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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夫郎打天下》百合耽美小说_喵驴大人

    第51章 权与权


    景谡解开外袍, 动作极轻地躺下,从身后将段令闻拥入怀中。臂弯间的人儿似乎是没睡好, 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唇色浅淡。


    到底是天气又冷了。


    景谡无声轻叹,只以为是秋寒侵体的缘故。他便伸出手,自然地覆上段令闻的小腹,如往常一样,轻轻揉按起来。


    屋内萦绕着一种清浅宁神的香气,是他特地命人寻来的安神熏香。此时, 连日奔波积累的疲惫涌上, 让他很快便沉入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 怀中的人动了一下。


    段令闻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神色怔忡了片刻,混沌的思绪尚未完全清晰,身体却先一步认出了熟悉的气息。


    他转过头来。


    映入眼帘的, 是景谡近在咫尺的睡颜。他看着景谡, 试图想要找出梦中那个景谡的影子。


    到底哪一个, 是真正的他?


    又或者说, 到底哪一个, 才是真正的自己……


    这些问题如同一团乱麻, 剪不断,理还乱。


    日近晌午,日光融了一丝暖意。


    景谡醒了过来, 连日奔波的倦意稍减,他的手下意识地往身旁一探,却摸了个空。


    他抬眼望去,只见段令闻正坐在窗边的案前, 手中拿着一本书,他神情专注,却又好像游离于书卷之外。


    景谡起身走了过去,从身后将人圈进怀里。他俯下身,将下颌轻轻抵在段令闻的肩上,旋即微微侧头,带着分隔数月的思念,含住怀中人的耳垂,用齿尖轻轻地啮咬了一下。


    段令闻微微一颤,沉浸的思绪被打断。


    “在看什么?”景谡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段令闻手中那本杂记上。


    段令闻被他弄得脖颈处一阵酥麻,他缩了缩脖子,这才缓缓开口:“书上说……人死后,会进入轮回转世。”


    “这些民间杂本,多的是山野闲人胡编乱造,未必是真。”景谡轻声回道,随即,他话音一顿,又道:“……若真有轮回之说,那下一世、下下一世,无论你身在何处,我也一定会找到你。”


    说罢,他握住段令闻的手,半开玩笑,半含着委屈道:“这些书,有你夫君好看吗?”


    分离数月,思念早已深入骨髓。


    此刻温香在怀,景谡的呼吸不觉沉重了几分。他低下头,吻顺着段令闻的颈侧细细密密地往下落,另一只手也不安分地探入他的衣襟。


    “闻闻……”他声音暗哑,气息灼热,唇瓣在他的颈侧流连,“这些日子,可想我了?”


    段令闻脸颊绯红,呼吸凌乱。


    “……想。”他声音细弱,带着微喘,却清晰可闻。不可否认的是,这几个月来,他也同样思念着景谡。


    段令闻仰起头,微微侧首,恍若无声的邀约。


    景谡便顺势吻上了他的唇。


    “公子,夫人。”门外忽然传来小福的声音,“午膳已经备好了,可要在房中用膳?”


    好一会儿后,屋内才传来段令闻的声音:“……拿进来吧。”


    “是。”


    午膳过后,段令闻本应按例处理城防军务。但在景谡回来后,他便将这几个月来,对江陵和云梦泽一带的民生整顿、军防布置、以及税赋收支等要务大致说了一遍,而后,便将那枚兵符交还给景谡。


    这江陵事务,起初本是景谡暂离时交由他代管。如今他回来了,理所应当交还给他。


    景谡伸出手,掌心覆上了他的手背,连同那枚兵符一起,轻轻合握,“往后,这里的一切,依旧由你执掌。”


    现在的段令闻,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乡野村夫。


    景谡此话的意思,他不可能听不出来。


    “对了,我还有一件东西送给你。”景谡收回了手,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很快,他便带着一个长条木匣子走了进来。


    段令闻怔怔问道:“这是什么?”


    景谡没有立即揭晓,只笑着应道:“你打开看看。”


    段令闻打开匣子,匣子里面铺着玄色软缎,一柄连鞘长剑静卧其中,剑鞘是上好的楠木所制。


    他小心地将剑取出,入手微沉,他微微拔剑出鞘,便听见一声清越的龙吟之声。


    纵使段令闻不识名剑,也看得出来,这是一柄上好的剑。


    “是不喜欢吗?”景谡见他迟迟不说话,心头骤然一紧。


    段令闻摇了摇头。


    “啊?真的不喜欢?”


    要不是他亲眼所见,景谡差点都怀疑起来,是不是这柄剑被人掉包了。这剑虽不及流传于世的名剑,但也勉强称得上削铁如泥,所向披靡。


    “我很喜欢。”段令闻仰起头来,在景谡的唇上落下一吻。


    一触即分。


    他拿着剑,微微后退半步,轻声道:“谢谢你,景谡。”


    梦中发生的事情,不应迁怒到现实中的景谡身上,他会努力去寻找一个答案……无论这个结果,是好是坏。


    …………


    又是一年腊月冬寒。


    长安,白雪皑皑,覆盖了朱墙碧瓦。


    皇宫内,传来靡靡丝竹之音。


    大殿之内,暖融酒香。舞姬身着轻纱,水袖翻飞,身姿曼妙。宴席上,公卿大臣们推杯换盏,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一片欢声笑语,仿佛四海升平,盛世永固之象。


    当今天子高坐在龙椅上,坐在皇帝身旁的,不是后宫妃子,而是当朝太师——辛貂。


    辛貂身形肥硕,像一堆松弛无力的肉山堆叠在座椅里。不过才不惑之年,脸上却已老态横生,眼袋浮肿下垂,眼周乌黑青白。


    他的座椅,乃是一张紫檀蟠蛟椅,椅背甚至比天子的龙椅还要高上几分。


    群臣恭贺敬酒时,也是先小心翼翼地朝拜太师辛貂,才敢望向龙椅上的皇帝。这地位孰轻孰重,一眼便知。


    就在这一派祥和之下。


    忽地,一位身着旧袍的霜发老臣踉跄着出列,重重跪倒在地,声音悲怆道:“陛下!近年来灾荒连连,流民百万,易子而食!各地叛军已据半壁江山,虎视眈眈!朝廷若再不发兵征剿,我大虞……危矣啊!”


    话音落地,群臣鸦雀无声,目光惊恐地望向座上的太师辛貂,旋即又迅速低下,不敢与之对视。


    满朝文武,谁不知太师是什么样的人?


    就在一个月前,一位御史不过是在私宴上,随口感慨了一句:“太师府中仆役,如今在外行走,气焰也未免太过了些。”


    言语间并无半分指摘辛太师本人之意。可这话,不知怎的就传到了辛貂耳中。


    第二日,那位御史便被随便安了个罪名,被拿下诏狱,当夜就“畏罪自尽”,人头落地。


    如今,朝中以辛貂为首的权臣当道,辛貂说一句四海升平,便无人胆敢说半个“乱”字。


    这位老臣不知得罪辛貂的下场吗?


    自然不是。


    他是三朝老臣,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到位极人臣,再到如今这行将就木的老朽,他亲眼看着曾经强盛的王朝,在两代昏庸无能的君主手中,一步步走上末路。


    此刻,王朝的命脉已是悬在尖刀之上,群臣的沉默,是对江山社稷最大的背叛!


    辛貂面色不悦,“于太傅这是老糊涂了。”


    说罢,他微微抬手,便有两个侍卫朝殿中跪伏的于太傅逼近。


    “陛下!您睁开眼睛看看这天下吧!”他字字泣血,声嘶力竭:“如今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是易子而食,析骸而爨!是叛军蜂起,社稷倾颓!”


    侍卫已将他架了起来,龙椅上的皇帝却是一脸惊恐,目光甚至是有些惊骇地打量着身旁面色铁青的辛太师。


    太傅望向低头缩颈的朝臣,痛心疾首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你们……你们怎能为了保全自己,与这窃国蠹虫同流合污,弃江山社稷安危于不顾!你们可对得起天下黎民百姓?!”


    “老臣无能,不能替陛下扫清奸佞,唯有一死,以血明志!望陛下……行人君之责,勿负江山社稷……”


    话音落地,那太傅便猛地转身,朝一旁的石柱一头撞去。


    “砰——!”


    一声闷响,血光迸溅。


    霎时间,整个大殿内一片死寂。


    有人撇开了眼,心头重叹,不忍目睹;有人只当是死了个无关要紧之人,更是暗自斥责他扰了今日宴席之雅兴。


    在一众武将中,一位面容刚毅的将军缓缓站起身来。


    此人名为卓青,一生戎马。二十七岁时便因抗击蛮夷有功,被先帝封为武安公,风头无两。如今已经快二十年过去,他一个有着赫赫战功的公侯却处处受制于人。


    看着以死明志的老臣,他悲愤交加,却也不得不忍。


    在满殿死寂、无人敢言之时,卓青开口道:“陛下,于太傅乃三朝元老,一生忠勤体国,辅佐三代君王,功在社稷!今日虽言语或有冲撞,然其心可悯,其志可哀!臣恳请陛下念在太傅数十年鞠躬尽瘁、一生忠烈,全其身后哀荣,以慰忠魂,亦显陛下仁德。”


    或许是鲜血刺穿了皇帝被酒色麻痹的心神,他罕见的直接应下:“武安公所言有理,于太傅……毕竟劳苦功高,便依卿所言,务必……务必风光厚葬,以示朕之仁德!”


    这话说完,大殿内一片诡异的寂静。


    皇帝自己也愣住了,仿佛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便猛地转过头,目光惶恐地看向了身旁的辛貂。


    辛貂那细长的眼缝下,掠过一丝不悦。


    但皇帝的话已经出口,他自然不能当众驳回天子之言。


    他没有说话,便是同意。


    卓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悲凉更甚。他低下头,沉声道:“谢陛下隆恩。”


    乐声再起,群臣继续推杯换盏,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作者有话说:“析骸而爨” 出自《左传.宣公十五年》。


    春秋时期,楚庄王因宋国杀了他的使臣,于是出兵攻打宋国,将宋都围困了长达半年。因城中无食,百姓陷入极度困境,所以出现了“易子而食,析骸以爨”。也就是相互交换孩子来吃,将人的骸骨当柴烧。


    第52章 宛城旧事


    江陵城。


    深冬时节, 天色总是灰蒙蒙的。


    城外山头的老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前些日子落的细雪覆盖在枝头上,远远看去,白茫茫一片。


    寒风倦着湿意,从窗台的缝隙透进来,像是能钻进骨头缝里,带着湿冷的寒意,让人只想蜷在被窝里, 不愿动弹。


    这样的天气, 最是催生倦意。


    段令闻近来是越起越晚, 像是被这冬日传染了懒病。他觉得这样下去,会生出懒根,于是乎,他每天雷打不动地操练、巡防、处理军务、看书写字, 一刻也闲不下来。


    这日, 在过目重新整编的军中户簿时, 段令闻忽然想起一个人。


    “陈焕吗?他已经离开好些时日了, 听说是探亲戚去了吧……”军中与他交情较好的人, 都不知他的去向。


    陈焕在军中也是半个谋士的存在, 按理说,他离开前也该和景谡辞别,但那段时日景谡受了重伤。于是, 他在营中打了个招呼便匆匆离开了。


    段令闻眉头微蹙,他有些话想问陈焕,可这个时候,他却偏偏不见了踪影。


    从前, 他便觉得陈焕这个人很奇怪,像是真能未卜先知,又好像不是……


    “你怎么突然想起他了?”景谡打断了他的思绪。


    段令闻道:“只是这寒冬腊月,世道又不太平,我……那晚喝了些酒,脑子不太清醒,他问过我,应不应去寻亲……”


    这万一陈焕在寻亲路上出了什么事,那他……岂非是成了推了他一把的帮凶?


    “当初陈焕能从一阶下囚,一跃成为卢信之义子,想必趋吉避凶的本事还是有的,这乱世之中,能人自有其生存之道,你不必太过担心。”


    景谡将段令闻面前的簿册合上,随即走到他身后,伸手覆上他的太阳穴,轻轻揉按起来。


    段令闻便顺势闭上了眼睛,身子渐渐放松,连日来的疲惫渐渐涌上,竟有些昏昏欲睡。


    “万事有我。”景谡轻声道。


    他将段令闻抱到榻上,又轻轻为他掖好被角,而后转身走了出去。


    书房内。


    景谡召来亲卫,问及陈焕的下落。


    亲卫回禀道:“陈焕他在云梦泽北边的一个村子住下了,他深居简出,未见与任何探子往来。”


    陈焕从景家军离开时,恰逢卢信有意南下吞并景家军的势力,当时,但凡陈焕与卢信的人有任何往来,景谡都会派人杀了他。


    但他却只是躲起来了,怎么看,他都只是一个寻常的贪生怕死之徒。


    景谡思忖片刻,吩咐道:“不必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


    “是!”亲卫应声退下。


    陈焕实际上并没有谋士的魄力,景谡将他放在身边两年,除了在一些天下大事上,他尚能说出所以然来,一旦涉及到一些细节,他便哑然无声。于他而言,最好就是龟缩一隅,安稳地做个寻常百姓。


    处理完陈焕之事,景谡便回了房间。


    榻上,段令闻似是感到了寒意,他微微蜷缩起了身子,半个脑袋也缩在了被子下。


    景谡在他身侧躺下,将人揽入怀中。


    段令闻在睡梦中感知到熟悉的气息,顺从而又自然地贴近他的怀中,无意识地将脑袋在他颈侧轻轻蹭了蹭,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


    景谡微微低头,唇角含笑地在他额头上亲了亲,而后又在他眼角轻轻落下一吻。


    段令闻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像是被人扰了清梦,但并未醒来,只是轻哼了一声,便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


    见状,景谡不再闹他,只是轻轻扣住他的手指,一根根嵌进指缝,而后将两人交握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


    冬去春来。


    校场之上,洗去了冬日的沉寂,取而代之的是呼喝操练之声。


    一封急信传来。


    北方有变,近二十万虞兵,北上攻打刘子穆,主力已从上郡突入,上东、邯郸等地已相继陷落。


    按理来说,虞兵北上,对他们景家军而言,尚构不成威胁。


    但刘子穆并没有选择与虞兵硬撼,他屯重兵于太原、巨鹿等地,以防守为主,让虞兵短时间内无法攻破。


    久攻不下,虞兵内部起了矛盾。


    主将辛韦,也就是当朝太师辛貂的侄子,他认为既然暂攻不下,那便调转南下,攻打势力更弱的景氏叛军。但副将卓青却不这么认为,他主张一鼓作气,趁势解决近在咫尺的刘子穆,以绝后患。


    辛韦认为,北方的刘子穆占据的地方势力更强,其兵力已近三十万,何不先灭南方。


    但卓青早已对双方势力作了个比较,刘子穆兵马虽多,但北方常年动乱,各势力倾轧不断,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反观南方的景家军,虽目前兵力不及,却占据江陵、南阳等富庶之地,且景家军治下严明,民心归附。


    卓青并不愿意与景家军为敌,若能先取北方,待王朝稳固下来,或许能通过游说,使得景氏归附。


    他指着军事舆图,对辛韦沉声道:“将军,刘子穆部众虽多,然派系林立,胜则争功,败则互诿。我军挟大胜之威,猛攻其一点,其内部必生龃龉,破之不难。若此时转而南下,长途奔袭,士卒疲惫,绝非上策。”


    然而辛韦年轻气盛,一来急于建立战功以正其名;二来他对卓青这些人心存忌惮,不愿事事依从其策,显得自己无能。


    他拂袖道:“待我扫平南方,绝了后顾之忧,再率大军北上也不迟。”


    两人争执不下,辛韦面色愈发阴沉,他不耐烦道:“我意已决!此事关乎重大,我自会修书一封,将你我之见一并禀报太师,请他最终定夺。”


    就在这一念之间,不日后,虞朝大军转而南下,下一个目标便是……宛城。


    宛城位于荥阳西北,原先也是孟儒的地盘,后来,景巡吞并孟儒一方的势力,宛城便成了景家军的囊中之物。


    但从地理位置来看,荥阳的位置更加重要。


    因此,景家军的大军屯驻在荥阳,防守薄弱的宛城很快便被虞兵攻下。


    攻下宛城后,辛韦居高自傲,认为景家军不堪一击,便大肆开起了庆功宴。


    面对来势汹汹的二十万大军,景家军除去各地守城将士,能汇集的兵力只有十二万人左右。


    以十二万敌二十万,其胜算并不大。


    但他们的对手是辛韦。


    景谡亲率景家军主力八万,屯驻在宛城二十里外的上原。上原地势平坦,两军交战,拼的是硬实力。


    一开始,辛韦还听卓青的劝说,先派人查清是否有埋伏,并未立即出城应战。


    不久后,探马回报,上原四周确无大规模伏兵迹象。辛韦闻言,脸上轻蔑之色更浓,当即就要下令出兵。


    卓青却再次拦阻,“……即便无伏兵,此刻亦非出战良机。景谡此番率军前来,锐气正盛,且只率八万兵马,显然是早有准备。我军若贸然出战,纵然兵力占优,也必是一场惨烈消耗。”


    “景谡八万大军屯于城外,粮草消耗巨大,求战不得,士气必然逐渐懈怠低落。待其师老兵疲,锐气尽失,或粮草不继欲退兵之时,我军再以精锐出城追击,必可大获全胜!”


    卓青的策略,核心在于一个“稳”字。


    对于如今的虞朝来说,每一战都至关重要。


    辛韦听着,也觉得刚拿下宛城,不急于一时,便勉强听了他的意见:“也罢,那便依你所言,暂不出战。”


    然而,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宛城外传来震天的鼓噪声。


    几个景家军的军士在城外高声辱骂,历数虞朝朝廷腐败,太师辛貂专权误国,尤其是对虞兵主将——辛韦。


    嘲笑他是绣花枕头,不知能不能拿起一把剑。


    更是直接点名卓青,言语间带着惋惜,称其“空有将才,却明珠暗投,屈居于无能小儿之下,还要忍气吞声”,字字句句,都在挑拨离间。


    这些辱骂之声,从早到晚,轮番上阵,声音洪亮,足以让城头大部分守军听得清清楚楚。


    不用三天,辛韦便按捺不住了。


    卓青深知,这是景谡的激将法,但辛韦显然是受了那些话的影响,对他冷眼相看,再不愿听他一字一句。


    辛韦才是主将,他卓青纵使有千方百计,也无法阻拦他的一意孤行。


    “我手握雄兵近二十万,兵力是景谡两倍有余,正该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歼灭其主力!岂能做那缩头乌龟,徒惹天下人笑话!”辛韦怒火中烧,果断下令出兵迎战。


    两军交战,景家军这边稍作抵抗,便佯装不支,向后撤退。


    辛韦见景家军一触即溃,心中狂喜,更加确信对方是兵力不足、外强中干。他挥剑大喝:“贼军已败!全军追击!擒杀景谡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虞军士气一时大振,争先恐后地向前追击,阵型在追击中逐渐拉长、散乱。


    卓青见景军败退有序,沿途丢弃的辎重也颇有蹊跷,急忙派人禀告辛韦:“大将军!敌军败退恐是有诈,谨防埋伏!”


    然而杀红了眼的辛韦哪里听得进去,他斥责传令兵:“休得乱我军心!再敢胡言乱语,军法处置!”


    就在虞军主力尽数涌入上原时,刹那间,战鼓声如雷鸣般从两侧山丘后响起。


    早已埋伏多时的景家军精锐四万,如神兵天降,从左、右两翼猛然杀出。在秦凤至的带领下,一支骑兵精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朝着辛韦所在的中军而去。


    这支景家骑兵突击战力极强,目标明确,不顾一切地撕开中军外围的防御,剑指帅旗之下的辛韦。


    辛韦正做着阵前斩将夺旗的美梦,忽见一支凶神恶煞的骑兵直奔自己而来,他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刚才的万丈豪情瞬间湮灭。


    “快!快挡住他们!”他惊慌失措,仓皇调转马头,向着宛城方向狼狈逃窜。


    主帅临阵脱逃,原本就因遇伏而惊慌失措的士兵,战意崩溃。


    卓青得知辛韦逃窜后,从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那声音像是在笑,听得周围亲兵心头一颤。


    他万万没想到,辛韦能做出不顾全军死活、只顾自己逃命的丑事。


    他劝辛韦暂时不要出城应战,辛韦不听;他劝辛韦注意埋伏,辛韦仍不听;哪怕景家军的确埋伏于此,他们二十万兵力,就算是正面应战,也有八成胜利的把握。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辛韦竟然被一支偏师惊吓得逃了。


    朝廷将二十万将士的性命,托付于这等贪生怕死、毫无担当的废物手中。


    何其荒谬,何其可悲!


    卓青仰天长叹,悲愤不已。他知道,大势已去,无力回天。为保全尽可能多的兵力,他只得收拢残部,且战且退,艰难地回退宛城。


    经此上原一役,虞兵士气崩溃。


    退守宛城的卓青,手中兵力已捉襟见肘,下一步面对的必是景谡的围城猛攻。


    上原之败后,辛韦将吃了败仗的缘由推到卓青身上,若早些出战,景家军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在上原埋伏,他们兵多将广,本来就该主动出击。


    卓青怒而拍案而起。


    辛韦见状,一时间竟被惊吓得不敢说话。


    见其如此胆怯,卓青怒从心头起,却又拿他无可奈何,便拂袖而去。


    “卓将军,你别走啊!现在是要怎么办啊!”辛韦在他身后慌张地喊。


    但卓青却没理会他,辛韦身为主帅却临阵脱逃,但凡景家军在外吹鼓人心,他们士气大崩,如何打?


    不出他所料,接下来的时日,景家军根本不急于攻城,而是在城外大肆宣扬主帅在战场上狼狈而逃,甚至编成了歌谣,传入了城中,连三岁的稚童都能跟着哼唱。


    辛韦气急,下令将传谣言的人都抓起来,当众斩杀,以儆效尤。


    一时间,城中士兵人心惶惶。


    更糟糕的是,景家军从后面断其粮道,城内存粮一日少过一日。但卓青没有放弃,他重整兵力,依靠宛城坚固的城墙,一次次打退景家军的进攻。


    就这样,双方僵持了几个月。


    这夜,星光黯淡。卓青决定放手一搏,亲自率领一支精锐,趁夜色掩护悄然出城,夜袭景家军大营。


    他深知,此战若胜,或可提振士气,甚至有望扭转战局,趁势夺取战略要地荥阳;若败……那便是天意如此。


    夜袭出乎意料地顺利,卓青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天亮时分,他发出信号,进行殊死一战。


    然而……天意如此。


    这些时日以来,虞兵早已消磨尽了斗志。此刻,尽管人数仍占优势,但面对养精蓄锐、士气高昂的景家军,虞兵一触即溃。


    更致命的是,主将辛韦见前方战况激烈,景家军反击凶猛,贪生怕死的本性再次暴露,竟在亲兵护卫下,又一次掉头逃跑。


    这下,虞兵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意志,霎时间,兵败如山倒。


    卓青身陷重围,目睹此情此景,心中一片悲凉。他奋力砍杀,浑身浴血,但败局已定。


    无奈,无奈。


    最终,卓青力战不降,自刎殉国。


    景谡感其忠烈,命人厚葬之。


    逃回宛城的辛韦,根本无力组织反击。他只命令士兵拼死守城,自己却趁着混乱,带着亲信偷偷打开另一侧城门,仓皇逃命去了。


    剩下的守军或降或逃,宛城很快被攻破。


    城内遍地尸骸,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


    段令闻站在一片狼藉中,望着这惨烈的景象,心头一股悲怆。


    他定定地站在原地,忽然,脑海中闪过一些熟悉而陌生的画面,心口莫名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他猛地转过头,逆着刺眼的阳光,他望向不远处一处楼阁,只见一道模糊的身影一闪而过。


    下一刻,尖锐的破空声撕裂空气。


    一支利箭直直朝他射来,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旁边一道身影猛地扑了过来,两人一起摔倒在地,顺势翻滚了好几圈,直到躲入一处掩体之后才停下。


    “嗖!”箭矢擦着他的衣袖飞过,钉入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上。


    景谡眉头紧蹙,手臂依旧紧紧环着段令闻,将他牢牢护在自己怀中。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箭矢射来的方向,那处楼阁此刻已空无一人。


    上一世,攻破宛城时更加艰难,他一时不备,被溃兵暗袭,是段令闻替他挡下了一箭。可现在,城中守军或降或逃,那这支冷箭,是从何而来?


    或者说,城中可能还潜藏着危险?


    思及此,景谡立即命人严查,绝不可放过任何可疑之人。


    吩咐完这些,景谡才转过头来,却见一旁的段令闻呆呆地站着。


    他连忙走过去,以为他哪里受了伤,便着急地查看他的情况,“哪里受伤了?”


    段令闻缓缓抬起头,他摇了摇头,刚想开口说“无事”,目光在对上景谡的一刹那,脑子里“嗡”的一声,一阵尖锐的刺痛袭来,无数混乱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


    “呃……”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只一瞬间,他的眼前猛地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闻闻!”


    景谡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听不清楚了。


    …………


    意识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旋即又被肩胛处一阵剧痛所取代。


    “段令闻!”


    是景谡慌乱的声音。


    视线出现一丝光亮,他费力地抬眼,可面前的人影却隔着一层血雾,看不真切。


    景谡抱着他,像是很生气的样子,“你撑住!段令闻,你听到没有!”


    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不断从肩上的伤口不断涌出,浸透了他的衣衫,也染红了景谡的手。


    彻骨的寒意从身体蔓延开来,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唇齿间逸出一丝微弱的气音:“冷……”


    “将军,这箭上有毒!须立刻把箭拔出来,只是……箭镞入骨,还带有倒钩……”


    直接拔箭,这疼痛非常人可忍。可时间紧急,根本来不及用麻沸散,多耽误一点时间,性命就多一分危急。


    “拔!”景谡声音急切。他调整姿势,将段令闻箍在怀中。


    段令闻只觉得寒意与灼烧感在体内疯狂交战,他的意识模糊不清,只觉大脑一片空白。


    军医迅速从药箱中取出一柄锋利的刀子,在火上灼烧片刻,稍冷却后,立即划开了箭杆周围的皮肉。


    “唔——!”原本有些昏沉的段令闻被剧痛激醒神智,他的身体猛地弓起,本能地开始剧烈挣扎,可全身被死死禁锢。


    活生生被剜开血肉的痛,比中箭那一刻还要痛苦百倍。


    他哭着哀求景谡,可深入骨髓的疼痛一阵强过一阵。他再受不了,哀求着景谡杀了他。


    可景谡没有回应。


    他想咬舌自尽,可齿关却被强迫撑开,他理智全失,顾不得什么,便狠狠咬了下去!齿尖瞬间陷入皮肉,浓郁的血腥味再次在他口腔中蔓延。


    他不知道自己咬着什么,只用尽自己全部的力气死死咬住。


    直到箭簇被拔出,剧痛之下,段令闻疼得没有了力气,齿关松开,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彻底瘫软在景谡怀里,脸色惨白。


    景谡收回手臂,伸出手指揩去段令闻唇边的血迹。


    段令闻迷蒙地睁开眼,看向他。


    他的眼前渐渐被一层水汽弥漫,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微微颤动着。苍白的嘴唇瘪了瘪,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其微弱的哽咽。


    他一个字没说,可铺天盖地的委屈倾泻而来。


    左眼的布巾被泪水浸湿,糊得他很难受。


    景谡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的布巾,轻柔地吻着他的眼角,哑声道:“对不起……”


    声音渐渐模糊。


    段令闻的意识陷入一片虚无之中,四周是望不到底的混沌与寂静。忽然,他看见了一个人的背影,很熟悉,又很陌生……


    那背影挺拔,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决绝,正一步步走向更深、更暗的远方。


    段令闻不由自主地追了上去,他喊道:“等等!”


    那背影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脚步放缓了些许。


    段令闻加快步伐,终于追至那人身后仅一步之遥,他再次问道:“你是谁?”


    这一次,那身影终于彻底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地转过了身。


    当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段令闻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瞳孔骤缩。


    那是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左眼处蒙住了布巾,如同他无数次梦到的自己——半瞎子。


    段令闻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那人只是深深地望向他,眼里一片沉寂,随即,他的身影渐渐没入深处,消失不见。


    第53章 故人


    段令闻眼睫颤动了几下, 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帐内光线昏暗,他怔怔地望着头顶, 好一会儿也没有回过神来。


    意识像是沉在冰湖里许久,刚刚被打捞起来,带着湿漉漉的冰冷与沉重。


    守在一旁的景谡,见他醒了过来,连忙放下手头之事,轻声问道:“闻闻,你醒了?”


    段令闻缓缓转头看向他, 迷蒙的视线渐渐清晰。


    景谡小心将他扶起, 又问道:“要不要喝水?”


    见他仍有些失神, 景谡便起身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小心地递到他的唇边。


    段令闻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温水。


    “大夫说你心神损耗,需静心休养一段时日。”景谡又说道:“身体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闻言,段令闻愣了一瞬, 而后垂眸看向自己的左肩, 他伸手轻轻按了按, 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梦中那撕心裂肺的剧痛和箭刃贯穿的可怖触感。


    这一动作落在景谡眼中, 他眸光一紧, 片刻后, 他才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是这里不舒服?”他低声询问。


    而后,他伸出手,轻轻探入了段令闻微敞的里衣, 沿着他的锁骨朝着肩胛处探去,分毫不差地覆在前世箭矢没入的位置。


    段令闻抬眸看向他,两人对视,似有千言万语, 但谁也没有先开口。


    良久,段令闻唇角翕张,艰难地开口:“你……知道,是吗?”


    景谡收回了手,又替他拢好衣襟,勉强笑道:“你在说什么?”


    “我梦见,这里中了一箭,很疼……很疼……”段令闻说得很慢,“那支箭上有毒,有人用刀子划开了伤口,刀尖不停地戳在我的骨头上……”


    景谡想避开这个话题,他移开了视线,轻声道:“那些都是梦罢了,我去命人给你熬些安神汤来。”


    段令闻却忽地攥住了景谡的手,“我梦到了很多事情,我想告诉你……”


    “待你休息好了,再慢慢跟我说也不迟。”景谡道。


    段令闻却摇了摇头,他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左眼,和梦里的无数次视角一样,他看向景谡,笑了笑,“我梦到自己一直用一块布巾蒙着眼睛,就像这样……周围的人唤我半瞎子……”


    “在梦里,我们也成了亲,但你……不喜欢我。”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颤抖:“我们没有喝合卺酒,你跟我说,那次的拜堂不作数……”


    “后来,你喝了酒……第二天,你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想要读书,你给我买来了书。可你总是很忙,我识字很慢,自己练的字也不好看……”


    “再后来,你去征战,我便也跟着你去了。你很生气……”


    “你对我很凶,从来不唤我闻闻……直到宛城之战后,我中了箭……”


    “够了……”景谡出声打断了他。


    “为什么,不让我说下去。”段令闻抿了抿唇,再次问道:“你一直都知道,是吗?”


    “……是。”


    这一个字,沉重地砸在二人之间。


    “这算什么?”


    段令闻再难说服自己,那些一个个梦境,不仅有他与景谡不一样的开始,甚至结局。


    是他,又不完全是他的……另一段人生。


    景谡不想再欺骗他,可连他自己,都无法面对前世的过往。


    “那些都过去了,我们已经重新来过了,忘掉那些,好吗……”他的声音极轻。


    段令闻只摇着头,此时,他的大脑混乱不堪,甚至有些分不清,到底哪边才是真实的自己。


    景谡看着他这般痛苦的模样,他也终于明白,那些沉痛的过往,对段令闻来说,是无法磨灭的伤害,并不是重新来过,就可以忘记前尘。


    “对不起,是我错了……”


    段令闻眼眶发红,他哑声质问道:“从一开始,在段家村时……你就知道了,是吗?”


    景谡沉默不语。


    “你说啊!”段令闻第一次朝他发怒。


    最终,景谡轻轻点了点头,“是。”


    “我们初见之时,你早就有了那些记忆?”段令闻声音沙哑,眼眶噙着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嗯。”


    话音落下,泪水从段令闻的眼角滑落,他摇着头,无法相信这个事实。


    景谡见他情绪激动,便想要抱住他,安抚一下情绪。


    段令闻挣扎着推开了他,他一直以为,现实中的景谡和梦中的景谡是不一样的,是他胡思乱想,那都不是真的。


    可事情就是如此。


    他宁愿景谡骗他,又或者,景谡根本就不知情。但为什么,偏偏会是这样……


    段令闻脑海一片混乱,他的记忆尚未拼凑完整,应该说,他还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没有想起来。


    可即便如此,他一时间也无法面对景谡。


    “我想一个人静静。”他撇开了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良久,屋内才传来景谡的声音,“好……”


    一连几天,段令闻都刻意避着景谡。


    景谡没有强迫,只命小福好好照顾他。


    宛城连续历经了几次战火,正艰难地恢复生气。许多百姓面带惊惶,眼神麻木,或蜷缩在角落,或疾步行走。


    景谡站在军营高处,眉头紧锁,心情愈发沉郁烦乱。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远处的伤兵营。在一片灰暗与杂乱中,一抹亮色尤为刺目。那是一个身着素白布裙的女子,正蹲在地上,为一个伤兵包扎伤口。


    他并不记得军中有这样一位女医官,便侧首问身旁的亲卫:“那是何人?”


    亲卫立刻前去询问,很快回来禀报:“回将军,那女子是城中的一个医女,自称覃娥,家中原是开医馆的,因战乱流离到此。因大战后,伤兵众多,军医实在忙不过来。她主动前来帮忙,医术尚可,做事也细致,若非她帮忙,许多伤兵怕是等不到医治了。”


    覃娥……


    是段令闻前世所结识的人中,可以称之为好友的人。


    景谡沉凝片刻,便移开了视线。


    “轰隆——!”


    天空滚过一阵沉闷的雷鸣,天色很快便暗沉下来,厚重的乌云低低地压向城头。


    待景谡离开后,伤兵营中的覃娥忽然抬头看去,眼底情绪翻涌,晦暗难辨,与周遭沉闷的天色几乎融为一体。


    “覃娥姑娘,这几天真是太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我这条胳膊怕是保不住了。”旁边一个被救治好的伤兵挠了挠头,憨憨地笑道。


    听到声音,覃娥转过头来,微微一笑,“能帮上忙就好,你的伤口还要按时换药,千万不能沾水,好好休息才能好得快些。”


    说罢,她便收拾好药箱,起身离开了伤兵营。


    她朝着营地附近的小溪走去,方才救治伤兵,手上不可避免地沾了些许血污和药渍。


    溪水在阴郁的天光下显得越发暗淡。


    覃娥在溪边蹲下身,将药箱放在一旁。她伸出双手,浸入冰凉的溪水中,她的十指用力揉搓着,仿佛上面沾着什么脏东西。


    她低垂着头,散落的碎发遮住了她部分侧脸,只能看见她紧绷的下颌和紧抿的唇。


    听到水声的段令闻就这么望了过去,他以为是寻常人路过,便没有发出声音,只静静地坐在溪畔大石上。


    这几天,只要一想起景谡,他的心脏便会不由地抽疼。


    他无法释怀那些过往,可他也无法忽视今生景谡对他的好。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一切。所以,他选择了逃避。


    “谁!”


    覃娥只听见一声极轻的微叹,她猛地转过头来。


    段令闻原本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被她的声音惊得回过神。见对方是个陌生女子,且被自己无意间发出的叹息而吓得花容失色,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歉意。


    “在下失礼,惊扰了姑娘。”段令闻低声道歉。


    覃娥循声望去,在看清他的容貌后,眸光倏然一紧。她迅速垂下眼睫,神色恢复了寻常,“是我不该贸然来此,打扰了公子清静。”


    她微微上前,目光落在段令闻的脸上,温声问道:“……你的脸色不太好,可是身体有何不适?我略通医理,或许能帮到你。”


    闻言,段令闻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地摇了摇头,“多谢姑娘好意,只是近日有些疲惫,并无大碍,不劳姑娘费心了。”


    “看公子的样子,应是有什么心事吧?”覃娥劝道:“恕我直言,若一直憋闷在心里,久而久之,恐损及脾脏。”


    段令闻眸光微微触动,但最终还是摇头,有些事情,并非言语能够化解。


    覃娥又笑着道:“瞧我这脑子,说了这么多,还没请问公子尊姓大名?”


    段令闻本不善与旁人多言,但见她并无恶意,他沉默一瞬,还是低声答道:“……段令闻。”


    “我叫覃娥,是景家军营里的一个女医。”


    覃娥。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段令闻脑中似乎有一根弦骤然断开。


    很奇怪。


    分明是个全然陌生的名字,却在听见的刹那,心头却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仿佛在某个模糊的梦境深处,两人曾有过交集。


    “轰隆——!!!”


    毫无预兆地,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阴沉的天幕,紧随其后的是一声霹雳巨响!那雷声仿佛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在头顶炸开。


    段令闻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无数画面轰然涌入脑海中。


    那是前世,宛城之战结束后不久。


    他左肩胛处的箭伤因毒素残留,反复溃烂,难以愈合。那一阵子,又是时常阴雨天,伤处总是泛起钻心的酸痛和麻痒。


    营中军医对此束手无策,只知箭上有毒,却辨不出毒性来源,用药也只能勉强压制。


    那时,覃娥刚入军营不久,跟着一位老军医做事。那次换药时,老军医手上旧伤发作,覃娥便自告奋勇,看着段令闻肩头那狰狞发黑的伤处,她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这毒……我在父亲留下的医书里见过类似的记载。”


    当时老军医并未太在意,只当是她随口一说。


    但这件事不知怎的被景谡知道了,他便派人让覃娥尝试做出解药。


    后来,覃娥还真就调配出了解药。


    正因如此,段令闻与覃娥熟悉了起来。更准确来说,是覃娥对他更为热络。


    段令闻少言寡语,很少主动与人交好。在他养伤的那段时日里,覃娥会和他说起外面的很多新鲜事,段令闻时常静静地听着,又或是轻轻点头回应。


    直到有一天,覃娥对他说起了自己的身世,原来她曾有一个哥哥,也是个双儿,年纪与他相仿,只是在几年前的战乱中死了。


    段令闻表面上没有说什么,但自那以后,他便将覃娥当半个妹妹对待。


    一直到……长安被破,景谡称帝。


    他无意争权夺利,可心里也希望,或许景谡会给他一个名分。可就在那时,他却听闻,新帝为了稳固朝局,将要娶世家贵女填充后宫。


    听到那个消息时,他这不中用的身子险些晕了过去。


    一旁的覃娥见他脸色不好,便替他把了脉。然而,只是片刻,覃娥的脸色就变得极其难看……


    恰逢那几日,段令闻总觉得精神不济,异常贪睡,周身乏力。段令闻便以为,他可能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命不久矣。


    也好。


    他的心却格外的坦然,甚至做好了安然赴死的准备。但没想到,覃娥告诉他,他腹中有了一个孩子……


    已经快两个月了。


    孩子……他和景谡的孩子……


    思绪回拢,那些关于前世的记忆碎片终于拼凑完整。


    段令闻只觉眼前的一切开始天旋地转,眼前的覃娥神色惊讶,大步朝他走来。


    就在此时,一旁树丛后猛地蹿出一个人影,动作极快,抢先一步扶住了段令闻。


    “夫人!”小福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覃娥止住了脚步,下意识地朝四周看去。


    段令闻借着小福的搀扶,勉强支撑住身体。那股眩晕感稍稍退去,随之涌上的是记忆复苏后那刻骨铭心的痛楚与荒谬。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嘀……嗒……嘀……嗒……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树上,也砸在他的脸上、身上。没多久,便浸透了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


    一旁的小福着急道:“夫人,下雨了!我们快回去吧。”


    然而,段令闻却像是没有听见。


    雨越下越大,段令闻却固执地站在原地,任由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庞,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缓解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心痛与窒息感。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不断滴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不知过了多久,一把伞撑在了段令闻的头顶,瞬间隔绝了倾泻而下的雨幕。


    段令闻僵硬地抬头望去,是景谡。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段令闻,看了许久。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段令闻脸上的水珠,声音低哑:“闻闻,我们回去吧……”


    “回不去了。”段令闻摇着头,轻声呢喃着。


    他缓缓走出景谡的伞外,他已经淋湿了衣衫,再撑伞已经无济于事了。


    他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似乎天地之大,他却没有一个归处。


    然而,他刚走出几步,整个人被拽入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景谡的手臂紧紧地环住他,不许他离开,声音因急切而失了往日的沉稳:“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是我太自负,我以为你永远不会离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颤抖,将脸深深埋进段令闻湿透的颈窝,“我不求你立即原谅我,但求你,别推开我,好吗?”


    第54章 屯田


    宛城的天, 已经接连数日不曾放晴。


    灰黑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雨不算大, 却绵绵不绝,从早到晚,淅淅沥沥地落着,微风夹着雨丝吹来,带着一股让人浑身不舒服的湿冷。


    景谡独自坐在案前,烛光昏暗。


    他定定地坐了许久,而后终于忍不住将案上所有物件尽数挥开, 书册、笔架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他撑着桌沿站起身, 望向窗外的雨幕, 只觉越发心烦意乱。


    自那日过后,段令闻便向叔父请示,率五千兵马前往上东县,沿着上东一带, 在海内屯田下来。


    这件事, 景谡甚至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


    “公子, 将军有请!”邓桐进门禀报。


    片刻后, 景谡才点头应下, “嗯。”


    书房内。


    景氏几位重要将领已经等待多时, 景谡姗姗来迟,他向主座上的叔父告了个罪,便坐在了一旁, 一言不发。


    景巡便议起了军防,“虞军虽败,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现在退守在河西一带,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布防。”


    “河西一带和宛城这边都需要加固城防, 另外要分兵守住落霞关。”景巡继续说着:“一来,要防止虞兵反扑,二来,北边的刘子穆一直在虎视眈眈,难免不会趁我们休整时偷袭……”


    屋内众人连连点头,皆道所言有理。


    景巡便抬眸看向景谡,却发现他根本就是心不在焉。他皱起眉头,问道:“阿谡,此事,你有何看法?”


    但景谡没有回应。


    屋内众人纷纷将目光转向他,一旁的邓桐小声提醒:“公子……”


    景谡这才转向座上的叔父,开口道:“……我要去上东县。”


    “虞兵已经从上东撤防,前两日我军已派人前往上东,公子大可不必操心。”有人开口道。


    座上的景巡也附和点头,“眼下,最重要的是在河内布防,静观天下之变。”


    经宛城一战,虞军短时间内不会发动大规模战事,他们得抓时间整军养兵。


    屋内之人纷纷商议起天下局势。


    景谡忽地站起身来,朝叔父道:“明日我便启程上东,至于宛城布防,还望叔父辛劳。”


    说罢,便要起身往外走。


    “站住!”景巡一声呵斥。


    屋内气氛骤然紧张,其余人见状,连忙寻了个借口先行离开。


    景巡神色缓了缓,说道:“你先坐下。”


    景谡沉默片刻,还是依言坐了下来,“叔父……”


    “你去上东,是因为段令闻?”景巡直言问道。


    “是。”


    闻言,景巡眉头蹙起,“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整个人像没了魂一样,为了一个人,连正事都不顾了?这般耽溺私情,如何成就霸业?”


    景谡没有说话。


    景巡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那日,段令闻来找过我,说起了一些有关你的事情。”


    闻言,景谡猛地抬头,眼中终于有了些微光亮。


    “他来找我,请命带兵前往上东。我原想着,你与他成亲快三年了,也该考虑要个子嗣了,上东屯田派别人去也行。”景巡缓声道。


    段令闻和他坦白,自己年少时伤了身子,此生恐难有孕。


    景巡惊讶之余,便又问他:“此事,阿谡可知情?”


    段令闻沉默了片刻,最后点了点头。


    景巡这才恍然醒悟,难怪两人成亲三年,都未有一个孩子,景谡甚至提都没提过一回。


    “那你为何今日要说出来?”景巡问他。


    段令闻像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而后才缓缓道:“我想与景谡……和离。”


    “不可能!”景谡霍地站起身来,不假思索地便要往外走。


    景巡连忙叫住他,“回来!”


    可景谡却像是没听见,继续往外走去。


    “你若还当我是你叔父,就给我站住!”景巡猛地拍了一下案几,气急之下,他一口气没喘上来,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景谡紧攥着双手,缓缓回过头来,哑声道:“叔父,我和闻闻之间,只是有一些误会罢了……”


    “你此刻追去,又能如何?”景巡质问道,他不是看不出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这两个人都在意气用事,除了将局面弄得更僵,还能有什么结果?


    景谡僵在了原地。


    他知道段令闻恢复前世的记忆后,定然会恨他,甚至会离开他……


    他想着,他可以向段令闻道一万次的歉,直到他原谅自己。


    “景谡,你是三军统帅,多少将士、百姓都在看着你,你的肩上,扛着比儿女私情更重的担子。”景巡叹息一声。


    至于和离一事,景巡只劝段令闻慎重考虑,再做决定。


    景谡颓然地站在原地,挺拔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另一边。


    上东县的战事比预想中更要顺利。


    残存的虞军早已军心涣散,段令闻率军抵达时,虞兵不战而降。段令闻在上东盘踞近一个月,整军抚民,最后留了三百士兵守城,便继续东进。


    前往海内的路崎岖难行。


    大军在崇山峻岭间穿行,骤雨时常不期而至,将土路泡得泥泞不堪。


    近半个月后,大军终于抵达海内。


    这片平原沃野千里,因连年战乱早已荒芜,前朝修的水渠也早已淤塞。


    段令闻下令全军休整三日后,便有序地命人修渠、翻田……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夜里,寒星微茫。


    阿侬躺在草地上,长长吁出一口气来,“可算是弄完这一块地了。”


    一旁的郭韧无聊地折着草根,随口应道:“西面那边还有几百亩地没动。”


    闻言,阿侬哀嚎一声,他猛地坐起身来,一把抓住段令闻的手臂,用头蹭着他的肩膀,哭嚎着道:“令闻哥哥,你快说,郭韧说的都是假的……”


    “嗯……”


    “啊?”阿侬神色惊讶,连哭嚎都停了下来,“是真的?”


    他看向郭韧,像是在问:你什么时候也会撒谎了?


    郭韧眉头微蹙,他微微侧头看向段令闻,问道:“你怎么了?”


    段令闻这才回过神来,看着两人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他缓缓站起身来,开口道:“我有些困了,就先回去休息了,你们也早些歇息吧。”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


    看着他有些仓促离开的背影,阿侬挠了挠头,“令闻哥哥怎么了?这些天……他好像都没怎么笑过了……”


    郭韧轻轻摇了摇头。


    阿侬忽然站起身来,眸光一亮,开口道:“我有办法了!”


    郭韧狐疑地看向他,提醒道:“你别胡来。”


    “放心,绝对不会胡来!”阿侬信誓旦旦道。


    一炷香后。


    阿侬从伙房那边快步走来,两边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手里还拿着两个油纸包。


    “吃点东西,就不会难过了。”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将其中一个油纸包塞到郭韧手里。


    郭韧:“……”


    营帐内,段令闻手里拿着一本书,可思绪又神游天外去了。


    忽然,帐外传来脚步声。


    守夜的士兵来传,是郭校尉求见。


    段令闻道:“进来吧。”


    第一个快步进来的是阿侬,他嘿嘿一笑,“令闻哥哥,还没睡啊?”


    “怎么了?”段令闻神色淡淡,整个人好像没什么精气神。


    阿侬快步上前,笑着道:“猜猜,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段令闻还没说话,阿侬便从身后拿出了那一个油纸包,里面装着两个拳头大的白面包子,“想不想吃!”


    郭韧跟在后头,与阿侬离着好几步的距离,假装自己和他可不是一伙的。


    “咳!我知道你肯定想吃,只是不好意思说。”阿侬将那油纸包塞到段令闻手中,“趁热乎着,赶紧吃了吧。”


    包子的温度透过油纸传到掌心,段令闻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而后低头咬了一小口。


    “怎么样?”阿侬眼巴巴地望着他。


    段令闻没有说话,他抬起头,嘴角勉强挤出个笑容来,哑声道:“很好吃。”


    他沉默着,一口接一口地吃着,仿佛真的饿坏了。


    只是眼眶微微泛红,一滴泪水无声地滚落,帐内光线昏暗,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就知道!”阿侬嘿嘿笑着,没有什么是吃点东西解决不了的。


    郭韧站在一旁,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段令闻的脸上,他不动声色地拉着阿侬退下。


    来到帐外,阿侬一脸疑惑,“怎么了这是?”


    郭韧撇了撇他,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早还得去通渠呢,早些歇息。”


    说罢,便转身离开。


    “不要啊!”阿侬哀嚎一声,便连忙追了上去,“郭大校尉,以咱俩的关系,您行个方便,将我调去下陵,听说他们已经开始种起高粱和麦子了……”


    “诶?等等我啊!”


    待两人走远后,


    帐内只剩段令闻一人。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咀嚼着剩下的包子,肩头微微颤抖着,压抑了多日的情绪终于控制不住倾泄而出。


    泪水无声地涌出。


    他抬手抵住额角,努力地想勾起嘴角,好让自己没那么狼狈,可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滴接一滴,止不住地落下。


    段令闻缓缓抬起头,哽咽低语,“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时候才让他想起前世的一切。


    他本可以早些与景谡划清界限的,却还是稀里糊涂地与景谡成了亲。


    这三年来的一切,这三年来景谡对他的好,教他读书写字、骑马射箭……每一件都是他前世求而不得之事,此刻却仿佛都成了一场幻梦。


    段令闻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这到底算什么?


    他像是被困在两世记忆的夹缝里,进退两难。


    恨意难消,爱意难止……


    第55章 以兵符夺权


    江淮, 丹阳。


    卢信端坐主位,刘子穆派来的使者立在堂下。


    “卢公可还记得, 当年景氏叔侄落魄来投,是您给了他们立足之地。如今他们羽翼丰满,却将昔日恩情忘得一干二净。”使者声音缓慢,像是要往卢信心窝子里戳似的,字字诛心,“如今他们刚经历宛城大捷,声势更盛, 便是我等, 也得忌惮三分。”


    “哼!”卢信冷笑一声, “不必这般拐弯抹角,刘子穆既然派你来,想必早有谋划。你且直说,要如何对付景氏?”


    去年景谡算计他这事, 他可一刻不敢相忘。数月前宛城战事, 他只恨虞军如此孱弱, 以多打少, 竟还败给了景氏。


    使者闻言, 眼中精光一闪, 知道卢信已然意动。他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卢公明鉴。如今景氏坐拥荥阳,控扼南北要冲, 西接河西,东临云梦泽。若任其坐大,不出三年,这天下半壁江山, 恐怕都要改姓景了。”


    “眼下景氏刚经大战,兵疲马乏,正是千载难逢之机。我主愿与卢公合兵一处,共伐不义。”使者小心翼翼地撇了眼卢信的神色。


    卢信沉吟良久,才道:“景氏坐拥数十万兵马,麾下猛将如云。我江淮军不过八万之数,此事恐得从长计议。”


    他愿出兵也最多只有八万,合围要想成,那刘子穆必然不能出兵少于十万。


    使者见卢信似有顾虑,当即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奉上:“我主之意,尽在于此,请卢公过目。”


    卢信展开密信,眸光越发激动。


    信中写明,刘子穆出兵十五万,其中,十万大军直扑宛城,正面牵制景氏主力;同时分兵五万,与卢信的江淮军合围瀚城。


    沿着瀚城一路西出,最后合围宛城,景氏必然放弃坚守,而后退至荥阳。届时,他们便可将整个云梦泽以北之地尽数吞下。


    到时,双方军力稍作整顿,一鼓作气,将景氏势力一举吞灭。


    在信中,刘子穆许诺,合围若是成功,荆山以东之地,包括云梦泽,尽数归于卢信所有。


    卢信反复扫视着信上的字,眼中光芒越发灼热,他当即便答应了下来。


    数日后,使者回到临城禀报。很快,双方一拍即合,十几万大军蠢蠢欲动。


    海内。


    段令闻靠坐在一棵银杏树下,秋风渐起,几片银杏叶子随风旋落,轻轻掠过他的肩头,随即又打着旋儿掉落在他的怀中。


    原来都已经入秋了。


    段令闻已经不记得,他从宛城离开了多久。


    屯田最忙碌的时节已经过去,这些时日他倒是清闲了不少。只是一旦闲下来,脑海中想的事情也多了起来。


    段令闻正思索得出神,忽地有探子来报:“禀校尉,东面急报!有数万可疑大军沿苍山南麓行进!”


    “备马。”段令闻神色一凛,当即起身。


    他利落地翻身上马,猛地一夹马腹,便朝着东面山丘疾驰而去。


    登上丘顶,他勒住缰绳,举目远眺,只见苍山南麓的山道上,一条黑色的长龙正蜿蜒而行。远远望去,至少有五六万之众。


    这些人想绕过苍山,那么他们要去的地方是……瀚城。


    瀚城并非什么险要之地,可它邻接着云梦泽。


    若瀚城失守,江陵一带想要从云梦泽北上快速支援,便有了阻碍。


    “八百里加急,传信荥阳。”段令闻当即下令。


    “是!”


    事态紧急,段令闻无法预测,这股势力会对他们造成什么样的危害。而瀚城仅两千不到的守城士兵,面对数万大军来袭,显然不堪一击。


    从海内到荥阳,即便是八百里加急,来回也得数日时间。


    深思一夜过后,段令闻决定亲率三千兵马驰援瀚城,至少要守住一个月,待局势明朗再做打算。


    与此同时,荥阳帅府内。


    景巡的书房内烛火一夜未熄。


    海内、宛城几道急报传来,眼下他们收到两面夹击,且大军来势汹汹。若他们集中兵力在宛城与刘子穆打消耗,那东面的瀚城便会成为卢信兵马的突破口。


    局势已经严峻到了极点。


    景巡与众将军商议如何应对,而这时,又一道来自宛城的八百里急报传来。


    密信是景谡亲笔所书,欲留三万精锐守城,其余兵力调度瀚城。


    景巡看完,眉头紧蹙。以三万守军,对抗十万……这太冒险了。


    宛城一旦有失,下一个便是荥阳。


    屋内众将皆以为不妥,再怎么看,瀚城可失,宛城不可丢。瀚城之围,大可从南郡、江陵等地抽调兵力增援,断不该动摇宛城根本。


    此举……实在令人费解。


    就连景巡都怀疑起,景谡此举是否有意气用事之疑。


    毕竟,海内在瀚城后方。瀚城一失守,身处它后方的海内必然受到极大的威胁。


    众将议论纷纷,皆以为集中兵力确保宛城万无一失,分兵救援瀚城,才是最稳妥的上策。


    于是,景巡驳回了景谡几道急报,命他坚守宛城,不可意气用事。


    随即,又命人从南郡、南阳调兵五万,江陵再抽调两万,共七万兵马驰援瀚城。


    军令一道道发出,众将领命而去。


    瀚城之下,烟尘蔽日。


    卢信的八万江淮军如黑云压城,在城外铺展开来,营帐连绵,望不到尽头。攻城车、投石机等重型器械正在阵前组装,城头守军人心惶惶。


    城楼之上,瀚城守将扶着垛口,看着下方浩荡的军容,脸色发白。


    他转身对身旁神色凝重的段令闻急声道:“段校尉,敌军势大,绝非我等所能抵挡!城内满打满算不过五千人马,依末将看,不如……不如趁合围未成,向江北方向撤退,尚有一线生机!”


    “还不能退。”段令闻神色凛然。


    此时一退,敌军趁势追击,容易造成后方军心混乱。


    “段校尉!”瀚城守将愈发焦急,“五千对八万,无疑是以卵击石啊!”


    段令闻道:“城中粮食暂够一个月,我们只要守三十天,足矣。”


    正面迎战自然是打不过的,但援军已经朝这边赶来,即便是要撤,也要等援军来接应。


    城中守军多以步兵为主,他们现在撤退,不用多久,敌军的骑兵便追赶上来了。


    瀚城守将长叹一声,随即怒而拂袖离去。


    接下来的日子,瀚城陷入了水深火热当中。


    兵力上的巨大差距,令瀚城守军每日牺牲至少几十人。苦守十日后,一名眼尖的士兵忽然指着远方惊呼:“那是不是我们的援军!”


    远处,一支规模庞大的军队正朝着瀚城方向疾驰而来。


    “不、不对!”有人惊恐道:“那不是我们的人!”


    是北面狼旗,是刘子穆的人。


    可刘子穆的主力不是在宛城交战吗?


    段令闻猛地醒悟过来,或许,刘子穆只是佯攻宛城,实则分出偏师配合东边的卢信,从侧翼进攻,进而形成包夹之势。


    也就是说,瀚城才是正面战场。


    而景家军并未将主力放到这边,一旦撤退,敌方乘胜追击,且在敌军兵力优渥的情况下,我军易成溃逃之势。


    “段校尉!你看见了吗?他们、他们至少十二万人!”瀚城守将猛地冲上城楼,神色惊恐,“我早就说过该撤的!若是十天前我们果断突围,尚有一线生机!可现在……现在四面八方都是敌军,“这还怎么守?你告诉我这还怎么守?!”


    此话一出,周遭人心浮动。


    眼下这种情况,除了开城门投降,不然就是死路一条,根本等不到援军到来。


    “你这是将大家往死路逼啊!”瀚城守将痛斥道。


    “难道景将军让你们驻守于此,只是因为一城一池的得失?”段令闻冷声质问:“你有没有想过,后方是大片平原之地,敌军若轻易便踏平了瀚城,那我军如何在短时间内集聚数万能抵抗敌军的优势兵力?”


    更别提侧后方是海内平原,瀚城失守,那他们大片粮田将拱手让于敌军,便顺利成章变成了敌军的补给之地。


    不是不能撤退,但至少要给后方时间。


    瀚城的急报很快就会传到荥阳,他们要做的,便是坚守到援军赶来接应。


    说罢,段令闻环视周遭士兵,朗声道:“只要再坚守一个月,你们都是功臣!谁要是怕死,那就滚一边儿去!”


    只要再熬一个月的时间,等待我方援军赶来,兴许还可以打个反击。


    周遭沉默片刻后,便是一阵震耳欲聋的呼喊声:“誓死守卫瀚城!誓死守卫瀚城!誓死守卫瀚城!”


    远在宛城的景谡,收到叔父让他按兵不动时,当即眉头紧蹙。


    他很清楚,刘子穆若真的想从宛城这边突破他们的防线,就不可能仅派十万兵力,他定然还有后手。


    而此时,卢信从东面发起进攻,要说没有事先与刘子穆串通,那是绝无可能的。


    景谡压下军令,留三万精锐守住宛城,另派使者前往长安,主张将河北之地割让出来,力劝虞朝从雁门出兵攻击刘子穆后方,而自己则率其他兵马驰援瀚城。


    …………


    卢信大营内,气氛剑拔弩张。


    “我军连日攻城,折损已逾三千!反观你军,每次攻城皆在后阵,保存实力,是何居心?”卢信麾下一员将领再也按捺不住,指着刘子穆派来的大将叱责道。


    那大将冷笑一声:“真会倒打一耙,分明是你们攻城时畏首畏尾,几次登上城头又被杀退,尽是些无胆鼠辈!”


    “你含血喷人!”


    “够了!”坐于上首的卢信猛地一拍案几,面色铁青。他强压怒火,开口道:“眼下最重要的是拿下瀚城,景氏援军不日即至,若因你我内耗而致使功亏一篑,你我均成天下笑耳。”


    “还望各位以大局为重,明日攻城,你我两部并进,务必一举破城!”


    帐内众人连连点头。


    话虽如此,但双方已经生了嫌隙。


    第二日的攻城虽看似猛烈,实则两部人马皆存了让对方先上去消耗的心思,攻势雷声大、雨点小,这倒是给了瀚城守军喘息之机。


    又一次攻城失败后,卢信在帐中暴怒,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次日黎明,卢信亲自披甲上阵,集结两方最精锐的兵马,发起了开战以来最强烈的进攻。箭矢如蝗,刀光剑影,瀚城北边的城门在猛烈轰击下,终于出现了巨大的缺口。


    “城门破了!杀进去!”


    城内守军不得不退守巷战,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两军的尸体铺满了狭窄的街道,城内顽强的守军再一次将敌军击退。


    夕阳西下,段令闻环视身边,还能站着的士兵已不足两千,个个带伤,筋疲力尽。


    可卢信没再给他们喘息之机。


    第二日,卢信调动兵马,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城门尽破,残存的守军在做最后的抵抗,战况惨烈至极。就在防线彻底崩溃之时,远方的援军终于赶到。


    七万援军的加入,瞬间冲垮了攻城敌军的后方阵型,战场陷入了巨大的混乱。


    可即便如此,卢信与刘子穆的联军兵力仍占据优势,他们迅速稳住阵脚,与景家援军展开了惨烈的混战。


    一时间,瀚城内外杀声震天,尸横遍野。


    景家援军长途奔袭,人困马疲,且敌军兵力占优,继续鏖战下去,胜负难料,甚至可能被反包围。


    眼见己方伤亡持续增加,援军主将在其他几位副将的苦劝下,下令撤出瀚城,退往百里外的栖霞关,依险据守。


    景巡低估了瀚城这边的敌军,七万援军远远不够,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瀚城沦陷。


    而实际上,若他们早些赶来,城门没破,他们还可死守,届时双方拼的就是后方粮草,而瀚城接邻云梦泽,只要守住水道,城就不会丢。


    归根到底,问题在于南阳的援军身上。


    南阳的主将郑东认为,瀚城必然守不住,于是大军并没有全速前进,想要依靠栖霞关而守,以致于守军伤亡十有八九。


    援军较预期慢了五日,段令闻怒而责问。


    帐内。


    段令闻脖颈处缠着几圈纱布,他坐在下方,目光直视援军主将郑东身上。


    “郑将军。”他开口便是质问:“我们守军在瀚城死守了三十五日,若你们能按预期抵达,与瀚城守军内外夹击,何至于城门被破,何至于让我数千将士血染长街,伤亡惨重。”


    此番守城,五千守城士兵中,能平安撤出来的人不足一千,其中大部分人都是伤兵残将。


    “打仗,不是光靠一股狠劲就行的。审时度势,才是为将者的根本。瀚城兵微将寡,本就守不住。我率军驰援,首要任务是保全兵力,依托栖霞关天险构筑防线,这才是稳妥之道。似你那般,不计代价死守孤城,不过是匹夫之勇,徒增伤亡罢了。”


    郑东认为,瀚城本就守不住,并非是他们来得太慢。


    他撇了眼段令闻,继续道:“更何况,有些事……还是不要勉强。战场厮杀,刀剑无眼,本就是我等糙汉子的命。您这样的……金贵人物,何苦来受这份罪?安安稳稳待在后方,相夫教子,岂不更好?”


    说罢,他又补充了一句:“我老郑说话比较直接,您别往心里去啊。”


    总而言之,郑东并不是不知道他来晚了几日,可当着众将领的面被一个双儿指出来,他脸皮挂不住,便含沙射影般反击了回去。


    他这话说得直接,帐内几位副将都变了脸色。


    他们自然都知道,段令闻是公子景谡的人。但不知何故,段令闻竟独自带兵到海内屯田。有人猜,是两人之间生了嫌隙。


    段令闻并没有被他的话激怒,他只依事实而言:“郑将军,你故意拖延,致使防线溃败,瀚城沦陷,将士枉死!依军法,我现在就能治你一个失期之罪。”


    郑东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军中大事,还由不得你一个双儿来做主!”


    帐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几位副将脸色骤变,这话实在太重。


    一位资历较老、面相圆滑的王副将急忙上前一步,试图打圆场,“夫人息怒,您坚守瀚城,力抗强敌,功绩卓著,我等皆佩服不已。”


    随即又转向郑东,带着几分无奈:“郑将军,您也少说两句!大敌当前,正需我等同心协力,岂能自乱阵脚?些许延误,或确有缘由,眼下当务之急是共商守关之策啊!”


    然而,郑东正在气头上,又被王副将这和稀泥的态度激得火气更旺。他非但没有借坡下驴,反而猛地一挥手,直接打断了王副将的话。


    “我郑东行军打仗十几年,还轮不到一个靠……哼,上来就指手画脚,污我清名!延误?何为延误?用兵之道,在于审时度势!我保全大军,依托雄关,何罪之有?难道非要像他一样,把几千兄弟的性命都填进那座孤城,才叫懂打仗吗?!”


    段令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若是一开始就撤退,不用等援军赶来,此时卢信和刘子穆的大军畅通无阻,南可威胁荥阳,北可包夹宛城,届时,这七万援军又当如何。


    若去保宛城,后方空虚,一旦粮草供给不上,那才是真正的危在旦夕;若不去支援宛城,那宛城必然失守,江北之地尽数沦陷。


    段令闻缓缓开口:“郑将军,若依你之言,我军从一开始就该放弃瀚城。那么请问,不用等到援军赶来,卢信与刘子穆的十几万大军便可长驱直入。届时,他们南下可直逼荥阳,北上可合围宛城。你这七万援军,又当如何自处?”


    “瀚城坚守数十日,给我军争取了调整全局战略的宝贵时间,在你眼中,怎么就成了白白牺牲?你有何脸面与我谈用兵之道?”


    段令闻没再留任何余地,“若景家军的将领都如你这般,何以图天下?”


    郑东被他连番质问逼得哑口无言,他理屈词穷,脸上火辣辣的,羞愤交加,却又不甘心在一个双儿面前认输。


    最终,他只能强行挽尊,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猛地一挥袖袍,侧过身去,色厉内荏地甩出一句:“哼!罢了,我不与你一般见识!”


    段令闻没理会他,只朝帐内众人道:“郑东郑将军犯下失期之罪,立即以革职论处,诸位可有异议?”


    “你敢?!”郑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眼下敌军来势汹汹,此时换下主将,他怎么敢?


    “我为什么不敢?”段令闻反问。


    郑东环视帐内,见众将大多低头不语,他料定无人会听从一个屯田校尉的命令,不由发出一声嗤笑,语带嘲讽:“你一个屯田校尉,凭什么革我的职,他们又凭什么听你的话?”


    “凭这个,够不够资格?”


    段令闻从怀中拿出一枚兵符,这正是景谡在江陵给他的兵符,代表着景家军最高军事权力。


    郑东僵立在原地,“这怎么可能……”


    “即刻起,由我接掌援军主将之位,诸位可有异议?”段令闻看向帐内众将。


    短暂的沉寂后,那位先前试图打圆场的王副将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段令闻,郑重抱拳躬身:“末将王屹,谨遵将令!愿听段将军调遣!”


    帐内诸将,纷纷躬身表态。


    “郑东失期渎职,押下去,严加看管,待战后再行论处。”段令闻下令道。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将郑东带离了帅帐。


    段令闻立即部署防御之事,要正面迎战,胜率极低,且伤亡惨重。他们现在必须占据有利地形,将这股势力拦在栖霞关外。


    栖霞关外二十里,山高林密,可以设伏。


    但卢信他们也不是傻子,定然会先派斥候探路,又或者绕开不利的地势。


    那此时,他们如何设伏才是重中之重。


    帐内众人商议过后,决定采取化整为零之策,埋伏在山林各处,打游击之战。


    入夜,营帐内。


    段令闻端坐在矮凳上,微微仰着头,脖颈上缠绕的纱布被阿侬小心翼翼地解开。


    最后一层布料揭下后,一道狰狞的伤口暴露出来,伤口从耳后斜着向下,堪堪擦过喉结,皮肉外翻,边缘还带着暗红的血痂。虽然已经过军医处理,但那位置之凶险,依然让人触目惊心。


    阿侬拿着纱布的手一抖,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再偏个几分,或是再深几寸……”


    恐怕是华佗再世,也无力回天了。


    他一边上药,一边忍不住低声嘟囔:“这要是让景将军瞧见了,可不得心疼死。”


    段令闻原本呆滞望着帐顶的目光,在听到那个名字时,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缓缓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第56章 手握兵权


    “报——!”


    一斥候自前方飞驰而来, 冲到景谡马前,滚鞍下马, “公子!瀚城沦陷,卢信与刘子穆联军已经入城!”


    “援军呢?”景谡问道。


    斥候连忙禀报:“瀚城失守后,我军已经撤兵至百里外的栖霞关口。”


    景谡沉默片刻,便将人挥退。


    卢信此次来势汹汹,瀚城丢了,也是在意料之中。瀚城沦陷后,其后方的海内平原便成为了卢信的囊中之物。


    不过, 得知海内数千屯田士兵随援军安全撤退后, 景谡才稍稍放下了心。


    待斥候退下, 景谡立即下令,命人带三万人于海内通往上东的必经之路设伏,防止卢信分兵绕路而行。


    其余大军则赶至栖霞关,与援军接应, 再作打算。


    一路上, 他的神色冷到了极点, 他本打算养精蓄锐, 将重心放在北边的刘子穆上, 却不曾想, 卢信被人一煽惑,又滋长了野心。


    栖霞关。


    这些天来,他们靠着地形周旋, 虽暂时守住关隘,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就在段令闻凝神沉思之际,帐外传来急报,数万景家军正赶往栖霞关, 他们有了与敌军一战的底气!


    得知主将是景谡后,段令闻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直至傍晚,夕阳将群山染成一片赤金。


    段令闻独自站在关墙之上,晚风带着凉意,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不远处的景家军越来越近,延绵数里,约有五六万兵马。


    他收回了目光,回到帐内,静静地等待景谡的到来。


    但奇怪的是,景谡并没有一来到就召见守军主将。段令闻微微蹙眉,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此时,一名亲兵匆匆进来,面带愤懑,低声道:“夫人,郑东那几个旧部,正在公子面前搬弄是非。”


    “……我知道了。”段令闻轻轻点了点头,便挥退旁人。


    他本不愿理会这些,他知道,军中一些将领心底并不服他,但如今战事吃紧,他若惩处过多的将领,容易使军心动摇。


    如今景谡一来,倒使得那些心底不满的人,彻底发泄了出来。


    他不用听,都知道那些人会说出什么话来。但不知为何,他心底竟还在乎着景谡的想法……


    沉思良久后,段令闻正欲起身,帐帘却被猛地掀开。


    暮色随着那道熟悉的身影一同涌入帐内,将昏暗的营帐都映亮了几分。


    景谡快步进入帐内,他似乎很是着急,呼吸甚至还有些急促。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随着帐帘落下,帐内的光线又暗了下来。


    帐内灯火摇曳,光影在景谡紧绷的侧脸上明灭不定,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映得愈发灼热。


    下意识地,段令闻手心微微攥紧。


    他张了张口,声音有些干哑:“你是来找我问罪的?”


    他利用了景谡给他的兵符,革了郑东的职,将七万大军悉数为自己所用。现在景谡来了,他尽可以将兵符收回。


    诚然,他所有的一切都是景谡给的。景谡能给他,也能要回去,反正……他从来就无法自己做主,不是吗?


    段令闻抿了抿唇,又继续道:“郑东贻误军机,本就是犯了失期之过,我没有错。”


    景谡一步步朝他走去,最终在他三步之外停了下来,声音低哑:“我怎么会怪你……”


    话落,他又走近了些,半跪在地,这个动作让他的视线和坐着的段令闻齐平。


    景谡的目光似乎要烙印在他的眉眼上,段令闻心头骤然一紧,自他恢复了前世的记忆后,他最不喜欢的就是景谡这么看着他了……


    前世,他就是这么被景谡迷惑了。


    明明……前世的景谡根本就不喜欢他,可他还是偶尔会露出这般神情,让段令闻一直欺骗着自己,或许景谡的心底也是在乎着他的……


    段令闻撇开了头,动作间露出了缠在脖子出的大片纱布。


    他这一动,景谡的目光这才落在了他的脖子处。


    下意识地,景谡伸出手,指尖离那纱布只余寸许距离时,他却怎么也不敢落下,生怕弄疼了他。


    他缓缓收回了手,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开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段令闻看向他,顺着他的目光,才知道他问的是自己脖子上的伤。


    经过这么些时日,他脖子上的伤口早已经结了疤,只是段令闻却觉得那疤痕太丑陋,便一直用纱布缠着。


    段令闻的指尖抚过颈间纱布,轻声回道:“守城时不小心受了伤……已经无碍了。”


    “让我看看。”景谡整个人欺身靠近,身影将段令闻拢罩其中。


    段令闻下意识避开了他的靠近,他想要起身退离,却被景谡攥住了手,随即整个人被拥入一个怀抱当中。


    “你放开我。”段令闻推了推他,他不想再陷入这段情感当中。


    “我不放。”


    “你当你是谁?”段令闻的声音微哑,他更恨自己,为什么不一剑捅死景谡报仇雪恨。


    “我是你的夫君,我们拜过天地,在那片雪地里,你也曾答应过我,永远不会离开我的……”景谡将他抱得更紧,尽可能地避开他脖颈处的伤,“你说过的话,不能不算数。”


    在景谡赐他毒酒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再无瓜葛了,凭什么他还能当无事发生。


    “凭什么……”


    段令闻又陷入了前世的梦魇当中,景谡不要他,也不要他的孩子。


    “是你说过……我们拜过的堂不作数的。”段令闻自嘲般笑了笑,原来过去了这么久,他对景谡的话还记得那么清楚。


    他以为,他早就忘记了。


    闻言,景谡僵在了原地。他曾经是说过这一句话,他甚至是希望,段令闻能另寻良人,不要跟在他身边了。


    但事实上,他根本做不到。前世他一直以为,是他喝了酒,蒙蔽了理智,才会让自己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


    可他早就对段令闻动心了,是他自己一直不愿意承认。


    “你原谅我那时的话,好不好?”景谡无法否认,自己前世对段令闻的伤害,“我们这一次喝了合卺酒,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不要再离开我了,你这是……在要我的命。”


    段令闻思绪骤然一滞,浑身像是僵住了。


    景谡缓缓松开了他,深深地望着他,“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只要别再离开我。”


    “你骗我……”段令闻红了眼眶。


    景谡无数次问过他,想要什么?


    他说想要上战场杀敌,景谡拒绝了他一次又一次。他说想要回段家村,景谡还是拒绝了他……


    “这一次我不会再骗你了。”景谡道。


    段令闻捏紧了手心,“我要你当着众将士的面,将兵权交给我。”


    “好。”景谡点头答应。


    段令闻顿了顿,又道:“……我不会把兵符还给你。”


    “好。”景谡依旧没有迟疑。


    段令闻继续道:“我要重建娘子军与双儿营,这次,他们只在我麾下。”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显了,他要拉一支景家军以外的军队。


    景谡也知他的意思,还是点头答应下来了。


    段令闻抿了抿唇,微微垂首,没再说话。


    景谡问道:“还有吗?”


    沉默良久,段令闻才缓缓抬起头,眼眶泛红,眼底隐隐浮起红血丝来,他沙哑着声音,缓缓开口:“我恨你……”


    景谡的眸光一颤,呼吸仿佛停滞了刹那。心尖犹如被利刃刺穿,他知道段令闻恨他,他也理应承受……


    最终,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嗯。”


    随后,是漫长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


    恍若一瞬,又恍若过了许久,景谡才缓缓动了。他伸出手,动作极缓,指尖虚虚地触碰到段令闻微凉的指尖,见他没有立时躲闪,才小心翼翼地轻轻拢住他的手掌。


    他的力道很轻,轻到段令闻只需稍稍用力,便能轻易挣脱。


    但段令闻没有动,他任由景谡执起他的手。


    景谡缓缓俯首,微凉的唇落在他的指节上。


    一吻即离


    段令闻甚至能感觉到景谡滚烫的呼吸拂过皮肤,他的手指不由地战栗了一下。


    景谡缓缓松开了手,哑声道:“时辰不早了,你先休息。”


    说罢,他没有再看段令闻,径直转身,掀帘而出,融入了帐外的夜色里。


    帐帘落下,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他映在帐壁的影子也随之一颤。


    段令闻独自坐在昏暗中,被吻过的那处指节仿佛开始发烫,顺着血液,一路灼烧到心底最深处。


    次日。


    栖霞关校场,三军肃立。


    郑东及几名心腹被押解至台前。


    景谡高声道:“郑东,瀚城危殆,你率援军而至,却逡巡不前,致使城池陷落,此失期之罪,你认是不认?”


    郑东面色灰败,低头道:“末将……知罪。”


    “好。”景谡颔首,他目光转向那几名部将,“尔等身为将领,在主将犯下过错后,不思劝谏,反而附和非议,动摇军心,一律革除一切军职!”


    处置完毕,场中一片肃然。


    景谡又道:“屯田校尉段令闻,临危受命,于瀚城率数千孤军,血战三十五日,重创敌军,为后方掉整战略争取到了至关重要的时间。今擢升为镇军上将,总领南线诸军事。南阳、南郡、江陵三地所有驻防兵马,一应军务,可先行后奏!”


    此令一出,满场皆惊。


    这意味着,段令闻麾下将瞬间拥有超过十万的兵力。


    段令闻深知,此时的他需要一场胜战来立威,而夺回海内,在海内建立防线至关重要。


    帐内,景谡将一封密信给他过目,是他们在埋伏在海内到上东的必经之路上,从后方遇到了刘子穆的兵马。


    也就是说,刘子穆又派了几万人援助卢信,他们绕过了上东这座城池,想深入腹地,悄无声息绕到栖霞关后方,来个前后夹击。


    却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有人埋伏于此。


    刘子穆的大军不得不撤退换道。


    也就是说,短时间内,卢信已经没有援兵了。他们错过了强攻栖霞关的机会,那就只能拖延时间了。


    段令闻霍然开朗,眼下卢信只能据瀚城而战。那么海内的驻防便成了突破口。


    海内是一片平原之地,无险可守,只能依靠前面的荆山余脉以及瀚城作为防线。


    若要夺海内,就必须将敌军赶到荆山之后,再依荆山而守。可卢信定然也在荆山设下了防守,他们的人若追击太深,易中埋伏。


    帐内,众人商议着夺回海内之事。易攻却难防。


    有人提议强攻。可他们能今日带兵夺回,明日卢信亦可带兵强抢。如此反复,谁也讨不到好处,反而会因为频繁的战事,毁了那片粮田。


    有人提议暂时放弃海内。可这就意味着,明年开春后,这大片粮田悉数拱手相让。


    他们肯让,底下的将士也不肯让!


    一时间争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待众人下去后,段令闻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景谡,随即正要起身离开。


    景谡忽然开口:“我有办法拿回海内之地。”


    段令闻的脚步一滞,他缓缓转过头去,“那你为何方才不说?”


    景谡没有解释,两人对视一眼,段令闻便知道了他的想法。


    第57章 情难自禁


    破晓时分, 栖霞关外。


    晨雾尚未散尽,远处, 荆山山脉的轮廓在渐明的天光里层层显现,青灰色的山脊被初升的朝阳染上一道暖黄的金边。


    脚下,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扫过平原,隐约可见的敌军营垒再过不久,海内的这大片农田就能收粮入仓,可此时已经被卢信等人占据。


    这么大片的粮田,若不能拿回, 就只能烧毁了。


    而景谡所说的办法, 便是疲敌与反间计。


    卢信与刘子穆的联军内部不和, 且卢信此人,气量狭小,他们便只需专攻卢信防线,耗其兵马粮草, 若见刘子穆的兵马来支援, 他们便立即撤退。一来二去, 卢信必然心生不满。


    然后, 再命人在卢信的军营中散布谣言, 称刘子穆已经和景家军暗中勾结, 为的就是消耗卢信的兵力,在合适的时候,一举吞并他的势力。


    这个反间计并不算高明。


    几次奇袭后, 刘子穆派来的大将便发现了端倪,而且,他也听到了军中流言,便连忙找上卢信, 陈明要害:“……这是敌军的离间计,我们万不可中计啊!”


    卢信脸上堆起笑容,“将军多虑了,你我既已结盟,岂会因这等拙劣伎俩生疑?”


    二人又说了好些话,言语客气,致力于同心协力,共破敌军。


    然而,在人离开后,卢信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这些天,他们损失了兵马也就罢了,可就在他们底下的人只能吃个半饱时,刘子穆的营中却时常飘来肉香。


    这当中,的确有北方粮草充足的缘故,而他们的粮草却多次遭受流匪或敌军劫道骚扰。


    底下的将士怨念越来越重。


    过后不久,段令闻便又派人夜袭刘子穆粮营,佯装烧其粮草,但还没动手就被守卫发现。他们按计划,留下了一些卢信营中的令旗后,便匆匆逃走。


    即便,他们的主将看出,这都是敌人的离间计,奈何军心浮动,两边士兵谁也看不惯谁,终于在发生了第一次斗殴事件后。


    刘子穆方的主将觉得,再这么下去,尚未等到破敌的时机,己方这边先起了内讧。


    而海内这片即将成熟的粮田,若不能安稳收入囊中,反倒是成了隐患。


    于是,他决定要烧了那片粮田,再退回荆山之后,依城而守。待明年开春,再与援军里应外合,一举破敌。


    但卢信不同意烧粮,双方争执不下,一时没有个定论。


    然而,在这个时候,海内的一小片粮田莫名被烧,所幸发现得及时。卢信连日吃亏,心头积压着怒火,无论这把火是不是刘子穆军中的人偷偷干的,都已经将他们的裂痕烧到了明处。


    终于,在景家军又一次偷袭卢信的兵马,而刘子穆方援军姗姗来迟后,卢信底下的将士彻底不乐意了。


    两方暗自相斗,对景家军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段令闻亲率三百轻骑再次偷袭,卢信收到消息后,愤懑不已,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不顾副将阻拦,点齐兵马冲出营寨。这一次,定要叫他们有来无回!


    卢信兵马越追越远,全然忘了戒备,待他们反应过来时,已经中了埋伏。


    三千骑兵差点全军覆没,卢信狼狈逃了回去。


    经此一役,卢信也算是明白了,为了海内这块地方,他们已经损失了太多的兵马了,留不住的干脆还是一把火烧掉算了。


    就在他要下令时,军中传来急报。是景家军的密信,声称想要暂歇干戈,共分海内粮田,大家各有好处。


    但密信所说,粮田是五五分成,也就是说,这片粮田根本就没将刘子穆一方的人放在眼里。


    信中更是多次表明,他们景家军只与卢信这边的人打过交道,要分粮,自然只分给卢信。


    刘子穆这方的守将认为,若要分粮,自己这方也要分得几成,不然底下的将士会有意见。


    卢信只觉得,自己这一方损失惨重,而刘子穆他们的人什么都没做,就妄想分得粮草,他自然不乐意。


    但刘子穆势大,他若想吞并南方,就还能依靠刘子穆的兵马。


    于是,他又传信回去,想让景家军再退利二成,也就是说,他拿四成,景家军拿三成,而刘子穆拿三成。


    理所应当,景家军这边拒绝了这个提议,并且又传了一封密信到卢信手中。


    信中大意是:我军诚心与卢公分粮,是敬重卢公是战场上的对手,那刘子穆部下畏战不前,有什么资格分得粮食?若卢公执意要如此,我军最多只能再让利一成。


    也就是说,景家军分得四成,剩下六成由卢信与刘子穆分得。


    但这六成如何分,这两方人都不会满意。


    在他们为粮草分配争执不下时,景家军的一支偏师已经悄悄摸到了敌军后方。


    是夜,火光冲天。


    正当卢信与刘子穆一方的人为了那六成粮食的分配吵得面红耳赤、几乎要在帐中拔剑相向时,一名哨兵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声音惊慌失措:“火!大营后方……粮草……粮草起火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震天的喊杀声从营地四周涌来,映入眼帘的是已然陷入一片混乱和火海的联军大营。


    景家军的人在后方四处纵火,制造恐慌,彻底搅乱了联军的阵脚。


    而正面,养精蓄锐已久的景家军主力,发起了排山倒海的攻势。


    “中计了……”卢信望着眼前的景象,瞬间明白了一切。


    他咬牙切齿,“景谡此人,毫无信用可言!”


    从始至终,景家军根本就没真心想要与他们分粮。


    军心大乱,防线瓦解。


    士兵们争先恐后地向后逃窜,卢信和刘子穆的兵马,此刻再也顾不上彼此间的龃龉,混杂在一起,成了一场慌乱的大溃逃。


    景家军则乘势追击,一路掩杀将溃兵一路向着荆山的方向压迫。


    兵锋所向,势不可挡。


    残存的士卒一路丢下辎重,仓皇逃入荆山险峻的山道,凭借地势勉强阻滞了景家军的追击。


    与此同时,景家军征调的民夫和军中士卒正紧锣密鼓地抢收海内粮食。


    务必在卢信等人回身反扑之前,抢收尽可能多的粮食。


    “快!动作快点!能收多少是多少!”负责督管的军官大声呼喝。


    整个海内平原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收割场。训练有素的士兵在外围构筑起简易防线,警惕着可能出现的零星骚扰。而在防线之内,无数民夫、士卒弯着腰,挥舞着镰刀,成片的粮食被迅速捆扎、装车。


    车马川流不息,将满载的粮食以最快的速度运回栖霞关内。


    “将军,靠近荆山方向的几处粮田,距离太远,敌军溃兵仍有小股骚扰,民夫过去风险太大,且时间恐怕来不及了。”一名副将上前禀报。


    段令闻看了眼景谡,而后下令道:“烧了。”


    即便是烧了,也不能留下资敌。


    待卢信与刘子穆联军重新整军后,整片海内粮田已经空空如也。卢信气得几乎要咬碎牙齿,他不仅损了兵马,还丢了海内,此仇不报非君子!


    至此,海内之战,以景家军完胜告终。


    栖霞关内。


    庆祝海内大捷,关内大摆庆功宴。


    段令闻喝了不少酒,脑袋有些晕乎,便准备回去休息。


    他脚步有些虚浮,刚走出几步,耳边便传来一道声音。


    “我送你回去。”


    一时晕乎的段令闻没有认出是谁,便低声道了一句谢谢。


    走到大帐外,清风稍稍吹散了些酒气,段令闻的脑袋清醒了些,这才发现,在他身边的人是景谡。


    他的身体僵硬了几分,下意识地猛地一挣,甩开了景谡的手,随即稍稍退离了一步,低声道:“我在这吹一下风就好了,你先走吧。”


    景谡道:“你喝醉了,吹太久的风,明日可能会染了风寒。”


    “我没醉。”段令闻就听见了前一句,他眨了眨眼睛,努力维持着清明,像是要证明自己没喝醉一样,他兀自向前迈了几步。


    然而,他的双脚好像湿了水的棉花,走起路来格外沉重,还没走出两步,身体便是一个趔趄,不受控制地朝一边歪去。


    景谡一个眼疾手快,长臂环在他的腰间,顺势将他半搂在怀中。


    而后,他又缓缓松开,将手放在段令闻的手臂上,轻声道:“我扶你回去休息。”


    这一次,段令闻没有再推开他。


    但一路上,他都紧绷着身体,刻意偏着头,避开景谡的视线。


    回到帐中后,景谡将人扶到榻上坐着,而后又去倒了一杯茶水,习惯性地将茶盏递到他的唇边。


    待反应过来时,景谡刚要将茶盏放到段令闻手中,却只见段令闻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茶水。


    帐内安静异常,景谡将茶盏放下,见段令闻还呆呆的,似乎是醉得厉害。


    便是这不再对他严加防备的样子,让景谡一直克制的心弦,悄然松动。


    借着帐内昏黄的灯火,景谡贪恋般静静地望着他。


    “闻闻……”他轻唤了一声。


    段令闻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似乎是有所反应。


    景谡俯身,缓缓靠近,轻轻覆上了他的唇。


    一只手抵在了景谡的身前,却迟迟没有用力推开。仿佛是无声的默许,景谡心中一直压抑的炽热情感瞬间决堤,他一手扣住了段令闻的后颈,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将人拥入怀中,加深了这个吻。


    酒意似乎在唇齿交缠间弥漫开更为浓烈醉人的气息。


    景谡的吻开始向下游移,吮咬着他耳垂的软肉。段令闻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像是抗拒,又像是沉沦的喟叹,他仰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原本抵在景谡胸前的手,不知何时已无力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温热的唇沿着段令闻的颈侧流连,无法控制地在那里留下一个个痕迹。


    景谡顺势将他压倒在榻上,身体紧密相贴。他的手探入松散的衣襟,抚上温热的肌肤,那带着薄茧的指腹揉捻着。


    的确如景谡所愿,掌下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难以自抑地战栗起来,起了反应。


    景谡唤着他的名字,细密的吻落在他的额头、眉心、眼角……


    忽地,唇间触及一片冰凉的湿意与微微的咸涩,他的动作猛地一滞。


    所有的情欲,在这一刻,骤然冻结。


    景谡缓缓起身,将段令闻凌乱的衣襟拢好,又替他盖上薄被,轻声道:“对不起……”


    而后,他便起身离开了帐内。


    吹了一阵夜风后,景谡的理智才渐渐回拢,若是他方才继续做下去,明日段令闻酒醒后,或许只会更恨他吧……


    第58章 该打


    晨雾未散, 枝头挂上了薄霜。


    转眼间,天气已经转冷。荥阳传来一封叔父的密信, 斥责景谡违抗军令,擅自行动,虽然夺回海内,拿下大功,但军纪如山,功过不能相抵,必须惩戒。


    于是, 霜寒冻骨的天, 景谡脱了上衣, 按军纪惩二十鞭子。


    “公子……”行刑的士兵握着鞭子,手在发抖,面对公子,这一鞭如何敢落下?


    “打!”景谡呵斥道。


    士兵犹豫片刻, 鞭子终于破空落下, 但力道依旧收敛。


    景谡眉头微皱, 再次冷声道:“军令如山, 岂是儿戏, 用力打!”


    行刑的士兵咬了咬牙, 终于不再留手。


    “啪!”


    长鞭重重抽在背脊上,瞬间皮开肉绽,鲜红的血痕一道道叠加起来, 看着触目惊心。


    段令闻就站在不远处,沉默地看着。他只看了几眼,那血肉模糊的景象似乎刺痛了他的眼,他紧抿着唇, 倏然转身,快步离开了演武场。


    二十鞭打完,景谡的后背已是鲜血淋漓。他脸色有些苍白,额间沁出冷汗,身旁亲卫连忙将他扶回帐内,又命人叫来军医。


    此行来的军医是之前在宛城的覃娥,亲卫见状,有些诧异道:“李医师呢?”


    领人的士卒连忙解释:“李医师旧疾犯了,刚好覃娥姑娘在,她医术很好的。”


    亲卫眉头微蹙,一般来说,只有信得过的人才能靠近在公子身边,这个覃娥虽说确实是个医女,但毕竟来历不明。


    景谡伏在榻上,侧头见来人是覃娥,想到她前世毕竟是段令闻信任的好友,加之此刻背上剧痛,便也未加多想,只轻轻点了点头。


    覃娥提着药箱缓步上前,她微微低着头,碎发遮住了她的神色。


    清理完伤口表面脏污后,她用手指蘸取了些许药膏,微微俯下身,凑得极近,指尖似有若无地拂过景谡的脊背,“将军,这药性烈,需稍稍忍耐。”


    恰在这时,帐帘被掀开,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段令闻手中还拿着一瓶金疮药,他正欲开口说话,却被眼前一幕愣了神。


    只见景谡赤裸着上身伏在榻上,而覃娥姿态亲昵地俯身在其后背,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近得有些过分。


    段令闻的脚步霎时钉在原地,脑袋骤然一空,本来想说的话也忘得一干二净。好半晌,他悄然将手中的药瓶收进手心里,“我……我走错了。”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


    “等等……”景谡猛地起身,却牵扯到背上伤口,闷哼一声,他屏退旁人,“都退下。”


    覃娥微低着头,劝道:“将军,你的伤……”


    “退下。”景谡低声呵斥道。


    覃娥垂首应了声“是”。


    段令闻本也想离开帐内,可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景谡身前的伤疤上,那是之前在翻江蛟水寨落下的伤,他的脚步顿时沉重得无法移开一步。


    “你是来给我送药的,是吗……”景谡维持着半撑起身的姿势,背上的伤口因方才剧烈的动作而重新渗出了血珠。


    “先上药吧。”段令闻垂眸避开了他的目光。


    景谡看见了他手上的药瓶,便道:“闻闻,你帮我上药,好不好?”


    段令闻缓步靠近,看着背上血淋淋的伤口,终是不忍地留了下来,“你别乱动……”


    这二十鞭挨得结结实实,段令闻给他上药时,指尖还是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景谡的手指紧抓着榻沿,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段令闻的动作立刻顿住,指尖悬在空中,好一会儿,他才稍稍动了动。


    待上完药后,段令闻低声道:“好了……”


    没有回应。


    段令闻抬眸看去,只见景谡已经闭上了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晕了过去。


    见他额头还沁着薄汗,下意识地,段令闻伸出手,替他擦去额间的汗渍。


    做完后,段令闻才反应过来,他缓缓收回手,目光不由地落在他背上的伤口上,低声呢喃道:“你是故意的……”


    景谡是军中主帅,即便是叔父有意罚他,也不会让人打得这么狠。


    他是一点都没给自己留情。


    段令闻静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起身离开了帐内。


    “李医师……”段令闻来到医庐,想问他再要一些金疮药,却见医庐里面只有覃娥一人。


    “见过夫人。”覃娥屈身行礼,又道:“当日在宛城外不知夫人身份,还望大人不计小人过。”


    段令闻连忙上前将她扶起,温声道:“不必多礼。”


    覃娥眸光闪烁,方才帐内之事,段令闻看得一清二楚,她以为,段令闻是来敲打她的。


    但很显然,段令闻并没有将方才的事放在心上,他反倒是问起了覃娥这些日子在军中如何,一副极为关心她的样子。


    “多谢夫人关心,一切无碍……”覃娥恭身回应。


    段令闻不善言辞,沉默片刻后,便转移了话题,“若是李医师回来了,麻烦告知一下,就说我来找他要几瓶金疮药。”


    覃娥微微点头,“是。”


    段令闻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下了脚步,说道:“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尽可告诉我。”


    前世,覃娥帮了他许多,到最后覃娥还想帮他离开洛阳,只是他却坚持要与景谡道别。


    那时,覃娥问他:若景谡不让你离开,又当如何?


    他只说:不会的……


    景谡已经得到了一切,他想要什么人都有,不会抓着他不放。


    覃娥却铁了心认为,趁景谡忙于开国之事,分身乏术之时,立即离开洛阳。她会帮他易容,没有人会发现他去了哪里。


    可段令闻却觉得,他与景谡的这么多年,总该有个坦坦荡荡的结束。


    于是,他不顾覃娥劝阻,还是去见了景谡。因此,两人不欢而散。


    或许,他若是听她的一句劝,就不会有后面那些事情发生。他会有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在那偏壤的小村里,度过漫长的余生。


    …………


    两日后。


    覃娥亲自将几瓶上好的金疮药送到段令闻帐内,见他唇色浅淡,便提出想为他把脉。


    段令闻知道自己身子如何,刚想婉拒,可一想到这是她的好意,最终还是点头坐了下来。


    覃娥的医术的确不错,和寻常大夫一样,也看出了他体内的寒症。


    她眸光微闪,已有打算,“我隐约记得,我祖父留下的医书中曾有过相似记载,夫人可否让我一试?”


    出于信任,段令闻没有犹豫,“那就有劳了。”


    他前世喝的药太多,根本记不清到底是覃娥的药方起了作用,还是其他郎中的药方起了作用。


    顺理成章地,覃娥在段令闻身边留了下来。


    得知此事后,景谡眉头微蹙,他总觉得,这个覃娥目的并不简单。但毕竟,她前世是段令闻的好友,便只命人多注意她一下。


    转眼又一个多月过去。


    深冬时节,北风呼啸,大雪纷飞。


    帐内,众人商议来年开春后的战事,直至入夜才散去。


    寒风凛冽,景谡见段令闻唇色惨淡,眉头微蹙,便料想到他寒症犯了。


    他起身朝着段令闻走去,不由分说地将人抱了起来,朝内室的榻上走去。


    段令闻或许是真的很难受,他没有推开景谡。


    景谡开口问道:“你是不是没有喝药?”


    “喝了……”段令闻低声道,他喝的是覃娥为他调的新药方。说是祖传药方与寻常药方有所不同,初始时或有些微相冲,这是正常的事。


    前世覃娥也为他调过几回药方,有时会产生相冲,只是他从未和景谡说过。


    “喝了药怎么还这么难受?”


    景谡正欲命人将李医师请来,段令闻却忽地攥住了他的手,指尖冰凉,却让景谡心头猛地一跳。


    他几乎要屏住呼吸,生怕惊散了这片刻的温存。良久,才放轻了声音,“那我给你揉一揉,可好?”


    段令闻缓缓松了手,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这声应答落下,景谡小心地探入衣襟,隔着一层里衣,轻轻按揉。


    段令闻起初还有些僵硬,腹中热意袭来,他渐渐放松起来,甚至无意识地往他的方向靠了靠。


    “这样好些了吗?”景谡低声问。


    段令闻闭着眼,含糊地“嗯”了一声。


    景谡看着他微蹙的眉宇渐渐舒展,心下稍安,动作却未停。揉按了一阵,见段令闻已有困意,但因半靠着的姿势并不舒适。他声音放得更轻:“困了就睡吧。”


    段令闻依言微微向内挪动,景谡便顺势侧着躺在外侧,手臂越过他的腰际,几乎是贴着榻沿,占据了外侧的空处。


    下一刻,段令闻便感觉一个温热坚实的胸膛贴上了他的后背。


    景谡的一只手臂自他颈下穿过,让他枕靠着,这个姿势将他整个人都拢在了怀中。随即他将被子盖住两人,而后又重新覆上他的小腹,这次不再是隔着里衣,而是掌心贴着他的肌肤,如从前那般亲密无间。


    段令闻的睡意消散,身体微微一僵,但背后传来的暖意太过真实,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就在段令闻似乎又要沉入睡意时,景谡忽然极轻地低下头,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段令闻的后颈上。


    好似不经意间碰到一样,一触即离。


    又碰了碰,又离开……


    段令闻没有动静,像是默许,又像是困倦得无暇计较。这微妙的沉默滋长了景谡心底躁动的妄念。


    他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的触碰,灼人的温度开始流连于怀中人后颈处的软肉,留下湿热的痕迹。原本规规矩矩覆在小腹上的手掌,指节开始微微曲起,指尖似有若无地游移与试探。


    段令闻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他下意识地想蜷起身子,却被景谡从身后用膝盖分开他的双腿,与此同时,灼热的掌心覆了上去,段令闻喉间终于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闻闻……”景谡沙哑地低唤,声音含混在他的耳边。唇瓣沿着他的颈侧,轻轻吻至他衣衫松敞下裸露出的肩头。


    段令闻身体微微一颤,猛地仰起头,呼吸彻底乱了。


    不是这样的,他不能……不能再陷进去。可理智稍微回拢,却在刹那间土崩瓦解。


    景谡微微倾身,俯首咬住了他的耳垂,齿尖轻吮磨蹭,掌心抚弄,让他再无抵抗的力气。


    帐外北风仍在呼啸,发出簌簌的轻响。


    而帐内,暖意融融,将风雪彻底隔绝在外,空气中弥漫开情动旖旎的气息。


    “不该是这样的……”段令闻的声音带着情欲的沙哑,像是抗拒这样的亲密,又像是乞求景谡不要再这么对他了。


    他更唾弃自己,如此轻而易举便又一次沦陷了进去。


    伏在他身上的景谡动作一滞,他轻轻握住段令闻的手,缓缓贴向自己的脸颊。


    “闻闻,你打我吧。”景谡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是我混账……你打我是应该的。”


    前世今生,两世加起来,段令闻只打过景谡一次。


    那时,景谡已经称帝,已是九五至尊之位。景谡将段令闻关在别院后,第一次去见他时,见他仍然想要离开洛阳,想要离开他的身边。


    景谡不顾他的推拒,强行要了他的身子。事后,段令闻的脸色很难看,然后一巴掌重重打在景谡的脸上。这一巴掌成了导火索,景谡再没去看他。


    可景谡并不知道,段令闻打他,是以为自己腹中的胎儿保不住了。在景谡离开别院后,段令闻为了腹中的孩子,他强闯出别院,甚至打伤了一个守卫。


    那些守卫尽忠职守,绝不能让他离开别院,见他脸色难看,便让人去请郎中来。


    当时的段令闻说什么都不同意,且一再保证,自己只是身体有些不适,去取些药罢了,最后答应让守卫同行,才出了别院。


    取完药后,段令闻又回到了别院,且亲力亲为熬煮了药汤。这些事情守卫都与景谡说过,看着并无异样。但之后景谡还是下令,没有他的准许,段令闻哪里也不许去。


    段令闻没有反抗,因为大夫说,他需要静心休养才能平安生下那个孩子。因此,他对景谡所有的感情都倾注于腹中的孩子身上。


    可短短几日,景谡便派人送来了一杯毒酒。


    回想起从前的事情,段令闻心头一阵刺痛。是恨,是怨,最终化作铺天盖地的委屈。


    “你……”他只说了一个字,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了,那些被压抑的情感倾泻而出,他想质问景谡,可声音却破碎不堪,“为什么……会这样……”


    第59章 迟到的真相


    洛阳别院, 烛火昏黄。


    段令闻靠坐在榻上,一只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另一只手拿着一本书卷,轻声呢喃着什么。


    窗外夜色沉沉。


    忽地,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破了死寂。


    段令闻微微一怔,这么晚了会是谁……


    他放下书卷,起身开门。


    院子的守卫似乎不见了踪影,但段令闻却没有多想,只因门外站着的是景谡身边的大内侍。


    段令闻与他没见几面, 但也知道他是景氏的仆人, 是景谡信任之人。


    昏暗的月色下, 段令闻没看清他的神色,只见到他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白玉酒壶和一杯酒水。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段令闻不明所以, 出声询问。


    大内侍微微躬身, 声音较往常低哑了些许:“段都尉, 奴才奉陛下旨意, 特来……为您送行。”


    送行?


    段令闻脑子嗡的一声, 一片空白。他难以置信道:“为……为什么?”


    只是因为他前些日打了景谡一巴掌吗?可为何当日不发作, 现在却要……


    大内侍眼帘微垂,避开了他的目光,将托盘往前伸了伸, 只重复道:“这是陛下的旨意,段都尉,请吧。”


    “不……”段令闻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而大内侍却步步紧逼。


    段令闻不相信,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的声音干涩颤抖:“我……我要见他。”


    “段都尉。”大内侍又逼近了一步,声音晦暗:“过几日,宫里便要遴选城中世家贵女入宫,陛下恐怕没有时间来见您。”


    “我可以走……离开洛阳,再不回来,绝不会妨碍他。”段令闻一步步后退,小心地护住自己的小腹。


    这一动作落在了那大内侍的眼中,不过他并不意外,只是声音有些哀凉:“……已经晚了。”


    他意味不明地继续道:“新朝初立,倘若天下人知道,皇族子嗣身上流着不祥的血脉……”


    段令闻瞳孔骤缩。


    他听过很多人说过,他是不祥、是妖邪转世,但这么多年来,景谡从未对他提及半分。


    他以为,景谡是不一样的……


    原来,不是不在意。


    难以言喻的痛苦攫取了他的心神,他所有的坚持都被一句“不祥”所碾碎,困住了他三十年的枷锁最终还是将他拖进了无尽的深渊。


    段令闻缓缓摘下了蒙着左眼的布巾,久逢光亮的眼睛传来一阵刺痛,他看着杯中酒,模糊的光影倒映着那金色的瞳孔。


    他拿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杯脱手,碎裂声清脆。


    在他短短三十年的光阴中,最无忧无虑的唯有年幼的那一段时光。哪怕所有人都说他是灾祸,但阿娘会哼着歌谣,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脑袋;阿爹虽然很少言语,却也会闲暇时给他编草蝈蝈逗他玩;爷爷不会嫌弃他的笨拙,在泥地教他识字……


    那些埋藏在心底的记忆,如走马灯花般在眼前浮现。


    他要回去,回段家村去,阿爹、阿娘还有爷爷都在等着他。


    毒酒的灼痛在体内蔓延,四肢开始冰冷僵硬,他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挪到书案前。指尖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却仍艰难地一字一句写下自己的乞求。


    直到一口血从嘴角呕了出来,血污弄脏了纸张,他颤抖地用衣袖去擦。


    害怕上面的字看不清,他想要重新再写一份,可身体已经彻底没了力气。


    他伏在案上,一只手还紧紧捂在自己的小腹上,气息渐弱,那双被世人视作不祥的异瞳从痛苦的挣扎,渐渐变成一片灰烬,最后缓缓闭上,再也没了气息。


    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


    “……你不要我们的孩子,为什么,还要与我纠缠不清?”段令闻再也控制不住,神色近乎崩溃,他无力地推着景谡,沙哑着声音道:“你走开……你走开啊!我再也……再也不要喜欢你了。”


    景谡的呼吸猛地一窒,几乎无法相信耳中听见的话。


    ……孩子?


    前世,他们曾经……有过一个孩子?


    段令闻每说一句话,景谡只觉得心脏被紧紧攥住,碾碎。


    所以,那日段令闻脸色难看,是因为,他差点伤到了他们的孩子……


    前世在别院那一巴掌后,他以为段令闻执意要离开他,甚至是厌恶他的亲近,可他只是下令禁足,等他服软……从未想过要他的命。


    他更不知道,那时段令闻已经怀了身孕。


    段令闻蜷缩着身子,肩膀颤抖着,指尖死死地攥着掌心,压抑的呜咽声从蜷缩的身体里断断续续地泄露出来。


    前世的记忆如同最凶戾的鬼魅,蛮横地撕裂了他试图维持的平静。他的眼神没有焦点,痛苦地涣散着,仿佛再一次经历着那鸩毒入骨的疼痛。


    “我没有……”景谡再也无法克制,用尽全力将段令闻紧紧搂进怀里,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含了血似的,“不是我,不是我……我从未让人送过毒酒。”


    他的下颌紧紧抵着段令闻的发顶,一只手覆在怀中人的小腹上,那里,曾经孕育过他们的骨肉,一个他甚至来不及知晓的孩子。他的心口痛得几乎无法呼吸,“我不知道,这里有过我们的孩子……”


    也许前世的段令闻并不知道,自宛城之战后的几年里,景谡心底也是希望段令闻能为他生一个孩子,因此,每回欢好结束,他总留在段令闻的体内,迟迟不愿退开。


    他的这些小心思,在段令闻看来却成了戏弄。若他能早些将心里的话说出来,或许就不会有那样的误会发生。


    其实再回想,景谡并非没有和段令闻说过这句话。那次他率义军攻破长安,虞朝灭亡,也就意味着他们终于结束了近十年的战乱。


    欣喜之下,他几乎折腾了段令闻一整夜,看着他乖乖蜷在自己怀中的模样,景谡情难自禁地在他耳旁说了一句话:闻闻,给我生一个孩子吧。


    但疲倦至极的段令闻根本没有听见,只模糊地应了一声。


    算算时间,那正是前世段令闻怀孕的那一次。


    上苍其实对景谡不薄,让他在短短十年的时间里就结束了虞朝的混乱统治,成为了在上千年的历史长河中,最年轻的开国皇帝。他想要一个孩子,上苍也如他所愿,他本会有个孩子继承大统。


    但这一切,都已经毁于他手。


    “对不起,对不起……”景谡一遍遍地在段令闻耳旁道着歉,“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没有保护好我们的孩子。”


    大内侍是叔父身边的人,前世自叔父离世后,那大内侍便一直跟在他身边,他对景氏忠心耿耿。


    景谡不相信大内侍会擅自做主,可前世的事情已经无从查证。


    若真是大内侍所为,那段令闻的死,也与他有着难以脱离的关系。


    巨大的悲痛和内疚像野兽啃噬着他的理智,景谡俯身,轻轻将段令闻转过身来,一遍又一遍地亲吻他紧蹙的眉心,带着无尽的怜惜,沿着泪痕蜿蜒的湿意,小心翼翼地吻去段令闻眼角不断溢出的泪水。


    他捧住段令闻冰凉的脸颊,指尖微颤,双目泛起了红血丝,眸间的痛楚不比段令闻少。


    “你相信我……我从未想过要害你。”景谡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融,气息不稳,“我其实一直想要一个孩子,是我们的孩子,我怎么会……我怎么会伤害你,伤害我们的孩子……”


    他用一遍遍的亲吻和解释,让段令闻相信自己。


    段令闻的脑袋骤然一空,景谡的话像是挖空了他的心神,他神色茫然地看着景谡。


    不是他……


    不是他。


    恨了那么久,怨了那么久,可现在,景谡告诉他,那杯毒酒,不是他授意的。


    那他又该恨谁?


    那他前世的死,又算什么?一场荒谬的误会?还是一个阴差阳错的悲剧?


    身体涌上一股寒意,段令闻的眼神变得涣散,他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


    他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埋藏了两世的恨意被连根拔起,留下的不是一个立刻能被爱意填满的坑洞,只剩下一片无垠的虚空。


    他下意识地想要逃避。


    段令闻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又闭上了眼睛,不想看,也不想听,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好受一点。


    景谡知道,他说再多也无法弥补前世的伤害。他沉默了下来,只将那个蜷缩颤抖的身体紧紧拥进怀里。


    帐内骤然安静下来。


    先前的质问与辩解都消失了,只剩下帐外北风掠过时,发出的低沉呜咽。


    良久。


    景谡只听见怀中人压抑的呜咽,紧接着,肩头传来微凉的湿润,很快,那湿意便无声地蔓延开来,变得愈发沉重和滚烫。


    他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哑声在段令闻的耳旁道:“对不起,闻闻……无论你还恨不恨我,我都不会再放开你。”


    段令闻眼睫微颤,却始终没有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段令闻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就这样在景谡的怀中沉沉睡去。


    景谡微微低下头,借着帐内昏黄的光线,凝视着段令闻湿漉漉的眼睫,那上面还挂着细碎的泪珠,脆弱得让人心尖发颤。


    他极轻、极缓地俯身,无限怜惜地吻去他眼睫的泪水。他的手环着段令闻的腰腹,掌心清晰地感受到腹上微微起伏。


    这里,曾有一个他们的孩子……


    是他所期盼的,融汇着两人血脉的骨肉。


    仅仅是意识到那个小生命曾真实地存在过,一股陌生而汹涌的暖流便瞬间冲撞着他的心口,带来一阵酸麻的悸动。


    他不是一个好父亲。


    他迟到了太久、太久……


    第60章 花香


    栖霞关的冬日, 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了下来,目之所及, 唯余下茫茫一片白,覆盖了远山,吞没了古道,仿佛天地间都失了颜色。


    墙头上,一面军旗低垂着,偶有寒风吹过,也只是懒懒地卷动一下。


    段令闻独自一人站在高处, 目光虚虚地望着远处。


    “在看什么?”景谡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自那晚过后, 段令闻不再像之前那么排斥景谡的靠近, 但终究还是对前世的事情无法释怀。他闻声,没有回头,只是极淡地应了一句:“没什么。”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景谡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一同望向那片被冰雪覆盖的苍茫天地。他伸出手, 动作轻缓地将段令闻的手拢入掌心中。


    段令闻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却没有抽回。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城头, 景谡拢着他的手, 谁也没有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 灰蒙蒙的天,斜斜地飘落了细雪,悄无声息地落在他们的肩头、发间。


    景谡见他鼻尖冻得有些发红, 便微微收紧了手,侧过头,轻声道:“下雪了,我们回去吧, 嗯?”


    段令闻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嗯。”


    一声极轻的应答,几乎被风雪声淹没。


    景谡便牵着他的手,两人走得不快,但这条路并不长,没一会儿,便回到了屋内。


    他不舍地松开了段令闻的手。


    两人坐下,景谡将一杯暖茶推到段令闻身前,开口道:“方才在外面站得久了,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嗯。”段令闻伸手接过,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驱散了身体的寒意,他微微抬眸,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景谡身上。


    他移开了目光,又缓缓转了回去。


    只见景谡的神色冷峻,然而,他额前碎发上却缀着几点雪絮,看着有些……格格不入的诙谐。


    “怎么了?”景谡见他发起了呆,不由地又凑近了些。


    段令闻指了指自己的额发,示意道:“这里……”


    景谡闻言,用手拨弄了一下,却没有拂去,反而掩在发丝之间。


    其实,即便没有拂去那雪絮,没多久后也会融化在发间。但段令闻还是微微倾身,伸出手替他拨了去。


    恍惚间,他又想起了这一世的初见。


    在段家村时,景谡说他头发上有叶子,他没拍掉,景谡便伸手替他拂去……


    那时,景谡拥有着前世的记忆。


    段令闻愣了神。


    他以为,前一世的景谡,对他是怜悯、是占有。


    他可以坦然接受,景谡并不爱他。因此,他甘愿喝下了那杯毒酒,为自己保留最后一点尊严。


    可他难以接受……或许,前世的景谡也是爱他的。


    他的唇角颤了颤,似乎是想笑,却又怎么都笑不出来。


    “怎么哭了?”


    景谡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在空中顿了一下,才轻柔地覆上段令闻的脸颊,用指腹揩去他眼角的泪水。


    段令闻问他:“为什么,在我提出想要回段家村时,你……要将我关起来?”


    这个问题他前世不懂,今生也想不通。


    段令闻虽爱得卑微,但心里还有一丝倔意,他无法接受景谡的枕边会有其他人的存在。他想着,只要离得远了,就看不见,听不着了,至少能为自己保留一点可怜的体面。


    那时的景谡已经成了天下之主,他册封了那么多的功臣,却唯独不能答应他这一个小小的要求。


    他以为,景谡并不爱他,所以能漠视他的痛苦,所以不需要一个流淌着‘不祥’血脉的子嗣……


    这是时隔多日,段令闻第一次愿意提起前世的事情。


    沉默良久。


    “我,无法忍受你离开。”景谡才哑声开口:“你不要荣华,不要权位,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留住你……”


    “我想着,只要把你关起来,让你哪里也去不了,等你想通了就好了……”


    那时的他,当真是愚蠢而狂妄。


    哪怕他对段令闻说一句:留在我身边。


    又或者,若他当初能坦然回应段令闻的爱意,而不是存心逗弄他,故作没听清……


    前世种种,他因骄傲自负而错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机会,最后造成这样的结果,他最该怨的人……是他自己。


    景谡心口一阵钝疼,他缓缓倾身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段令闻抱在怀中,“对不起,原谅我好吗?”


    “前世,你有没有……娶其他的人?”段令闻艰难地开口。


    哪怕这一世,景谡说过,此生只会有他一个人,可前一世呢?


    前一世景谡是帝王,怎么可能没有其他人……


    意识到这个,段令闻的身体倏然僵住,心口处沉闷得难受,他将手抵在胸前,想要推开景谡的怀抱。


    “没有!”


    景谡几乎是立刻回答,他的手臂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仿佛生怕一松手,怀中人就会因这个念头而再次逃离。


    他沙哑着声音道:“没有别人,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人。”


    段令闻心口一震,沉默良久,抵在景谡胸前的手最终缓缓放下,他闭上了眼睛,将脸颊埋在他的怀中。


    …………


    时间飞逝,转眼间冬雪初融,寒意依然料峭。


    各方势力开始蠢蠢欲动,连续几日,景家军内商议开春后即将到来的战事,荥阳、宛城、栖霞关等几地密信往来频繁。


    其中一封信引起了景谡的注意,虞朝有意招安北方的刘子穆。


    这在上一世中未曾出现。


    但今生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也许只是恰好在这一个时机,有人提出了这一件事情。


    原本,景谡割让河北之地,让虞兵骚扰北境。至少,刘子穆会有所顾忌,不会大肆举兵攻打宛城。


    但没想到,虞朝并不想与刘子穆为敌,这一下子峰回路转。


    虞朝虽然式微,但毕竟是正统的地位,刘子穆未必不会接受招安。但这对景家军而言,便成了腹背受敌的局势。


    有人认为,刘子穆若接受招安,与卢信的联盟不攻自破。这样,还能缓解目前僵持的局势。


    也有人认为,刘卢联盟破裂,对他们景家军而言,不过是从一个困局,跳进了另一个更凶险的困局。


    帐内议事刚毕,众人散去。


    景谡问段令闻,如何看待此事?


    段令闻揉了揉眉心,思忖着前世的走向。但很显然,这一步是他们始料未及的。他只能根据刘子穆的出身与性格分析一个大致可能。


    刘子穆出身微末,他能在北地拉起这支队伍,靠的是狠辣的手段和实打实的利益交换。他恨朝廷,但他更想成为朝廷。


    接受招安于他而言,是一条捷径。不仅能立刻摆脱叛军之名,更能借朝廷的旗号整合北方、名正言顺地扩张势力。


    因而,段令闻认为,刘子穆有八成的可能会接受招安,他们必须以最坏的可能来重新筹划。


    他条分缕析地说完,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景谡侧头望向他,看愣了神。


    “我说的,有哪里不对吗?”段令闻疑惑道。


    还是说,他的猜想是错的,刘子穆并不会接受朝廷的招安?可在他看来,对刘子穆来说,接受招安是利大于弊之事,若是把控得当,甚至能挟天子以令不臣。


    景谡摇了摇头,“你说的没错。”


    段令闻便继续分析东面的局势,一旦刘子穆接受招安,便意味着,卢信成了他手中的弃子。按理来说,在这样的局势下,景家军和卢信联盟反刘是最好的办法。


    但卢信恨不得将景谡千刀万剐,在这样的形势下,要说服卢信,简直是难如登天。


    那……既然说服不下,就不说服了。


    两人目光对视,不谋而合。


    三月上旬,刘子穆将与卢信联盟的几万兵马悉数召回。


    此举无异于向天下昭示,他刘子穆已接受了朝廷的招抚,而卢信自然而然成了他手中的弃子。


    与此同时,景谡又派人到卢信后方散布消息,声称卢信在江淮称王,刘子穆必然会先剿灭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江淮王。


    霎时间,流言满天飞,卢信陷入内疑部将,外失地盘的绝境。积虑之下,他忧愤交加,呕吐了一大口鲜血,身体一落千丈。


    就在此时,景家军主动出击,抓住卢信军心动荡的时机。兵分两路,一路由段令闻率领收复瀚城,另一路由景谡率领,进攻后方虚空的丹阳。


    内忧外患之下,卢信呕血旧疾复发,不得不仓皇后撤回防。


    然而,景谡并没有打算给他喘息之机。


    趁刘子穆正忙于与虞朝交涉、无暇南顾的时机,景谡集结大军,以犁庭扫穴之势,席卷江淮。卢信连战连败,一退再退,损兵折将,最终只能率领残部,退守到大江之畔的广陵。


    连续的惨败与忧愤,早已拖垮了卢信的身体。


    退往广陵的路上,这位曾经叱咤江淮的枭雄,在颠簸的车驾中病情急剧恶化,未及入城,便已溘然病逝。


    其子根本无法驾驭其父留下的混乱局面。


    面对景谡穷追不舍的主力大军,以及已完成侧翼包抄的段令闻兵马,卢信部下最终人心离散。


    八月下旬,卢信之子开城投降。


    江淮之地,至此易主。


    广陵,军营中。


    夕阳的余晖将周遭染了一层暖黄。


    段令闻站在马厩旁,手里拿着一把干草,正耐心地喂着坐骑惊雪。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温顺地低下头,从他掌心衔走草料,发出呜呜的响鼻。


    他不由地笑了笑,又摸了摸它的颈侧的鬃毛。


    景谡站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这一幕。夕阳映衬着段令闻含笑的眼眸,一如当年。


    似是若有所觉,段令闻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前尘旧事漫上心头,段令闻望着他,眼底情绪几经流转,最终轻轻勾唇一笑。


    两人并肩缓行。


    来到一处熟悉的地方后,两人的脚步霎时顿了顿。


    那是一株百年桂花树,树上已经结了花苞,再过得半月便能盛开。


    段令闻想了想,那时似乎是……花已经开了。


    景谡将他抵在树下,他的背撞到树干,震得满枝金桂一颤,细小的花瓣落在二人肩头。


    在被迫承受那个强势的吻时,段令闻先闻到的,是那抹甜腻的桂香。


    这清香不过一瞬,便被全然夺去。


    那时,景谡的吻技生涩得近乎鲁莽,带着强势的侵占,几乎要攫取他全部的气息。段令闻从最初的轻微反抗,到最后无措的接纳,唇齿间只剩下景谡的气息,带着铁锈般的甜腥味。


    “实在是差劲。”


    “什么?”景谡转头看他。


    话音落下,段令闻才恍然惊觉自己竟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他微微侧过脸,耳根在暮色里泛起薄红,“没什么。”


    景谡凝视他片刻,眸色渐深。他轻声问道:“我们重来一次,好吗?”


    段令闻微微一怔,似有不解。


    他尚未回应,景谡已缓缓靠近,唇瓣停在咫尺之间,近得几乎能听到呼吸交错的声音。


    自解开前世的误会后,景谡一直不敢逼得太紧,他想给段令闻足够久的时间来放下过去,除去相拥而眠,他们已经许久未曾亲近。


    段令闻眼睫微颤,随即缓缓闭上了眼,任由那个吻落下。


    唇瓣轻轻覆上,轻柔得如同拂过脸颊的晚风,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试探,以及一丝轻微到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


    景谡极力克制着,用尽所有的耐心与温柔,反复地、轻柔地吮吻,去覆盖那段粗暴的记忆。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在某一刻静止。


    段令闻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抬起,轻轻攥住了景谡腰侧的衣角,他的唇瓣微启,发出一声轻吟。景谡便顺势探入,像是渴望已久的靠近,带着无尽的怜爱,小心翼翼、缓慢而珍重地缠绕,交融。


    暮色渐浓,桂花树下,两人身影交缠。


    恰逢一阵晚风拂过树梢,一朵早开的桂花经不住摇曳,打着旋儿落下,擦过段令闻的脸颊落在他的肩头。


    他闻到了淡淡的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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