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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瞻云》古代言情小说_风里话

    第61章


    “你是谁家的?”


    “能来这个地方——”


    “你是温令君家的?是他小儿还是他孙子?”


    承华廿一年, 温颐八岁,在上林苑初遇江瞻云。


    小公主头戴七尾凤凰华胜,坐跨天马雪鸿, 随侍禁军羽林卫, 邀他赛马, 扔他一个水囊解渴, 让他脱去戎装放松, 让他不要畏惧大父,一切有她。


    之后数年,他去上林苑请过安, 在朱雀长街与她“偶遇”,在大父的书房承认爱意,听他说, “若你实在喜欢,凭温门门楣尚公主,倒也不算辱没她。”


    承华廿一年至廿四年, 这一生最好的时光。


    好时光戛然而止, 她被立为储君, 有先祖盟约之下命定的夫婿。


    温门门楣再配不起她。


    但他们还是在一起的, 在长杨宫的宴饮丝竹声里,在明光殿大父教授的课堂上, 在她愈发明媚的眉眼中, 在她一声声“师兄最好”的话语中。


    承华廿五年至廿七年, 她的眼中虽已不再只有他一人,但他依旧是被她注目最多的一个。


    直到噩梦一般的承华廿八年的到来,益州薛氏子的到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未央宫朝会上与那人结仇如结缘,看着她在上林苑循那人身影、眉眼都发亮, 在酒宴散场后被她央求掩护去那人府宅中,在她及笄宴上喝那人挺着背脊不肯低头不愿饮下的一盏酒,再喝他们缔结两姓、百年好合的酒,最后听她浑噩中对己喊他名……


    承华廿八年到三十三年,五年煎熬终于让他发疯癫狂。亦是在这上林苑中,任她朝游昆明池暮行柳庄亭,残阳余晖里,他拉她下高台,落身泾河中。


    只可惜,他没在泾河寻到她,惶惶然又是五个春秋。


    爱恨纠缠,从年少到青年,从长安到青州,从边关再回京畿,回来幼时的上林苑,最初的昆明池。


    前后十八载,还能有这一刻。


    他该庆幸的。


    ……


    昆明池东西相距五里水路,彩舟从西首缓缓东行。


    温颐站在甲板上,手抚在栏,指腹所触皆是最爱的鹤纹。十数年岁月从眼前如水过,她依旧记得他喜好。


    【但你只能从章城门进,或者容朕想想,有没有其他更好的法子。即便不是朱雀门,也足够慰你多年情意和此番艰辛。】


    她永远说到做到。


    造鹤舫彩舟,行昆明池上,派光禄勋驾艨艟在前引道,谴三千卫驶走舸左右护航,宫人划动木兰桨,送他去她的身边。


    舟行拐道,金乌点水,池上烟波盛。


    龙首船出现在视线里。


    风拂面而过,吹起他衣袍微摆。


    世人眼里,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温颐内着端衣素裳,佩紫绶玉圭,外披狐锦貂裘,处处皆是侧君的礼仪规制。但唯有一最象征处,却丝毫没有规制的影子,乃青丝束起却没有戴七珠三梁进贤冠。


    后廷的冠同前朝的官帽是一个道理,乃身份的象征。


    他不戴,当然不是不愿承恩入堂,实乃戴冠需要以簪固定。七珠三梁进贤冠自有匹配的发簪,但他不要。


    他一点贪心,要她亲来簪冠。


    用那枚他及冠之年所得的鹤字簪。


    是她承诺他的,待他出征归来,为他簪发。


    纵然此刻,她与旁的男人并肩而立,但她迎他的这场盛宴、不久后在群臣面前的簪冠足矣令世人津津乐道。


    ——他的特殊,她待他的特殊。


    何论彩舟渐行渐近,她已经丢下那人,回身独立高台。


    他们四目相视,他看到她眼中笑意,再见她浅浅低眸,笑靥依旧,持笔落书。


    不足十丈远,按照少府制定的礼仪,侍从请他入舱落帘,待船至龙首,天子上来启帘接人。


    温颐回去舱中坐下,隔帘看隐约的轮廓。


    昆明池两岸熏炉点香,催百花盛开;沿岸钟鸣罄响,百戏争相。波分两道,舟行无阻,一切顺遂吉祥。


    今日过去,来日、来年、来生,他会补偿她,效忠她,再不会……


    “舟怎么停了?”侍从的声音打断他的遐想。


    “船舱进水了!”这一声如锤敲在他心头。


    然来不及容他细想,整个舱底瞬间裂开,池水灌入,他毫无防备落入水下。


    舱底已毁,整艘彩舟摇摇欲坠,转眼四分五裂,如同一个用浆水虚虚糊起不曾以针线密缝的玩偶,一点破损便全身溃败。


    池上掀起巨浪,轰隆声,呼喊声随风飘上龙首船。


    “陛下,彩舟破裂,侧君落水了!”


    甲板上护航的执金吾最先看清一切,急急回来禀告。


    群臣变色,齐齐远眺西望。尤其是右扶风、五经博士等人,恨不得起身奔去船头看个清楚。唯有温松一动不动坐着,目光看向高台女君,又缓缓垂落。


    倒是他的第三子,在龙首船畔的艨艟上参宴的尚书左丞温冶扯嗓在喊,“阿翁,修毓落水了!”


    “快,把船开过去救人。”他冲着艨艟上的舟工令催促,“快啊!”


    可是舟工令未得上峰指令,上峰也不曾得到君令,于是围护在龙首船两侧的船只一动也不动。


    “陛下——”执金吾又唤一声。


    “阿翁,阿翁!”温冶接连呼喊,提醒让父亲去告知陛下。


    然温松不应,女君不言。


    温冶呆呆望着父亲,眼底涌起巨大的恐惧,仿若有些反应过来。但又不敢相信,为何呢?


    龙首船上的九卿高官也陆续回了神,廷尉、宗正、太仆……诸人面面相觑,目光从彩舟上挪移至君身。


    仿若探出一些缘由。


    君主如常立在高台,容色未改,头也未抬,尚是先前模样,左手揽袖,右手持笔,不紧不慢书写在简。


    直待最后一个字落笔,方抬起了头。


    隔着十丈水路,她看将扑腾出水面的青年。


    昆明池虽不是活水,但可用来阅兵演军,其深不输江海。且温颐这日衣衫繁琐厚重,落水皆是负累。


    所幸,他水性不错,随行又有禁军相随。彩船开裂的片刻里,他已经往龙首船的方向游出些许,禁军们也纷纷跳入水中搭救。


    按理很快就可以救他出水面,何至于劳他挣扎至此。


    群臣百官,宫人侍卫,有个瞬间只当自己看花了眼。但唯有温颐自己知道,他就是在挣扎,因为跳入水中的三千卫有人拽着脚,有人按着他的头。却又不下死手容他往龙首船游去,然后重新将他拖拽入水,如此往复。


    这一刻,他终于游到龙首船下,也终于四肢发麻、散尽了力气。


    他的视线早已模糊,撑住的最后一口气,迎来大父的侧身回眸。


    【你此去若是战死沙场,定是你此生最好的结局。】


    原来如此。


    原来大父早已看出了她的心思。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当年那场刺杀,谁是主谋。


    水中的三千卫又一次按住他双臂,他不再也无力再挣扎,露出的半个头仰在水面,正好容一双眸子还能看见她。


    也对,从她没有在他预定的镐嬴县出现的时候,他就已经一败涂地。


    于国不忠,于祖不孝,于情无爱,于己不利。


    日头西移,还会东升,他今朝死去若还有来生……


    他伸出手,不知是想再握一握她指尖、向她忏悔求得来生再见,还是向她讨要那枚簪子、如此今生已足无惧来生陌路。


    【‘修、毓’二字皆有保养之意,与颐同义。愿师兄保养德行,毓出灵秀。】


    太过遥远的话回荡在耳际,是他恩深尽负,所以她残忍如斯,连恨他都不愿,唯剩利用,榨干他全部的价值。


    他就这般伸着手,睁着眼,人死而眼不闭。


    冬日水寒,抬上龙首船的时候,尸身僵硬,保持如此情状。


    江瞻云的目光一动不动,还是片刻前同他四目相视的样子。她看着他,看见小时候。


    上林苑沿湖的凉亭中,男孩正伏案小憩。


    小公主坐跨天马,羽林随侍,竖指于唇让人马禁声,自己慢慢靠近他。居高临下,目光从石桌移到他汗湿的鬓角。


    ……


    “你是谁家的?”


    “能来这个地方——”


    “你是温令君家的?是他小儿还是他孙子?”


    她出声唤醒他,与他初相识。


    之后邀他赛马,扔他一个水囊解渴,让他脱去戎装放松,让他不要畏惧祖父,一切有她。


    她知道他善爱文墨,不喜兵事。


    但她没有告诉他,原在与他初见之前,她便先看见了他落在石桌的字迹。


    三十六计默了一半,字迹凌乱潦草;后头字却是一笔一划,工整端肃。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一首《卫风·淇奥》,赞扬完美君子,向往、立志成为君子的诗。


    【有卷者阿,飘风自南;岂弟君子,来游来歌,以矢其音……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矢诗不多,维以遂歌。】


    一首《大雅·卷阿》,歌颂君王爱才,求贤用贤,君子相随的诗。


    她一直记得。


    以至于十岁成为储君后,父皇与她说,可择取一些年轻子弟,作为新生血液储备。


    她第一个就想到了他。


    她要让他做她的太常,尚书令。握一辈子的笔,熏两袖香风;不必负甲持枪、打滚军营。


    他一定会很开心。


    却到底走成今日模样。


    “陛下,侧君落水,已经溺毙薨逝。”三千卫的副首领叶肃拱手复命。


    江瞻云从高台走下来,走到尸身旁,“他的冠呢,是落水弄丢了还是不曾戴冠?”


    “回陛下,冠在奴婢手中。”司制登上龙首船,捧来七珠三梁进贤冠,“侧君还不曾簪冠。”


    江瞻云点点头,望向一侧的温松,“既未簪冠,便还不是侧君。看来是天不让他入内廷,亦是朕与他缘分未到。温令君,你带他回母家吧。”


    随她话落,见她微一抬首,椒房殿掌事穆桑捧御案书简立高台朗朗而诵:


    惟神爵元年,仲冬时节。


    朔风过之上林苑,卷残烟而萧瑟;夕照覆下昆明池,积愁绪而绵密。朕临龙首,抚卿之玉簪,望卿之船桨,意欲携手同行。却是卿溺无情之水,绝吾绵绵爱意,作此悼词,以寄哀思。


    昔者长杨殿中聚:君立于汀兰之侧,衣袂飘飘兮若仙行;腰间玉鹤衔云纹,温润流光兮触手馨。


    后入东宫明光殿:晨随朕于政事堂,分阅奏章兮析利弊;暮陪朕于观星台,共论天时兮定农计。


    及朕登极未央宫:召君入朝辅社稷,君着绯袍兮趋丹陛;新政人才出君手,青州战事兮君安定。


    奈何天不佑良臣,十一月初十凶信至,君魂永逝隔天涯。


    呜呼哀哉!失吾温郎兮不可追,朕思悠悠无穷期。江山万里兮无君影,荣华富贵何足奇。鹤唳声声兮哀不绝,此心耿耿与天齐。


    穆桑诵读毕,合卷递于宫人,宫人捧至温松面前。此乃天子朱笔悼词,可谓哀荣无限。


    然龙首船上的九卿,龙首船四下船只上的朝臣,无论是否参与、知晓当年事的人,这一刻在冬日晚风中,十中七八都汗流浃背,瑟瑟发抖,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


    天子于众目睽睽下,杀了温门的下一任家主,一国之太常。


    毕竟,她在他生时就给他写好了悼词。悼词上清晰写明了他死于何时、何地、因何而死。


    因失足落水,溺毙而亡。


    这个缘故,无数双眼睛看的明明白白。是故便不能说是天子杀他,天子哪里杀了他了。


    天子本是满心欢喜迎他入后廷的。


    太常真正的死因,封珩、许蕤、钟毓等眼风互扫,是他谋刺储君,他们自不敢说;执金吾、廷尉、宗正、卫尉等彼此看过,也猜了出来,但即是猜测便也不能说。所以这日龙首船上,所有人仿佛都知道了真相,又默契地保持着缄默。


    如同江瞻云和温松之间。


    “老师,您受惊了。”天子从侍从手中捧来一樽酒,奉在尚书令面前,“您喝了,压压惊。”


    纵是早早明了她的心思,早早有了心理准备,但她今日之举,还是在他意料之外。他以为,她会让温颐暴毙在不见天日的后廷,实非料到会杀他于明光朗照之下。


    花甲之年的老者,两鬓愈白,皱纹愈深,跽坐的姿态换作了双膝跪地,目光从酒盏过,仰首看年轻的君主。


    薛壑立在高台,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的后背也有些湿了。只是在这一刻,他有些想明白了,为何江瞻云不让温颐死在战场上,要留他至今了。


    他想起一位作古百年的人。


    ——文烈女帝的丞相,苏彦。


    那个清贵无暇、从来以天下为己任的世家公子被钉死在杀子、叛君、谋逆的耻辱柱上,史官落笔如刀不得更改。曾被 他一手教养长大的女帝握着无上权利却也无法再为他正名,所以只能用种种似是而非的痕迹,用有违常理的行径,让世人去猜,去少讨伐他一些。包括对薛氏破格的恩宠和殊荣,原也是女帝行径之一。


    而今日,江瞻云行如当年的文烈女帝,所举异曲同工。


    不同的是,当今史官落笔:温门清白如玉,满门忠烈。


    然凡有今日昆明池上宴,有太常失足溺死事,有天子人未亡而作悼闻之举,来日世人也会重新审视温颐,乃至整个温门。


    温颐首杀杨羽,帮诛明氏,毁去种种证据,以为天子就奈何不了他,只能按他设定的轨迹走,到底功亏一篑。


    【你要留他多久?】


    【让他离你多近?】


    薛壑望向台下的身影,自惭形愧。


    而今日宴,远远还没结束。


    天子再度开口,又一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今温太常薨逝,抱素楼中,太常、太常少卿均缺其位。朕欲择一人上位——”


    以郝斐为首的五经博士当下正襟危坐,却又难免失落,大魏百年,怕是要出第二个女太常了。


    “就温冲吧。”江瞻云俯下身来,从案上持了那盏酒,重端于温松面前,“就是您的第六子,令君觉得如何?”


    长安城闻名的纨绔,当年因冒犯储君被打断一条腿的勋贵子弟。


    “大魏自出新政,尚在温氏手中流转,如何能入外姓手中?”她递酒近身,“老师若担心小儿,多多帮衬便是。”


    温松的目光垂落在地,到底她没有将温门连根拔起,到底还留着余地。疑云密布、后人猜想,总好过灭门夷族,恶名昭著。


    “陛下青出于蓝。”他接了酒盏,仰头饮下,后伏跪于地,“臣谢主隆恩。”


    这是天子给的台阶,他不得不下。


    本就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这日,随他一起叩首的,除了满朝文武,还有山川草木,芸芸众生。


    江瞻云回去高台,路过俯身跪首的薛壑,以目示意左右宫人合上五明伞。


    伞后一方天地,唯剩彼此。


    “起来。” 她似累极,手也冰凉,吐话间呵出一圈圈白气,“日暮天寒,把披风脱给我。”


    薛壑解下给她披上,她靠上他胸膛,低低道,“宗正处已经在选立皇夫的日子了,我等你。”——


    作者有话说:来啦~周四不更哈,周五见,发个红包


    第62章


    “东北道上除幽州外其他四州州牧全部落马, 太常本是功在社稷,如今却这般去了,大好的年华大好的前程, 实在可惜了。”


    “你还当他真是溺水而亡?那日可是光禄勋引道, 三千卫护航, 再者这么些日子过去了, 可有听到陛下惩罚造船的考工令、掌舵的司舟令?”


    “哎, 我自然也想到一二,但你说陛下除去了太常,却还是扶持温氏子弟上太常位, 温令君依旧执掌尚书台。这到底是何路数?”


    “温太常同陛下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侍君年月远胜你我,自有我们不知道的缘由。但陛下当下此举, 有一重是肯定的:敲山震虎。”


    “这、温氏还不算虎吗?”


    “一家一派一门之姓,于君王眼里,确实算不上虎。老话还有说, 阎王好惹, 小鬼难缠。在陛下眼里, 即便温门是阎王, 然她乃承天之子,受命于天, 自然敢对其动手。但阎罗殿中满殿小鬼, 也是很难收拾干净的。”


    “吾等就是小鬼, 那当下是投诚,还是继续……”


    长安城外三史之一的左冯翊府中,闭门合窗,左右丞、都令、厩令、厩令等数位臣属针对上月里昆明池上宴尚且心有余悸。承华年间的贪污案他们都有份, 明烨上位后他们也都分得一杯羹。原本女君继位后,在温颐的安抚下,他们尚且定心。然当下形势当真敲到了他们脑门脊髓上。


    不过一年时间,四州州牧全部倒台,太常身死昆明池,御座之上的女君瞧着半寐半醒似狸奴嫩羊,实则耳聪目明如狼似虎。


    这日有此一论,实乃谁都惶恐坐不住了。


    但是谁也不敢将银子轻易交出去,一来怕被女君清算,毕竟各自所贪数目皆是杀头灭门的大罪;二来也恐为同行者灭口;三来他们上头还有直属长官,原在中秋宴后,再次决定不上缴银钱,毕竟天子没有实据。


    “凡有证据,温太常就应该被明正典刑。”


    “或许我们应该换个思路,譬如投其所好。”


    “投其所好?当今陛下爱好广泛,自小堆金砌玉长大,以四海九州之珍奇供她一人,我们能有甚物入得了她之青眼? ”


    “你是指……”


    “难不成是——”


    诸人逐一反应过来,当下报以上峰钟毓。


    钟毓闻之,不由抚掌称赞,遂联合右扶风孙篷、内史刘彤二人问其意。二人又各自寻来心腹下属,皆称其妙,可行之。


    内史刘彤一贯谨慎,看着将要上奏的卷宗,“虽说此举十有七八可让龙颜大悦,但总不是十全的把握。若是有法子探一探陛下心意,就更好了。”


    “法子没有。”钟毓捋须笑道,“但人倒是有一个,绝对可以替我们窥测圣意。”


    孙篷和刘彤见其蘸水落案的姓名,先是一惊,而后大喜。


    数日后,一封奏请天子恢复女官制的卷宗呈上御案。乃三史同奏,近四十位八百石及其以上官员联名。


    *


    昆明池宴结束,銮驾歇在上林苑。乃因天子贪此处一汪天然温泉,只说过了冬日等来岁开春暖和再回未央宫。此令一出,少府和椒房殿诸掌事都跟着挪过来,庐江长公主镇守未央宫,每隔七日来一次汇报皇城庶务。


    这日三史同奏的卷宗便是她带来的。


    江瞻云在长杨宫的思博殿处理政务。殿内烧着地龙,熏炉内龙涎香缓缓弥漫,暖如春昼。


    她内里就穿了一身玉白滚金的曲裾拽地长裙,外头裹了一件初三生辰那日薛壑送她的玄狐皮大氅,火一团歪在氍毹铺陈的大案后。


    “这厢冬狩的范围可是猎不到这样好的狐皮,且这一身非数十只不可得。说,你从何处得来的?”


    “昔年得的。”


    “昔年,是哪一年?”


    “怎么臣送份礼,反劳陛下审问起臣来了。”


    上月初十昆明池散宴,薛壑得了江瞻云的话翌日便回去长安城中处理相关事宜,直到这月初三才过来,匆匆一日便又离开。那晚江瞻云饮酒有些醉了,薛壑也奔波疲乏,两人不曾说过几句话,只知相拥睡了一夜。


    卧榻间,她仿佛记得,他看了她许久,欲言又止。


    话语寥寥,眸光脉脉。


    江瞻云这会衣衫在身,乍一想来,本就被地龙烘烤的红热面庞,顿时颊生芙蓉,灿若瑰霞。


    庐江将奉在席案的捧到她面前,提醒道,“陛下?”


    江瞻云回神,拢着大氅坐直了身子,翻卷阅过,摊手朝向庐江,“朕说什么来着,他们才不会把银子吐出来呢!”


    “臣输了。”庐江摸过衣襟内侧,左右腰侧,发现没带银钱,遂扯了腰间玉佩当作赌资给她,“如今东北道四州一片狼藉,徐、冀、袞三州州牧落马后,是抄出了一笔银子。但青州前有杨羽一行作乱,又历两次战乱,残破不堪,最是用钱之际。臣以为陛下一计能敲醒他们,原是臣高估他们了。不过,能让这帮七尺儿郎主动提及重启女官制,左右都是陛下赢。”


    “姑母现在明白,为何朕坚持不肯主动给他们暗示,凡投诚缴银者,免其死罪了吧。”江瞻云摸着玉佩,眼中盈起锐利笑意,“贵贱之分,男女之别,凡涉及生死,便都变得微不足道。”


    庐江恍然,“银钱我们可以开源节流缓缓想法子,但恢复女官职却需要一个绝佳的时机。您若自个开口,君威之下自也没有太多人敢反对,但一层层传达,一个个实施起来,难免下头阳奉阴违。如今逼的他们主动提议,这路就算平了一半。”


    “既如此,陛下且顺手推舟,先扶了常乐天去太常少卿位。正好今岁春的新政在温颐手中并不干净,官员的任用一拖再拖。如今温冲上去,办事之效率、行事之作风,抱素楼中的博士客卿们怨声载道,中榜待职的学子也颇有怨言。”


    “怨甚?”殿中就君臣两人,江瞻云拢了个暖炉重新歪在案头,“怨朕吗?”


    “哪有怨陛下的。”庐江笑道,“高门权贵知晓昆明池上事,如今都不敢多言;百姓不知,却知晓他们这会瞧见的:温太常殁了,温家六子接任太常位。便道是乃陛下顺应先祖,尊师重道之举。然温冲不才,实在有负圣恩,百姓们多有遗憾。但近来也不知何人领的头,说是陛下本有大才可用,乃温门仗势欺主年少,霸着太常位。坊间流言纷纷。”


    “姑母传的?”


    “我还想问陛下,可是您派人传的?”


    四目相对,江瞻云哼声冷笑,“五经博士中不少人乃出自老师座下,也有部分是老师故交的门生。太常位被温门垄断太久了,一朝失利,便是墙倒众人推。权势面前,师生情、故友情,你看值几钱?”


    庐江眼中亦酿起几分蔑笑。


    “左右有人提了恢复女官职,阿姊上位便不急在这一时,否则他们的矛头说不定又转向她了,再者区区少卿位,不配阿姊。”江瞻云想了想道,“姑母回去做两件事,一、维护好令君,如今他出入尚书台频繁了些,雪天路滑,他年纪大了,让太医署院正常伴左右,片刻不要离身。二——”


    江瞻云目光落在卷宗上,“你把它带回去,让尚书台审核。你私下告诉温松,让他先不作表态。”


    “陛下何意?这正是需要令君带头表态的时候。”


    “日暮之光,强弩之末,不重要。”


    “您——”庐江反应过来。


    庐江当日返回长安城中,翌日晌午尚书台论政。


    温松沉默不语,只说先闻诸人意思。殿内安静许久,尚书左丞温冶自随其父不言,另有尚书郎五六乃其学生,当下以默声无话。剩得薛均兄弟三人,薛均本欲言语,被薛十六郎以目拦下。


    午后二次商讨,薛均率先开口,“《尚书》有云‘任官惟贤才’,从未言明“惟男子”。若女子有经天纬地之智,却因性别弃之,无异于“舍美玉而取顽石”,实乃阻塞贤路,损朝廷之根基。再有,女子久主内宅、掌蚕桑、育子女,最知民间柴米之苦、妇幼之难。若让女子做官参政,能将这些‘男儿难察之细’带入朝堂,使政令更贴‘百姓日用’,这正是‘以民为本’的践行,而非违背纲常。三则其实原也无需说太多道理,女官制在我大魏原就已有近五十载的历史,先帝虽废之,却终择陛下为君。便是再清楚不过的意思,乃先帝来不及恢复此制罢了,如今于陛下手中恢复,卑职不觉有何不妥,实乃幸事也。”


    这日,独薛均一人发言,后温松附议,如此尚书左右丞、尚书郎接连附和。女官职就此恢复。


    两日后,腊月十五,庐江回上林苑复命,将尚书台论政情形尽数告知。


    “就一个薛均!”江瞻云坐在氍毹上,看窗下司制正在熨烫那身玄狐皮大氅,半晌叹了口气,“也罢,那就从姑母开始,让尚书台拟旨,你任光禄勋。”


    “那许蕤?”


    “许蕤——”江瞻云喃喃这个名字,“朕等了他一个来月也没等到啊!他当年不是一直志在三公之一的太尉职吗,朕成全他。就说他昆明池上为太常引道有功,朕亦念他多年尽忠职守,功在未央,擢升太尉职。”


    庐江点了点头,笑道,“其实臣更擅长卫尉职。 ”


    “那是自然,父皇在世时,你便已经任卫尉职多年。”江瞻云挑了挑眉,“姑母近来看到他了吗?”


    庐江愣了下,反应过来“他”指何人,“同在中央官署,自然见过的。”


    “臣闻宗正处已经在选立皇夫的日子了。”庐江看了眼江瞻云,“薛大人知道吗?”


    江瞻云颔首,见庐江似笑非笑,“姑母何意?”


    “臣同他打过两回照面,他都心不在焉的。怎么看都不像喜事临门的样子!这按理说上林苑距离长安城,当日可返,御史台的年终计历来都是各府衙最早结束的。如今得空,他该往你这跑才是!”


    江瞻云单手撑额,垂着眼眸顿了会,“薛家子弟武将不听君令,一味自作主张往上爬,实在太过积极;文官么却又不甚积极,居然还拦着不让说话。他自然操心不得展颜。”


    这话庐江只听不接。


    窗下案上的那件玄狐皮大氅已经熨烫结束,司制过来行礼退去。


    江瞻云起身至临窗案前,顺手推开了窗牖,手抚过氅衣上,远眺并无来人的空荡道途,“擢升的旨意还没有说完,除许蕤任太尉外,如今禁军五校尉只有四人缺其一,姑母从三千卫中挑四人升上来。”


    “四人?”庐江有些疑惑道,“那岂不是成了八校尉?你是清楚的,当年先帝将八校尉改成五校尉,一是为删繁就简,君主好掌控;二来是为官员的裁制、减少俸禄支出打的样。您这样一恢复,下头若……朝中银钱本就紧张。”


    “姑母都说了这般多的弊端了,朕岂会复辟!”


    “那您……”庐江见人目光含笑落在己身,当下反应过来乃与任她为光禄勋不做卫尉是一个意思,“臣去办。”


    “尚书台三五日便能审完此事,结束后今岁就封朱笔开年假。”朔风呼啸,江瞻云凉意遍体、脑子清醒了些,遂抬手阖上了窗,掌间尚是狐皮的柔软与温暖。


    玄狐皮毛油光水滑,触手生温,实在让人贪恋,“……你给他带话,让他无事便早些过来,不要晚于廿三。”——


    作者有话说:微修了一下,主要空出了一些下文可写的口子,和行文节奏。


    第63章


    庐江回去未央宫, 翌日十六尚书台论政拟旨。


    共三事,皆为加官进爵之喜事。然当日只有一事顺利通过,乃擢升许蕤为太尉职。剩下任庐江为光禄勋和从三千卫里擢升四人为禁军校尉, 只论未决, 尚书令温松道是明日再论。


    十七大雪, 温松称病未来尚书台, 乃尚书左丞温冶主持论政, 随同而来的是大司农封珩的卷宗,从“节官制”启奏,不同意禁军五校尉改成八校尉。因温松连日未曾出现在尚书台, 这事便暂且搁置。


    十九这日,御史大夫入尚书府探望尚书令。


    这般私服而来,已是时光荏苒, 多年前场景。


    那会温颐还活着,多来都是他来迎他。后来温松迎他多一点,乃因温颐染了五石散不肯见人。


    如今, 温颐辞世, 温松卧榻, 庭院落雪茫茫, 物是人非。


    薛壑被侍者引去温松书房,有一瞬驻足回顾府邸, 面上浮起一点虚无的笑意。


    “薛大人稀客。”入屋时, 温松正持着蜡烛在铜雁灯台旁点灯。


    “晚辈见过温大人。”薛壑持礼问安。


    温松穿一身靛青直裾, 精神尚好,专心点着雁尾一排灯,直待二十七盏全部亮起,方抬眸看年轻人, “老朽与薛大人同朝为官,又都在三公位上,薛大人不必如此大礼,坐吧。”


    “今日大人若是与我以同僚身份相见,那我这会就可以出府弹劾大人了。”薛壑笑了笑道。


    温松未言只多看了他一眼。


    薛壑笑意不减,“大人精神矍铄,毫无病态,却称病不上尚书台。往小了说是怠政,往大了说是欺君。”


    温松闻言,哈哈大笑,手中烛火明灭。薛壑在旁陪笑。


    一阵笑声过去,温松静下,冲他招手。


    “你来。” 到底上了年纪,温松气息微喘,将蜡烛递给他,“既称一句晚辈,我受了,你去帮我将雁头的灯点亮。”


    薛壑恭敬接过,走到雁头处,观察了一番。敲击雁首颅顶听声,确定雁头中空。于是摸索雁首发现暗扣,遂将颅顶掀开取出灯油碗盏,持烛点亮,后置灯碗于颅中。他心中有数,下手便稳,待火起焰直,方阖了盖。


    顿时雁眼明亮生辉 ,雁活如飞。


    温松静静看着,眼底皆是欣慰的光,“你来何事,且说吧。凡我能做,自满足你。”


    薛壑始终恭谦,饮过一盏茶,将话都说了。


    温松颔首,“这就是一句话的事,但后续还得看陛下,毕竟决定权在她手中。”


    “大人助我开端便已足够。”薛壑拜谢离开,至门边,忍不住回首道,“我原不曾想过,您会应得这般爽快的。”


    温松满头银丝如雪,眉宇间风刀霜剑过,目光从青年身上落到灿亮的雁首上,“你心宽手稳,知进退,顾大局,不比温颐心浮气躁连盏灯都点不亮,我很放心。”


    薛壑垂眸,“您谬赞了。”


    腊月廿,除中央官署外诸府衙接连闭府,仅余二三还在论政的衙署。


    尚书台便是其一。


    这日先定下了西北道徐、袞、冀三州州牧的人选,同时由抱素楼处从新政中择出相关学子出任二百石官职前往赴任。其中青州之地最为关键,州牧一时未定,只将其他属官进行调整和填补。


    尚书令不在,卷宗最先呈到尚书左右丞两人手中。温冶翻阅名单,落笔圈上数个名字,邱敏、钱方、陆央、陆岸……盛珉。


    因为诸人都盼着早些闭衙封笔,心思都在除岁迎新上,人员的审核便也没有那么严苛,右丞略微看过,皆是身世清白、才学有成之人,当下复核通过。


    如此剩得光禄勋、禁军校尉、青州牧三处未决,当下整理卷宗,一份送去尚书府,一份上呈上林苑。


    “青州这块地方,数年历经两次战乱,承华末年又被杨羽一党弄得乌烟瘴气,人员复杂。且那处多水患,又临高句丽。还是得择个年富力强的去,但如今一路数下来,当真没有了。”右丞叹道。


    “若只说年富力强,那朝中有的是,问题在于心甘情愿者难找。”温冶叹道,“多来择去了,敷衍个三两年便调回来了。所以方才我看陆岸、盛珉两人都是青州当地人,方择了上去先备着。”


    “初任官员不是有明文规定,未防官官相护,三年内不可祖籍任职的吗?”薛均闻言忙看那卷宗,翻阅这二人背景。


    “是有这规定。”温冶不疾不徐道,“但以往也有过特例。如今便是特殊时期,左右都不知何人任青州牧,大半的官员都是各地调任,这两人便也谈不上‘官官相护’了。”


    温冶此番特意有此一提,若是诸人坚持反对二人任命,曹渭处他也好交代;若都不反对,他日若出万一,左右今日是一起商讨过的,罪不到他一人身上。


    果然,当下诸人默了一会,都未再言语。


    唯有右丞又提了句,“朝中实在无人,我的意思是,要么还是从青州当地官员中擢升,要么平调其他州牧来治理,譬如雍、凉等地的州牧,皆是能力强、经验足的老臣,可放心任用。”


    诸人议论一番,散会各自回府。


    ……


    这日晚间,薛壑在御史府宴请族中子弟。叔父薛允、薛均三兄弟、薛墨兄弟两、还有新上任的薛清、薛浩、薛沐等十数人皆在此间。


    “过两日便是你生辰了,届时再请不成吗?请在今日,这酒我可喝不踏实。”将将入席,薛九郎便持酒盏叹气,仰头闷了一盏。


    “在我府上饮酒,怎就让九哥用不踏实了。”薛壑笑道,“九哥且说,哪里不如你意,十三当下即改。”


    “他呀定是盯上了叔母五月来送来的那十来头牛,想着要佐酒。上回就说了,要向你要一头。”薛墨嗓门高起,“我说那是给陛下的,非节非宴吃不上。他就想着你生辰宴定会上这膳。”


    “薛七郎,你说你自个吧!”薛九郎从案上拾了薛墨一贯喜欢的冬枣丢过去,边笑边道,“别以为方才入门时我没看到,谁偷偷跑去膳房问膳,被红缨姑姑赶出来了?”


    “都拿去给他。今个他吃枣,我吃肉。”薛九郎对着一旁奉酒的随从吩咐道。


    “我是想吃,你们哪个不想吃?薛沐、你想不想?薛清、薛浩是不是都想?”


    此三人虽是同族,却已经是旁支,没有他们那般熟络,来御史府的机会也不多,当下有些拘谨。闻薛墨的话,只含笑不语。


    薛墨却还在言语,推一推自己案上已经摆上来的各色菜肴,“这等时节,凡有一鼎烹牛肉佐酒,旁的我都不要。”


    “这话是真的,咱们益州的黄牛肉,哪个不想。”薛九郎又叹,“但这会上黄牛肉,着实可惜。”


    “哎你这人……”


    “七郎莫脑。”薛均笑道,“他呀被尚书台的事缠住了。眼下莫说诸府衙,便是你们禁军轮值休沐不都松快些了吗?但我们尚书台为着官员上任调任的事,至今还未闭衙,陛下的意思最好是在今岁定下,明岁明窗开笔后,便直接上任,不误政事。所以明个我们还得上尚书台。九郎就盼着廿三小年后,无论有无决策,左右都开年假了,他便好吃个痛快!”


    “其实八校尉就八校尉,也不知为何要不同意!”薛八郎接了话,“我听说还惊动了大司农处,说什么把‘节官制’都搬出来了,至于吗?”


    “就是!”薛九郎端起面前酒盏,然一想明日还要去尚书台,只好控制着饮酒,夹了一箸符离鸡佐酒,抬头望向正座上的薛壑,“十三郎,你今日到底何事请我们?”


    薛壑看见外头侍者抬鼎而来,笑道,“给你们解馋。”


    诸人循他目光望去,顿时都抚掌应笑。薛墨当即起身,说是由他来捶肉松气,又唤十六郎过去掐丸。然薛十六郎神色怏怏,薛墨连唤他两回都不得应。


    “我来!”薛均看了胞弟一眼,知他近来心情不畅,当下打了个圆场。


    送入殿中的牛肉,或打成丸子入鼎内,或切成蝉翼片在汤中烫起,外头还时不时送来炙烤好的牛腿,炖烂的牛腱子,配着烈酒,未几一族的子弟都用痛快了。唯薛允几回看过薛壑,见他案前酒盏,一动未动,这晚他滴酒未沾,话也极少。


    至酒酣宴将了,他方启口道,“故土膳食,诸位可都喜欢?”


    “喜欢!”


    “喜欢!”


    “多少年了,都想着这一口。”


    “这隆冬岁暮,就该日日食用方算美妙。”


    殿中人你一眼我一语,连着初时拘谨的薛沐一行也感慨道,“用起这肉,便想起了阿翁阿母,我来长安时才十四岁,那年头一回帮阿翁宰牛。”


    ……


    “如此,回去吧。回去可日日用此膳,日日见爹娘承欢膝下。” 薛壑坐在高台,淡淡开口。


    “今岁我本想回去的,但阿妍五月里才诞下孩儿,我的休沐日都用完了。”薛清道,“待明岁攒一攒,孩子满了周岁,我带他们母子一道回去看看。”


    “我今岁也想回去的,就是岳母病了,岳丈又去的早,膝下独阿颂一女。她侍奉榻前,我也不好远离。”薛浩叹了声,“我也明岁看看再说,左右益州有阿兄阿姊他们。”


    “你们近来可都有高升,入了南北营中。但回去益州没有一两月休沐不可行,届时要提前和上峰说好,别误了事。”薛墨提醒道。


    “我前岁才回去,近来倒也不急了,就是念这一口。”薛八郎将案前一碟炙肉蘸着剁椒酱咽下。


    殿中又一番热融融闲谈。


    “我不是说回去看看。”薛壑面上沉静无澜,心中千波在涌,“我是说,我们该回益州了。”


    这话落下来,殿中一下静了,诸人目光齐齐投去,慢慢反应过来。


    “十三郎,你再说一遍。”这日一直沉默寡言的薛十六郎在此刻最先开口。


    “我说,我们该离开长安,回益州了。”


    殿中又是一番静默,片刻依旧是薛十六郎的问话,“这是陛下的意思吗?”


    薛壑摇头,“我的意思。”


    他顿了顿,也不再迂回,直言道,“当初我带诸位从益州奔赴长安,就是为了守江氏基业。如今贼人已除,江氏天子在位,我们没有留下的理由,该退回故土了。”


    “你说得轻巧。你让我们来就来,让我们走就走。且不说没来赴宴弟兄,你就看看今日宴上人,薛清、薛浩、薛沐他们,随你来长安时不过十四五岁,当年为保江氏社稷,你掐尖挑走了族中最年轻最优秀的子弟,这我们无甚可说,理当来此。但是来此六七年,十四五岁后的六七年,你知道有多重要吗?我们在这里及冠、成家、立业,好不容习惯了这片土地,可以安生立命,有了另一个家,你却又要让我们回去!”薛十六郎摇首道,“这定然不是你的意思,肯定是陛下,鸟尽弓藏,天子历来的手段!”


    “十六郎!”薛均呵声拦他。


    “阿兄莫要阻我。”薛十六郎目指薛壑,恨声道,“我早就有话要说了,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看着我往虎口跳,让我娶了温四娘,结果温家竟是那么个烂摊子。”


    “十六郎,你和温四娘的事,我和十三郎都劝过你,是你自己一意孤行。”薛均起身将他拉回座上,“你说这处便没有道理了。”


    “说过有何用?他若早说清楚温门脏污,我何至于认识什么温四娘温五娘的,惹这一身骚!现在还要我退回益州,让我带这么一个门楣上不干不净的妇人回去,我的脸往哪搁?”


    “薛垦!”薛壑起了薄怒,“温四娘的大父尚是尚书令,胞兄虽故但依旧是太常,叔父们都在其位,便是陛下都至今没有给温门定罪,你却已经这般轻慢人家,‘脏污不净’泼其身,她是你三媒六娉娶过门的妻子,你如此为一己颜面而毁她,还像个男人吗?”


    “我要求薛家子弟退回益州,或许对诸位不起,但一定没有对不起你。”薛壑看也不看他,冷笑道,“对你,我劝得及时,拉得也及时,你总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


    薛壑不欲对其私事多作评论,转话道,“诸位放心,我保证回益州后,官阶俸禄不变,在长安是何待遇,回去益州亦如是。”


    殿中息声,然观其神色,无人甘心回去。莫说待遇恩赏不变,便是翻上一番,他们都不想退出长安。


    边地与京畿,机遇岂可同日而语。


    薛壑深吸了口气,环视殿中诸人,“我们本就有祖训,非战事不出,唯尚主入朝。如今四海平宁,我们当归故里。”


    “十三郎!”终于,薛墨的声音在左手响起,“你是家主,但且恕我不敬,你要我们退回益州,你口中的‘我们’怕是除开了你自个吧。谁都知道,你已经侍主,出入椒房殿,不日就要被立为皇夫。这怕是陛下与你的交易,你上皇夫位,需其他族人退出长安。你为了你自己安身立命,有家有室,就如此不顾族中子弟吗?十六郎说的对,我们已经在这安家,不想走了。”


    “你与其劝我们诸人,不若劝陛下放开心胸容人!如此才是两全。”


    薛壑久看薛墨,薛墨倒也不怕他,直直迎上他目光,但见薛壑起身启口,“我是想上皇夫位,想在此有家有室。这是十一年前,族中予我的荣耀和责任。当年我离故土,无人问我是否愿意。而你们彼时尚且围着父母、伴着手足,天伦尽享。五年后我带你们来长安,可是一个个问过你们意愿,你们个个都是自愿才来。来此之后,我除了让你们尽忠职守,试问我给过你们压力吗?给过你们任务吗?让你们碰过血,受过伤,饮过毒,染上过脏污吗?”


    “你说要陛下放开心胸得两全?”薛壑长叹了口气,“那我告诉你,陛下已经不止一次给过机会欲要两全了。”


    “我问你,中秋宴会,三千卫来帮你查人,你为何不用而另择其他薛家子弟,你以为是在帮他们谋前程?”


    “我再问你——”薛壑望向薛九郎,“数日前,陛下提出恢复女官职,你阿兄要说话,你为何要阻拦?”


    “我就不反对女官职,但也不支持。但阿兄他挺支持的,彼时也无人说话,那他何必出那个头,所以我才拦下他的。”薛九郎回得理直气壮,“结果最后他还是说了。”


    薛墨亦挑眉开口,“我为族中子弟谋前程,有甚问题?”


    “有甚问题?”薛壑不怒反笑,“你们说有甚问题?天子要的是忠心、听话、支持她的臣子。”


    这话落下,薛墨和薛九郎对视而过,有些反应过来。


    “那我去同陛下说,我们没有异心,我们从来忠心不二,我们以后听话便是,她说甚都支持她。”薛墨拍案起身,似哄孩童般,“我明个就去上林苑。”


    “迟了!” 薛壑低眸笑了声,对着薛墨道,“知道为何尚书台到今日还不闭府衙,为何陛下要让庐江长公主任光禄勋而不任卫尉职,为何她宁可惹的大司农处阻拦,尚书令闭门称病也要添四人组成八校尉吗?”


    薛墨蹙眉不语。


    “因为她耐心告罄了。”


    “庐江长公主当年就是卫尉职,叔父本就是代她暂掌。自然的,叔父当下不还她,她去领光禄勋职也没什么。但是尚书台却不通过,这是陛下给的提醒——她很不满意当下薛家子弟武官的任命。然后接着又要将五校尉改成八校尉,结果大司农立刻出来阻止。是大司农自个出来的吗?分明是陛下让他来阻止的,她根本不可能要八校尉,她是要薛氏子弟退出禁军校尉,连带还有一个洪九,如此三千卫擢升四人后便依旧是五校尉。如果在十六论政当日,或是十七、十八,总之在十九之前,你们自己提出退出校尉禁军,或许她会给你们在京畿其他的安排,但如今……”


    “如今如何?”薛墨听得后背发凉,头皮发麻,“我不信陛下能有这么多歪歪绕绕,这多半是你多想了。”


    “就是。十三郎,你可是为了让我们回去益州专门想的这套说辞?”薛八郎附和道,“你要在此成婚生子我们可以理解,但你也要为我们考虑考虑,我们如今都拖家带口,妻儿都是生在长安、长在长安,岂能说走就走!”


    “十三哥一贯心重多思。”薛十六郎嗤笑道,“怕不是陛下这般想,是您给她提前想了,恐她有一日想到我薛家军君侧围绕令君心生忧,如此不要你,你便早早防备着,将我们都谴回去,可对?”


    “叔父,你说句话。”薛十六郎望向至今未发一言的薛允,“我说的对与不对,可是十三哥他自己想多了。”


    薛允望向薛壑,半晌道,“十三郎,你可是想多了?”


    薛壑低眸不语,“就当是我想多了。”


    “罢了罢了!”薛墨扬声叹气,“反正我是不会回去益州的,陛下若不要我做禁军校尉,大不了罢了我的官便是。”


    “宴无好宴!”他推开长案,“十三郎,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啊去向陛下提议,将我们都罢官了,如此也莫管我们是去是留,你且安心做你的皇夫便是。”


    话毕,长扬而去。


    他一走,薛八郎亦气愤难平地走了,之后是薛十六郎,薛九郎失望无比地离开,薛沐一行则心有颤颤退身而行,最后剩薛均欲言又止,终是没再言语,只叹了口气起身告辞。


    薛允起身,拍了拍他臂膀,“确定要这样?”


    薛壑颔首,“廿三我生辰,劳叔父的人情,让他们再来一次。”


    月升日落,日出月降。


    数日间,尚书台官员依旧进进出出,上林苑天子临窗久望。


    雪落不停,只见天光,无有金乌。


    这日,腊月廿三,天光也尽了。


    御史府中重开宴。


    依旧牛肉佐烈酒,却不见昔日欢颜。


    薛壑掌宴,先自饮了三杯。


    连干三盏,要么有事相求,要么有错要认。


    “十三郎!”那酒太烈,薛均不忍,打破沉默,唤了他一声。


    薛十六郎依旧赌气在身,“你有话便说,莫说是为了庆生,但若还是为了让我们回去益州,那便不必说了。”


    薛壑放下酒盏,笑了笑道,“庆生是有,但不是主要的。今日请诸位来,主要是向大家辞行的。”


    “辞行?”诸人惊了瞬,薛墨当即问来,“你要去哪里?”


    “青州。”薛壑平静道,“任青州牧。”


    “不是,宗正处不是已经再选立皇夫的日子了吗?”


    “对啊,如何这个时候让你去青州?”


    “不是派我去的。”薛壑顿了顿道,“是我自己请命去的。前两日宴上,我态度不好,先同诸位致声歉。宴散后,我亦自省,诸位说得对,的确陛下尚未有防我们薛氏之心。但当下薛氏权重,难保陛下来日不疑心。所谓‘君心难测,罪在将来’,我为薛氏家主,不得不为我族考虑。所以我决定交出御史台的决策权,前往边地。只是尚有一事,还是要同尔等说明,此去青州,那处人员环境混乱,我需要再带一部分族中弟子过去。我原是孤家寡人,来去自在,你们得准备一下。”


    “我随你去。”薛允头一个开口,笑道,“我也是孤家寡人嘛!”


    “那你……”薛八忽就有些愧疚,过了年,薛壑就二十有七,依旧孑然一身。而此去青州怕是一时半会难以回来,“陛下会放你走吗?”


    “是啊,十三郎,你都说了陛下没有怀疑我们,又何苦去那地?”薛墨接话道。


    话这样说,然这几日兄弟二人细想薛壑的话,也觉心惊。


    ——陛下现在不疑,但难保他日生疑,且若来日当真这么猜疑、算计,想想也挺没意思的,不如卸甲归田。


    薛壑看着他兄弟二人,“我就直言了,七哥和八哥,你们得随我走。一则空出禁军校尉职以安陛下之心,二则随护家主本是族中子弟的责任,三则——”


    三则,他这一走,几乎就是放弃了与天子的婚约,薛氏子弟再也没法说他只顾自身而不顾他人,亦再也无法拿自己妻儿做留在长安的挡箭牌。


    “四哥!”各自会意,薛壑未再往下说,只对着薛均道,“你们尚书台三人,我还要带走一人做文书用,你回去和他们商量一下,明日给我答复。”


    薛均颔首,“我会尽快答复你。”


    这话之后,殿中重新静下,薛壑举杯道,“接下来不知哪年才有重聚时,今日且放开了饮。”


    然到底诸人没有多饮,许是离别在即,未几各自告辞离去。


    唯剩薛允陪着薛壑。


    “这么多年,辛苦叔父了,一直在我身边。”薛壑持酒敬他,未待他饮,又一盏干下。


    “所以你那日去尚书府,就是为了让温令君扣下青州牧,对吗?”


    薛壑给自己续上酒,仰头饮尽。


    “果然!”薛允见他默认,夺了他酒盏,“那你与我解解惑,如何要安排两场宴会?”


    薛壑饮得太快,脸色烧起来,眼神有些迷离,晃了下脑袋持了案上酒壶来喝,被薛允又夺下,“你身体才养好多久?”


    薛壑见四下空空,敲了敲不知是思虑过多还是饮酒过多、阵阵胀疼的脑门,“我若一开口就让他们随我去青州,他们哪个肯?先铺垫一番,让他们发发脾气,了解了解自己行为于天子眼中,是何性质。有了这遭,你看此番他们不是都从了吗?而且他们不会觉得是陛下疑心,只会认为是我多心,他们就还能对陛下保持一心……君疑臣已经足够严峻,若臣心再生逆反,君臣就无解了……”


    “那你和陛下,怎么解?”


    薛壑闻这话,有些恼怒地望向薛允,迷离眼神清醒几分,眼中透出两分孩子气,“叔父,你就只能招女郎喜欢,我真得好讨厌你!”


    他撑着桌案起身,往一旁的铜盆里掬了一盆把水扑在脸上,很快便清醒了大半,闻滴漏滴答,抬眸看去,已是子时。


    腊月廿四,新的一日。


    然庐江长公主带给他的话是:


    ——陛下说,无事让你早些过去,不要晚于腊月廿三。


    薛壑整理好卷宗,于腊月廿四晌午,入了上林苑——


    作者有话说:我知道我来晚了,但我把周六的一起补啦,原谅我~


    第64章


    昨日廿三是小年, 高庙有祭祀,需太常主持,天子亲临。


    眼下太常乃温冲, 先不说他本就不熟此间事宜, 前段时日已为新政考举选任官员错漏百出, 愁得寝食难安, 须发大把大把地掉。


    彼时天子驾临高庙, 满殿无声,唯有冕旒一点击撞出来的泠泠声,却如雷轰电击, 一下下砸落温冲心间,累他呼吸都不畅。他左腿又有疾,需执拐而行, 无法正常主持祭祀。遂一应礼仪皆有少仆令完成,只需他诵文传序。然这等事宜却也不曾做好,不是经文背诵有误、便是传序没有按序。在抱素楼中时, 新政的事他多问于常乐天。但高庙祭祀, 常乐天没有官职在身, 自不可同行。


    一时间, 寒冬腊月天,他急得满头是汗。看一眼, 面前天子又是他昔年欲要强邀硬留的少年郎, 顿时气阻血涌, 就差一个白眼翻跌下去,断了气息。


    如此祭祀毕,他呈君自省悔悟之卷宗,‘乞骸骨”之卷宗, 推荐常乐天为太常之卷宗。


    这日下午,还有君王继位周岁之宴。考虑国库不盈,边地多事,江瞻云自己又歇在上林苑不曾回宫。遂此宴简化许多,只宴请了新政中榜的学子,和即将前往边地赴任调动的官员,道是一则庆贺,二则送行。


    只让少府操办,都不曾动用鸿胪寺。


    是故,宴散之后,有学子上呈赞君之卷宗,有上呈自己志向规划之卷宗,有原本官员感念君主栽培之卷宗,有不舍君主惜别伤情之卷宗。


    加之两宴各自本就有数位尚书郎记陈诸事,故而还未到午时,思博殿的大案上已经卷宗堆垒,小山一样数座高耸。


    薛壑一路疾马而来,入苑后两腿却似灌铅一步步走得极慢,然这会进来御驾不在的长扬宫,四下无声的思博殿,只见得满案卷宗不见君主、内侍、禁军,当下却又心急如焚。


    “陛下——”


    明明外头尚有一队宫人正在扫雪,薛壑竟不知问话,只在殿中呼唤。他身上齐地披风未脱,走动间袍摆如浪翻涌,袍沿拂过大案,一个不慎“呼啦”掀翻一叠卷宗;掀帘出来,肩头雪簌簌落下,落在羊毛编织的氍毹上,很快消失不见。


    “七七——”


    他又唤一声,声音惊动外头的宫人侍卫,惹得他们齐齐看过来。他们认识御使大夫,也识得他腰间御令,原是容他一路进来没有阻拦。


    他不是奉召而来便是请命而来,左右是来面圣的。


    自是该寻陛下才对。


    此番唤得“七七”却又是何人?


    诸人好奇,但也不敢多问。


    “陛下呢?”他终于反应过来,出殿拉来一个宫人询问。


    那侍女就是一清卫的小宫人,如何晓得御驾在何处,惶惶然摇头。


    “薛大人!”文恬是这个时候入内的,见他急得不成样子,赶忙道,“怨老奴去更衣了,不曾迎上您。陛下去了柳庄亭,原让老奴在此等候告知。”


    “多谢姑姑!”薛壑往殿外奔去。


    *


    柳庄以南的斜坡上,四下岗哨都有禁军值守。就近一处凉亭披帘罩幔以御风,里头点着数个炭盆,案上置着釜锅,穆桑正热腾腾煮沸一锅热汤。一旁还吊着一口小锅,里头温了一盏甜羹。


    江瞻云手中握着一张弓,立在临南坡地上已经许久。


    朔风烈烈,吹得她狐裘翻毛,两袖鼓圆,风帽下的鬓发微微蓬起。她低垂的视线中,是已经结冰的泾河水,水下别有洞天,乃那年落水时所发现。


    小时候,母亲原同她说起过,她一直以为只是母亲编纂的一个故事。


    “当年父皇择您教授朕骑射,原是母亲生前荐您。”这日伴驾的是执金吾郑睿,“朕闻您也曾指点过她的骑射。”


    “能教授你们二位,是臣的荣幸。”即将天命的男子话语平和,从容答话。


    “朕闻您至今未娶,您如此精湛的技艺,无有后嗣继承,实在可惜了。” 江瞻云侧首看他一眼,从他囊中抽来一根箭,引弓搭箭,遥向天际一朵浓云。


    “臣教导了陛下,有陛下这等学生,便不枉此生。”


    江瞻云手中施力,稍一凝神提气,便胸中胀疼,无奈放弃,“可惜朕……”


    “陛下!”一个略带喘息的声音传来。


    薛壑翻身下马,奔来这处,“您不能开弓,这样冷的日子,您在这处作甚?”


    他上来也不行礼,一下夺来弓箭,待在自己手中握实了,方回神意识到执金吾也在。顿时有些报赧,垂下眼睑欲要行礼问安,奈何弓箭在手,衣袍宽大繁琐,一时有些累赘。


    “免礼吧。”江瞻云看他面庞泛红,额角渗汗,从袖中掏出帕子。


    执金吾扫过巾帕,当即道,“臣去岗哨巡视。”话落躬身退去。


    薛壑微微低头,同他拱了拱手。


    丈方的坡地上只剩两人。


    薛壑心如潮涌,还在喘息,随风阵阵吹来,终于慢慢平复了心境。神思聚拢,想起今日因何而来。


    ——他是来向她辞行的。


    原从她回到未央宫的第一日,他在向煦台醒来的那一瞬,他们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场吵架里,她就已经开始让他处理好族中事宜。


    便是那个时候起,她已经决定想和他在一起了。


    但很遗憾,他没有处理好,纵是尽全力也只能搏到如今局面。


    到底是辜负了她。


    卷宗在他袍袖中,已经滑到他掌间,指腹在竹简摩挲,他张了张口,正欲把话吐出。却见一方锦帕递来眼前,女郎素指隔幽香布帛触上他面庞。


    “臣自己来。”他抬手去接帕子,却先拢住了她持帕的指尖,心头一颤,袖中卷宗滑落在地。


    清道后的地面,冰雪微融,混着泥浆,几点溅在彼此衣衫上。


    江瞻云没有停下,继续帮他擦去汗水,笑道,“这样冷的天,你汗也不停。去亭中吧,别染了风寒。”


    她擦完他面庞,目光在他唇上停了一瞬,将帕子塞在他手,也没看地上卷宗,只淡淡道,“捡起来,就用这擦。”


    薛壑边走边擦,随她回去亭中。


    “昨日两处事宜,朕忙了一日,你有天大的事,也请过了今日再禀。”入亭歇下,穆桑捧了一个手炉给江瞻云,转身又将温了许久的梨羹奉给薛壑。


    “近来可是上火?嘴上都起皮了。”江瞻云持勺喂他。


    青天白日,臣奴环绕,薛壑到底有些不自在,欲避未避,缓了片刻方张口吞下。待汤过肺腑,不由有些讶异,“果肉都化了,这炖多久了?”


    江瞻云抬眸看天,“一昼夜有余,昨个这会就开始炖了。偏你没来!”


    薛壑闻这话,手便又不自觉握上已经收回袖中的卷宗。


    江瞻云却没有追问缘故,只凑身过去,又喂他一勺。咫尺的距离,闻她低语,“你如今都敢抗旨了。”


    她身上寒意未散,龙涎香浸着雪气,一阵浓一阵浅,丝缕不绝,慑人心魄。


    薛壑垂了眸子,听心跳随香气一阵快一阵慢。


    手从卷宗上松开,在袖中抬起,想摸她面庞,抚她眉眼。却到底只是袖里乾坤,袖外空空。纵是抬眸一瞬,已是满眼都是她。


    “容朕想想,怎么罚你?”她丢了勺,撑额莞尔,山水在她眸光中妩媚。


    薛壑喉结滚动,看被推过来的碗盏玉匙,又看忽就挪开眼眸不再看他的人,话语直直滚出,“陛下,做事要有始有终。”


    他将碗盏推过去,捏住袖中总不自觉滑出的卷宗。


    纵是这会马上说也要明岁才能走,何必争这朝夕。此生或许也就剩这朝夕了,且容他沉湎放纵。


    江瞻云神色难得惊诧,看面前的羹汤,勾起嘴角笑了笑,端盏持勺喂给他。


    这日回去殿中,见得大案狼藉,书简倾倒。


    她走时有尚书丞整理,这幅模样显然被能进来的人所为,不能进来者自也无法收拾。


    “你简直罪加一等。”江瞻云在案后坐下,捡了齐整的一摞来看。


    薛壑默声不语,俯身一卷卷捡来,整理好重归案上。又见砚台墨少,遂自觉添水研磨。


    屋内烧着地龙,他脱了披风就剩一身月白曲裾深衣,手从袖中伸出,被墨衬似一节玉竹。竹子坚劲,他打圈磨墨,施腕间巧劲,生生化竹软枝,晃了女君眼神。


    江瞻云一双凤眸上下打量,咬了咬唇瓣,顿在虚空的朱笔落下一滴墨,似红梅绽放。


    卷宗很多,她批了数日方处理结束。


    薛壑便“红袖添香”了数日。


    昨日晚间,无意一瞥,不知怎么明明分散两处而坐的人,影子却重叠在一起。挥之不去,思绪繁杂,他去了偏殿歇下。


    然这一刻,赛马在外,江瞻云策马途中道是雪鸿气息不定,恐跌下马来。


    薛壑道,“那、陛下骑臣的,臣给您牵马。”


    后来不知怎么两人同乘了一匹,他双手越过她持着缰绳,她便完整靠在他怀中。


    气息缭绕,温度渐起,薛壑不自觉想起昨日灯下,交叠的人影。


    这日乃除夕,赛马归去长扬宫,他辞了宫宴,说有事要回御史府,晚些在来。江瞻云没有挽留随他去。


    只桑桑看着远去的背影在问,“陛下,这汤还留着吗?”


    掀盖弥味,浓苦至极。


    江瞻云眼前浮现他至今还不曾上呈的卷宗,浮现这数日难得的好时光,浮现他的眉眼,笑意和隐秘的悲伤,伸手端来,“这汤说是多用才伤身,但终是含着朱砂砒霜调制,别入他口了。”


    随她话落,汤被倒尽。


    薛壑来去很快,天还未黑就回来了,只是除夕宫宴已经过半,他直接去了寝殿迎候,未再赴宴。


    江瞻云这晚饮了不少酒,回来时已经有些醉了,见到他时蹙了蹙眉,“何时回来的?不是同桑桑说了,让你歇在偏殿。”


    “臣来领罚的。”薛壑谴退了侍者,扶她入内寝。


    江瞻云脚下虚浮,跨台阶时身子一歪险些跌倒,堪堪落入男人怀中。


    她拽着他臂膀,抬起头来,“领什么罚?”


    “领廿三抗旨不曾到来的罚,领陛下所托之事无法完成的罚,领当年新婚不辞而别的罚,领往后年年岁岁依旧要离别的罚……”他将她抱在床榻,俯身在她身前,“愿陛下责罚。”


    江瞻云的酒醒了大半,眼神恢复明澈,伸出一只手欲抬他下颚,脑中忽就诸人连番过,齐尚,卢瑛,贺铭,宋安,温颐,齐夏……她很喜欢这个动作,下巴在她掌中,面目在她眼下,人由她控。


    却在这会多伸了一只手,捧上他面庞,低头与他额间相抵,缱绻相对,“我不罚你了……”


    “我们拜过天地,饮过合卺,我只想求一次,一次以慰平生。”他截断她话语,眼中水雾迷蒙。


    铜鹤台灯火摇曳,一行烛泪滚下。


    他说,“我用过药了,不会伤到你。”——


    作者有话说:其实还有个尾巴,明天吧,不然又晚了


    第65章


    除夕夜, 宫中举行傩戏以驱恶纳福,彻夜不绝,接旦遇光方歇。


    是以宫宴散后, 前殿场上火把高举, 傩戏开场, 百二十黄门弟子赤帻皂制, 执大鼓。


    相比帝王寝殿内皂靴脱, 凤履斜,腰封玉革解,锦袍华裳落;方相氏黄金四目, 蒙熊皮,着玄衣朱裳,执戈扬盾, 作十二兽舞。


    兽在火光中幻行,灵鼠矫矫,忠牛悠悠, 猛虎汹汹……十二兽纷纷现行, 止于凤腾九天, 凌驾万物。一瞬间人静风停, 唯钟磬不歇,咚咚荡响, 天地闻声。


    凤影定在虚空, 拢翅伏山丘, 凤眸低垂,目之所及遒劲腰身,起伏胸膛,素指摸上擂鼓般跳动的心脏。


    碰之而快, 快之愈响,声宏似前殿旷场上传令的鼓声。


    鼓声急如令,火光照彻夜空,十二兽呈百态千姿,或回首或咆哮,或伫立或前行,或起跃或腾飞……唯凤凰懒懒卧于地,目光流转,看世间山水,明秀华美。


    容他以上犯下。


    原本静谧的烛火荜拨出火花,摇曳不定。旷地又起夜风,黄门旋舞浇油,催火焰旺,点明前路。


    方相氏黄金四目面具灼灼生光,领兽群幻行,化作独角兽和玄武盘旋在半空一只回首怒吼的飞廉之上。


    一只滚油火把喷上酒,火光耀天,飞廉携双兽俯冲于地,击烟尘四起,于前头引路,领后面幻化出的曲颈奋角的神兕、直立上躯作追逐状的神熊、以及带翼有角的龙形兽往前行进,诛邪采福,寻找归途。


    幽路难行,火把高燃,逼人汗下。


    汗珠莹莹,一滴映入凤目中。


    凤凰眯着眼,振翅起身,纠正前行的姿势,归家的方向。


    帘幔垂落的四方天地里,少了钟鼓烈风之声,多了急促慌张的喘息。


    (要求修改处已经删除修改,其他是正常傩戏描写)


    ……


    新人久别,风雨阻途,行路难。费神多思终致力怠,青年惶惶然低头。(已经删除)


    女郎忍住笑,搂颈抱头按入胸中安抚。


    团雾如触,幽香入他窍,她还腾出一只手,触上他穴上凸出的青筋,捻干他额头的汗,摸过他干干滚动的喉结,轻轻拍他背 。(已经删除)


    屋中静下许多。


    屋外傩戏的钟鼓也停了,剩丝竹声缠绵夜色。然火光尤亮,方相氏领舞换地再行。


    鸣钟击磬,百兽夜行,纳福迎新,昼夜不止。


    火焰照得通天彻地,已是晨风烈烈,旋转在庭院中,扑打在窗棂上,却入不了屋中分毫。


    然无风的屋中,烛火明灭不定,床榻吱呀在响,三重帘帐翻涌起伏,熟悉了幽径的青年终于回到久违的家中。


    从帘幔中伸出的一只手,攥皱了早已不平不齐的被褥,裂帛声响,又去了青年后背,拖出一道红痕。


    “我只要这一次。”


    “一次足矣慰平生。”


    平生。


    足矣。


    他的话在她耳畔回响。


    是辞行的话。


    是再无二次的话。


    江瞻云睁开眼,混沌云雾里见帐顶金莲,帐身盘龙,被衾山枕绘星辰、祥云、福禄、山水作纹,都是这世间好风景。


    人也是好模样,就要带她上云巅。


    指甲嵌在他皮肉里,贝齿咬在他肩头,满口血腥气刺激出癫狂欲死的欢愉,他却在这会停了动作。


    她眉间深蹙,觉察人在抽离。


    火就要喷出来,张口不能言,剩凤目瞪得浑圆,身子都发紧。


    奈何力不如他,眼睁睁让他脱身去。


    手挠他胸,抓出赤目鲜红的三道痕。


    “我虽用了药,但这样更安全些。”他哑声喘息,眼中含着稀薄笑意,向她讨饶。


    手在他胸膛顿住,目光扫过榻上的狼藉。


    【我用过药了,不会伤到你。】


    昨晚他这样说。


    【我虽用了药,但这样更安全些。】


    今日他又这样说。


    ……


    我用过药了,不会伤到你。


    我虽用了药,但这样更安全些。


    我不会伤到你。


    我不会伤到你。


    所以他携带族人,交出权柄,离开长安。


    就是为了不伤到她。


    指尖舒平,换了指腹在轻抚,自己任性留下的伤痕。


    他却握上了她手腕,轻轻放下,帮她收拾干净。然后往榻沿坐开去,穿衣套衫。


    那夜枳道亭初相识,她趾高气昂没有看他一眼。


    那日未央宫早朝,她掀开冕旒算计他。


    那场夏苗,她目随他动,他的眼神在她手上流连。


    那座屏风,她想撤下但寻不到理由,所以他只能隔帘看她,一直一直看着她,她都知道。


    那颗智齿长出来,催生出彼此的情意。


    那场婚宴她留人在寝,他连夜离去,后三月不问音讯。若是不在乎,他不必走,她也不必刻意不闻不问。


    那场刺杀,他们生离作死别。


    他问薛九娘:“知道为何取名‘玉霄神殿’吗? ”


    他说,“你别说话。”


    他说,“对不起,我实在太想她了。”


    他接过她敬的酒,不管有毒无毒,一饮而尽。


    他在风雨坡保护她,在未央宫拥护她,在椒房殿里温暖她,试图一步步靠近她,让她可以依赖他,信任他。


    他帮她戒了五石散,双目通红,额暴青筋,他说,“我要杀了他。”


    他不敢要她给的机会,只敢求一声“名字”,足矣。


    ……


    “御河!”江瞻云从后头猛地起身抱住他,下颚抵他肩头,双手环他腰腹,闭眼与他耳鬓厮磨,“你……”


    薛壑被她突如其来的拥抱慑住心神,耳根在她唇齿间发烫,低垂的视线里是她雪白的一双手,肌理分明,皮肉滑腻。如她昨夜仰躺在榻,入目是她白生生平坦的小腹,他忽就生出妄念,有一天这处会鼓起,孕育一个孩子,他们的孩子。


    她想过的。


    想过立他为皇夫,和他过一生,养一个孩子,继皇朝之国祚。


    但是她不敢。


    她的手在抖。


    她尚且握不稳权力,控不住人心。


    她坐在御座上,窗外禁军是他族人,殿外巡逻卫士是他族人,宫门驻守的南北营帐里、尚书台论政的时刻里,全有他的族人。


    若待她上榻阖目,身畔还是他……


    他握住她微颤的手,拢在掌心,握紧。


    “我,如何?”


    “你出门后,把卷宗呈上来。”


    江瞻云睁开眼,松开他。


    薛壑颔首,“臣领命。”


    *


    未几,彼此簪冠加顶,衣袍披身。外头尚是昨日光景,雪压枯枝,茫茫琉璃世。


    屋内,却已改了氛围。


    薛壑奉卷低首,“臣请命青州牧,请陛下恩准。”


    江瞻云抬眸看他。


    他清俊面容上,眉眼弯了弯,目光平静与她相接,“臣记得祖训,薛氏后世子孙若为皇夫,当为大魏女君最后一道防线,终生不离君主左右。按理臣犯过一次错,不该再如此。但当日昆明池上陛下所指,臣完成不了,遂不敢再觊觎皇夫位。然今朝请辞离京,亦非单为此因。还有两处缘故,其一,青州确实需要有人前往治理,臣虽无济世之能,但自觉尚有两分才干,故毛遂自荐;其二,陛下已经不需要臣的保护。去岁年末,臣在府中养伤,府中掌事劝臣难得有时间可回去益州看看。但彼时臣想,您才上位,朝中纷乱,边地又有战事,当需要臣时,故臣不敢回。如今一年过去,臣看清了许多事,您原比臣想象的要聪慧能干,譬如你让臣去找为温颐戒除五石散的大夫,其实并不是真的要寻人,您是怕臣不识他面目,在提醒臣。您已经反过来在分心保护臣了,臣这般离开,一来是放心的,二来您也不必再忧心。”


    一下说了许多话,薛壑顿下缓了缓,然再欲开口,忽就不知要说甚了。原本酝酿许久方现平和的目光,终是有些局促起来。


    在她面前,他到底平不了心境,压不住加剧的心跳。


    “朕也不必再忧心。”一语双关的一句话,江瞻云在口齿间呢喃。


    薛壑低眉不语。


    “你还有什么要说?”江瞻云坐在大案后,目指左手第一位,请他坐下。


    薛壑神思恢复几许,但没有就座。因为就剩一句话了,说完就走,不必来去起身,多染她气息。


    “此去青州不知几时能回,岁月不经数,陛下养好身子,当——”他顿了一瞬,“臣今尚是御史大夫,有一谏劝君,请另立皇夫,绵延嗣君,承袭国祚,以安社稷。”


    你不要我等你?


    江瞻云没有问出这句话。


    一句极其虚伪又软弱的话。


    她昨日忌讳薛家军,今日放他远走,“等他”二字骗人骗己。


    朝堂出入十余载,身在权利中央、君王身侧,他岂会不知,自也不会让她等他。


    酸涩涌得鼻尖泛红,眼中水汽氤氲,大颗眼泪不受控制滚下来。


    他走上前来,隔大案伸出手,“你我做君臣,好过做夫妻。我宁可我们曾经爱过,也不要来日兰因絮果。”


    他没能拭去她的泪,指尖被她捉住,紧握在手中。半晌慢慢松开,面上浮起笑意,盈入眼眶。


    她不再握指的手擦去泪水,抬眸又是明艳姿容。


    “跪安吧。”


    这日晌午,群臣汇聚长杨宫,参加正旦会。


    天子传下两道旨意:一、宗正处停下所有有关立皇夫的事宜,无旨不必再备;二、薛壑除去御史大夫职,外调青州牧;原禁军校尉薛墨、薛垚去校尉职,任青州都尉;原尚书郎薛垦任青州牧长史;皆于正月十六启程赴任。


    被提名者领旨谢恩。


    江瞻云坐在御座上,赐平身。


    俯视与仰望间,四目相对,又匆匆避过、错开,片刻后回首,还是不偏不倚纠缠在一起。


    这样的对视,亦出现在正月十六的枳道亭。


    诸人送行,已经陆续散去,薛壑看过日头,吩咐启程。已经人上马身,缰绳握手,不知是谁说了一声,“陛下来了。”


    薛壑回首看去,一架普通的三骑车,却是太仆令驾马,光禄勋伴道。


    薛氏一行子弟当下行礼问安,后先行离去,留薛壑同天子说话。


    “冰都未化,天寒路滑,陛下何必走这遭?”所幸亭中炭盆火未尽,薛壑引她至一旁,又见亭身无帘幔遮挡御风,急急解下披风,解开了方觉不妥。然一想,臣侍君也是本分。


    “朕不冷,倒是你,这会冻出了病,可要耽误行程? ”江瞻云立在亭中,与他隔着半丈距离,“系好。”


    薛壑颔首从命。


    “当年你来时,朕不曾好好相迎,今日你走,朕该好好相送。”十二年光影流转,生死几许,谁也不曾想到他们会走到如今模样。


    又好又不好。


    “还有一事。”江瞻云招来侍者,自己捧盒掀开,伸手抚摸,“这个还给你。”


    是益州玉。


    薛壑眉间陡跳,长睫颤了又颤,心口一阵窒息,隐隐生疼。片刻尤觉自己矛盾,都谏她立皇夫,诞子嗣了,她于情于理该退回此物。


    “先祖的盟约,自是为了家国天下。但未尝不是一种束缚,今日起从朕处断了吧。此去千里,珍重。”江瞻云话落,人从他身边过,再未回头。


    马车就要驶入城门,庐江回首窗外,“他还在亭中,陛下可要看一眼?”


    江瞻云摇首。


    她仰头抵在车壁,喃喃道,“去岁他给朕戒除五石散,我们一起在椒房殿过了十余日。有一日,我做了一个梦。”


    那是承华年间,匈奴被彻底驱逐,北境平定。


    一日,承华帝来上林苑,身边带着一个小男孩。


    “他是益州侯之子,父母族人都殉了国,如今养在宫中,与你作伴。你不许欺负他。”


    小公主听着父皇的话,眨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打量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臣族中齿序十三,单名一个‘壑’字。”


    “薛壑!”小公主牵起他的手,“孤以后唤你十三郎,成吗?”


    薛壑点头,星眸蒙着雾气,微微泛红,“阿翁阿母阿姊,都这样唤臣。”


    他们青梅竹马长大,他陪着她从上林苑迁入明光殿。


    他出身清白,忠烈之后,身份高贵,但后背空虚,没有半点实权。她自小喜欢他,后来更是放心地、毫无负担地爱他。


    从年幼到年少,相识相伴相爱,但未能相守。


    温颐包藏祸心,在上林苑谋刺她,她生死不知所踪,他被冠谋刺之名。还未等她回来,就已经被诛杀在宫墙之内。而她也沦落在外,跌在泥中,草草一生。


    ……


    “这是一个很卑劣的梦。”江瞻云嘴角攒出一个自嘲的笑,“薛氏权重,成了横旦在我和他之间的一条鸿沟。但其实最大的问题并不在此,是在于朕自己。”


    “朕恐惧、不安、无能,没有信心控制他们,所以便容不下他们。”


    “我其实很想他在我身边,这一年来我惑他、诱他、想同他举案齐眉,试着过寻常夫妻的生活。寻常的关心,寻常的见面,寻常的出入相随。我解决不了的问题,扔给他,让他去解决。我甚至让他去解决薛家族人退出长安的事,我知道他解决不了的。他十五岁入长安,五年间熟悉环境学习朝政;及冠后又一直在为朕谋划,他根本没有处理过族中事宜,也无人教导他要如何同族中子弟相处。但我当时就想,万一呢?……今日结果,确已经是他做的最大的成果了。”


    “说到底,朕什么也给不了他,给不了他一心一意的信任,全身心的依赖,给不了他完整的爱,温柔的体贴。皇权,社稷……排在他前面的东西实在太多。”


    “所以,你把自由还给了他?”


    江瞻轻轻笑过,坐直了身子,眼中闪着晶莹的光,撩帘看广袤天地,碧空苍云,“益州玉在我手里,他就只能是一只纸鸢。”


    “但他本该是天上鹰。”


    第66章


    神爵二年初, 京畿外调一千六百石以上官员共二十一位,分别前往袞、冀、徐、青四州上任。


    其中七成为平调,享高一阶俸禄;剩下三成为高升, 譬如徐州牧、袞州牧、冀州牧皆为原一千六百石京官担任。


    唯有青州牧薛壑, 怎么看都是被贬, 从万石的三公位降至二千石州牧。且天子金口玉言, 不再备婚。如此即便没有明文昭告天下与薛氏断亲, 但薛壑俨然不再是皇夫的人选。更有不知从何处传出,天子在其离京当日,退还了益州玉, 便是再明确不过的意思。


    “益州的嵌七宝玉乃薛氏祖传的信物,是尚主护国的象征。这玉都退回了,想是真的断了姻亲。”


    “听说当今陛下得的第一方玉当年遇刺时便碎了, 如今这方玉是益州侯夫人去岁来京重新送的,这样都退回去,可见天家不待见薛氏。”


    “但话说回来, 既然不待见, 派个人送还回去便罢, 天子何必亲自出禁中去退呢?”


    “这是瞎传的吧?退个东西何须天子亲往?”


    “ 是真的。本来我也不信的, 但十六那日,我从致道亭外的山道过, 远远瞧见天子在亭中。陛下圣颜我是不曾见过, 但我识得御史大夫。能让他跪拜的女子, 这长安城中还能有谁?”


    “那也不能说明陛下就是去还玉的,就不能是单纯去送行吗?”


    “那就更说不过去了,独独给他一人践行,岂不是圣眷依旧偏宠, 矛盾的很!”


    “这……”


    “罢了罢了,天子之事还是少论的好。朱楼起朱楼榻,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又能说的准呢?”


    “喝酒喝酒!”


    ……


    已是仲夏五月天,朱李甘瓜堆案,芳兰彩丝绕匝。


    朱雀长街的酒肆中,闲谈者无数。


    临窗案前,女郎折扇轻摇,神情淡淡,“益州侯夫人二次赠玉乃私下在向煦台时,非节非宴。朕还玉也是私服出宫,这怎么全长安都知道了?”


    这日伴驾出宫的乃庐江长公主和御侯齐夏,两人分左右对坐。


    庐江道,“可要臣去查一查?既然都在私下时,最是好查的。夫人赠玉时御史府有哪些人侍奉,玉被奉入宫再被带出宫时,又经哪些人的手,过手的人当日都与何人接触过,一查便知。”


    “豆腐脑——”


    “热腾腾的豆腐脑,又香又滑的豆腐脑!”


    “用绵白糖佐料的豆腐脑!”


    【朱雀长街的甜豆腐脑我都尝尽了,都不如这家的好。】


    【在城郊往西八里、每月逢单的集市上。】


    江瞻云眺望窗外楼下一处小贩,耳畔话语萦绕,目光随他肩上挑起的担子游走。忽觉手指一阵灼烫,猛地缩回了手,转眼冲齐夏道,“你作甚?”


    齐夏在一旁侍茶,一不留神将水倒溢出了茶盏。


    “女郎恕罪。”尚在外头,齐夏改了称呼,没有下跪,但头埋得极低。他御前侍奉也有一年多,从未出过错,最是得天子欢心。


    这厢还是头一遭如此鲁莽不慎。


    江瞻云上下打量他,一时没有说话,只由着庐江捧过她的手检查,“所幸茶就五分烫,不碍事。”


    庐江唤来店小二,要了盆水给她清洗。


    小二来去有一会,江瞻云又去眺望楼下小贩,奈何寻不到了。


    意兴阑珊。


    她回过身道,“不必。”


    庐江闻言才要唤停小贩,却闻她道,“左右不是什么上了机密的事,传便传了。”


    自宗正处得了停止筹备立皇夫之事的旨意、薛壑离京后,二月里宗正卿便向天子提出纳新的事宜,被她以当下身子需要调理为由暂且搁置;其后四月中旬御史台又提出天子当以传承国祚为重,要求她驾临闻鹤堂,考虑子嗣之事。


    彼时上谏的是御史中丞申屠泓,江瞻云得他此谏,不知怎么便想到当初他在向煦台挥拳打薛壑的场景,当下冷了脸色。


    申屠泓得其父真传,或者说整个御史台都是一副模子,尤其被薛壑领导了五六年,皆是一副“吾不惧死,你奈我何”的脾性,丝毫不顾天子神色,只拱手继续道:


    “臣上此谏之前,已经向太医署询问过,陛下身子大安,此其一。其二,相比纳新充实后廷,需费银钱,且后续闻鹤堂所需也将上调,臣之谏不费分毫。陛下今岁二十又五,膝下尤空,便是在寻常百姓家,子嗣也是要考虑的头等大事,何况关乎国祚传承。故而还望陛下早诞子嗣,为国存储。”


    江瞻云脸色越发难看,问,“原御史大夫走之前,向朕推荐了你,说是考察一番,可上他之位。三公之一,你还要不要了?”


    这话出口,江瞻云当即后悔,同一个“不畏死、可以死证道”的人论权位,她真的越活越回去了。


    所幸,御史中丞没有以死明志,但说了句让她更心堵的话。


    “臣此谏,便是原御史大夫所留。”他拱手持礼,低首回话,背却挺得笔直,“薛大人说,这是他在御史台的最后一次劝谏。他私下会劝,但于公也要再谏。”


    真真大义凛然,为国为民!


    江瞻云深吸了口气,盯着申屠泓半晌,眼前重新浮现煦台场景,突然便笑了,“怎么不把他打死的!”


    “陛下……”申屠泓俨然没有听清楚。


    江瞻云笑意浮在脸上,话语轻飘,“爱卿一片拳拳之心,朕会考虑的。”


    ……


    她是该考虑考虑了。


    好好想一想为何否决宗正卿的提议?为何不听御史台的劝诫?她一时难以做出的决定,且让这传言去做,帮她快刀砍乱麻。


    庐江颔首应是。


    齐夏闻言心下稍定,但还是持礼低首不敢妄动。


    “臣来吧。”余光瞥见小二捧盆走来,他见缝插针,低声讨好。


    江瞻云看了他一会,从庐江处抽出手,伸给他,“难得你这样拘谨,方才如何走神了?”


    “臣瞧着女郎的模样,定是对这处酒肆不感兴趣,便想着还有何处能让您散心,所以走神了。万幸没有烫到您。”


    齐夏先试了水温,方持巾帕拭过女君手背。但见仅一块麻布,并无干湿区分,于是撕下自己一片袍摆,给她擦干。如此按揉她指节、掌心各处穴道。


    江瞻云重新摇起折扇,清风徐徐,扑散夏日闷热。


    齐夏面上微凉,心头顺畅,温声道,“西市有六博坊,夕阴街的‘花都’里新买了一些西戎人,男女都有,极善歌舞,女郎要不要去看看?”


    “西市五所,夕阴九堂,早年间你还小,没带你去过,你是何时开始去的?”江瞻云眉宇颦蹙,“看来不能放你出宫,满处瞎跑!”


    “不不,臣发誓,臣只是喝茶听曲,从未下过场。”齐夏意识到自己的话容易让江瞻云误会,当即又急又惧,“凡臣又有一句谎言,叫臣不得好死。陛下大可让三千卫去查!”


    江瞻云笑了笑,正欲说话,听得楼下一阵马蹄急行,放眼看去,乃贴榜官员正往东城墙赶去,后头还随着许多看热闹的人。


    “这官袍,诏狱令的人?诏狱令乃直属您……”齐夏顿了下没吐出后头话,他一心想着给江瞻云解闷,见此热闹恨不得拉她就走,“也不知出了甚事,我们也去看看!”


    江瞻云被逗笑,以扇掩面,“我们还要走一趟抱素楼,你看你是自个去看热闹,还是与我们同往?”


    “臣去看热闹。”齐夏丝毫没有犹豫,想了想又道,“女郎可有什么需要我去城外买的,我给您捎回来。”


    江瞻云顿了一会,“去城西八里处,买一碗甜豆腐脑。”


    三人下楼分作两处走,庐江陪着江瞻云坐如马车内。马车先行,齐夏方上马去城东墙处。


    原来皇榜公示的是去岁新政作弊的彭寅、杨枫两位学子,原本成绩乃第五、第七名,乃四百石京官储备官员,可谓前途无量。


    不想今岁三月,天子对京官储备的十位学子重新举行了考举,结果这二人所答内容可谓文不对题。后为天子亲测,竟连最基础的《尚书》背诵都不过关,就莫说理解释义了。


    两人召供,乃是从太常温颐处得了答案。


    诏狱令自是当即呵斥否决,“太常已故,岂容尔等如此乱泼脏水,毁他清誉!”


    说是这般说,然眼下皇榜贴出,除了对二人的惩罚,贬为奴籍,三族十年内不得参与新政考举,是为重罚。


    人群中,开始传有关温颐种种。


    毕竟当日昆明池上宴,他死的过于蹊跷。而这厢对于二人的招供,若当真有诋毁之意,天子又如何只罚舞弊之罪,不罚辱国之重臣之过?


    如此想去,温太常清誉难清!


    “陛下一石二鸟,既清除了彭、杨二人,又让太常身后名有污。”马车路过这处,停下片刻,庐江撩帘看过。


    “温门旁人都可保清誉,偏他不能。”江瞻云神思转过,岂止一石二鸟,原还有更大的用处。


    庐江目光落在人群中一熟悉处,“陛下,齐御侯您可要防一防?方才在酒肆,他心神不定,乃是闻臣所言要调查传言之后。那般神态,怕是……”


    “不必。”江瞻云亦隔窗看了他一眼,“朕早就知道他的去向,正想与你说呢。你处可以试着从他入手,看看钟毓一行贪掉的那笔银子,到底在哪里。”


    当务之急,朝中最缺的就是钱。


    “他和钟毓一党走一起去了?”庐江惊道。


    “朕后廷的人,满大街跑,朕当然得派人跟着他了。他这半年每月初一、十五向朕讨了恩典出去玩,一举一动,叶肃都会汇报,左右他也得不到甚信息,也没那脑子。而且还算知进退,这会听闻我们要去抱素楼,只当是要论政,便也乖觉不跟着。”江瞻云想起方才他还欲带她来看这热闹,不禁莞尔,敲了敲车壁示意继续前行,“贪玩虚荣,朕年少也这般,随他去吧。”


    江瞻云这日来抱素楼,完全临时起意,不曾支会太常和五经博士。是故当她从马车上下来,这日值守的博士祭酒认出她,当即吓了一跳,仓皇迎驾。


    “起来,朕就是来看看考场安排如何了?”


    因有了三月复考一事,今岁的新政推迟到了六月上寻。同时因女官制的复辟,京畿六郡最先进行尝试,对女郎开放考举纳举。


    考虑到女子在外,食宿在客栈酒肆多有不便,派禁军控场又影响其他百姓日常起居,江瞻云遂安排了抱素楼与她们居住用膳。


    此番过来,就是来看食宿的安排。寝屋一间间看过,膳食录在卷宗上。她在虚室生白台坐下,接了奉上来的竹简一册册阅过。


    不知不觉已经夕阳西下,殿中半边借夕照采光,半边点了烛台照明。


    她从成堆的竹简中直起身来,挺了挺背脊,揉过酸疼的脖颈,推开窗牖看见倦鸟归林,游鱼入渊,龙首山上金乌最后的光也敛尽了。


    “陛下,宫门就要下钥,该回宫了。”庐江在一边提醒她。


    她点点头,起身出楼。


    楼外马车旁,有人在等她,见她出来急急迎上,“陛下,您要的豆腐脑,还是热的。”


    夜幕下,光照不明,她的目光聚在那小小的碗盏上,捧盏的人便有些模糊,莫名地闻声生怒。


    不是他。


    “快尝尝。”


    马车中,齐夏盛了一勺喂给她。


    她张口含入嘴里。


    “好吃吗?”


    天越发地黑了,没有了白日的喧嚣和繁盛,影子在灯下格外狭长。


    她盯着那影子,慢慢咽下,“不好吃。”——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发个红包吧


    第67章


    五月初诏狱令皇榜的张贴, 并非去岁新政舞弊的结束,实乃今朝新政的开端。自彭、杨二人牵扯出已故太常温颐,坊间甚嚣尘上。甚至有说法彭、杨二人不仅攀扯了太常, 还供出了其他参与舞弊的五经博士。


    一时间, 太常寺中人心惶惶。


    这虽与温冲没有关系, 但抱素楼六月的新政就要举行, 五经博士们出卷在即, 多来心不在焉。他们提不上力,温冲的压力都如山一样抗在背上。


    这日回来尚书府见温松,见得温冶也在。


    温冶脸色煞白, 额渗冷汗,双目涣散,得温冲连唤两声“三哥”方回过神来, 勾起了嘴角却扯不出笑,只如砧板上的鱼长喘了一口气。


    实乃五经博士中多为温松门生,外头流言纷纷。温冶实在听不下去, 方来问温松天子到底何意。


    ——如此无声无息, 任由流言漫天。


    当日昆明池上宴, 他虽也看出几分蹊跷, 但实在想不出动机,又见手足上位, 一时不曾不多言。


    “这桩事, 我本不欲告知你们任何一人。但见你如此义愤填膺, 虽是为家族故,但若不知情,来日多受此累。”温松丝毫未理刚到的小儿子,依旧在与温冶说话, “今日知晓缘由,当晓得来日如何自处,如何行事了吧!”


    温冶且忧且惊看向父亲。


    “当下便有一桩。”温松起身走向温冶,拍了拍他臂膀,“你去教教他。”


    话落,离开了书房。


    “阿翁!我还有事呢,我……” 温冲不明就里,还欲拨转轮椅去追父亲。


    “七弟——”温冶拦下他,“你可是为下月新政而来。”


    “是啊,我都要急死了。一轮审核算是结束了,这不马上就要二轮删选,然后奉给陛下三审以封卷。但近来我瞧他们心思都不在上头,关键常乐天还时不时过来催促进度,我、我又看不懂……这到底要怎么办吗?”温冲急的恨不得从轮椅上弹起来跑掉。


    温冶直待父亲背影消失,方回身推过幼弟,合起门窗安静说话。


    “首先,他们心思不在公务上便是怠政,你是他们上峰,该怎么处理便怎么处理。其次,你可知晓他们为何心不在焉吗?”


    “不就是近来外头传的那些事吗,八成吓得,心虚了。”温冲摇头道,“我就说做官有甚乐趣,做好是应该,做不好便是这下场。三哥你看看我,可是头发胡子都掉光了……”


    温冶懒得同他辩驳,只继续道,“你头发胡子掉落,为的是甚?”


    “这还用说?怕陛下罚我!”温冲仰天长叹,“人人都羡慕我一朝得道,做了九卿之首的太常,乃国之栋梁。又道陛下恩重温家,尊师重道,天下效之。实乃君臣和乐之态。其实乐的仅陛下一人,我真真愁死了,恨不得这会就乞骸骨。”


    话至此处,他恨声道,“我都乞过一回了,陛下不准,常乐天也不要。”


    “你怕陛下罚你,便做好你分内之事,为陛下分忧。譬如当下何人心不在焉,心有戚戚,该上报就上报。至于你不愿做这太常,乞骸骨一次不够——”温冶叹了口气,“我温氏以文传世已有百年,你好歹也稍微读两本书。”


    说着,从书柜上择出一本《礼记》丢给他,“翻到《礼器》篇,自己读去。”


    温冲接了书,还欲说甚,见兄长已经开门离开,只得低头翻阅。


    终得书简一句:三辞三让而至。


    *


    温冲离开尚书府,转头颤颤惊惊入了宫,在宣室殿面见天子,上禀五经博士中的陶奎、贾芳、穆骁等六人,近来备卷之时屡犯错误,提醒多次亦不悔改。


    天子道,“这六人都是八百石的五经博士,上头还有一千四百石博士长史,一千六百石博士祭酒,直属谁管,劳你亲来?”


    温冲回道,“陶奎归属博士长史言昱,贾芳和穆骁归属博士长史单田,剩下三人由博士祭酒公孙行管。但因为他六人近来不思公务,他们的直属上峰替了他们的活,所以管教监督的事就、就由臣来了。”


    话到最后,报赧于自己的无能,近天命的男人羞红了一张脸,沉沉垂着脑袋。忽闻天子一声低笑,概因久在群芳中,最识女郎心。这会垂目不见天子面,又来回两番应答稍稍平复了心境,竟闻出天子虽是嘲讽笑意,但带着几分松快,当下抬眸回之以笑。


    江瞻云的笑在脸上僵了一瞬,蹙眉让他退下,却不料其道还有事欲禀。


    天子有些不耐地点了下头。


    温冲意识到自己笑得不合时宜,这会收了笑,强撑劲头,拱手道,“臣得陛下垂爱,高居太常位,本也想报效君主,以慰宗祖,奈何有心无力更无才,在任大半年诸事多有南乡夫人帮衬。说‘帮衬’原也不够,实乃都依仗夫人。夫人济世之才,更该在此位,可更好为陛下分忧,造福百姓。”


    江瞻云重新展颜,“你说的朕都记下了。但新政考举就在眼前,临阵换将乃大忌,待结束后再说。”


    温冲见天子有些松口,当即松了半口气,跪安离开。


    翌日五月十三,就有诏狱的人传陶奎等六人问话,多日未归,亦无消息传出。


    五月十八,天子如常闭关宣室殿进行三次审核。这意味着待廿七出关,一切都尘埃落定,只需待六月初二将终审的卷宗送入抱素楼即可。而被诏狱带走的三人,不言而喻乃徇私舞弊者。


    但谁也不曾料到,五月廿五这日,天子提前出关,竟是半点没有定下考举所需的卷宗。


    待宣室殿大门大门打开,天子立于阶陛,诏狱令领禁军上前,带了数十位人员,分三排逐一跪下。


    第二排乃陶奎、贾芳、穆骁等六位八百石五经博士。


    第三排是十五位这一届即将参考的学子。


    天子目光落在第一排的五人身上,“诸位,你们回头看看,朕为你们请来了何人。”


    此五人分别是博士长史言昱、单田、王隆,博士祭酒公孙行、黄林。


    彭寅、杨枫二人确实牵扯出了一个温颐,但所谓其他五经博士也有徇私舞弊之嫌,乃江瞻云安排人传出的。


    伪朝的明氏一党,本就是承华年间最大的贪污人员,如此掌朝五年,难免不会对最易腐蚀、得利最快最为便利的新政下手。


    彭、杨案初时不动,是为了安抚温颐;如今动,是为了清除新政硕鼠。


    风声放出之后,以公孙行、黄林为首的五经博士心中惶恐,眼见流言越传越盛,欲求温松又恐其大义灭亲。当下想到如今的太常,一来是其亲子,多少可以庇护他们;二来是个草包,能给他们完整地传话。


    传甚话?


    传五经博士中有人不胜流言之压,心生倦怠。


    而推出来挡灾的六人,要么家贫急需用钱者,要么狎妓者,要么昔年任上犯错被瞒下庇护者……总之,皆有把柄落于人手。又被劝道左右只是流言,天子没有证据,猜疑罢了。纵是查上一番,也是查不出甚来。


    六人如此应下。


    却是谁也不曾想到,天子查了这六人,无错也不放回;后又派人再查,乃不查师者查学子。


    毕竟徇私舞弊无外乎泄题、改卷、代考,需双方一同进行。落网却只需一方,就可咬出另一方。


    学子没有为官者重重心思,更无他们久在朝堂的抗压能力;六位五经博士被长留诏狱,一点风声添油加醋地放出去,没多久便有第一个人吐出话来,如此摧枯拉朽查出今日这般多人。


    “公孙行,朕可有冤你?”江瞻云负手立在阶陛上,着人拎来两个学子至他面前。


    公孙行不惑之年,仰天合眼而叹,“臣有一事不明,还望陛下解惑。”


    “今岁参与新政的学子有一千三百余人,陛下既从他们处入手,他们总不会自投罗网,那您是怎么删选、确定的呢?”


    “陶奎一行的嘴的确严,不曾开口。朕不过是反其道而行,太常寺中若排除了他们,还能剩哪些人呢?可不就是您几位了吗?”江瞻云笑了笑,抬首示意黄门将数卷竹简扔于公孙行一党看。


    只见第一卷,拎出了近五年来的新政中榜的学子,如此数千人化作四百余人。因中榜为官,背景卷宗自然十分清晰。


    第二卷,赫然将太常寺中的博士祭酒和博士长史之名录其上,然后将那四百人皆为何人门生依次记下。


    第三卷,根据为官政绩标出了有异样者。


    第四卷,将这些有异样者近行分类,很清楚发现不是同乡就是旧识,要么为官之后交情也很好。


    “朕就在想,怎会这么巧,这些人都是脑子平平之辈,政绩一般,却皆出同一人门下。那有没有可能是一个接一个牵线搭桥,引到了你们诸人门下?这不,你看看卷宗上那个伪朝四年的燕非,同今岁的这个严愈,他们竟是同族。多巧!”


    “严愈——”江瞻云连名带姓喊去,“燕非是你何人?”


    第三排左手第七人当下以头抢地,抖如糠筛,“乃、乃草民族弟……他给草民引荐了公孙大人,草民花了两斤金买下了四分卷宗,皆、皆……”


    只闻“咣当”一声,乃天子拎起今岁要她三审的卷宗,哗啦砸去首排官员处,顿时被砸中的一位额头血流如注。


    “公孙行、单田等五人,革职剥去官服,贬为贱籍,流放幽州,家产全部充公。严愈等十五位学子,十年内不得参加新政科举。此二十人之三族,十年内亦皆不得参与新政。陶奎等六人下放出京,贬为两百石官员,去往边地赴任。”


    天子的声响回荡在未央宫的阙顶上,很快传遍整个长安,传向举国十三州。


    而此番事件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六月初二的新政考举,天子既已布局许久,自然考虑到卷宗的外泄,所以特命南乡夫人常乐天备好第二套卷宗。如此新政如期举行,未误行程。


    六月初五,考举结束,学子从抱素楼出,皆多欢喜。


    一来少了十余位竞争对手,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太常寺被清洗,一下逐出了十数官员。


    天子承诺,去岁与今岁两届头五名中榜者,直接入太常寺为五经博士。同时因南乡夫人备卷有功,现太常温冲第三次乞骸骨,推举常乐天为九卿之首的太常。


    天子恩准,常乐天亦未再推辞。


    是故,初五这日,在抱素楼中,于无数学子面前,天子传旨任常乐天为太常,执掌抱素楼,管理太常寺。


    历经百年,这天下又出女太常。


    同时意味着,在温门手中流传了近百年的新政,即日起彻底由天子把控。凡新政中榜的官员,都将是天子门生。


    八月放榜,江瞻云同常乐天一道登上宣平门城楼上,眺望城中欢腾,轻轻舒了一口气。


    承华三十三年一场刺杀,毁朝政五年,国中文教不前、国库空虚、朝臣熙熙攘攘鱼龙混杂。至今日,江瞻云方觉有一点化腐朽为神奇的意思,她终于借温颐身后种种,破开了温门的桎梏,握住了新政的命门,以此培养人才。


    “臣前些日子去祭拜了温决师父,她泉下有知,会以陛下为荣,也会为臣高兴。”八月入秋,城楼风大,常乐天给江瞻云披上氅衣。


    江瞻颔首,抬手拭去她面上眼泪,垂目看着身上火红的大氅,轻抚其毛羽。


    “你初掌太常寺,当下官员自然都是我们的人,用心调教便是。但是以往的官员,还是要好好把控,卑亢得宜,才能做稳位置。”


    “臣记下了。”常乐天亦感慨道,“臣近两日才把这三年的官员档案整理完,说实在的,这次能这般顺利揪出公孙党一行,自因陛下布局多时,但还有一个缘故,乃他们失了主心骨。”


    “朕知道,温颐没了。”江瞻云整理衣襟,目之所及皆是玄狐皮的纹理,眉眼发亮。


    常乐天摇首,“他们一开始自认温颐为主心骨,温颐去后,他们还认一人以其为主。”


    “谁?”


    “博士祭酒,曹渭。”常乐天道,“他乃青州人士,今岁正月请命回乡赴任,离开了京畿。此人即是诸人主心骨,听闻之前同温颐走得也近,怕多来也不干净。只是他鼻子太灵,走得太快了,当下证据全无,算是逃过一劫。要不要……”


    “等等,他回乡复命——”江瞻云眉心陡跳,“你方才说他是哪里人?”


    “青州。”常乐天吐出这两字,当下也愣住了。


    第68章


    《尚书》曰:海岱惟青州。


    “海”为渤海, “岱”为泰山。乃在国之东,东方主木,故而曰青, 青州因此得名。又因起自渤海以南、泰山以北, 是故四季分明, 白壤肥沃, 最是富饶之地。


    当年承华帝四征匈奴, 后令各州筹备粮草辎重,青州皆居前列,为帝赞之:膏畴沃野, 仓实民安。牧君之能,贤臣辅天府,炎魏光矣!


    “牧君”说的就是彼时的青州牧、后来的武安侯明岱。然水满则溢、月盈则亏, 他去后,属下杨羽一党却只承其威名,未袭其清正, 领青州军坐吃空饷, 贪污秽行, 倒卖军需, 后来更延祸朝廷,使大魏出现长达五年的“伪朝之乱”, 险些灭国。


    二月的平原郡, 民生一片凋零。


    原本种植冬麦的肥田, 青苗连芽尖都看不见,面呈菜色的农民扛着锄头歪在黄沙覆盖的田地里;才生下孩子的妇人在挖树根,但是树根早已被挖光,空空如也只好咬破手指给婴儿吸血充饥;皮包骨的小儿看见路过的人, 伸出黑乎乎的手要吃的,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海边的礁石上,有人寻到了一些被海浪冲上来的残蟹死鱼,正四下观望急急裹入一方破布里,却被一群人蜂拥而上,争抢间几人流了血,几人咽了气……


    三月的千乘郡,经济垮得彻底。


    以往青州的冶铁业举国闻名,千乘郡的铁坊更是青州之最,能造出最好的农具、兵器。如今铁坊的炉子早凉了,铁匠或死或逃,只剩下一堆生锈的铁砧子。另有丝绸生意也废了,纺鲁缟的织女,要么被山贼掳走,要么为了换一口吃的把织机拆了烧火。


    城中酒肆不开,商贩全无,就连最基本的粮食交易都没有。实乃市面上没有粮,有粮的也不敢拿出来卖,怕被抢,只能私下里用粮食交换物什。一个馒头换一件旧棉衣,半袋麦谷换一头生病的骡子。


    四月的齐国郡临淄县州牧府中,卷宗如山堆在案头,书简或腐烂或被虫蛀,散着朽味,浮着烟尘,但总算还能辨清字迹。


    【承华廿五年,齐国郡在册人口十七万户,总计人数一百零三万千九千人;伪朝二年,人口十二万户,总计人数七十万三千人;神爵元年,不足三万户,总计人口十五万六千……】


    昔日青州各郡人口密集,齐国郡作为大郡有百万之众,而如今人口损耗达十之七八。上万户的城池,登记在册者往往不足千户,税收亦不足往日两成。


    ……


    前来青州上任的一众官员自正月中旬从京畿出发,下旬过袞州后,十中六七被风寒侵体,患疾在身,病愈缓慢,只得一路减速而行。


    薛壑病得尤为严重,数度高烧不止,浑噩不清,驿馆郎中多人皆劝其停下休整,不可轻易上路。他恐误行程,遂谴同行病愈的官员先行上任。后经一月有余,终于三月上旬抵达青州临淄县州牧府。却因染病在身,久不露于人前。唯有州牧府中每日汤药不绝,苦味弥漫,偶尔传出两份他手批落印的文书。


    不得见其面,亦不见其做事。


    耳闻是其水土不服,缠绵病榻;鼻嗅乃阵阵药味,浓苦似青州百姓最熟悉的味道,亦是此地各级官员最安心的气息。


    百姓对这位新任青州牧的了解,无外乎年轻、尊贵、曾与当今天子议婚。要说再多些,大概是有部分人还依稀记得七八年前,从天而降的少年将军,领兵突袭高句丽兵营,不到半月便迫其退兵。后来在此州牧府住过两月,极爱骑射。有胆子大的女郎,偷偷去城郊跑马场偷看少年英姿。


    但又如何!


    岁月催人老,时间足矣改变一切。今宵人困顿,已是难抵自然与疾病的侵害,有心无力。


    也有人说,或许连“心”也没有,当年来时意气风发,实乃青州尚可救。如今这等模样,哪个愿来,哪个愿吃这等苦?多半待病愈,待一两载过去,便兜圈回了繁华京里。


    当地民众如此见识,官员见识稍多些。


    比如年轻尊贵的青州牧久居庙堂,位列万石三公,如今来任州牧一职,明显是贬谪下放之态;且其与天子议婚,但凡能上得皇夫位,名录宗正处,怎可能千里来此?


    如此不为君顾,想来心志消沉,便也不足为惧。


    哪怕他携带而来多名同族子弟,各任其职,然于当地官员眼中亦不过是豪族姿态,控权壮胆而已。


    反而对被调遣回祖籍的曹渭因是同乡之故多有好感,虽曹渭亦深居高位,寻常难以见到,其人也低调鲜少应酬。然其带回两位去岁新政中榜的学子,陆岸和盛珉,当下皆在州牧府中担任两百石功曹。


    官职不高,但却出入州牧府,是一个极好的位置。


    数月间,陆续有官员譬如平原郡郡守之长史、千乘郡数位县令、主簿都或邀约、或拜访陆、盛二人。二人受曹渭点拨,不应不拒。


    皆是久在官场之人,“不应不拒”之四字,实则“不拒而应”。


    一时间,青州中下层官员大都形成默契,皆以曹渭为首;各郡豪强更是望风而动。


    却不想五月初青年病愈,召平原郡、千乘郡、齐国郡三郡郡守及其四百石以上官员、联合州牧府官员共七十位于州牧府议会。


    当月十六日,无有一人缺席,各自携卷理衣正冠而至,瞧着给足了新州牧面子。


    年轻的州牧亦是笑脸论政,不急不躁。一晌午容得案前卷宗高垒,却并不阅读,只命长史将他自己整理好的卷宗逐一下发传阅,后于堂中复诵。


    平原郡的民生现状,千乘郡的经济形势,齐国郡的人口变化……随日影偏转,一一传入诸官耳中。


    初时个个神采奕奕,慢慢地眼风互扫,后垂目惶惶,已然不敢再听下去。奈何坐于堂中,席案在前,瓦墙在后,虽无兵甲执刃在颈,但州牧长案上的卷宗、长史的句句所述,更似悬剑诸人顶,极有可能在青年一个笑意里,一口咽下的茶水里,就让他们血溅当场。


    大抵谁也不曾料到,薛壑途中患病不假,但却没如诸人所见那般严重,不过七八日便已痊愈。后来一切,不过将计就计,二月私访平原郡,三月逗留千乘郡,两月走完两郡三十二县;四月回来齐国郡州牧府,扎身埋在古旧卷宗中,从实地到旧档勘察民生状态,胜过各郡上呈的无数粉饰太平的卷宗文书。


    “本官患疾在身,百日方安。”待长史将数册卷宗依次读完,薛壑搁下手中茶盏,温声道,“不想青州形势如此严峻,想来诸位定然急坏了。本官的不是,耽误这样久。”


    堂中大半官员面色煞白,十中二三避之人后掩袖擦汗,剩得一二眼中生光,心中念想青州有救。


    薛壑慢里斯条扫过诸人神色,自也无人敢接他眼神,许多人目光都凝在他案前卷宗上,恨不得拿回重新书写。


    忽闻“哗啦”一声,原是薛壑端盏饮茶,手从案上过,袖拂案间,那如山叠垒的卷宗便如山倾石塌,尽数跌落案下,卷翻字现。


    他将茶盏罢案上,施施然起身看,忽又一笑,目指平原郡郡守。


    “李大人,你读一读。”


    李大人硬着头皮读来一句,“麦浪翻云,桑麻蔽野……”


    “方大人——”他又看千乘郡郡守,“你继续。”


    方大人埋头颤颤,“……齐纨鲁缟,工巧冠世。”


    “梁大人——”他再唤。


    梁大人汗滚两颊,“仓廪积粟若丘山,市肆喧嚣如沸潮……”


    “很好。” 薛壑颔首,尚立堂中,从长史手中拿来自己的卷宗,“然本官数月所见,却乃‘阡陌荒绝,鸡犬寂然’。


    话落,他一招手,衙役便押了数人入内。


    有管粮仓、将朝廷赈灾粟米掺进沙土高价售卖的小吏,有挨家挨户收"治水捐"钱谷、实则中饱私囊的差役,有因老农藏了一袋豆子被搜出、竟以"抗捐"罪名将其打死的功曹……共十三人。


    “本官确信,州城之中的腐鼠定不止这些,但今朝此十三人既为本官亲见,自难逃法网,且先办他们。诸位出来认一认,此十三人直属长官,皆与其同罪,越一级长官次罪,越二次长官押往京畿待查。”


    这话落下,当即有耐不住性子者欲要辩白,然薛壑丝毫不给他们机会,“本官所言皆按大魏律,无有不妥。清者自清,无辜者京畿三司定会给与清白。”


    如此堵诸人嘴,又见他召来衙役,当下对那名打死老农的功曹批死罪令,将竹牌扔他身,同时已经有人拎出其直属长官莱恩县县令,一同判入死罪。


    两个人从堂上被拖下,拖出湿黄一片。


    至此堂中只剩喘息声,针落可闻,心跳亦可闻。


    薛壑返身回去座上,路过洒落一地的卷宗,弯腰捡起一卷,投于炭盆,然后第二卷,又入盆中,第三、第四卷……后有长史唤来衙役,全部投掷炭盆中,于堂外庭院里泼油焚毁。


    五月初夏,烈日炎炎,火焰在日照下几乎透明不为人见,然散发的温度却依旧炙烤着堂中的每一个人。


    “本官给诸位一个机会,半年后,岁暮之时,请重上卷宗。”薛壑话语平和,方才一瞬革职定人前程生死的肃杀之气转瞬敛尽,和善体恤,“回去之后请先做三事,一、将朝廷救济款拨于百姓手中,二、各县所积之粟谷按人口比例发放各户,三、游说地方豪强捐供以充府库。本官初来州城,多有不足,还望诸位支持。”


    话毕之时,已是夕阳西下,齐国郡城门就要关闭,是以让诸人速归,不设宴不留宿。


    这一日议会早已无人在意足开了五个时辰有余,实乃都在州牧长官一颗枣一把掌的轮换中,心弦紧撑,神思急聚,待出得州牧府,许多人或双腿一软欲倒,或眼前发黑欲昏厥,偶尔二三稍显镇定者,委于僻静无人处,欲搭上曹渭或其弟子问候一二,以明前路。然眼见其车架从眼前过,却毫无停留之意,遂以说明一切。


    “还是大人神通,所幸他们送的那些细软物什都封口不曾拆卸,回去我就让人逐一送还。”陆岸亦是心有余悸,想了想道,“只是我们这般还了,会不会?”


    “不必还。”曹渭缓了缓道,“稍后,我会给州牧呈卷,为表建设青州之心,今岁俸禄以冲府库。之后,你二人随至同行此举,同时让座下官员随行。”


    陆岸颔首,“学生明白了,会让人传达那些功曹小吏不必再另外出资,细软物什足够。”


    曹渭淡淡一笑。


    “老师,那我们以后当真为州牧是从吗?”盛珉问道,“按照京中形势,他仿若是不得圣宠,会不会有旁的封疆大吏过来…… ”


    不得圣宠。


    曹渭回味这四个字,然偏偏世人眼中青梅竹马、圣眷优渥的太常却不明不白地死了。他急急抽离太常寺,舍京官而回祖籍,自是保命为主、以求全身而退。对于这位曾经的御史大夫,原是张望姿态。今朝下来,他却久违地感受到了二十多年前初入官场的少年热血。


    “州牧本就五年一轮职,自可续任,也可平调,但即便再有人来——”饱读经书的儒士正了正身姿,衣袍直挺挺挂肩头,似川流平滑无澜,广袖如云拂,袖角微摆,“也不会有位尊过、胆大过、身正过其人者。”


    话这般说,然回想太常寺中种种,数轮新政在自己掌中过,到底多添了一步棋。天子放其来此,京中停下备婚,便是已经断了姻亲。且三月里岐山翁主申屠岚亦来了此地,常日初入州牧府,其意不明而喻。如此青年才俊,他膝有幼女二八年岁,纵是为妾攀得这门亲,亦划算得很。


    次日晚间,流萤点点,月华倾泻。


    薛壑总结完昨日议会内容,终得片刻闲暇,在亭中纳凉。然石案上,仍旧堆着厚厚一摞卷宗。


    敲山震虎只是第一步,青州建设可谓举步维艰。


    议会才结束一日,但州牧府中原本官员重新上报的事宜便有很多,整合提要后,主要有三:近二十年来,水患不断,是为天灾;官员贪污,是为人祸;数历战事,乃国之不平。后两者问题的出现,使当地百姓难以再信任朝廷和官府,反而多接近于豪强,任其欺压但勉强可得回报一二。另有水患之故,乃地域问题,历朝多年一直防患,一直未绝。


    而薛壑如今所举,虽可以勉强改变百姓对朝廷的观感,但远远还不够。毕竟按照他两个月的走访,粮食存储十中六七都在豪强手中,各府衙确实可用钱谷有限。战事之上,如今青州军中由薛墨兄弟二人前往震慑把控,又有他亲自坐镇,高句丽且才撤兵,姑且可以放一放。


    如此就是安抚百姓和预防水患两处为重中之重,然这两处归根结底都需要银子。


    水患多于七八月暑热之时发生,一旦黄河决口,平原郡便是第一个遭灾的。若成灾情,就需要修水坝,施米粮,而修水坝公事浩大,则需要让百姓捐供……


    薛壑看着卷宗,脑子来回转,转到这会突然笑出来声,扔卷在案上,敲自己脑门。


    “你也不必太愁,这些都是国事,实在不行自然先向朝廷求援,再起捐供之举。”薛允如今任州牧别驾,在这处陪着薛壑,“且想想好的。”


    他拿起一份卷宗,“你看这曹渭今日白日上呈的,官员纳捐之举,不就很好吗?一来虽说杯水车薪,但聊胜于无;二来乃最重要的,这些官员实实在在被震慑到了,我们的第一步便是成了。一个好的开端,值得庆贺。”


    薛允合了卷宗,将煮沸的茶汤递给侄子,“也亏得你想出这等法子。话说回来,你之前对曹渭一直不冷不热,是早发现他有问题了吧?”


    “我不知道他是否有问题。只是来青州一路,查阅了调任来此的诸人卷宗,他两个弟子都是去岁中榜的学子,竟能破例回祖籍任职,定是有人打点了。”论及此处,薛壑笑了笑,“以前在益州时,阿翁便教导我们不可气躁,不可凌傲,不可觉得天子在天边,就圈地为王,哪怕是想也不应该。他说,其实高层官吏因牵绊太多,反而多生敬畏之心,虽腐朽快却也可快刀急砍以清除。但很多底层官吏或者百姓,因人数多,又无知者无畏,却会难缠许多。他们师徒三人,曹渭在上,二人在底,算是占全了,我自然要防。如今甚好!”


    薛壑端来茶盏饮了口,“大约我久居皇城,许多人已经忘了我的来路。”


    的确,久得连江瞻云都忘了,以至于闻有曹渭这么个人在他身处,急急派人来。


    八月入秋,青州城中风高怒号,来人乃三千卫首领楚烈。


    一看便是昼夜快马疾驰,入得州牧府门口时,马累急倒地,四蹄痉挛口吐白沫。而楚烈亦是手足发软,面覆厚尘,几欲跌倒。


    他头发灰白一片,踉跄间抖落身上尘埃,方现出乌瞳青丝,还有发白哆嗦的唇。


    薛壑当即吓了一跳,扶他立定,脱口问,“陛下……”


    后话竟是张口不能言,他的手比楚烈抖得还厉害,唇瓣比他还灰白,哆嗦好几下,终于有话吐出,“……陛下无恙对吗?”


    【当年你来时,朕不曾好好相迎,今日你走,朕该好好相送。】


    “……你为旁事而来,是不是?”


    【还有一事,这个还给你。】


    “不着急,是与不是,你点头,点点头皆可。”


    【先祖的盟约,自是为了家国天下。但未尝不是一种束缚,今日起从朕处断了吧。此去千里,珍重。】


    “我很好,除了来时生病了几日,一直听话好好珍重的。”


    当日送别之语萦绕耳际,薛壑扶人愈紧,语无伦次。


    待入得堂中,楚烈缓过劲,微一颔首,“陛下无恙,她很好。”


    薛壑一下松开了他,红一阵白一阵的脸慢慢恢复血气,笑意爬上眼角,“那陛下让你来所谓何事?”


    “陛下谴臣来,就是让臣告知您,多多提防曹渭。”楚烈压声喘息。


    薛壑呆呆望着他,半晌问,“没有旁的事了吗?”


    楚烈摇首。


    “你鲜少离开帝侧,如此奔疾,只此一事?”薛壑难以置信。


    然楚烈确实就领了这么一道旨意,若说还有,大概是就是“速去速归”。如此一想,当即就要返回。


    “别,别……”薛壑自然拦下,“纵是有新马换你,但你也吃不消,怎么也该住上一晚歇一歇。歇一歇,歇一歇,我去让人备膳!”


    薛壑有些回过味来,嘴角压也压不住,请他安坐,又去传人,毫无半点沉稳之态。


    甚至晚间时分,申屠岚捧了陈年卷宗过来与他说寻到了有关修缮堤坝的事,原是已经过了夜黑闭府的时辰,然薛壑这日欢喜,尚与楚烈共饮中,当下让人出去接了。后仅一府之隔的主簿府中,曹渭之女曹蕴许是见申屠岚出入,知晓了他心情大好的消息,当即着人送来几味小菜,说是念州牧与来客辛苦,给他们加膳。薛壑这会酒醒几分,道是已经宴终,当下婉拒。


    然拒与不拒,楚烈回来未央宫,在江瞻云一句“你住一宿,宴两膳,薛大人全程陪同,就没论些旁的”问话中,一辈子同刀剑为伴耿直无比的首领,搜肠刮肚将逗留州牧府的十二时辰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全说了。


    彼时夕阳晚照,江瞻云正持刀削一个梨,她的手法已经很娴熟,却生生削断了好几回。


    卢瑛伴驾在侧,默声悄看她神色,见得她指腹隐隐渗出一道血迹,低声道,“陛下,您手可是破了,臣给您包扎一下。”


    江瞻云点点头,伸过手,目光在那个梨上流连。


    “包扎得挺好。”片刻,她翻来上下看了过,指指盘中梨,“赏你了。”


    “陛下赏赐些旁的吧。”卢瑛持刀切下一块,喂给她,“这臣可不敢受。”


    第69章


    十月里, 青州已经进入深秋时节。风从海上来,携带阵阵咸腥气,脸上被吹久了, 丝丝生疼, 吹进眼里, 更是干涩流泪。


    江海临水边, 已经鲜少有人出没。


    但薛壑驾马远行, 去了距离州牧府近两百里外的平原郡。


    虽说今岁暑天的暴雨量不是太大,土壤和河道尚且能够承载,没有出现水灾。但他在府中命曹渭召了多个熟悉当地气候水患的官员过来商讨治水事宜。了解到伪朝五年, 青州七郡十三座水坝竟只有五座水坝各检修过一两回。其中原该一年两修的金堤水坝五年当修缮十次,却只修缮过三回。且还不是官府组织,乃当地豪强冯循出资所为。


    实乃伪朝三年, 黄河决口冲毁灭堤坝,平原郡发生特大水灾,数万人丧生。之后冯循遂领人修水坝, 虽没有按照要求每年两回, 但相比官府侵吞修缮款、他一年一次地检修亦算大功一件。直到去岁青州陷入战乱, 方才被迫中止了一年。


    按照这处的自然气候, 黄河在六到八月间最易决口,平原郡在其下游, 又在青州西面三郡的上游, 是故金堤水坝就显得尤为重要, 几乎决定了半个青州的民生。


    冯循原在七月里通过平原郡郡守向薛壑拜了帖子,亲至临淄县宴请薛壑。其人四十出头,须髯在鬓,温润清和, 一派儒生模样。因连年修堤、施粥百姓,在平原郡乃至整个青州名声都很好。如此民心所向的人物,薛壑自当接见。


    彼时宴中,冯循上呈数年来修缮水坝之经验卷宗,“在下闻大人入青州后几番举止,便知我青州百姓有救了。”


    他这般身份之人,总也会同官府打交道,人脉也广,探知新任州牧行径,自是正常事。不避而直言,反添磊落。


    “以后金堤水坝便全仰仗大人了。”


    薛壑前脚才忙完震慑官员、紧接着是畅应曹渭让官员纳捐之事,身体忙碌心思急转,半年来可谓身心俱疲。到了六月又开始操心水患一事,实在需要寻人助力。


    这会闻他这般话语,不免有些惋惜,开口留人,“冯员外之善举青州百姓皆知,又曾亲身领人维修水坝,经验丰富。如今州城正值用人之际,还请留下一同治理。”


    薛壑持酒来敬,“您放心,钱谷方面自当由本官解决,只是还需您将以往所领有经验之人悉数派上。事成之后,本官定会向陛下请赏。”


    薛壑将酒一干而尽,倒空盏与他看,“您随意。”


    不待他应,又干两杯,且当下着人送来承诺请赏之文书,当场落印,“本该我去拜会您,实在分身乏术。”


    言行至这个份上,冯循拱手应是,“大人厚爱,草民定不辜负。”


    是以冯循回去,不过四五日,便拉起一支数千人的队伍修缮金堤,一应费用且都由自己先垫上。


    薛壑则留在州牧府,一边安抚民生,一边盘算府库钱谷。终在九月时候,按照冯循给出的人工、材料等一应总计报价,将钱谷派人送了过去。


    他私下让人几经核对,冯循给出的报价确已是最低价,甚至还贴了一到两成。如此得人襄助,薛壑终于松下一口气。


    这日前来平原郡,一则视察修缮状况,二则拜会感谢冯循。


    他本私服而来,没有惊动当地郡守。却不想入了平原郡还未到金堤,便先遇上了冯循。冯循好客,说甚都要他先入府宅用膳,之后再同行前往金堤。


    官道上两列枯枝,黄叶满地,即将行至正空的太阳铺洒下浅金色光,披人身上也不觉暖,只有秋风瑟瑟生寒。


    薛壑当下不曾下马,只抬眸看天际,半晌缓缓弯下眉眼,居高临下看立在马车一侧的冯循,嘴角挽出一个弧度,“倒确实是午膳的时辰了,既如此本官便却之不恭了。”


    “大人客气,快请。”冯循前来给他引缰。


    薛壑早他一步翻身下马,“冯员外若不弃,本官与您共车,正好驱驱寒。”


    话落,让唐飞牵马。


    此番出来,随行只带了他一人,其余暗子都隐在僻静中,不现踪迹。


    “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冯循殷勤掀帘请人入内。


    冯宅在平原郡城西的五里坊,此处非富即贵,冯循大方将人请入,识趣没有公开薛壑身份,只说是自己一友人。


    膳食奉来:主以一鼎萝卜煨羊肉,配一道炙肉,一盘鱼羹三样荤腥,另配时蔬三道,佐以栗米蒸饭,鸡丝汤饼。


    十分符合他身家的饮食,不铺张奢靡亦不刻意装穷。


    知晓薛壑午后还要去金堤,更是没有劝酒,只闲谈许久,一鼎羊肉回炉了三回。


    以至于薛壑未时四刻离开,半个时辰至金堤时,申时已过。将将行过堤岸数里,夜幕便逐渐降临,后头都看不清了。


    但唤来官员询问,便答修缮基本准则:堤基深三尺,分层夯筑,凡虚土未实,返工重筑。


    又见民夫各司其职,有以铁锸开挖堤槽,清除河底淤沙;有以黄土碎石填入河底,层层夯实;有以准绳丈量堤身坡度,用木杖敲打堤面,若有空响便责令返工……


    再查筑堤的材料,黄土已经筛去杂质,碎石凿成鹅蛋大小,其中勾缝的灰浆,以石灰、糯米、桐油按比例熬制,粘稠如胶,能将青砖牢牢粘合。


    余末见得赤膊的征夫们肩头被扁担压得青紫,手掌磨出的血泡已破沾染着泥浆,妇人孩童也赶来相助,捡碎石,蒸谷米,炊烟顺着河风飘向工地,与尘土交织成朦胧的纱帐。


    “薛大人,您放心吧,我们官民一心,定能重新建起青州。”冯循陪在他身侧,眼眶泛红,眼中含光。


    薛壑看着还不曾收工的民夫,许久道,“工钱要按时发放。”


    “这是自然。”


    薛壑点了点头,聚众于前,向他们拱手道谢,“大家辛苦了。”


    乌泱泱的人聚集一起,夜幕下看不清来者何人,只当是寻常官员,遂纷纷应道,“大人辛苦。”


    薛壑颔首,半晌道,“所以今日事毕,今岁就不修了。”


    这话落下,人群中一阵骚动,连冯循都转身看他,低声唤“大人。”乃在提醒他,工人且靠这处领工钱,骤然没了活,怕会闹起来。


    薛壑自然知晓,顿了顿扬声道,“本官来时,闻司天令观气候,如今已是十月中旬,马上入冬,将有暴雪。冬季土壤冻结、取水困难,雪后冻土无法达到稳固效果;且严寒会导致灰浆冻结失效,青砖粘合不牢。且雪中工作,危险太大,是故明日起休。官府会给诸位多发放七日工钱,以作补偿!”


    *


    “你知道补贴七日工钱,要多费多少银子吗?”翌日薛壑没再继续视察金堤,而是早早辞别冯循,回去州牧府,薛允闻他决策,当即大惊,“黄沙碎石且罢了,但是石灰泥浆还有蒲草,乃有时限,都会算在损耗中,加上民夫工钱,一日所费至少十五万钱,七日就逾百万钱。”


    “若不停下,怕是浪费更多,当下乃止损。”午后时分,落了一场雨,天气愈发阴寒,薛壑揉捏着眉心,只觉头脑昏胀生疼,“金堤或许该大修一次……”


    薛允原还在震惊“止损”二字从何说起,这又闻“大修”,简直倒抽凉气,“之前诸官论政时有过数据的,金堤全长一百余里,每隔五年大修一回,所费至少四万金,也就是一亿钱。除非你收赋税或许凑凑能行,但你别忘了,这才免了青州百姓一年的税,不满一年就重新征收——”


    薛允摇头道,“青州百姓能把你生吞活剥了!”


    “但金堤若不大修,只怕水患就把百姓给吞了。”薛壑一下下捏着眉心,脑子嗡嗡直响。


    “那你只能陛下伸手。”薛允见他面色虚白,眉间皆是疲态递了盏用栗子红枣泡煮的茶给他缓神。


    “若向朝廷要,”薛壑眉心已经被捏出一道鲜红印记,眸光虚虚浮在茶汤上,“她才结束了新政,定是一笔不菲的开支;来时宣室殿论政,大将军府上呈了武器革新的需求,西北边地还有筑防公事要修建,再者后廷也当充……她定然比我还愁钱谷,这个时候开口,同催她命有甚区别!


    他轻叹了声,端起茶汤慢慢饮下,眉宇愈发紧皱,“我再想一想吧。”


    ……


    “我从来没见薛大人笑过,他总是心事重重的。”外头庭院中,申屠岚又寻了一些关于治理水患的书籍过来,身后做了栗子糕的曹蕴赶上来,拉过她立在廊下看对面临窗愣神的青年,“申屠姐姐,你见他笑过吗?”


    “他不经常笑吗?对你也笑过,对你阿翁、对这处的衙役随从不都挺温和的吗?”


    曹蕴掀开盒盖,拿了一块糕讨好申屠岚,“他那是礼貌的笑,我能瞧出来,笑意浮在眼上,眼角都进不去,眼底全是疏离和客套。”


    “我九岁的时候,随我大姐姐去西郊跑马场偷看过他。就一个背影……”小姑娘眨了眨眼睛,“我大姐姐都念叨了好几年!”


    “那你大姐姐现在呢?”申屠岚接了糕点,低头轻嗅。


    “现在我外甥都四岁了,大姐姐今岁年底又要给我添一个小外甥了。”


    “我们应该向你大姐姐学习。”申屠岚咬了口糕点,舌尖点点苦涩。


    她很早就见过那个男人看似温文谦逊、实则落寞疏离的笑,在当今天子“身死不见其踪”的五年里;她也很早见过他意气风发、眉眼温柔、满目春风化雪的笑,是在女君立明堂、出入未央宫、銮驾过北阙甲第的年岁里。


    “你怎么自个吃了?”申屠岚一转头便看见小姑娘已经将一盘糕点吃了一半,“看来你脸皮也挺薄的。”


    “我不是脸皮薄!”曹蕴看了眼糕点,“实乃我每次给薛大人送吃的,都有一种打扰他的感觉。我看他很累,难得歇一歇,我去了还得应付我!”


    曹蕴又吃了一块,索性将一碟所剩无几的都端了出来,放在廊下石桌上,“我闻侍奉他的随从说,他喜欢吃梨羹,还是宫中司膳房里特制的那种,长安城的商铺卖的都不愿用。”


    小姑娘看着食盒第二层炖的一盏羹汤,坐下持了勺也欲自己饮了。左右这处没她阿翁在背后监察。


    “哎——”申屠岚拦下她,“要不你去试试。我前两日见他嘴上都起皮了,干得不行,润润喉也好,聊胜于无!再者,梨在青州极为稀少,你这怕是费了不少功夫寻到的吧,莫浪费了心意 ,拿去给他。”


    曹蕴想了想,端去送给薛壑。


    薛壑闻“梨羹”二字,星眸亮了一瞬。却也仅仅一瞬,他推回曹蕴处,“有心了,你自己用吧。”


    曹蕴没有推辞,坐下来持勺用了,然到底忍不住,眨着一双杏眼问,“皇宫里的梨羹是因为用的供梨,养刁了大人口味吗?”


    薛壑摇首,其实若从口味论,从未央宫中送出的梨羹算不得完美,清甜的汁水夹杂了一股特殊的气味。


    他低垂着眼睫,没有说话,眼中星星点点璀璨,慰他劳乏,乃在茶汤中见到那盏久违的梨羹,嗅到她的味道。


    已经入夜,椒房殿中烛台灯火灿灿,加盖琉璃罩。屋中点着熏炉,炉中龙涎香团雾一样弥漫。


    薄薄云雾散去,见得女郎半挽发髻,半垂背脊,披一身玄狐皮氅衣,簪一方缠金白玉华胜在髻上。


    衣胜火,发似藻,人如玉。


    她持了一卷书,还在批阅。


    书案左置一盏三足雁琉璃灯,右摆了一盏梨羹。


    汤羹热气腾腾,只随滴漏滴答,她换卷另阅,慢慢散了热气。宫人便捧回热了又送来。


    来去几回,她终于合卷亦合眼,歪在案上放松身心。


    睁开的目光却凝在那盏羹汤上。


    青州太远了,没有北阙甲第的御史府那样方便。


    青州还很穷,自楚烈回来后,她还是在他流水账一样的陈述中,理出了一些当地境况。


    连州牧府招待客人都只有汤饼、葵菜汤、蛋羹、一点炙肉……寥寥数菜,可见州牧府以外,百姓是何日子,执掌一州的州牧又该如何操心!


    她查了卷宗,也问了去过青州的官员,知道那处最大的问题是暑天水患,但今岁暑天已经过去,今岁都要过去了,却没有一封他求援的文书。


    “陛下,您头还疼吗?可有舒缓些?”这日齐夏在侧,正给她按揉肩背,见她丢下卷宗歪过身子,便自觉按揉她太阳穴。


    江瞻云看着他,放出去这样久,然庐江处始终没有查到右扶风一行脏银的下落。


    右扶风,左冯翊,内史,京畿三吏竟如此滴水不漏,或许该想想法子离间离间他们。让他们将银钱自觉吐出来。


    “陛下——”齐夏又唤一声。


    “好多了。”江瞻云笑笑,“近来你手艺又有长进了。”


    “侍奉陛下,是臣的荣耀。”齐夏闻她夸赞,停下揉了揉手腕,确实他前后按揉大半个时辰了,或巧劲或力道施力这样久,难免手腕酸疼。


    “即是荣耀,那你继续。”江瞻云逗他。


    “陛下——”齐夏蹙眉撒娇,向天子伸来双手,“有点疼的,容臣歇一歇。”


    江瞻云拍开他。


    齐夏笑盈盈转来她身侧,“臣不仅手疼,还口干舌燥,这汤羹赏臣一口吧。”


    多少御案上的珍馐他都随意用了,这会端来也十分自然,持勺就往嘴里送。


    江瞻云的笑意僵在脸上,无声看他。


    “臣多喝了一口,还有呢。”齐夏抬眸撞上她眼神,顿了顿,持勺捧来喂给天子。


    “你都喝了吧。”江瞻云笑了笑,恢复了平和神色,伸手拂开他,起身往内寝走去,“用完后,让文恬送你回闻鹤堂。”


    第70章


    四方宫门申时六刻下钥, 除非有紧急政务,中央官署值夜的官员击鼓传声,唤动九卿, 如此北宫门开。否则, 至翌日寅时三刻是如论如何都不可以开启的。


    然这晚, 椒房殿的大长秋手持御令, 开启了宫门, 说是要送齐御侯回闻鹤堂。


    闻鹤堂乃原桂宫所改,在龙首原以北,同未央宫隔了一条直城门大街。近两里路, 不算太远。但内侍夜深而启宫门被送回,这事极大。


    大到翌日惊动了御史台,上谏天子不该私开北宫门。


    原是未央宫和桂宫之间, 有飞廊复道连通,无需绕行地面街道。天子若不满内侍侍奉,谴退出椒房殿于别殿安置即可, 再厌恶也该走飞廊复道, 不必惊动四方殿门。


    江瞻云坐在御座上, 眉间不耐, 但也知自己理亏,面色阴晴几转, 最终还是纳谏赞扬了御史台一番。


    一个不称心的内侍, 一次御史台的上谏, 于天子而言无关痛痒。但于旁人,伤筋动骨。


    这日还未散朝,右扶风孙篷的眼神便已多番扫向左冯翊钟毓。


    九月重阳节后,不少官员上疏天子纳新以充后廷。因前头宗正卿同御史台已经谏过, 知天子态度后便没有再劝。但其他官员上谏,此二处也实在没有反驳的理由,遂默声不语。


    江瞻云观过数十上疏官员的名单,官阶都是四百石至一千石不等,不算太高。但都处在水利、农事、钱谷、文教、盐铁等各实权位上。


    三千卫简单查过诸人背景,有十二三人拐着弯同孙篷、钟毓一行沾亲带故,有十五六人或多或少同九卿诸官有关系,再有七八乃宗室五服外的官员,剩得二十来人虽无有利益牵绊,但在其位多年也算勤勉忠勇之人。


    如此便很清晰,乃她复辟女官制,接连扶了庐江为光禄勋、常乐天为太常后,儿郎集体的反扑。


    女帝掌兵权在手,让他们臣服不敢造次;但国中局势不平,百姓需教化,各州要治理,她依旧需要官员,不可连根拔起。是故在儿郎默声跪拜女帝后,女帝并非全无代价付出。


    前朝的官位被女子慢慢分走,后廷的荣华就需要让男子分一杯羹。


    左右多养些人,华裳细软、奴仆殿宇,江瞻云给得起,如此应了。是故九月下旬后,朝中开启了女帝登基以来的第一次纳新。


    彼时最为兴奋的便是钟毓一行。因为他们同齐夏私交不错,无论是初时选人他能探测帝心,还是族中子弟入选后能得他庇佑,这于他们而言都是极好的一步棋。


    是故各这三家都花了大手笔讨好这位天子内宠,谁曾想,一夜之间,竟失宠至此。


    天子开宫门逐人,虽没褫夺封号的指令下来,但同打入冷宫无异,这是半点余地都未留啊!


    朝会散后,右扶风、内史、左冯翌诸人原想找许蕤一同商量。毕竟其人如今位列三公之一的太尉,禁军五校尉中薛氏子弟被清其三,填补的四位都是女帝嫡系三千卫的人,唯一不曾动的便是其子许嘉,依旧任禁军校尉。加之许蕤在承华年间便任光禄勋,为辅臣之一,门生故吏遍布南北营。是故当下可谓炙手可热,煊赫一时。然许蕤近来却病了,一直闭门谢客。


    钟毓在半道赶上许嘉,自然被婉拒,于是又转到去了大司农封珩处。封珩见了他们,只道是圣心难测,齐御侯是否能复宠他亦不知。


    封珩自去岁青州之战筹备粮草钱谷开始,人已淡淡。今岁的纳新人选中,他家两位适龄的儿子都未上报,有一位族中儿郎却已是远亲,同正支基本沾不上甚关系。问他原也问不出甚。


    “话说回来,诸位知道齐御侯缘何失宠吗?”众人离开之际,得他一问。


    “难不成陛下知道我们在打点他?”钟毓当即一惊,却也很快否定,“这不至于,内外打点算不上什么大罪,陛下不至于要闹得阖朝皆知!”


    “就是,此事实在过于突然。闻齐御侯昨日伴驾共用晚膳,后被留在椒房殿。也就是说陛下原是准备让他侍寝的,至此他们相处得很好。”孙篷接过话,“所以他是在晚膳后出的事,可以说十分突然。乃一言或一行,触及了龙鳞凤颈,惹下雷霆之怒。”


    “封大人,可知晓齐御侯何处得罪陛下?”张濂问道。


    封珩摇首,“我有此一问,不过是提醒各位,还是那句话,‘圣心难测,不如不测’。务实做好当下事,方是正道。”


    这话没错,却不中听。


    钟毓当即冷笑道,“做好当下事不假,但我们也不能只顾一时一世之荣耀,总得为子孙考虑,想一想如何延荣后代。”


    孙篷和张濂附和应是,封珩只笑不语。如此多说无益,诸人便也散了。


    *


    外朝议论纷纷,内廷亦是喧嚣难停。


    齐夏被连夜谴回闻鹤堂,堂中诸人接惊。因是深夜之中,不少人以为宫人传错了信。


    贺铭正在沐浴,阖着眼道,“陛下纵是要罚,也该让他从飞廊复道回来。开了北宫门送出来,是不想让他活了吗?”


    宋安已经上榻,眼都没睁,“瞎扯,这和说他谋逆有甚区别!”话落翻身睡去。


    唐昊打翻了茶盏,“真的假的,去问问清楚,要是真的且把我除夕要奉给陛下的烟花放了,庆祝一番!”


    卢瑛蹙眉起身,“我去他殿里看看,到底是何情况,别再闹出旁的事来!”


    冬夜里,齐夏满头虚汗,见卢瑛过来,涨得通红的一双眼再也忍不住,噗噗索索滚下泪来,“三哥,我就是多饮了一口汤,陛下何至于此?”


    “汤?”卢瑛见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拂开他的手,以目示意黄门过来给他梳洗,自己就案坐下,“你不会用了陛下的梨羹吧?”


    “你怎么晓得?”齐夏大惊,“椒房殿有你的人?”


    “我没这样的胆子,也没这能耐。” 卢瑛无语望天,摇首嗤笑,“你倒是敢做敢想!”


    “你到底在说甚?”齐夏生了一张颠倒众生的脸,但这处占了便宜,旁处总要短些,譬如脑子便是空空。


    卢瑛念着同齐尚的情意,这日依旧耐着性子给他分析事宜,“当日陛下宫中清除五石散,你非要剑走偏锋寻来那东西讨她欢心,被薛大人教训后还背后不满,见他离京更是猖狂,恃宠而骄。当时我便同你说过,掂清自己斤两,宠和爱是两回事。陛下收容了我等,本就是恩义在前,如今又予我们荣华富贵,合该扶栏过路,步步小心。陛下赏赐给你‘一’,你就得折中了还一半回去。你倒好,陛下还没赏,自己伸手去拿,拿也就算了,也不看看那是甚! ”


    “是甚?天地良心就一盏梨羹。”泛红的桃花眼又起水雾,当真春江水脉脉,映人面桃花,人见尤怜。


    “你这般爱慕陛下,她之喜好举止牢记心中。那我且问问你,一应蔬果,陛下最爱甚?是梨吗?”


    “当然不是。”齐夏这会来了精神,“陛下最喜欢的是葡萄和蜜瓜,尤其是夏日冰镇过的。梨、沙枣、蜜橘一类,有则用之,无则根本不会想起。不过陛下爱削梨,我伴驾时见过好几回。”


    “所以是六局司膳发昏了,隔三差五就给她奉一盏梨羹,还是说陛下添了什么新奇嗜好,削梨来玩?”卢瑛饮了口茶,看面色微变的人,笑道,“去岁有一段时日,陛下日日削梨不断,却也没见她用过几回,反而听闻御史府中那位主子,每日饮梨羹一盏,数月不绝。”


    “……你是说,陛下亲手给薛大人削梨吃?”齐夏百转千回地想,天子玩乐起来也会喂他食,但‘喂’就一瞬间,削梨可要许久,还“日日”,何如今那人走了快一年了……


    “你不会是要告诉我,陛下这会还在想薛大人?”齐夏怯怯道,“我、坏了她的念想?”


    “还不算特别蠢!”


    “那现在我该如何?陛下不会真的不理我了吧?”齐夏又急又怕,转来卢瑛身边,“三哥,你救救我,帮帮我!你同我阿兄交好,又是如今侍奉陛下最久的人,你帮我求求陛下…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卢瑛见眼前少年,难免想到已故的齐尚,如今陛下安好,他们荣华加身,唯独齐尚长眠地下。


    “你先静静心吧,只要没有褫夺你封号的旨意,便还好说。但若旨意下来了,我也爱莫能助。”


    ……


    “当真要废了他?”翌日午后,庐江在宣室殿论政,接了一份拟旨的活,抬眸往大案处望去,本想辨一辨天子脸色。


    奈何女郎踢开御案,毫无仪态地仰躺在席。一册竹简覆在面上,将一张脸挡得严严实实,莫说脸色神态,就是一缕肌肤都不得见。


    庐江细看了一会,辨清书简塌下来的一册上依稀写着“青州……水利……”数言。


    “让黄门传大司农。”半晌,声音从竹简下传来。


    大司农就算策马而来,也要两刻钟。庐江搁下笔,慢慢磨着墨。


    殿中烧着地龙,暖如春昼,但也架不住这般席地而躺。轮值的穆桑瞧见,赶紧捧了毛毯狐裘过来,却被庐江禁声谴退。


    有过了会,殿中生出“叮当”一声,乃熏炉暗扣之故,提醒香料即将用完。立时由宫上来开炉点香。


    很快,龙涎香袅袅升起。


    待殿中被重新弥漫,庐江方再度启口,“值得你动这样大的气,齐御侯了不得!”


    “谁说朕因为他动气!”江瞻云一下从地上坐起,面上书简“哗啦”垂落在地。


    “臣问过文恬,难道不是因为齐夏喝了您的梨羹,您才恼的?”庐江看着总算不再躺下的人,“难不成惹恼您的另有其人?”


    江瞻云卷着地上卷宗,凤眸转过,并不说话。


    “对,要是薛大人在,这梨羹也不会被人误饮了,错在薛大人。确实不该恼齐御侯。”


    “姑母——”女君蹙眉拖调,“朕都快愁死了,您还打趣朕!”


    “这青州的局势分明比……”话说一半,黄门传话道是大司农到了。


    江瞻云深吸了口气,理衣正冠,“让他进来。”


    大司农多论国库钱谷,不在光禄勋职责范围中,庐江躬身退出,合上殿门。


    小半时辰后,封珩跪安离开。


    日近傍晚,光影稀薄,御案后的女郎隐在大片阴影中,神色晦暗不明。宫人入内点灯,司膳送了梨羹过来,庐江也轻声入内,她还有一份差事没有做完。


    江瞻云持勺慢慢饮下羹汤,待一盏用完,许是天寒汤热,果肉又甜糯香滑,让她舒坦了些,她方搁勺启口,“先留着他,缓缓再说。”——


    作者有话说:大概还有2000字,写不动了,明天中午前补上。发个红包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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