,有学校校友会的各色通知,也有各种广告信息,其中有几封确实是沈瑜发来的,时隔数月不等,告知她学校现有的奖学金制度和项目,欢迎她报考。


    郁雪非看着看着,眼睛就酸了起来。


    再往上翻,最近一封邮件是半个月前的,发件地址是一串乱码英文数字。


    她点开,发现只是一条乱七八糟的广告,正准备关闭时,手指不小心滑到底,发现角落处藏着一行极小的字,颜色有些暗,需将手机拿远了才看得清。


    换了许多角度后,她终于读出那行文字——一个邮箱地址,中间有清晰可辨的两个大写英文字母:JL。


    JL,江烈的首字母缩写。


    不难猜想这封古怪的邮件来自何人。


    最近他们都没怎么打视频电话,也没别的联系方式,或许是当时郁雪非的话让他产生了不好的联想,才冒险试了试她的校园邮箱。


    看到这封邮件,郁雪非心扑通狂跳,不知该如何处理。尽管现在商斯有不像最初那样会时不时看她手机联系人,但郁雪非没法确定,他的好习惯会继续保持下去。


    如果真是江烈,必然要跟她讨论逃离的事情,再不济也要问她,和商斯有到底是什么情况。


    郁雪非千头万绪,不知该如何应对。


    所幸刚好空姐进行起飞前安全检查,到她这一排,柔声提醒,“女士,飞机马上起飞了,请关闭手机,或者调整到飞行模式。”


    她如释重负地关掉手机放回包里,提示的乘务员微笑着说了声谢谢合作。


    为了赶这趟早班机,她五点多就爬了起来,难为商斯有,大清早送她来,还要赶回去上班。


    飞机开始滑行时,郁雪非就戴好眼罩颈枕酝酿睡意,开始胡思乱想了一下邮件的事儿,还是敌不过一路辛苦,未几沉沉睡去。


    中途有气流颠簸影响,郁雪非被惊醒。还没来得及摘眼罩,就听见后排隐约传来的议论声——


    “那是郁雪非么?你确定?”


    “确定,沈老师都跟她聊天了,不会错。”


    “她这变化挺大啊,我都没敢认。读书的时候天天忙着打工兼职,瞧着没这么漂亮。”


    “钱养人啊,这点道理都不懂。我今天到机场,看到她从一辆宾利上下来,那男人还送她安检来着。知道为什么追不上人家了吧?没身家,瞧不上!”


    “滚,多久以前的老黄历了,净拿来埋汰你爹。要知道她就是长得清纯,本质还是拜金,我才不追。”


    说话的应该是刚刚起飞前遇到的两个本科同学。他们跟着沈瑜来的,在她和沈瑜聊天时也打了个照面,其中一个男生,似乎上学时追过她。


    毕业后大家各分东西,也就断了联系。郁雪非没想到,看似老实的男人,背地里竟如此刻薄。


    她没做声,把眼罩揭下来,正对上旁边戴思君的目光。后者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有些手足无措,慌慌张张看回平板屏幕,装没听到。


    郁雪非神情很淡,活动了一下睡僵的脖子,问她,“这是新出的那部韩剧?”


    偷听别人的坏话被发现本就心虚,如今当事人搭话,戴思君更是不知如何应对,只好点点头。


    做完后她才缓过神,此刻应该戴着耳机装没听到才对,点什么头?


    “对不起……”戴思君摘下一只耳机,“大部分人都在睡觉,应该没听到。”


    “没事。”郁雪非笑笑,“这部剧好看么?我之前刷到一些切片,似乎挺有意思的。”


    “好看,而且台词也比较日常,我正好锻炼一下听力嘛。”见她并不计较,戴思君松了口气,“郁仙儿,你要不要一起看?还有一个小时才落地呢。”


    她接过小姑娘讨好递来的耳机,“好呀。”


    其实郁雪非很少看这些,她的人生大多数时候是紧锣密鼓的,鲜能找到喘息的缝隙。


    从前是为了生计,不断辗转挣钱还债,后来则是习惯了这样的步调。她怕松弛一点点,就会永生堕入享乐的海里,失去向上的惯性。


    其实哪有这么可怕?看一集电视的时间总该有的。


    她们安安静静地看剧,不知什么时候,那些议论声也不见了,或许是看她醒了,又或许是自觉无趣,那些活跃于口舌间的故事再没能在机舱内翻起水花。


    降落前空乘进行安全提示时,郁雪非把耳机还给戴思君,忽然说,“思君,你教我韩语吧。”


    “嗯?怎么突然想学韩语?”


    “看你学得那么起劲,觉得有趣。”


    戴思君眨眨眼,“我是为了追星呀,那肯定有动力。不过我的水平也是个半吊子,你要是想系统学,还是报个班比较好,或者我在网上看看有没有视频课,一起发给你?”


    “没关系,我学点日常交流对话就好。”她话音温柔,“谢谢你啦,回头请你吃饭。”


    “不客气。”想了想,戴思君又补充一句,“郁仙儿,他们说的那些话别往心里去,但凡跟你接触过就知道,你不是那种所谓的捞女。”


    郁雪非神色一怔,下意识问,“那你觉得什么才算捞女?”


    “就是抱着别的目的接近异性换取资源呗,说难听点,钱.色交易嘛,但是对外就说在谈恋爱。不过这事儿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要是家底厚的也不计较这些,就像之前那个谁,总谈网红那个……”


    郁雪非附和着笑了笑,这番话似乎之前也听过,不过那时候是来描述她父母的。


    茅台的走红带动了一整个赤水河流域的白酒酿造产业,郁友明家里也是凭此发达,慢慢有了成规模的酒厂,是那个年代少见的富贵人家。


    朱琼多高雅,郁友明就多俗气,为此他们的结合并不为人看好,戏称“贪财好色”。后来朱琼的出轨更是证实了这点,她与丈夫没有精神共鸣,才会爱上江成睿;而江成睿这个寒门贵子,无法抛弃糟糠之妻,他们不得不开启这段地下恋情。


    所以那年郁家出事,树倒猢狲散。多少人隔岸观火,只说,看,从最开始我就知道他们没有好结果。


    开始时不够纯粹的感情,最后以惨烈姿态收场,似乎就是最喜闻乐见的结局。郁雪非静静看向舷窗外愈发清晰的长江,眼神有些恍惚——妈妈,如果命运真的有循环,那我是不是在重蹈你的覆辙呢?


    现实并非韩剧,没有那么多成人童话,她和商斯有之间的起承转合,的确也不体面。她找上商斯有,不就图他有钱有势力,能解决她面临的难题么?说得再高尚,本质上也与那些庸俗笑谈别无二致。


    还好行程足够紧凑,下了飞机后马不停蹄辗转到酒店入住,之后就要到剧院熟悉场地。


    郁雪非带来的正是那把小叶紫檀琵琶,最开始舍不得用,到现在却慢慢习惯了,离不开手。


    如此贵重的物什,饶是执教多年的沈瑜见了也要惊叹,趁郁雪非调音时她试了试,感慨道,“怪不得终极梦想就是小叶紫檀,音色真的没得说。这是你们乐团的琴?”


    郁雪非不想过多解释,只能说声是。


    “那你们老板的来路肯定不简单,据我所知,能打造这把琴的手工师傅屈指可数,都是业内的大师,而且大部分都不出山了,能拿到这么一把珍藏的琵琶,不光是有财力,更需要地位和交情。”


    “是吗?我不懂这些。”


    沈瑜似是喟叹道,“小郁,你得明白,老板肯给你用这么好的琴,是想让你一直留下来。说句难听的,用它演奏过的人,哪还瞧得上其他琴?”


    不知是在说琴,还是说它背后的那个人。


    郁雪非只好笑笑,“这琴确实很好,但我没有感受到特别大的区别,可能还是功力不够。”


    “傻姑娘,你呀,是眼界还没养成,等真习惯了才知道,趁手的东西还真换不掉。”


    结束一整天的工作后,她终于能够回到房间休息。这次安排入住的是一处能看见长江的房间,同样是灯火熠熠,江城灯火却与北京不眠不休的CBD有着别样的韵味。


    “郁仙儿,你现在要用洗手间吗?”


    “不用,你去吧。”


    “好嘞,那我先洗澡咯!”


    戴思君哼着kpop流行歌进了浴室,手机声音开得大,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I wanna know what is love”的欢快鼓点。


    郁雪非收拾好后在窗前坐了下来,拿出手机,再度找到江烈那封邮件,踌躇着还是点开回复,想说的话排列组合,最后打出来的也只是短短一两行,确认对方身份。


    编辑好邮件,她手指悬停在发送键上许久,犹豫着是否要发送。然而,商斯有突然一通电话进来,手机振动下,她误触屏幕,再看时赫然已经发送成功。


    郁雪非出了一身冷汗,再看来电显示上他的名字,那种久违的惶遽迅速盘踞五脏六腑。仿佛商斯有在她身上安了个监控一样,对她做的亏心事了如指掌。


    浴室内传来唰唰的水声,戴思君哼唱的曲调也切到下一首。郁雪非定了定神,等那通来电挂断,过了几分钟才拨回去。


    那头几乎是秒接,“在忙?”


    “在……收拾行李,等一下去洗澡,明天白天排练,晚上就表演。”郁雪非自己都能听到心脏剧烈的跳动,下意识按住心口,生怕这动静能借电波传到听筒那头,“不好意思呀,今天事情太多了,还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声。”


    “没事,累了就早点休息,我给你打电话是想说……”他眺向窗外,看着絮絮飞雪落下的轨迹,“下雪了。”


    每年十一月,北京都会迎来这座城市的初雪,而那一年好像来得格外早一些。


    雪并不算大,甚至不及盖过故宫的琉璃瓦,只是天地苍茫间点点飞白,续写北平数百年的兴盛华歌,也在车水马龙的喧嚣间,平添一隙王都的寂寥。


    心跳仿佛漏了一拍,无边的安静中,似乎还能听到雪落的声音。郁雪非屏息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提醒他,“别光说呀,给我拍点照看看。”


    “行,等会儿拍给你看。我得叫陈伯将鸟笼提到房间里去,忙完发给你。”


    郁雪非应了声好,挂断电话后,看见邮箱提示有新消息。


    消息很短,却让她刚刚静下去的心再度掀起波澜。


    ——是我,江烈。方便通电话吗?——


    作者有话说:ps:角色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对待感情还是要认真噢[奶茶]


    第40章


    郁雪非指尖轻颤, 点开邮件回复界面。


    她在犹豫,是不是需要跟江烈讲清楚,他们不必策划这一场逃亡, 她和商斯有有善始善终的可能。


    但这些话还没来得及消化完就被她自己否定了, 与其来日像个脓包一样附在他身上, 在世俗的偏见与他家庭的嫌恶中被割除, 还不如自己走了干脆。


    这样想着,她回了一句可以, 然后披上外套出门,到楼道里等待江烈的呼叫。


    那是个通过虚拟ip设定播来的号码, 伪装得很像什么客服电话。接通的第一时间, 江烈没有出声,郁雪非知道他担心,主动说, “商斯有不在旁边。”


    “那就行。”他确认安全才开口,“时间紧张,我长话短说,这个男人身边待不得。”


    郁雪非眉心一跳,“怎么了?”


    “他的人无时无刻不在监视我,每天去了哪、做了什么,都有人汇报。而且, 哪怕在美国, 他的势力也大得惊人,前阵子有个墨西哥裔的同学跟我走得近了点,他就能安排人让人家转学……”


    江烈深吸口气,“不说这些了。我想估计在我毕业之前,这两年要让你逃出来, 难度很大。”


    郁雪非嗯了一声,“那你有什么想法?”


    手机连着震了好几下,提示微信有消息。


    S:【图片】【图片】【图片】【图片】


    全是雪景,薄薄的还没能堆起来,却俨然把鸦儿胡同的院落变成一处冰雪王国。


    郁雪非看得呼吸停了瞬间,听江烈在那头说,“我觉得,必须先麻痹他的神经,这样才有足够的自由去布局。”


    S:现在才刚开始下雪,估计明早起来能更好看。


    “这段时间我先好好读书,你也多注意,如果可能的话……要哄他开心。”


    S:我看天气预报还有雪,过几天你回来也能看到。


    “等他能松了我们的管控,才有可能逃成功。”


    郁雪非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裂成两部分,那些神经组织纷纷断裂,留下一个个徒然的句点。


    她不是没骗过商斯有,大的小的谎言,或早或迟,都会被他拆穿。闹得最凶的那次,他摔碎了杯子,大声质问她为什么要骗他——那夜的雷雨至今还没落尽,时至今日她还会偶然梦见那一天。


    而眼下,她为了自由,不得不再骗他一次。可想而知,这次谎言被揭穿后必然不会像从前那般轻易翻篇过去。


    “郁雪非,你还在听吗?”


    S:你在跟谁打电话?


    她吓得浑身颤抖,握不紧手机,“啪嗒”一下摔落在地。郁雪非缓了缓呼吸才去拾起它,“我在。不小心把手机摔了,没事。”


    江烈现在也学得很仔细,没听到郁雪非出声时敛声屏息,生怕被人发现他们的密谋。


    “……没事吧?”


    “没事。”她捋了下头发,才发现不知何时脸早已湿了,“就按你说的办,我最近在准备考研,我们关系也很融洽,应该没太大问题。”


    “好,等你消息。电话是虚拟号码,晚点我重新给你发个邮件地址,下回要联系我的话就发个1。”


    郁雪非应了声知道,就挂断了电话。


    幽静的消防步梯通道里,似乎能听到她剧烈心跳的回响,扑通、扑通、扑通……


    她靠在冰冷的墙上,看着荧光绿的安全通道指示灯微微闪烁,缓了好半天才调整好情绪,鼓起勇气拨通商斯有号码。


    “喂?刚刚是老潘跟我交代表演的事儿,大半夜的他也不方便来敲我们女生的房门,才多打了会儿电话,不好意思啊。”打了数次腹稿后,她将谎话说得自然无比,“照片我看了,感觉以前看北京的雪,怎么没你拍出来的好看。”


    商斯有在那头轻笑了下,“第一回 有人夸我摄影技术好,回头得给你裱起来。”


    “……是吗,反正比我拍的好看。”


    “那你也得进步进步了,小郁同志。”他声音放柔,“好了,忙一天累坏了吧?快去休息。”


    “你呢?”


    “我也去,要出差。”


    “又出差呀?”


    之前她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忙,身边圈子里那么多人,就他天南海北地跑。


    “嗯,要去谈个合作签约,对方级别不低,我得亲自去。好了啊,早点睡觉,听见没?”


    郁雪非听着他的话音,心越发觉得酸涩。在商斯有准备挂断电话时,她连忙喊了声等等。


    “怎么了,还有话要讲?”


    “商斯有……”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会怎么样?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这句话在她唇齿间句读半晌,到底没说出口。最后,骑虎难下的她,只轻轻说了声,“我好像想你了。”


    他笑,“这么郑重其事啊?”


    “嗯,我想你。”郁雪非只觉得眼泪不受控地沿着她脸颊与下颌滚落,如虫蚁啃噬,也痒也疼,“我的话说完了,晚安。”


    “晚安,我也想你。”


    结束通话后,商斯有看着数分钟前与潘显文的通话记录,如被室外纷纷扬扬的雪霰没过,寒意入骨。


    在无法联系郁雪非时,他问了潘显文,害怕她出了什么事,结果乐团老板确凿地告诉他,今天眼看着乐团成员安顿的,没事。


    “刚刚是老潘跟我交代表演的事儿,大半夜的他也不方便来敲我们女生的房门,才多打了会儿电话。”


    “商斯有……”


    “我好像想你了。”


    他阖上眼,无以言表的疲惫与失落如潮涌,迅速自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


    忙忙碌碌好几天,这次交流演出终于落下帷幕。临行前一晚,潘显文本来想请大伙儿吃饭,一堆人表示想跟隔壁央音的联谊,就此作罢。


    刚回房间,戴思君就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两眼放光地问她,“郁仙儿,他们叫着去吃小龙虾,你一起吗?”


    郁雪非下意识摇摇头,“我?我不去了。”


    闻此戴思君面露遗憾,哎呀一声,“明天就走了,这是武汉特色,不吃白来一趟,你说是不是?况且我看还有几个学长挺帅的,你陪我去认识认识,好不好?”


    见她不言语,戴思君直接上手来拽,“雪非姐走嘛走嘛,就当陪我了。这两天行程好满,一点空闲时间都没有,我还哪里都没逛过呢。”


    “现在都过了吃小龙虾的季节了吧?”


    “你不懂,吃小龙虾是个由头,重点是大伙儿喝酒聊天呀,这可是拉近距离的好机会。”


    郁雪非刚想问一句关观呢,后来想到她跟男友蜜里调油,就此作罢。


    “好,等我收拾一下。”


    她换了身轻便的衣服,长发简单挽成个髻,用鲨鱼夹固定好,看上去随性大方,比平时更显亲和。


    她们在酒店大堂与表演团其他成员会合,然后一起出发去吃饭。


    这次演出规模不大不小,两头加起来一共十几个人,眼下几乎都到了,连同之前飞机上议论郁雪非的两个男生也在,见她来,还扬声打招呼。


    戴思君努嘴吐槽,“搞得好像多亲热似的,谁知道背后说那些话。”


    在白水鉴心这点儿上,戴思君和关观很像。她们真挚而澄澈,最讨厌世间往来的虚与委蛇,在声色犬马的成人世界中活得天真烂漫,郁雪非总是惊叹于这难得的赤子之心,后来才发现,只是生活把她打磨得太厉害,寻常女孩子在这个年岁,大抵都是一样的可爱。


    一行人在一家大排档坐下,浩浩荡荡的队伍,拼了两张桌子才够。


    男生们叫了啤酒,一个个撬开盖儿,带着麦香的发酵气味随着瓶盖落地一拥而上,混入满桌浓烈的调料锅气里,荟萃出一席蒜香麻辣十三香的人间烟火。


    自从跟商斯有在一起后,郁雪非出入的大多是幽静典雅的私房菜馆,最初陌生的餐桌礼仪也逐渐磨练出来了,反而在如此市井的场合会有些局促。


    嚣闹中,戴思君递来一杯啤酒,让她放开些,“这个酒喝不醉的,就算醉了还有我呢。我酒量好,不管怎么都能给你安全送回房间。”


    郁雪非并未拒绝。


    在这种场合惺惺作态未免太不合群,况且戴思君应该不知道她何等海量。


    饭桌上大家玩起喝酒游戏,她静静坐着看,时不时抿一口酒,杯子空了,就自己再倒一点。尽管她的气质还是游离在饭局外的,但因为这杯酒,没有显得那么孤芳自赏。


    前方不远处的墙上悬着一个壁挂电视,随便调的地方频道正放着财经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的话音被此起彼伏的划拳笑闹声淹没。


    郁雪非抬眼的一瞬,恰巧看见新闻标题字幕——京元集团与本市达成战略合作协议,未来将在金融、地产、航运、工业等领域深化合作。


    屏幕里,商斯有英挺有型的身姿在一众人等中鹤立鸡群,镜头扫过他的侧脸,鼻梁峻挺、线条锋利,金丝镜架得稳稳当当,眼角微挑,是她最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大抵是这张脸太出众,不常关注时事新闻的人也停下来看,女生间起伏着不假掩饰的惊呼,“这谁啊?这么帅!”


    “郁仙儿男朋友啊。”戴思君嗦着小龙虾,话音含混不清。


    发问的人懵了,“谁?谁男朋友?”


    “郁仙儿,雪非姐。”她一张嘴油油亮亮的朝郁雪非努了下,掩不住得意,“别说不是,前回我都见过的,这种极品男人过目不忘,不可能记错。”


    众目睽睽下郁雪非有些窘迫,只好端起酒杯掩饰自己的慌张。她还在想,商斯有那天讲出差,原来是来武汉么?怎么一点没告诉她。


    然而这个消息一下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哇?!背着我们吃这么好?罚酒罚酒!”


    “罚三杯!不,一瓶吧!”


    “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什么时候开课我也学学!”


    大部分人这个惊天八卦感到意外之余也没多嘴什么,郁雪非的容貌身段有目共睹,自然是这种层次的男人才配得上。


    相较而言,那两个本科同学的脸绿了绿,还在质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不能吧,这何等人物啊,要是真有这样的男朋友,还用得着自己费劲考研究生么?”


    “别是那种‘男朋友’吧?”


    他们一唱一和,旁边的人神色也跟着变了变。郁雪非缓悠悠地抿着酒,连眼神都没给半个。


    戴思君欲言又止,“郁仙儿……”


    “别理他们。”


    她吃了上回的亏,不想在这件事上说太多,免得招摇。


    然而这个话题一但开启,就不会轻而易举结束,有好奇者打探,“什么情况?”


    “嗐,没什么。就是以前读书的时候都没看出来她男朋友这么年少有为,那时候找她天天都说在打工,没想到悄悄搞定个富二代,真是深藏不露。”


    “你们认识吗,就这么造谣别人不合适吧?”


    “我们可是本科同学,是吧,郁雪非。”


    郁雪非抬眼看了下他,记忆一点点变清晰。似乎之前确实有这么一个男生,嘘寒问暖了一阵子,因为她没空搭理,后来再没出现过。


    不知他为何耿耿于怀。


    过去因生计奔波是真的,现在和商斯有在一起也是真的,这些事情无需证明。他拼命想要个结果,大概无非想佐证,她没有选择他,过得没那么好。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就这样把饭桌上热络的气氛降至冰点,那则关于商斯有的新闻早已过去,然而这把火却烧了起来,将郁雪非架在火上烤。


    最后悔的当属戴思君,本想为郁雪非正名,却又把她推进另一个火坑。也怪她涉世未深,哪知道人的恶意能如此深重,得不到的美好,甘愿付之一炬。


    暗潮汹涌里,话题中心的主角却相当平静。


    郁雪非一口闷掉面前的半杯酒,玻璃杯往桌上一顿,才抬眼看向率先发难的那人。


    “不好意思,你是哪一位来着?”


    她问得温温柔柔,高谈阔论的男人脸色却绿了绿。


    “张铭。”


    郁雪非噢了一下,“有印象。”


    她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扔掉餐巾纸那一刻恰好叫出他的名字,语气仿佛是丢掉了什么垃圾,“无非是送了几天早餐,我没收,也没搭理你,就这样落井下石不好吧,老同学。”


    张铭怔了怔,“你明明都记得,怎么还装不认识我?”


    “因为想用这种方式打动我的人太多了,一一记住他们的名字很麻烦。”


    记住张铭也是个偶然,某次听人提起,他在背后到处跟人讲,自己忍饥挨饿给郁雪非买了一个月的早饭,结果她根本不领情。后来才知道,原来一周也可以成为男人口中的“一个月”,廉价到不行的包子馒头粥,也可以成为他“忍饥挨饿送的健康早点”,令人哭笑不得。


    这样算起来,即便第一面就送价值几十上百万的琵琶有些夸张,但至少也比张铭的早餐诚心。


    “你知道我印象中你叫什么吗?”她看向张铭,一双秋水般的眼睛清澈冷静,“早餐哥。”


    “……”


    全场爆发出一阵笑声。


    尤其是戴思君,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小塑料凳上栽下去。


    她这才发现郁雪非看着冷冷清清,实则有些幽默的。


    “太牛了郁仙儿,以柔克刚。”她提起酒杯与郁雪非碰了碰,“都怪我,不该提这一茬,本来是想着他们在飞机上嚼你舌根太过分,想让他们死心来着,哪知弄巧成拙。”


    “没事,他要真有点本事,也不至于在口舌上白费功夫。”


    郁雪非十七岁一夕之间就长大了,懂得看眼色,也懂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对于不友善的讥讽,她已经不怎么往心里去——尤其是这类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


    挺幼稚。


    这时候她突然想,喜欢商斯有也不一定全是被迫,他身上有她会欣赏的品质,成熟冷静,从容不迫。


    前提是……没惹恼他的时候。


    她咬着杯沿,啤酒的泡沫虚虚浮在唇上,任感官一点点被酒精没过。


    外面好像下雨了。


    有个身影好像商斯有。


    念头涌现的一瞬间,郁雪非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生怕是真醉了。总不能刚看到他在新闻里来了武汉,就觉得能出现在自己眼前吧?


    她又定睛看了看,那道影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似乎正在打电话。


    郁雪非看着手机,一片漆黑的屏幕上倒映着她有些酡红的面庞。对啊,她可以打电话。


    一片嘈嘈中,她鬼使神差地拨了商斯有的号码,忙音响了两声便接通了,郁雪非亟亟,“商斯有!”


    他笑了下,“怎么郑重其事的?”


    “我刚刚看到一个人好像你,”她说,“可是又好像不是。你是不是来武汉了?”


    “看到电视新闻了吧?”


    “嗯。”郁雪非觉得自己真是有些上头,才会用这么柔软的腔调说话,像撒娇,“你都不跟我说。”


    商斯有有一瞬的触动,酥麻的感受后,接踵而至的是难以言表的凄楚,“想给你个惊喜。”


    “被我发现了,这不算惊喜。”


    “不算吗?要不你回头看看?”


    郁雪非很配合地照做,大概是因为酒精起效,在看到大排档门口的男人的瞬间,她的心跳才迟钝地跟上鼓点。


    好帅一男的。


    哪怕看了商斯有这么久,她也很少如此直白地夸赞他的外貌,但这的确是不争的客观事实,就像第一回 见面,她就惊叹他外貌出众。


    甚至穿的还是新闻里那套西服,挑不出错的黑色,因面料的不同质地凸显出层次感。剪裁挺阔有型,哪怕劳碌了整日,依旧风华不减,整个人立在那就是一道风景。


    她眯了眯眼,想要确定那确实是商斯有。可他不给犹豫的机会,掀开保温的塑料门帘进来,走到她跟前,还没挂电话,“看清了吗?”


    听筒和现实的双声道,让郁雪非彻底确定,商斯有就在跟前,不是电视新闻,是一个大活人。


    原本脑袋晕乎乎的人一个激灵,眼睛也变亮了,“我看外面下雨了,你有没有淋湿?”


    商斯有仿佛听到大脑中有个小人在叹气。


    她骗你又如何,愿者上钩,认栽吧。


    他原本是带着点不悦来的武汉,行程改得很突然,做接待的部门上下因为这个决策通宵起来加班,哀鸿遍野。然而听闻签约仪式结束商总自掏腰包给所有人发了奖金,又全都变成了对他的夸赞。


    领导的阴晴不定本来就是家常便饭,遇到这么善解人意的还是少数。


    他们不知道商总突然改行程,其实是为了捉人。


    郁雪非的手机没有监听,也没有任何的定位,她要是想逃完全可以实现。一旦想到这个,他神经紧张到不行,无法容忍一时半刻的失联,结束了签约就立即到她下榻的酒店,然后多方打听,辗转到了这里。


    然而在看到郁雪非眼睛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的质问全都烟消云散,像是冰块化掉,只留下一隙潮湿的水痕,整颗心湿漉漉的。


    他说不出口自己是因为拆穿她的谎言才千里迢迢赶过来,也不愿承认迄今为止仍在怀疑她。如果连见面的欣喜也演得出,郁雪非不该弹琵琶,应该去演电影。


    所以最后的最后,他抑住愤懑,用同样温和的语调回答她,“我带了伞,特意来接你。”


    她笑着放下酒杯,“跑这么远来接啊?好浪漫。”


    “喜欢吗?”


    “喜欢。”郁雪非站起身,客客气气地冲其他人打招呼,“抱歉,我男朋友来接我,先走了。”——


    作者有话说:非非一喝酒就会变成甜妹,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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