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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为难一个寡妇》百合耽美小说_何所往

    第56章 七圣堂 为何会如此心乱如麻呢?


    (五十六)


    “进来吧。”


    商星澜丢给他一张擦脸的帕子, 无奈地道,“从今往后不许再对阿楚有半分逾越之举,否则就算我死了做鬼也绝不放过你。”


    阿楚会被人喜欢倒不是什么意外的事,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顾野这个混账居然也会开情窍,他还以为顾野只知道吃喝玩乐和杀人呢。


    顾野接住帕子, 擦了把脸上沾染的尘灰,先抬眼看了看商星澜,又看向在他身旁的楚黎, 脸已经恢复原样, 看来只要不动情就还是那张脸。


    主子对他太过仁慈了, 换做是他, 一定要杀了永绝后患, 以防对方还会来抢人。


    他们三个在一块不挺好的么, 他以后还给他们建房子打水种地, 孩子他也会带啊。


    迟早有一天把这破法术解开,等他见了晏新白,那人精通魔修咒法,肯定有办法。


    “主子,怎么不见晏新白?”


    顾野跟随他们进殿, 状似随意地问,“他没跟你一道回来?”


    话音落下, 商星澜沉吟了声, 望向楚黎,“你同他说吧。”他自己也不清楚此事的细节, 那时只差被楚黎气疯了,哪还有心思细问这种事。


    一提起晏新白,楚黎脸色顿然沉了下来, 酝酿片刻,低声道,“我说帮你取仙骨来,他听了之后忽然变了神色,当着我的面把仙骨毁掉。我奋力阻止,竟然被他打得遍体鳞伤!他还说以后再也不要追随你,你是个没用的主子,他要把我们所有人全杀掉,连全尸都不留……”


    “不要添油加醋。”


    “哦……他把仙骨毁了,我打了他一巴掌,他打了我一巴掌,然后他就走了。”


    商星澜微愣了瞬,捧住她的脸,“他真打了你?”


    楚黎不甚在意地点点头,接着道,“可惜那仙骨灰飞烟灭了,要不然你肯定能飞升的,都怪那疯子,突然不知吃错什么药了……”


    她从小挨打挨习惯了,在楚黎看来,她跟晏新白互相打了一巴掌没什么大不了,而且她力道更大,没有修为在身还打得他脸上五道印子呢,算她打赢。


    商星澜皱眉看着她,眸色渐沉。


    顾野不成正形地倚在廊柱边,懒散道,“什么仙骨,什么飞升,听不懂。”


    为了给晏新白多拉一桩仇恨,楚黎兴致盎然地同顾野讲解起来,“你主子身上原本有一根仙骨,有了那仙骨就能飞升,飞升就能摆脱诅咒活命,先前那仙骨被人抽走了,我去帮他拿回来,却被晏新白抢了先毁掉,他就是个叛徒!”


    闻言,顾野打了个哈欠,神色恹恹道,“是么,我早看他长得像叛徒。”


    他不在乎主子过去是什么人,他只知道主子救过他和义父。晏新白为什么会跟主子作对,他也不在乎,主子要杀就杀。


    兄弟一场,他可以让晏新白死得痛快些,临死前能让晏新白给他解一下法术就更好了。


    商星澜瞥他一眼,这混账还有脸说晏新白,简直五十步笑百步。


    “我曾允诺过陪他一起找到使魔修悟道飞升的办法,因着身上诅咒拖了许久,如今我要飞升,便没办法再完成诺言。”商星澜垂下眼,轻轻挽起楚黎耳畔的发丝,“大概便是这个原因吧,他是觉得我背信弃义。”


    但他怎能对阿楚出手,阿楚瘦弱可怜,又没有修为在身,如何能挨得了他一掌?


    有多么深重的怨恨,朝他一人发泄便是,阿楚什么都没做错,是晏新白毁掉仙骨在先,她生气理所应当,凭什么打她?


    楚黎煞有介事地道,“不用替他辩解,我看他是早就想杀掉你取而代之,不然好端端的为什么偏在这关键时候害你?你不能再心软下去,不然以后他还要害你怎么办?”


    商星澜失笑了声,他在想阿楚的事,阿楚脑子里却全都是他的事。


    “顾野,燃传信符给他。”


    若晏新白还肯来同他当面说清楚,能打一架解决掉此事最好。


    若不肯来,此后恐怕再也没机会见面了。


    顾野应声下来,从怀里取出张符纸以魔火点燃,许久过去,没有收到回应。


    他与商星澜对视一眼,又拿出张符纸来点燃。


    “他不来。”


    商星澜沉默片刻,牵起楚黎的手,低声道,“他迟早会来找我,不必管他,我们回去。”


    堕魔之人本就与常人不同,魔气越盛,心性越凉薄。他知道晏新白的性情,与顾野不同,晏新白对俗世的感情丝毫不感兴趣。


    像顾野这般出生起便被魔气浸染,又被人类义父养大的魔修少之又少。


    他懂感情,是因为义父的教导。只不过那感情也只对特定的人,除非顾野认可对方,他绝不轻易交付他的信任。


    说起来,顾野这点和楚黎很像,从小吃苦长大,故才警惕地认为所有人不怀好意。


    在他还在胎中时,母亲被魔头袭击,不知用了什么法术,魔气沾染上了腹中胎儿,使顾野一出生就是个小魔头。


    爹娘皆因为他被魔气浸染而厌憎与他,便把他丢到羊圈里,当成野狗似的用一条铁链栓住,如同对待牲畜般养着,非打即骂。


    而顾野的义父,那时只是他们家的邻居,一个年迈的老人,常常给顾野带一些吃食,这才让顾野活了下来。


    顾野内心是渴望爹娘疼爱的,他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不知道爹娘为什么这样对待他,每次都是躲藏着少挨一些打,身上魔气从未爆发过。


    直到某一年,有修士来到他们家附近,爹娘听说修士可以除魔,便带着那些修士来到家里,想要除去这个小魔头。


    那些修士并没有什么真本事,是冒充宗门的修士骗吃骗喝来的,见到顾野被铁链拴住,以为没有什么威胁,便用刀子刺得他鲜血淋漓。


    顾野疼得要命,恳求着爹娘阻止他们,拼命地认错,可说什么都没用。


    爹娘眼里,他从来不是他们的孩子,而是一个连牲畜都不如的魔头。


    在他快失去气息时,邻居老人竟然得知了消息,冲进他家来救他,用毕生积攒的家财,把顾野的性命买了下来。


    他带着顾野离开那片伤心地,给顾野治伤,喂饭,一点点将他养大。


    老人清楚自己不能永远陪伴他,便决心带他去魔域,让他和其他魔头们待在一起,至少不会担心顾野有朝一日会被修士们杀死。


    他们就这样来到了魔域,顾野在魔域的一家赌坊里当上了门童,而老人却在那时染上了重病。


    他没有钱去给老人买药,便带着老人跪在赌坊门前,谁肯出钱救下老人的性命,他愿意一生跟随对方当牛做马。


    恰逢那时商星澜和晏新白经过那里,他给了些钱财,治好了义父的病,顾野从此便跟在了他身边。


    现在想来,怪不得当时他看到顾野第一眼会下意识想帮他一把,他的眼神实在是跟阿楚太像了,就连那接过钱财毫不犹豫扭头就跑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而晏新白,或许相识的这五年,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吧。


    竟然出手打阿楚,他都没舍得如此对待过她,实在是不可饶恕。


    *


    商家。


    商浸月一见了他们便迫不及待迎上来,把话本子堆在桌上,“总算回来了,我都快瞒不住侄儿了,给他念了三个话本子才哄过去。”


    “你……没事了?”楚黎愕然看着他,片刻,目光转向身旁低声轻咳的商星澜,顿然明白是怎么回事。


    她眯了眯眼,在商星澜胳膊上掐了一把。


    “我们年青人恢复快,吃了颗丹药现在已经没事了。”商浸月脸不红心不跳地道,俨然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楚黎哪里还信他,瞪他一眼,越过商浸月去找因因。


    小崽乖乖地坐在前厅的小桌边,一边吃点心一边看话本子。


    “娘亲你回来啦。”小崽把点心囫囵塞进嘴里,如往常般上前来牵住她的手,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见到他那不谙世事的小脸,楚黎仿佛从云端飞下来,脚踩到了实地上,只要有因因和商星澜在,她的家就还是完整的。


    商浸月听说他们和好如初,一副早已料到的神情,他压根没听楚黎的话去苍山派找楚书宜,找了事情只会更麻烦,他了解兄长的脾气,认定的人不会再改变的。


    “既然如此,那得加紧修炼了。”商浸月低声道,“我听嫂嫂说你只剩半月寿命,时间太紧迫了。”


    商星澜微微颔首,他知道自己耽误不得,可看到楚黎和因因,他又忍不住想多留在他们身边多看两眼。


    万一失败,就再也看不到了。


    “罢了,”他轻叹了声,“去七圣堂吧。”


    闻言,商浸月眼前亮了亮,“你决定好了在商家飞升?我、我这就去准备。”


    不多时,楚黎牵着小崽跟在了商浸月身后,回廊兜兜转转,她愈发觉得眼前的路很陌生,好像从没来过这里。


    “七圣堂是商家祠堂,也是历代仙人悟道之地,进去之后不可大声喧哗,更不可随意走动。”商浸月边带领他们进入,边有意无意地看向顾野。


    楚黎抓着因因的小手,四下打量着传闻中的商家祠堂,她竟然对七圣堂这个名字一点印象都没有。


    待商星澜和楚黎都踏进了门槛,商浸月倏然停下脚步,把最后面的顾野拦了下来,“你不能进。”


    顾野挑了挑眉,“我怎么不能进?”


    “你这魔头还敢问为什么?”商浸月冷笑了声,指尖已经按上腰间的宝剑,“若非看在兄长的面子上,我早一剑除了你。”


    顾野不怒反笑,轻描淡写道,“你说了不算,这世上只有主子才有资格命令我。”


    什么东西,也配跟他叫嚣?


    听到身后的声音,楚黎回头看去,见他们僵持不下,扬声道,“顾野,你在外面等就是。”


    闻言,顾野抬起头来,笑眯眯答道,“遵命。”


    商浸月:“?”


    他狐疑地望向顾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你不是只听兄长的命令?”


    顾野倚靠在门边,连掀起眼皮看他一眼都懒得,“干你屁事。”


    他们三个……算上那个小崽子,他们才是一家四口人,轮不到外人说三道四。


    商浸月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觉得他脑子有病,魔修皆是如此自我偏执,真不知道兄长为什么会带个魔修回来。


    他脸色黑沉地守在祠堂外,就是死也不会让顾野踏进祠堂半步。


    与其说是祠堂,更不如说是一间普通的禅房,只是地方稍大了些,几乎快要赶上一座宫殿了。


    不过却没有楚黎想象中那般奢华高大,反而感觉有些简陋,很多东西都已经旧的不成样子,生了蛛网与灰土。祠堂正中的房顶有块八卦型的空缺,漏出头顶的天空与阳光来,正对着那空缺的地方,是一潭冰冷池水。


    楚黎收回目光,皱着眉头捂住鼻子,还是被空气里的灰尘呛到,“怎么没人来打扫?”


    商星澜安静立在桌边,拾起桌上翻开来纸张泛黄的古书,一碰,纸页很快如枯叶般碎掉。


    “除了飞升之人与天阴之女,其他人不能进七圣堂。”


    就算是他们,也只有在即将飞升这段日子才能来到这里苦修。


    从今日起,他需得禁食禁寐,封闭五感,如一尊只会吸纳灵气的雕塑般在七圣堂修炼。


    有顾野和阿月护法,他倒是没什么可担心的。


    眼下,修炼二十五载,终于要迎来最后的考验,他应该高兴才是。


    为何会如此心乱如麻呢?


    第57章 打油诗 “没品位的小娘子。”


    (五十七)


    商星澜褪下外衣, 缓慢走进八卦池中,池水的寒气仿若能够冷进骨髓深处,冥冥之中有种直觉, 千百年来,历代飞升之人似乎都是这样做的。


    楚黎正带着小崽到处参观, 余光瞥见他进入池水里,大吃一惊,“快上来, 会冻生病的。”


    秋日本就渐渐入寒, 季节更替最容易生病, 他竟然还穿那么单薄跑到池子里去。


    听到她担忧自己, 商星澜轻轻笑了声, 安慰她道, “无妨, 池水对我来说不算冷。我也不清楚为何,或许是天阳之体的原因。”


    闻言,楚黎牵着小崽走到池边,半信半疑地瞧着他,没有发抖, 脸色红润,看起来确实不像被冻着的模样。


    飞升真是件麻烦事, 还要泡这破池子, 难道就不能干脆利落地劈两道雷下来,叫商星澜顺顺利利地飞升么?


    小崽好奇地看着他, 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为什么你身上画着画?”


    闻言,商星澜垂眸看去, 发觉小崽是在说他身上的雷痕,不由低笑道,“画好看么?”


    雷痕已经蔓延到了下颌、耳侧,几乎只差那张脸没有被雷痕所侵蚀。


    小崽歪着脑袋,皱眉看了一会,忽然起了满胳膊的鸡皮疙瘩,瑟瑟道,“不好看,好可怕的画。”


    商星澜只以为小崽不喜欢这密密麻麻的痕迹,将衣襟稍微提了提。他自己也不喜欢,当初第一次看到身上的雷痕冒出来时,他还让下人帮忙把那雷痕剜掉,可就算剜掉,新长出来的皮肉上依旧会附着着可怕的痕迹。


    楚黎看到他脸侧攀上耳际的雷痕,眼眶微酸,把小崽拉到身边,“因因乖,不要打扰他修炼。”


    “无妨,让他随意些吧,”商星澜温声道,“待我封闭五感之后,什么都听不到也什么看不见的。”


    这是粼水阁的古籍上所记载的内容,飞升之人的传统,封闭五感可以加速运转体内灵气,再加上八卦池充满灵力的池水,修炼速度会比平日快十倍。


    只不过,这种修炼法子有个缺点,那便是一旦开始,便不能中途断开,否则出了岔子极易走火入魔。


    楚黎有些担忧地望着他,嘟哝着道,“那岂不是变成块木头了。”感觉不到痛楚,受伤快死了也察觉不到危险,连求救都不会喊。


    目光落在她身上,商星澜又细细嘱咐道,“照顾好自己,阿月每日会送来餐食,屏风后有一张床,夜里睡觉把窗子关严一些。”


    稍顿,他又想起晏新白来,拧眉道,“若是晏新白来了,不要出面,叫阿月和顾野解决便是。”


    “他还敢来?”楚黎从袖子里腾地抽出一把刀来,阴恻恻道,“上次是我没有防备,这次必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你放心就是了。”


    “……”商星澜叹息了声,知道劝不住她,从池边的储物戒里取出一把尖锐锋利的匕首来,“用这把,更利一些。”


    楚黎拿过那把匕首,拔出来瞧了瞧,一道剁在桌上,将桌角都削下来一块,果真是把好刀。


    再涂上些毒药,明刀易躲,暗箭难防,只要她能伤到他,晏新白再厉害也得去半条命。


    她将匕首仔细别在腰间,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认真道,“别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和因因,保证不会让任何人干扰到你。”


    商星澜捉住那只手,想将她拉进怀里,又唯恐会将身上寒气递给她,半晌,还是作罢,只握了握那只温暖纤细的手。


    楚黎把小崽也牵过来,低声道,“因因,来,握一握爹爹的手。”


    小崽听话地走上前来,有些不情愿地把小手递到商星澜面前,“就这一次。”


    听到他那装成大人的语气,商星澜忍不住笑了声,握住那只小手,用力捏了捏,把小崽捏得龇牙咧嘴,气冲冲地咬他一口。


    “娘亲,他故意欺负我。”小崽委屈地窝进楚黎怀里告状,“我再也不要给他牵了。”


    楚黎赶忙揉揉他的小手,轻声道,“不要说这种话,太不吉利了,等他死了因因想牵都牵不到了。”


    商星澜:“……”某人的话好像听起来更不吉利。


    闻言,小崽眼睫忽闪两下,望向商星澜,声音低了许多,“你会死吗?”


    商星澜笑意沉沉道,“你不想我死,我就不会死。”


    “那、那你先别死。”小崽眼巴巴看着他,“等我长大之前都不要死。”


    他还想着以后能堂堂正正打败商星澜呢,这个坏人以前总是欺负娘亲,那些账他都记在本子上了,等长大之后要找商星澜讨回来。


    商星澜怔了怔,敛起唇畔的笑意,“好,我答应你。”


    他做出的承诺,绝不食言,就算有一万只恶鬼要把他拖进地府,他也绝对爬出来。


    修炼开始了。


    楚黎和小崽在七圣堂逛了许久,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看那些历代飞升之人留下来的手札。


    大部分飞升之人的手札都是只言片语,唯独那个商流玉,洋洋洒洒地写了好几个本子,但是跟飞升半毛钱的关系也没有,全都是他喝醉之后写下的诗,乱七八糟不知所云,偏偏小崽还看得很痴迷。


    她看了两眼就晕字了,躺在软榻上小憩。


    清雅的祠堂檀香混杂着书卷的墨香格外诱人深眠,楚黎觉得这一觉好长好长,醒过来时,天色已然黑沉下来。


    她从软榻上醒来,小崽也睡着了,躺在她身边四仰八叉地伸着胳膊腿,手心还依依不舍地握着那本商流玉的诗集。


    楚黎被小崽逗笑,刮了刮他的鼻尖,起身去领晚上的餐食。


    商星澜还在池水内修炼,双眸紧闭,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楚黎当真觉得他有点不一样了,靠近他时,他半点反应没有,身上的雷痕在夜色下散发着浅淡的金色光辉。


    她不敢乱碰他,蹑手蹑脚地从商星澜身边经过,还未走到门口,忽然看到窗边似乎立着一道颀长人影。


    楚黎吓了一跳,眨眼的功夫,那人影竟然消失不见了。


    见、见鬼了?


    这里再怎么说也是祠堂,难不成她是见到商星澜的祖宗了?


    楚黎心头狂跳着,小心翼翼走到窗边察看。


    哪有什么人影,月色寂寥地洒在窗台上,树枝随风摇晃。


    或许是树影吧,她真是睡迷糊了。


    从门口取了饭食回来,楚黎把小崽叫醒吃饭,打开餐盒,顿时满室香气洋溢,商家伙食一向比酒楼还要好,只是味道清淡些。


    一大一小吃了个畅快,楚黎收拾好碗碟,刚要送出去,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


    “别害怕。”


    浑身汗毛倒竖,楚黎猛然回过头去,身后空无一人,她颤抖着唤了声,“因因,是你在说话吗?”


    小崽从屋内传来懵懂的声音,“娘亲,你叫我?”


    楚黎勉强镇定下来,攥紧指尖,走回小崽身边。


    看到还在修炼的商星澜,她心头更加焦虑慌乱,就好像这屋里除了他们一家子还有个透明的人似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她太劳累产生幻觉了?


    她忍不住往小崽身边靠了靠,见他还在津津有味地看诗集,轻声道,“因因,念出声来。”


    小崽困惑地瞧她一眼,却还是乖乖照做,大声地念起那些不着调的打油诗来。


    听着那些乱七八糟吹牛侃山的诗句,阴森诡异的气氛全消,别说害怕了,楚黎反而开始头疼,“算了,还是别念了。商流玉到底是不是商家人,肚子里连半两墨水都没有,写的诗真是烂到家了。”


    话音落下,不知哪里突然传来两声轻咳,刹那间,楚黎和小崽的身体瞬间全都僵硬住了。


    “谁!”她迅速转过头去,依旧没有看到任何人,“谁在装神弄鬼,顾野,是不是你?”


    两人对视一眼,小崽立刻扑进了楚黎的怀抱。


    “娘、娘亲,刚刚是谁在咳嗽啊?”


    楚黎更是害怕地抱紧他,嘴上却道,“应、应该是你爹爹吧。”


    小崽呜嘤一声,连头也不敢抬起来,“可是那声音怎么听起来不像呢……”


    “嘘。”楚黎颤抖着捂住他的小嘴,同样不敢抬头,母子俩低垂着脑袋,只敢盯着桌上那本诗集看。


    忽然间,诗集的纸页无风自动,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翻书似的,楚黎和小崽的眼睛缓缓睁大,惊恐地抱紧了彼此。


    “没品位的小娘子。”


    一道幽幽的声音在耳畔缓慢响起,对方仿佛就站在她身后,


    “看看这首呢,还烂不烂?”


    “鬼,有鬼啊!”楚黎抄起小崽便逃,可她还没跑出祠堂那扇大门,便骤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睁开眼,小崽一脸担忧地望着她,手心还捏着只小帕子给她擦汗。


    “娘亲,你做噩梦了吗?”


    楚黎惊魂未定地望着小崽,胸口不住起伏着,偏头看去,枕边还放着那本商流玉的诗集。


    太可怕了,她竟然梦到了商流玉的鬼魂。


    但是这梦实在奇怪,商流玉不是飞升成仙了么,哪来的鬼魂呢?


    楚黎掐了掐额角,深吸口气平复心情,窗外天黑了,和梦境里几乎一样。


    她给小崽端来饭食,自己却没有心思吃,在七圣堂里寻觅起商流玉的牌位来。


    她要好好拜一拜,让这位大仙不要再到她梦里来吓人。


    半晌,她找到了商流玉的牌位,在最角落里,他竟是商家第一位成仙的飞升之人。


    第58章 厄龙 怪物好像要从画上跑出来了。……


    (五十八)


    楚黎取出手帕将那些牌位一个个擦干净, 商流玉的那一块布满灰尘,甚至还歪歪扭扭地斜倒在角落,乍一看简直像他本人一样吊儿郎当。


    她把牌位扶正, 看到旁边还立着商流玉夫人的牌位,不过上面却没有写清楚名字, 只模模糊糊地记着林氏二字。


    她端详了会,将他夫人的牌位也一并擦干净。


    好祖宗,劳烦管管你家男人, 叫他别再来吓唬人。


    她摆好贡品, 燃起香支, 又恭敬地跪在蒲团上行礼, 虔诚地祈祷众仙能够保佑商星澜渡过难关。


    香线丝丝缕缕飘去窗外, 斜阳西垂, 一阵风无端扬起她的发丝, 在她身后,倏忽冒出数道虚浮的身影,所有人都安静沉默地陪在她身边,神色不明。


    楚黎浑然不觉,俯身去为神仙们磕头, 心头总算松快了些。


    吃过饭,楚黎又到池水里看望商星澜。脸色很白, 唇几乎无色, 好似在忍耐什么痛苦般,身上的雷痕愈发可怖, 她心疼地看了许久,却什么忙都帮不上他。


    入夜,楚黎抱着小崽在祠堂里的软榻上睡觉, 小崽睡得很快,这个年纪正是没有烦心事沾床就困的时候,楚黎睡不着,她实在害怕午后做的那个噩梦,可不知怎的,越想保持清醒反而越困,很快进入了梦境。


    翌日醒来时,她竟然一夜无梦,睡得极好,通体舒畅,阳光洒在榻边,就连心情都变好了几分。


    看来拜拜祖先牌位真的有用,商流玉倒是个讲理之人。


    顾野懒散地守在门边,打了个哈欠,将今日的餐食透过门缝递给她。


    楚黎接过餐盒,听到顾野淡淡道,“主子怎么样?”


    “还是那样。”楚黎打开饭盒一看,全都是她和因因爱吃的菜,“不用担心,你守好门便是,里面有我。”


    顾野低笑了声,毫不客气道,“就是有你我才担心。”


    楚黎抬头剜他一眼,从餐盒里拿起个包子砸在他身上。


    顾野熟练地接住那包子,搁进嘴里咬下一口,忽然开口道,“你有没有觉得这屋里变冷了?”


    楚黎愣了愣,回头看了看空旷的祠堂,轻声道,“马上深秋,也该变冷了。”


    “我去给你找床厚实些的被子来。”商浸月突然冒出半个脑袋把顾野挤开,低声道,“嫂嫂,有任何事你一定要告诉我,不要怕麻烦。”


    闻言,楚黎想起自己做的那个怪梦,可思来想去,觉得那只不过是一场梦而已,何况今天也没再做那个梦,便随意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没什么事。”


    她转身回去,房门阖紧。


    商浸月抬起头,和顾野对上视线。


    看什么看,混账魔头,竟敢趁兄长不在勾引嫂嫂。


    兄长也是奇怪,竟然找个魔修来给他护法,魔修心思诡诈,不落井下石都算好的了。


    他得多盯着点顾野才行。


    顾野发觉他一直盯着自己,若无其事地斜倚在廊柱上,掏了掏耳朵,淡声道,“这祠堂为什么不能进?”


    商浸月皱了皱眉,没有理会他。


    祠堂不能进是祖上流传下来的规矩,千年前就是如此,至于原因,早就没人知道了。


    没有得到回应,顾野冷嗤了声,也不再同商浸月搭话,反正只要半月过去,他跟这人八辈子也不会再见一面。


    只是,这祠堂实在奇怪,说不上来的诡异。


    顾野直觉向来很准,他方才透过门缝朝里看了一眼,房顶上有个八卦型的洞,正对着一潭池水,就好像是什么阵法似的。


    他敛起眸光,抱臂靠在柱上闭目养神,忽然间睁开眼朝远处看去。


    主子说的没错,果然还是来了。


    晏新白提着一把长剑,缓慢立在远处回廊下,身形被阴影笼罩,看不清脸上神色。


    商浸月瞬间拔出了腰间的剑,直指晏新白,“大胆魔头,竟敢擅闯!”


    商家的阵法到底被谁解开了,怎么哪个魔头都能闯进来?


    晏新白缓缓自阴影处走来,视若无物般路过商浸月,立在顾野面前。


    他平静开口,“商星澜在里面?”


    顾野上下打量他片刻,嗤笑了声,“装什么,你能不知道谁在里面?”


    闻言,晏新白向前进了一步,面前立刻被左右两侧的刀剑拦住。


    顾野沉沉看着他,刀尖转了转,直指他的心口,“那日传信给你怎么不来,现在又来干什么?”


    晏新白面无波澜地望向他,淡淡道,“我来看望他。”


    听到他的话,顾野挑了挑眉,欺近他些,凉凉笑着,“编谎也编个像样的,你觉得我信么?”


    晏新白的确只是想来看看商星澜究竟能不能飞升而已,失去仙骨,修为大降,身上还有即将取他性命的雷痕诅咒。


    他要亲眼看着被天道偏心的飞升之人的结局,失去天道给予的一切后,究竟还能不能得偿所愿。


    晏新白安静后退半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没要硬闯进去,如同局外人般冷然地坐在廊下。


    这下顾野也搞不懂他了,缓慢收起刀来,遥遥地盯了晏新白一阵,走到他身边。


    “为什么要毁主子的仙骨?”顾野困惑地问,“你先前不是说你跟主子志同道合,怎么,说变就变了?”


    晏新白静默地垂眸,无言以对。


    他承认,他对商星澜是有几分嫉恨的。


    像这样的天之骄子,好像全天下所有的强运机缘都落在了商星澜的头上,生下来就高人一等,想做什么事都轻而易举,不用花费多少努力便能成功。


    即便他堕魔,也能够从濯魂泉里活着出来,洗除身上的魔气。


    换做是晏新白,他清楚自己绝不可能做到,进入濯魂泉后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晏新白自幼苦修,没有一日懈怠,修炼对他来说是需要倾注一切心血才能做好的事。


    他为此可以抛弃一切,家人,朋友,甚至是他自己。


    堕魔之后,晏新白才终于感到修炼不再是那么困难的事情,他当魔修很有天赋,然而正当他幻想自己终于有能够像那些天之骄子那般,拥有平等的起点时,他忽然得知,原来魔修是不能飞升的。


    堕入魔道之人,会被天道所弃。


    凭什么?


    他要牺牲自己的一切,才能拥有的起点,却从站上起点的那一刻便被人决定好了终点,注定无法飞升的结局,就好像在说他注定永远不可能和那些天之骄子一样,即便拥有再多的力量,也只是东施效颦,画虎类犬。


    他就是想看看商星澜没有仙骨能不能飞升而已,并非来故意干扰。


    顾野见他不开口,无奈道,“随便你,总之别来阻碍主子,否则休怪我不义。”


    他转身离开,晏新白沉默地坐在原处,望向那扇祠堂的小窗。


    窗子上贴着祈福的符纸,只能依稀看到有身影从里面走过,像是女子。


    他垂眸望向掌心,半晌,掐紧额头。


    忠心得不够彻底,怨恨又不够纯粹,实在是恶心至极。


    *


    楚黎和小崽吃完饭,坐在池边看商星澜修炼。


    “娘亲,他现在是不是听不到我们说话?”


    楚黎将他揽进怀里,低声道,“不过最好还是不要打扰他,因因也不喜欢认真读书时被人打扰对不对?”


    小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看向商星澜,“娘亲,你有没有觉得那幅画,好像更大了一点?”


    楚黎不明所以地顺着小崽的手指去看,雷痕的确是扩散了些,他的脸侧都开始长出雷痕,恐怕半个月过去,这张脸都要被雷痕吞噬殆尽了。


    “是大了一点,怎么了?”


    小崽歪了歪头,有些怯弱地抿唇道,“怪物好像要从画上跑出来了。”


    话音落下,楚黎倏然愣住。


    鬼使神差般的,她学着小崽的动作,歪头去看。


    刹那间,楚黎浑身如同过电一般猛颤了瞬,她惊恐地后退半步。


    商星澜身上密密麻麻的雷痕,从这个角度看去,竟然像一只即将跃出的恐怖猛兽,獠牙利爪,血盆大口,还有一颗闪露凶光的眼珠。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猛兽,只觉得一阵恶寒,那股强烈的不适感再次涌上心头。


    楚黎捂住胸口,努力平复心情,又急急忙忙地抱着孩子走到门边求助。


    “商浸月,顾野!”


    率先回答她的是商浸月,他寸步不离地守在门边,听到声音便凑上前来,“嫂嫂,怎么了?”


    楚黎颤抖着声音把她方才在商星澜身上看到的那只野兽告诉给他,商浸月愕然听着,显然是从不知道这件事,“猛兽?具体长什么样?”


    闻言,小崽从楚黎怀里跳下去,“我去画一张给你看。”


    不一会儿,楚黎和小崽照着把商星澜身上那只雷痕勾勒出的猛兽画下来,从门缝里递给商浸月看。


    商浸月接过画来,看了半晌,纳闷地道,“没见过这样的猛兽,会不会只是巧合?”


    一只手从他掌心把画夺过去,顾野端详着那张画,同样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他低声道,“这得找个有学问的人看。”


    顿了顿,顾野望向不远处静心打坐的晏新白,捏着那张画走上前去。


    晏新白眉宇紧蹙,睁开眼,面前便贴上来一张纸。


    他神色微顿,忽地捏住那张纸,沉声道,“从哪来的?”


    顾野指了指祠堂,毫不顾忌地道,“夫人拿出来的,主子身上的雷痕似乎长成这样,你认识么?”


    晏新白仿佛已经料到般,抬眸瞥他一眼,将那张纸丢还给他。


    “我已不再是他的属下。”


    顾野笑了笑,毫不在意道,“但你不是我兄弟么,帮我个忙又何妨?”


    听到他的话,晏新白沉默许久,缓慢开口道,“那是厄龙,上古大邪的画像。”


    上古大邪只存在于传说之中,他巧合之下曾经看到过有关大邪的书,这张粗糙的画和那书上画的几乎一模一样。


    不会有错,一定是厄龙。


    第59章 托梦 所以,我去吧。


    (五十九)


    厄龙, 传闻中上古三大邪物之一,听说曾为祸修真界千余载,后来不知为何销声匿迹, 再无影踪。关于这邪物的记载少之又少,除了这张画像便什么都没有了, 因为长得实在奇异慑人,故才被晏新白牢牢记住。


    听完他的话,顾野把那张纸拾起来, 低声道, “原来如此, 这个厄龙是做什么的, 为何会出现在主子身上?”


    晏新白冷淡收回视线, 语气淬冰带雪般疏离, 显然是决心要跟他们划清界限, “我怎么知道,厄龙力量强大,说不定商家祖上便是与厄龙做了什么交易,才能每三百年飞升一人。”


    听到他的话,顾野沉思片刻, 觉得他说的似乎有些道理。


    每三百年飞升一人,这本就令人匪夷所思, 哪有人生下来就有仙骨, 还带着雷痕的诅咒。


    听起来很像是商家祖上的某位祖宗“借用”了厄龙的力量。


    顾野将此事告诉给楚黎,商浸月也在旁边听着。


    楚黎和商浸月几乎同时开口, “这怎么可能?”


    两人谁也不相信,因为商家自古以来都没有一人会跟魔有任何牵连,更不要说上古大邪, 家风正得发邪,商星澜堕魔也是失忆之后什么都不记得才会如此,恢复记忆没多久扛着濯魂泉也要把魔气洗除掉,商家人怎么可能跟大邪有交易。


    不过,他们也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来反驳顾野,楚黎心头愈发不安,总觉得会出什么事。


    如果商家人真的是借用了厄龙的力量,似乎的确能说通为什么会有雷痕的诅咒。


    她交代顾野把厄龙仔细查清楚,又让商浸月想想办法去问商家嫡系的老人,看看有没有人知道线索。


    做完这一切,楚黎心情沉重地回到祠堂里,商星澜还在池水里浸泡着,小崽乖巧守在他身边啃着梨子。


    “娘亲,怪物变小了。”


    楚黎愕然地听着,赶紧凑过去看,商星澜身上的那厄龙图案果然像是缩小了般,雷痕线条不再蔓延,原本已经攀至耳后的雷痕现在竟然回到了脖颈处,就好像被商星澜压制住了似的。


    离池中央有些距离,她看不太清,干脆脱下鞋袜下到池水里,趟到商星澜身边。


    越靠近他,身上的灵气越旺盛,楚黎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都变得轻盈许多。


    她抿了抿唇,忍不住伸出手抱住他。


    搁着那件薄薄的里衣,楚黎仔细感受着他心口缓慢而有力的跳动,慌乱的心一点点回到原位。


    “要活下来,商星澜。”


    尽管知道他什么都听不见,楚黎还是小声在他耳边呢喃,“不要死,否则我立刻带着因因改嫁给顾野。”


    对方毫无反应,楚黎有些失落地从池水里爬出来,小崽跑来递上一条毛巾,轻声道,“娘亲,他会没事的,你可以帮他。”


    听到他的话,楚黎笑了笑,问道,“你怎么知道的,他告诉你啦?”


    小崽认真地摇摇头,说道,“是别人告诉我的。”


    楚黎脸上笑容僵住,四下看了看,低低地问,“谁?”


    这里除了他们一家子,哪还有人?


    “写诗的人。”小崽又跑去把那本商流玉的诗集拿来,翻来翻去,翻到其中一页停下,举给楚黎看,“娘亲你看他在上面写了。”


    楚黎错愕地望着他,接过那本诗集来,她还以为这就是商流玉随便写的打油诗呢,仔细一看,上面竟然还真的写了些琐事。


    像是在祠堂待了太久,他写不出诗了,就开始记录每天的天气如何,心情如何,还有修炼的进展。


    三月八日,商流玉意外发现自己屏蔽五感之后修炼速递变得更快,不过他很快就没再用这个办法修炼,因为他太喜欢喝酒,每天必须要喝一壶享受享受,屏蔽五感感觉像是自己死了一样,实在不符合他追求享乐的目标。


    三月九日,今天他喝多了,洋洋洒洒写了几大篇乱七八糟的诗,还说自己讨厌修炼,只想飞升仙界去每天跟神仙喝酒。


    三月十日,商流玉总算写了些言之有物的东西,他自恋地对镜欣赏自己完美的身体时,意外发现上面的雷痕很像怪物的模样,可惜他并不认得那是什么怪物,请妻子帮忙压制了一番,那怪物的图案很快消失了,雷痕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还说,距离飞升只剩一两日了,希望天界有好酒能喝。


    三月十一日,他什么都没写。


    三月十二日,商流玉字迹潦草地写了几个字,但可能那时他很快就要飞升,所以时间很匆忙,他没来得及写完就飞升天界了,楚黎没能看明白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是什么意思。


    楚黎仔细辨认了一阵最后的字迹,实在看不出来写了什么,只得放弃。


    “娘亲你看,你帮忙压制一下就可以了。”小崽不知道什么是压制,他只知道上面写了妻子可以帮忙。


    楚黎头疼地捏紧那本诗集,脑海却全都是宗主在将他们赶出商家时说过的话。


    “你会害死他,也会害死你自己。”


    她根本不是天阴之女,如何能像商流玉的妻子那样帮他压制?


    不过现在值得庆幸的是,商星澜靠自己把那雷痕压制了一些,否则她真的要夺门而出,去求楚书宜来帮忙了。


    楚黎擦干身上的水,忧心忡忡地翻看起前人留下的书籍。


    从那些手札上来看,所有天阴之女都帮助过飞升之人缓解雷痕,飞升之人也的确很快安然无恙,因此大家都没有详细记录此事,毕竟天阴之女本就会帮忙缓解诅咒,早已习以为常。


    她合上那些书,掐了掐额头,心神不宁地望着池水里的商星澜。


    眼下只能靠他自己了,一定很难受。


    商星澜安静地在池水中打坐,神色没有半分痛苦,而是平淡到像一潭毫无波澜的深水。


    楚黎抱着小崽回到榻上睡觉,不管怎样,她现在必须相信他可以。


    一连七日过去,商星澜修为好像增长得很快,但不知为何,他始终没有解开五感来跟她说说话。


    楚黎像往常般取了餐食跟小崽吃完饭,便躺在榻上一起看书。


    窗外的午后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生出些惫懒之意,小崽在她耳边念着商流玉的诗集,楚黎很快便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间,她好像听到有人在喊她。


    “小娘子,小娘子?”


    楚黎揉了揉眼,从软榻上坐起身来,抬头看去,却见商星澜微笑着看着她。


    “嗯?”她愣了愣,不可思议地道,“你修炼结束了,已经飞升了?“


    商星澜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不是你夫君,我是商流玉,就是你手心那本诗集的主人。”


    楚黎错愕片刻,低头看去,手心果然不知何时捏着那卷诗集。


    “因为怕吓到你,故才用了星澜的面容见你。”商流玉轻轻笑着,“你别怕,我不是恶鬼,是在给你托梦呢。”


    话音落下,他肩头忽然被一只手抽了一巴掌。


    “赶紧说正经事。”一道女声响起,可楚黎却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莫名感觉,那好像是商流玉的夫人。


    商流玉讪讪点头,又看向楚黎,低声道,“去救星澜,厄龙会将他的灵气蚕食殆尽的。你要想办法进入星澜的神识领域,只有这样才能救他!”


    楚黎望着那张属于商星澜的脸,怔怔看了会,听到他说商星澜会死,顿然回神道,“说清楚些!”


    闻言,商流玉急忙重复道,“你要进入他的神识领域,魔修的禁术可以帮你,厄龙阴险狡诈,你千万不要相信……”


    话还没说完,楚黎醒了过来。


    她急促地喘息,惊魂未定地抚住心口,脑海里仿佛还回荡着商流玉最后的话。


    厄龙阴险狡诈,会蚕食商星澜的灵气。


    顾野也说过,商星澜身上的图案正是厄龙。


    究竟是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商流玉真的托梦给她?


    楚黎忙不迭从软榻上爬起来,小崽还在身旁流着口水睡得正香。


    她迟疑了瞬,把小崽轻手轻脚地抱起来,但凡那个梦是真的,这里太危险了,因因不能留在这。


    楚黎把小崽抱出门外,搁进商浸月怀里,叫他把孩子送去谢离衣那,而后她把梦中商流玉说过的话转述给他们。


    听到神识领域四个字,商浸月面色微变。


    他知道那个梦一定是真的,因为楚黎不可能自己得知这个词,进入神识领域乃并列搜魂、夺舍、复生的四大魔修邪术之一。


    商浸月毫不犹豫拒绝,急切道,“绝对不行,进入他人的神识领域极度危险,倘若你在里面误伤了兄长的神识,他轻则疯癫,重则失魂而死。就算你没有伤害到兄长,万一你在他的神识领域里死去,你的身体也会失魂而死。”


    这种咒法已经连魔修都没人敢再使用,她就更不能去了。


    “小点声,因因要醒了。”楚黎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抿紧唇,又转头看向顾野,“你来帮我,我必须要去。”


    商浸月见她完全无视自己的警告,不由心急道,“嫂嫂当真不行,万一你出了什么事,因因怎么办?”


    楚黎身形微滞,她缓慢转过头来,望着小崽恬静的睡颜,低声道,“为了因因,我绝不会出事。”


    她必须要帮商星澜的忙,他现在的状况一定出了什么问题。楚黎没办法坐视不管,就去简单看一眼,如果商星澜没事,她立刻从神识领域出来。


    思及此处,她望向顾野,催促道,“快,跟我进来。”


    顾野从始至终都静静看着她,身形纹丝不动,良久,在楚黎发觉他没跟上时,回过头来看向顾野,却听到他淡声道,“你应该听他的。”


    楚黎愣了愣。


    “如果你死了,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主子想要飞升是为了留在你身边。”顾野心里很清楚,如果商星澜此刻清醒,也绝不会让楚黎去冒险。


    他垂下眼,低笑了声,“所以,我去吧。”


    第60章 花田 商星澜的神识领域,竟然和小福山……


    (六十)


    眼看他们打定主意要进入神识领域, 商浸月连忙冲上来,挡在他们中间道,“都不许去, 给我冷静些,先想一想为何会做这样的梦。”


    楚黎梦到的究竟是不是商流玉还有待商榷, 怎能就这样轻易相信梦中人的言辞,就算那真的是商流玉,他又为什么会托梦给楚黎, 他不是早已经飞升成仙了么?


    商浸月一连串问了好些问题, 楚黎一个也答不上来, 她迟疑半晌, 回头望向祠堂, 轻声道, “我觉得商流玉说的应该是真的。”


    这是她的直觉, 没有理由。


    商流玉说厄龙会把商星澜的灵气蚕食殆尽,会不会是因为他身上的那道雷痕诅咒,本就是厄龙的化身,它寄生在商星澜的身上,无时无刻都在吞噬着他的灵气壮大力量。


    商家每三百年都会诞生一个飞升之人, 又会不会是因为,飞升之人用自己飞升时的雷劫, 将厄龙封印了三百年?


    但凡二十五岁前不能飞升, 厄龙就会占据商星澜的身体。


    楚黎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商浸月呆滞半晌, 他从没听过这种说法,不过细想之下,竟莫名有些道理。


    “你的意思是, 厄龙每三百年就会从商家人的身体里复苏,正好那个商家人还是飞升之人?”顾野倚靠在门边,一副半知半解的模样,一看就是没听懂。


    楚黎摇了摇头,思酌片刻道,“我觉得厄龙是专门挑选有飞升潜力的人寄生,这样他就能吸收更多的灵气。”


    闻言,顾野沉吟了阵,忽然笑出声来,“照你这样说,这厄龙是什么蠢货,它又想要强大的灵气,但是每次又被飞升之人的雷劫封印。但凡它找个弱一些的人,不就不会被封印了?”


    楚黎抿了抿唇,她也想不通这一点。


    以前的飞升之人究竟是怎么做的?商流玉也真是的,都托梦了也不说的详细些。


    良久,商浸月神色难看,忽然轻声道,“如果说,先前的飞升之人,不是用雷劫封印掉厄龙呢?”


    话音落下,楚黎和顾野困惑地望向他。


    商浸月眼睫微颤,低低道,“倘若以前的飞升之人都是靠自杀来阻止厄龙复生,似乎便说得通了。”


    厄龙清楚这些人命中注定是不可能飞升的,所以才大胆地寄生在他们身上,一边吞吃他们的灵气,一边试图冲破封印。


    天阴之女能做的,只有帮助飞升之人缓解雷痕,却永远不能消除掉那雷痕的存在。


    但是,厄龙没有料到的是,每一代飞升之人都为了阻止它突破封印而选择了自杀,至于天阴之女为何也跟着一起消失在世间尸骨无存,原因无从得知。


    然而可以想象到,一定发生了极其恐怖的事,他们走投无路,才会选择和厄龙一起死去。


    楚黎听得后背发寒,掌心冒了一层冷汗,“那还愣着干什么,趁现在还来得及,赶快让我进去,厄龙一定就在商星澜的神识领域里面藏身。”


    “那厄龙若真有那么厉害,你进去也就是送死而已。”顾野抬手将她拦下,漫不经心道,“我去就是,反正活着死了也没人惦记。”


    听到他的话,楚黎将顾野上上下下扫视一遍,“你能行么?”


    顾野被她充满怀疑的眼神逗笑几分,毫不客气道,“再怎么也比你强。”


    楚黎还想再说什么,却见顾野拉开房门,径直走进了祠堂里。


    “你这混账魔修竟敢擅闯商家祠堂!”商浸月急忙冲进来拦住他,碍于因因还在怀里睡着,他只能压低声音骂道,“就算要去也该是我去,我与兄长一母同胞,与你何干,滚出去。”


    顾野轻嗤了声,丝毫没把他放在眼里,走到商星澜面前俯身下来,抬手便开始画阵,“想进入神识领域,必须要用魔修禁术,你会用?”


    商浸月噎了噎,他倒是把这茬给忘了。


    魔修的法术他怎么可能知道,沉默片刻,商浸月不得不妥协道,“你只需施展禁术,把我送进去就好。”


    顾野头也不抬,淡声道,“用不着。”


    阵法画完,他将指尖轻点在商星澜的额头,顿了顿,却皱起眉。


    楚黎紧张地挤开商浸月,凑到他们面前问,“怎么样?”


    顾野又尝试了一次,指尖点在商星澜的额头,却依旧什么都没发生,他困惑地抬头,“我进不去。”


    商浸月冷笑了声,把孩子搁进楚黎怀里,“我就说还得是我来。”


    他走进水池里,学着顾野的模样将指尖轻点在商星澜的额头,商浸月颤抖着闭上双眼,可好半天过去,依旧毫无反应。


    “你也不行。”顾野将他踹开,眉头皱得更紧,“按理来说可以进去,想来是因为他封闭了五感的缘故,神识领域也变得更清明警惕,不许外来人进入。”


    楚黎抱着小崽立在池边,轻声道,“阿月,把因因带去谢离衣那,顾野,让我来。”


    她把小崽小心地递给商浸月,在他熟睡中的柔软脸颊上印下一吻,随后望向池水里的商星澜。


    倘若他们猜对了,此时商星澜的神识领域里或许会有厄龙存在。


    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去帮他。


    商流玉既然说了让她去,必然有其道理,说不定是只有她才能帮上的忙呢。


    “嫂嫂……”商浸月欲言又止地望着她,抓住了她的袖子,“你不能去,如果兄长此时清醒,一定也不会让你去的,不如我们再等等看,或许不用进入神识领域,兄长也能自己应付得来。”


    顾野难得附和商浸月道,“他说的有理,我们都进不去,你又能如何,再等等吧。”


    她深吸了口气,挣开商浸月的手。


    “烦死了,都滚开。”


    一个两个,都这么瞧不起她!


    就算商星澜此时清醒,他也不敢拦她!


    楚黎不容置疑地将指尖搁在商星澜的额头,刹那间,眼前好似被一道黑色的浓雾遮盖住,将她瘦弱的身形一点点吞噬进去,她隐隐约约听到顾野和商浸月在呼喊她的名字,可很快便什么都听不见了。


    眼前一片死寂的黑,伸手不见五指。


    耳边倏忽传来和畅的风声,像是身处在一片小山上,不远处还有溪水潺潺流动的水声。


    视野逐渐恢复,楚黎用力揉了两下眼睛,终于看清楚面前的一切。


    远处是一望无际的林海,脚下是芬芳洁白的栀子花田,一座小房子静静伫立在黄昏的山巅上,像是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


    楚黎怔愣地看着,忽然失笑了声。


    ——商星澜的神识领域,竟然和小福山一模一样。


    她还以为神识领域是什么可怕的地方,刀山火海,邪物盘踞,进去之后九死一生呢。


    四下看了看,别说厄龙,连个人影都没有,只看到了大片披着晚霞生机勃勃的栀子花。


    楚黎怀念地看了一阵,很快便收回目光,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那作恶的厄龙。


    她穿过那大片的花丛,还没走到小屋前,忽然远远地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朝自己走来,肩头还挑着一担子水。


    “商星澜!”


    楚黎高兴地朝他跑去,待走近了,却发现对方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他身上没有雷痕,一丁点痕迹也没有。


    见到她来,商星澜搁下肩头的木桶,温柔笑了笑道,“阿楚,你来了?”


    楚黎愣了愣,点点头,“你知道我要来?”


    商星澜把木桶提起来,浇在花田里,轻笑道,“当然,你白天不是还说今晚要跟我学种花?”


    话音落下,楚黎顿然明白过来,他根本没认出自己。


    这一定是厄龙的计谋,它让商星澜在神识领域沉浸在美好的回忆里,不再执着于修炼飞升,这样它就能趁机夺取商星澜的身体!


    “学什么种花,你清醒清醒,”楚黎不由心急道,“厄龙在哪儿?”


    商星澜有些狐疑地瞥她一眼,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热,怎么说起胡话来,快过来帮我浇水。”


    楚黎一脚踢开那水桶,又拦住商星澜不许他再浇地,“这都是假的,你怎么能沉浸在这种幻象里?”


    木桶里的水洒了一地,商星澜忙俯下身去扶,还是晚了一步,水已经全都浇透了。


    他无奈地抬头望向楚黎,低声道,“你是不是又偷摘山里的野蘑菇了?早告诉过你蘑菇不能乱吃,会出现幻觉的。”


    楚黎被他气得够呛,恨铁不成钢道,“出现幻觉的是你!”


    她上前去想要将他摇晃清醒,却被捉住腕子,带进了怀里。


    冰凉的气息环绕着她,楚黎心头仍焦急着,想要推开他,却怎么也推不动。


    “阿楚,你看,这花多漂亮?”


    她循着他的指看去,斜阳下,山坡上的栀子花泛着柔和的金色,实在美得震撼。


    楚黎怔愣片刻,听到身后传来商星澜满足的喟叹声,“你喜欢么,这片花海?”


    “不喜欢。”楚黎毫不犹豫地道。


    她不喜欢花。


    花是最没用的东西,不能吃不能用,尤其是栀子花,还死得很轻易。


    商星澜笑了笑,“我送的你也不喜欢?”


    听到他的话,楚黎沉默了下,小声道,“还行吧。”


    “我给你做饭吃吧,做你最爱吃的菜。”商星澜温柔牵起她的手,带领她走向他们的小房子。


    那只手依旧冰凉,凉得楚黎心头一颤。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让她很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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