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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烂前程》青春校园小说_林子周

    第71章


    但, 原本也就没有的,不是吗?


    乔木从脑震荡的后遗症与自怨自艾中逐渐清醒过来,心中唯一剩下的只有冷静。


    她的身体再一次承托住了她的灵魂——除了行动有些不便——她再度像个成年人去行事, 她打电话给贺天然, 告知自己发生了事故, 她配合妈和小萍姐办了各种报废车辆的手续,离开香格里拉前, 她与报废公司的人约定在车暂时停放的修理厂见面,她拄着拐, 由妈搀着, 在文件上签了字。


    妈和小萍姐将车里的各种物件收拾出来,装了一麻袋。


    然后,她站在原地看着车被报废公司的拖车带走。


    她没有勇气上前去看一看车尾的那两行字还在不在。


    她的眸光垂落, 瞥见袋子中一抹混乱的色彩。


    是那张《世纪百大劲歌热曲》的唱片盒, 几乎已经要裂成两半了。


    乔木费劲地屈下身去, 胡春晓和游萍见状连忙询问她的需求, 但她只是尽力地将手一伸,把唱片盒够到了手里。


    光碟不在盒子里。她意识到光碟还插在车上的CD机里。


    有人曾说要将这张唱片带走的。


    她想叫停已经逐渐远去的拖车, 比她的嗓子更快的是她的身体,她几乎要拔腿追去。


    她的身躯一动,拐杖便闷声倒地, 而她像一支断木折倒,幸好妈与小萍姐眼疾手快, 一左一右拉住了她。


    妈吓坏了, 仔细地看她:“做什么呀?没事吧?”


    小萍姐将拐杖拾起来, 塞回她的腋下,扶了她一把, 让她再次站好。


    “CD……”她下意识答道,“我有东西没拿。”


    “有东西没拿?什么东西?”胡春晓见着女儿迷茫的眼,转头望向远去的拖车,忽然叫喊起来:“喂!喂!”


    她顾不上等女儿回答了,奋力地追着拖车跑去,大喊着:“等一下!等一下!我们有东西没拿!”


    “春晓姐,春晓姐!”游萍急喊。


    胡春晓像没听见,仍然奋力地追着不可能追上的车,连声地大喊着。一个五十岁的寻常妇女,奔跑起来的姿态粗笨,令乔木忽然间想要落泪。


    游萍拿出手机,拨通了报废公司负责人的电话。


    拖车停下来了,但车的CD机光驱好像因冲撞而卡住了,那个负责人拿工具撬了半天都没能撬开,他回过头来,很为难地说:“这东西你们一定得要吗?”


    乔木于是轻声说:“那就不要了吧。”


    但没人听清她说话,因为妈大声请求道:“要的,我们要的。麻烦你再试试吧!”


    后来那张CD被顺利取出来了,妈小心地捏着边缘,将它放入那个裂开的唱片盒里,安慰她说:“妈回去帮你修一修,把盒子粘起来。”


    她没有作答,其实她心里好想问,妈,你能不能帮我把车也修一修,也粘起来?


    拖车再一次走了,乔木拿着唱片盒,忽然好后悔,为了这张唱片,她须得再一次面对车就此与她告别的情景,须得再一次看着它的残骸像这样被拖着远去。


    好似在看一位至亲的灵柩在送葬的路上走远。


    她在飞机与高铁上都一直闭着眼,但她的头已不再发昏了,因此总也睡不着,她的手缩在外套的袖子里,手中握着那只柔软的壮锦小猫。


    防城港已有些热起来了。


    三月下旬。她回到了防城港,坐着轮椅,拄着拐。


    回程的路上没有经过大理,她没能与谁一起去洱海边上走走。


    也没有经过文山州,她没能兑现自己的诺言,带芳娘去见阿花婆。


    乔家宝开着车来接,姐弟两人互不搭话,乔木坐上车,问妈机票花了多少钱。


    乔家宝阴阳怪气地接了腔:“机票是我买的,不要你还钱!”


    乔木感到愈发心烦,索性又是闭眼,她一眼都不想看车窗外的城市,这个熟悉的,曾让她厌烦,又因为某个人出现,让她燃起了无限向往的城市。


    而今那向往的图景似乎只是妄想了。


    她想自己在电话中的声音足够镇定,足够得体,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故作可怜,只是如实告诉贺天然,她的伤势没有大碍,但必须提前结束旅程了。她劝贺天然按原计划去拉萨,毕竟那是乐队的解散演出,至于赛里木湖,她似随口一说:“也许下次吧。”


    说这话时,她的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仿佛贺天然能够看见,能够依据她的表情看穿她是否语出真心。


    她没有说自己是在去往芒康的路上出的车祸,只说是送胡春晓与游萍去看雪山,闲着无事,自己开车在附近山路闲逛。为此,她事先在心中编了好几个版本。


    贺天然在电话里没有提起西宁,只是问她痛不痛,问她医生怎么说,问医院的环境好不好、吃什么,问车要怎么修……后来她听出她的疲倦,于是哄她早点休息,说见了面再谈。


    其实她有些畏惧要与天然见面,虽然身体是渴望着要见,但她不知,自己做好了准备与贺天然谈论离别了吗?


    贺天然想去西宁。


    虽然她在信息中说的是还未想定,说得像希望乔木参与她的决策,但乔木已从字里行间读出她的心意。


    大型国家科研机构的破格录取,还有在中央台纪录片出镜的机会,任何一个合格的恋人都不应对此加以阻挠。


    何况她们还并不是恋人。


    那么她的这种畏惧与别扭是因为什么呢?就因为她受了伤,她失去了心爱的车,她不能去看一看那个每天都有成千上万游客去看的寻常的大湖?


    乔木试图摆脱这种缠乱在心中的孩子气性。


    她设想自己没有受伤,仍然是个身心康健的成年人,她会怎么做?接受异地恋情,还是追随恋人而去?


    防城港没有民用机场,临近的南宁机场去往西宁的航班也少得可怜,一来一回光是路程就要十小时,而费用至少要几千元,兽医工作是轮休制,有时连年节都不能正常休假,她们一年能见几面呢?青藏高原何其壮美,身处其间,也许转眼便会忘却远方渺小的恋人……


    若她离开防城港……房子呢?租出去还是卖掉?也许她只能为啾仔另外找个地方。但防城港不是什么发达城市,租房市场并不景气,若空置太久,房贷就会成问题……若是卖掉的话,她能到手多少现金?要到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她需要一笔充足的积蓄。她在脑海中计算着自己的贷款,本金、利息、公积金……她算不下去了,她的身心太过疲惫。啾仔生病花掉了她一大笔存款,过去这一个月的旅程又是一笔不小的花销,她没有什么随心追爱的资本。


    她想起在热气球上陈一心说的话,陈一心说,她可以追随贺天然去任何地方。当然,陈一心出身显贵,而她……乔木的心中顿时充满了对人生的怨怼,她知道那是一种弱者的情绪,她厌恶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


    她不敢向自己承认,她希望天然留在防城港,她讨厌自己有这样自私的念头。但若天然真的留下来,她也无法接受自己对恋人的拖累……


    她想起守护哞仔的那个夜晚,贺天然问她,重要的到底是小猫会不会死,还是她有没有为自己的良心尽力?


    此刻也不过是一样,她应该要想,怎样是对所爱之人最好?可她其实真正想着的是,怎样才能让自己无愧于心?


    眼下她身心脆弱,实在无力承受这样百般滋味的天人交战。


    回到防城港的次日,上司听说她的伤势,提礼品来看她,她知道他是因上次对她说了重话,怕她真的一气之下离职,毕竟团队中有能力的人本就不多。


    他承诺她可以暂时在家办公,虚情假意地说同事们都等着她回归,还让她不用担心,说她这段时间的缺席不会影响各种奖金的评定。


    她也假模假式地应付了他一番,拄着拐客客气气地站在门口送他,关上门,她倒觉得心里有几分安慰,至少这份工作,这份全天下最不值一提的工作认可她、需要她,与她维持着稳定的利益交换,没有说着要抛下她去大老远的西宁。


    她又想,若不是西宁,而只是南宁就好了。


    若只是南宁,她就可以每周末都去见贺天然,甚至可以哪天下了班就连夜开车过去……想到这里,她又想起自己已经没有车了。那么,贺天然要回来一趟总是很方便的,她们也可以时常在休息日一起去附近的城市走走……


    她就靠着这样的幻想度过与贺天然面对面谈判之前的时间。


    贺天然花了三天才终于回到防城港。


    210还没有狗证和检疫证明,她没办法带着它坐飞机或火车,只能在各种网约车平台寻找愿意带狗的顺风车,一程一程地往回走,先是从西藏回到了云南,又转了三辆车从云南到了贵州,终于从贵州进入广西。


    她到了家楼下,把狗和行李交给田娟禾,就匆匆打车,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乔木家门口。


    胡春晓去为她开门,很快借口要出门买菜,独留她们两人做一对怨偶。


    乔木坐在沙发上。她一眼就看见贺天然眼角的血丝。


    而贺天然只望着乔木腿上的夹板与乔木的脸。


    乔木笑了一笑:“是不是看起来有点傻?”


    贺天然很快地向她走来,在那几秒间她几乎也要不顾自己的伤腿起身向她迎去。


    她如愿以偿地倚入贺天然的怀里。


    “你还好吗?嗯?我的可怜鬼。”贺天然吻了一吻她的额尖。


    天然在她身旁坐下,将她拥在怀中,抚摸着她的耳朵与头发,连声地可怜着她,叫她觉得自己果真好不可怜。


    她觉得自己好像210,贺天然柔声问小狗是不是饿了,是不是渴了,是不是想出去玩,然后她就哼哼唧唧地叫。


    她就要哼哼唧唧地叫起来了。


    但她当然不是一只小狗,因此她只是笑着从贺天然的怀抱中脱离出来:“没事。你知道吗?这样子去坐飞机,可以第一个登机,我之前还从没试过这种待遇呢。”


    贺天然双手捧住她的脸,用手指抚摸她的眉骨,她的眼窝,她的嘴唇,仔细地一处一处地瞧她。“你这两天睡得好吗?会不会疼得睡不着觉?”


    乔木只故作轻松地答:“还好。”


    “生活上呢?有哪里不方便?你妈妈搬过来照顾你吗?”


    “她每天会过来一趟,帮我做点家务。我想再过几天我适应一些了,就不用麻烦她天天都跑。”


    “我搬过来陪你住一段时间好不好?反正诊所那边我停薪留职了,不用去上班。我会做饭,还会照顾病人,拜托你,聘请我好吗?”贺天然装作谦恭地娇声说着。


    随后她凑到乔木的耳畔,显然是要哄乔木开心,故意地用气声说:“我可以帮你洗澡,不穿衣服的那种。”


    乔木又笑了一笑。


    她的心中有两个自我在互相撕扯,其中一个从方才见面的第一眼就要立刻向贺天然投降,要做一个最成熟懂事的恋人,全力支持伴侣新的人生,她会想尽办法常常去西宁陪她,花掉积蓄、牺牲睡眠,然后她再做好周全计划,放下防城港的一切,到西宁去重新开始。


    但还有另一个,充满了顾虑与自尊,又伤痕累累的另一个,不愿意放低姿态去争取爱的另一个。


    “我还没有到生活不能自理的地步。你呢?这几天从早到晚坐车,是不是很辛苦?要不要早点回家去睡觉?”


    有一瞬间,乔木宁愿贺天然现在就起身离开。


    “我跑这么远的路回来,是为了要在家睡觉的吗?嗯?”贺天然嗔怪着,将脸凑过来,吻了一吻乔木的嘴唇。


    乔木咽了咽口水。她心中的那种胆怯冒到了喉咙。她想自己不该接受这个吻,不该接受所有柔情蜜意,因为谈论离别的时刻就要到了。


    “你应该去拉萨的,难得去一趟西藏,至少应该去看看布达拉宫。”


    “我去了,心里记挂着我的伤病患者,什么都看不明白,有什么好的?”贺天然显然瞧出她的别扭与愧疚,尽力地想让她好过一些,“我现在不想看布达拉宫,只想看你。”


    “好吧,那欢迎你来参观,我不收你门票。”乔木以玩笑回应天然,无论如何她不能冷脸以对这样用心的讨好。


    她们又仔细地谈了一遍车祸的经过与种种后续处理,乔木没有提起失去车后她的一切感受,只是说,费用结算下来正好相抵,反正车也旧了,不算太可惜。


    但她看见贺天然眼中的怜惜,也许贺天然看穿了她虚假的云淡风轻。


    她想躲避自己的脆弱与天然的同情,于是向后挪了挪身子,靠在一旁的大号加菲猫玩偶上。


    贺天然帮她将玩偶挪了挪位置,好让她倚得舒服些。“你喜欢加菲猫?有一个这么大的公仔。”


    “不是,是别人送的,好多年了,我从以前的家带过来的。”


    “别人送的?又是你的哪个红颜知己?”


    乔木想不起了,那是至今二十年前的事:“就是一个小学同学,应该不太熟的,我想不起是谁了,而且人家也不是送我,好像是她不要了,随手给我的。”


    “那我要给你买一个新的公仔,你这个都褪色了。买一个新的,特意送给你的,我想要是我买的在家里陪你。”


    贺天然说着话,又靠得近了,其实她们原本就紧紧挨着。她的眼波温柔,声音越来越轻:“不过,我更想是我在家陪你。你要不要我?送给你。可能没有这么柔软,但也很好的。”


    乔木抿了一抿嘴唇。她看出贺天然吻的意图,看出此刻贺天然会允许她做一切。


    她没有回应,也没有做任何事,而只是开口说:“我想我们是不是应该谈一谈西宁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从西藏返程的路上, 贺天然几乎没有一分一秒想起过西宁。


    只除了途中师姐又给她发来消息,希望她尽量在月底给出答复,如果她决定放弃, 中心就要发布社会招聘。


    210不喜欢她们搭乘的那辆顺风车上的气味, 不断地在吠叫, 贺天然哄着狗,挂念着乔木, 向司机道着歉,她心烦意乱, 差点就要马上回复师姐, 彻底将此事终结。


    她不去西宁了,难道要她在恋人最脆弱的时候抛下对方去赶赴前程吗?


    但210忽地将鼻子搁在她的手机屏幕上,她也意识到自己当下太过心焦, 不宜做出任何决定。


    她有些后悔自己那么早就把这件事说给了乔木听, 若此刻说要放弃, 乔木一定以为是自己造成拖累。


    一回到防城港, 她就以最快速度飞至乔木的家,门后是乔木母亲质朴的面庞, 她的目光一闪就看见一旁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乔木,因有来客而姿态有些拘谨,她想马上过去拥抱她, 但只能匆忙地做出晚辈的姿态,礼貌地与胡春晓寒暄。


    幸好胡春晓马上拿了手提袋, 换上鞋子就出门去, 空间中终于只剩她们两人, 贺天然感激地望向沙发上落了难的爱人,那清瘦的素净的脸上眼窝深陷、面颊苍白, 令她简直想以自己的血肉来为她填补,为她修复身心。


    然后乔木笑了。乔木对她讲了几句玩笑话。


    贺天然一眼就看出那笑容只是故作得体,而那些玩笑统统都有些疏离。


    她猜想乔木也许是不想令她担心,也许是觉得耽误了她去西藏的计划而有所愧疚,她知道车子留在了香格里拉,不能开回来了,乔木一定有些伤心,也可能,乔木心里介意着她或许会去西宁的事……


    因此她使出各种伎俩,尽力地讨着乔木欢心。她倒宁愿乔木轻薄她、冲她发一通脾气,或是靠入她怀中哭泣,怨她来得迟、怨她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工作,然后她会马上说,她不去了,她哪里都不会去……


    这样的念头在她心中一闪而过,那是最能够轻易达成的完美结局,她没有意识到这就是她与妈多年来相处模式的复现。


    但乔木没有遂她的心意,而只是开口说:“我想我们是不是应该谈一谈西宁的事?”


    贺天然的第一反应是逃避:“……等你伤好了我们再谈。”


    “那还要一两个月,那边会等这么久吗?”


    她看着乔木平静的苍白面庞,终于答道:“师姐让我月底前给她回复。”


    “现在就是月底。”


    三月只余最后几日。


    她们看着彼此,空气忽然变得凄惶。


    贺天然发现乔木的嘴唇好干燥,唇角还有一处轻微蜕皮。


    “我不去了。”她说。她俯身过去要吻那干燥的唇,像此刻没有别的事比恋人的唇就快干裂更加要紧。


    乔木避开了她的吻,但动作很轻,没有叫她难堪。


    “不去了?为什么?”


    “……我不想去。”


    “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这个机会很难得的吗?你说你要戴着墨镜,开着越野车穿过无人区。”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贺天然知道自己的辩解苍白,毫无逻辑,毫无底气。


    乔木瞧着她,很轻地叹了一口气,又笑了一笑:“你想去的,是不是?”


    她伸手来为贺天然撩开额边的一缕发,这是她今日第一次主动做这样亲昵的动作,贺天然顿时感到窝心,感到心热得蒸腾出了雨。


    “我放心不下,怎么办?就像你现在叫我去布达拉宫,我也放心不下。”


    “那如果我现在没有受伤,你会去吗?”


    贺天然无法回答。


    乔木又说:“你应该照着自己的心意做决定,我也好,你妈妈也好,你不该让别人牵绊你。何况我是成年人,我能把自己照顾好的。”


    “你们难道不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不是我心意的一部分?”


    “你说过你害怕自己会一直为爱投降,不是吗?”


    闻此言,贺天然愣了一愣。她清楚自己从未对乔木这样说过。


    乔木勉力微笑:“对不起,我在车上偷听了你和鹿仙谈话,我在假装睡着。”


    “……那我当时应该要承认喜欢你的,应该要故意让你听见,好让你对我穷追不舍,你说是不是?”


    贺天然又一次下意识地去讨好,但乔木没有接腔。她明白自己只是在躲避正题。


    良久,她终于问道:“那么,如果我去了西宁,我们之间呢?”


    乔木凝视了她一阵,但没有停顿太久:“你去了西宁,会很忙,要安顿下来,要参加工作培训,至少需要一段时间适应新的环境和生活,而我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腿,“要先把伤给养好。这段时间我不在公司,欠的活也不少,还欠了同事很多人情,因为我不方便去出差,只能拜托别人去现场帮我盯项目……”


    “我是说,我们之间呢?”


    “我们现在都需要……先让工作和生活回到正轨,而且,我们之间,时间还那么短,我们也还没有深思熟虑过,没有长期相处过,现在情况又发生了变化,我想现在可能还不是谈论这件事的好时候,你觉得呢?”乔木有条有理地说着。


    贺天然喃喃地说:“你根本不是在问我。”


    没有什么“你觉得”或是“我觉得”,乔木只是在委婉地宣布她的决定。


    乔木的唇角温柔地勾起,大约在笑话她的孩子气:“你到了西宁,要学一大堆新内容,要结识新同事、新朋友、新动物,要趁着休息日好好去看一看新的风景、吃一吃当地的美食,这些新鲜的事会占据你的时间和身心,替代你恋爱的激情。但你瘸了一条腿的女朋友还困在原地,每天从早到晚地打扰你、向你索要关注,你知道她在屏幕那头眼巴巴地等你,你一旦抽不出时间、抽不出多余的情绪和精力去认真回应她,就会觉得愧疚,慢慢地这段感情就成为你新生活的负累……”


    “这就是你为我画的新生活图景?”贺天然有些气恼地打断了乔木。


    “这只是合情合理的假设。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要在身心稳固的时候才去进入一段新感情,这是对双方负责的做法,否则我们的爱就会很快被消磨掉……”


    “那我就不去西宁。”贺天然断然说道,她的理性已消磨殆尽,“我不去了,明天我就去诊所办复职,让她们下个月照样排我的班,我的身心都稳固得很,不需要你来为我操心了。”


    乔木也加快了语速:“那你就害我成为拖累你的罪人。”


    贺天然提高音量:“所以你让我去,只是不想做拖累我的罪人是吗?”


    乔木定定地看着她,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镇静,一句一顿地说:


    “那么,如果你留下来,有一天,我们之间结束了,爱消失了,到了那一天,你会不会有一丝的可能,想,要是当时去了西宁就好了?”


    贺天然的嘴唇发颤,方才冲上脑门的怒火炸成了烟云四散,她无法反驳,只能任由自己的所有情绪迅速向体外流失,她失去争吵的力气。


    “……你是不是在报复我,报复我在西双版纳那天晚上对你说的话?”


    那个夜晚的她就像今日的乔木这般理性,她告诉乔木,一切都会过去。


    她想紧跟着乞求道,如果是,那我向你认错好不好?我补偿你,好不好?


    她没有,而乔木又笑了,笑得轻柔得体。


    “难道你希望我说,其实我心里恨西双版纳恨得要命,因为如果我们没去西双版纳,你就不会去救那头难产的大象,就不会上新闻,那西宁那边也不可能破格聘请你。我不在乎桫椤有没有误入歧途,不在乎那头大象有没有难产而死,不在乎你有没有灿烂前程,只在乎你会不会永远留在防城港,留在我身边,如果我告诉你,这才是我的真心话,那你不觉得我就太无耻,太自私了吗?”


    她以玩笑的口吻这样说着。


    “你要我承受这样无耻,这样自私的自己吗?”


    好漫长的沉默。她们同坐在沙发上,面对着面,彼此间距离不过半米,两颗心却好像已相隔千里,或者像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互相寻找着对方却始终不得。


    加菲猫玩偶靠在沙发的角落,静静看着她们之间发生的一切。


    乔木不记得那个当年将它送给她的女孩到底是谁,因为那根本不是她的小学同学,但她的记忆自行为她做了合理化修饰,若不是她的同学,那为什么要送礼物给她?


    她只记得她站在学校对面的小食店里看那个女孩玩弹珠机,那是她去为乔家宝出头打架的次日,她的眼角还有一滩创可贴都遮不住的乌青。


    那个女孩赢到了这只加菲猫玩偶,但好像不太想要,而且急着要走,嘴里说着:“这个大胖猫,重死了,小孩子才喜欢这个呢。”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见了乔木,顿时满脸好奇,说:“你怎么了?看起来可怜兮兮的。摔跤了吗?这样吧,这个送给你。”


    她不知道那小女孩玩了太久的弹珠机,玩到完全忘了自己是来这里做什么的。


    女孩把手中的加菲猫塞过来,当时她们都才一米出头,这只加菲猫快要赶上她们高了。


    乔木急忙将手背到身后,摇了摇头。


    对方不耐烦起来:“快点拿着!我忙着呢,我妈咪还在家等我吃饭呢!”


    乔木只得听话地接了加菲猫,嘴里嘀咕道:“妈咪妈咪的,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呢。”


    女孩娇蛮地瞧了她一眼,像觉得她不可理喻,但再没说什么,只是飞快地跑走了。


    后来,她们互相忘怀。也许加菲猫替她们记着一切,但它不会说话,只能静静地坐在一旁看她们争吵,看她们的心隔着一堵墙,谁也没能记起对方,谁也没能找到对方。


    贺天然总算再次鼓起勇气,怯怯地问道:“但我们之间还没有结束,是不是?这段旅程的一切都还算数,是不是?”


    乔木也总算仁慈地应道:“嗯。你先去西宁,好好安顿下来。”


    怎会不算数呢?至少,在这段路上,有一只狗找到了家,有一个越南女孩奔向了自由,有一座沉默已久的钟再次响起,有一道瀑布听见了少年的告白,有一个坏脾气的老太婆接到了挂念多年的姐姐的来信,有一对女儿看见了妈妈故事中的火车,有一个少年流出了心底的泪,有一个雪夜,两个五十岁的女人终于为自己唱了一首歌。


    还有一头得到帮助的大象,它带来了西宁的福音作为报答。


    可原来福音也是离别的咏叹调。


    贺天然忘记自己是怎样离开乔木的家,乔木也忘记自己是怎么在沙发上坐到日暮西沉,再到夜渐渐深。


    妈回来了,妈将饭端到乔木面前,妈又将碗收走,妈走了。她好似完全不知道,也不知道时间在流逝,只是一直在沙发上坐着。


    她与贺天然好几日都不再联系,她们约定各自冷静。她不知自己每日是怎样拖着伤腿完成基本的生活,怎样睡去,又醒来,怎样茫然地盯着屏幕上的图纸,怎样在线上会议中应答同事的提问,她只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沙发上坐着,一直停留在贺天然起身离开的那一刻。


    直到贺天然发来消息,告诉她去西宁的日子定了。


    当时她也坐在沙发上。


    她没有回复。


    十分钟后,贺天然又发来一条:你妈妈在你家吗?


    她犹豫了一阵,不敢有任何期待,但仍然回道:不在,她下午才会过来。


    又过了半小时,贺天然来了,她自己输入密码开了门,密码是乔木遇见啾仔那一天的日期。


    她进来,站在玄关,与坐在沙发上的乔木对视,她看见乔木像一棵长在沙发的树,这么多日了仿佛没有动过。


    她蹬掉自己的鞋,眼睛没有一刻离开乔木,她赤着脚便向乔木走来。


    然后她搂住乔木的脖子,跨开双腿,跪坐到乔木的大腿上,她很小心地抬着臀,不去给乔木的伤腿带来负担。


    她利落地逐粒解开自己衬衣上的一排纽扣,从牛仔裤中扯出衬衣的下摆。


    她足够消瘦,小腹平坦,左右的胯骨顶起前方的布料,令腹部与衣物之间有了一道空隙,乔木只要垂下眼睛,便能望见那道通往深处的暗影。


    而若是抬起眼睛……贺天然的衬衣敞开着。三月末的防城港已经二十几度,不必再穿额外的底衣。


    那被束缚的线条美丽,是比山峦起伏要柔软,比浪涛涌动要明晰。


    乔木向后靠去,抬眸望向贺天然的脸,尽量地不露出任何声色。


    贺天然的脸上还残留着那一天的怒气,其中也像那天一般有着一丝哀怜,她开口向乔木命令道:“摸我。”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全程没有吻, 没有拥抱,没有耳鬓厮磨,只像她的独角戏。


    贺天然觉得好似是自己在为乔木表演动情。


    她的衣衫始终穿着, 没有被脱去, 没有进一步变得凌乱, 她命令,乔木蹙眉看她, 没有任何意乱情迷。


    然后乔木的手径自抵达,不是来做客, 不用先四处参观以做铺垫的寒暄。


    但她却也只能欣然接受这样的无礼。


    她欣然得无法自已, 欣然得泄露了一切心声,而乔木只像操控木偶的幕外之人,镇定地欣赏着她为她逐渐陷落的动作, 声音, 表情。


    其实也不过只是抚摸而已。


    她想索要亲吻, 但乔木的眼神躲闪开去。她搂住乔木的脖子, 贴在乔木的耳畔,而乔木的气息平缓, 像一棵无动于衷的树。


    她彻底失守的一刻乔木终于用另一只手扶了扶她的腰,等着她逐渐平静下来,然后说:“其实我们不该这样。”


    乔木拿来旁边茶几上的一包抽纸, 稍微擦了擦自己的手,然后为她逐粒系上衬衣的纽扣。


    系到中途,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受了怎样的羞辱, 她从乔木的大腿上下来, 自己接手系完了余下的纽扣。


    乔木递给她那包抽纸:“或者,你也可以去洗手间整理一下。”


    她直接将衬衣塞入裤腰, 冷着一张还潮红着的脸,说:“不用了。”


    她想就这么直接离开,恼怒得忘了今日来是有事情要商讨。


    但墙上的挂钟提醒她时间已临近正午。


    “……你是不是还没有吃饭?”她看了一眼沙发上冷若冰山的无耻伤患。


    “嗯,我妈昨天留了饭菜给我,等等我热一下就可以了。”


    “……我帮你。”


    贺天然恨自己如此毫无自尊,她要走到厨房去,但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还一片凌乱,终于垂头说:“我用一下你的洗手间。”


    她没有热胡春晓留的饭菜,而是挑选冰箱中的食材,煮了一碗新鲜的米粉,其上摊着一枚煎蛋。


    她将碗放到乔木面前的茶几,而乔木还无耻地坐在原处。


    “我今天过来,是想跟你说,我想210应该跟着你生活,毕竟……是你捡的嘛。而且我去了西宁,单位宿舍可能条件也不是很好,不太适合养它。它的疫苗还没打完,而且按年龄来说,它应该快来月经了,到时候,可能需要尽快做绝育,母狗绝育前后的护理也很重要……”她停下来,“算了,这些你都知道,反正你有相熟的宠物医生,到时候,按照医生的建议就可以了。”


    贺天然走向玄关,穿上鞋,“我再跟你约时间,把它送过来。对了。”


    她站住脚步,背着身子,扭过脸来:“你的初中,就在这附近是不是?那里是不是有一家虾饼很好吃?”


    乔木不明所以地答道:“是……就在校门口斜对面,一个推车的阿婆,已经卖了很多年。你也知道?”


    “嗯,挺有名的,我也听人说过。正好,我也饿了,可以去试试。”


    她向乔木点点头,没有说“拜拜”,也没有说“再见”。


    乔木看着贺天然打开门,跨出门槛。


    她忽然喃喃地冲贺天然的背影说了一句:“至少,我们真的一起看了梅里雪山的日出。”


    她没有意识到她在自我开脱,她在说,虽然我此刻对你这样残酷,但我曾说出口的话,至少在那一刻是真的。


    贺天然听见了,贺天然听懂了。


    但她没有回应,而是毫不留情地迅速将门关上,关门声带有怒气。


    乔木坐在沙发上,就这么看着贺天然离开。


    毕竟她只是一棵受伤的树,她扎在这里,动弹不得。


    说到底一切都包含着些成年人的权衡,她选择固守原地,不去进入一段充满风险又代价高昂的关系。


    茶几上的碗扑出热气与香味,但乔木的鼻尖只萦绕着另一种热气与另一种香味,她的脑海中交替播放着两段画面,其中一段是贺天然站在厨房为她做饭。


    她只能看见贺天然的背影与侧影。贺天然绑着头发。在另一段画面中,她跪坐着,轻摆着腰,抬手去绑起自己的发,也许她嫌太热,防城港的春天太暖。


    贺天然面前的锅子沸腾,飘出热烟。防城港的春天暖而潮湿。贺天然冒出细细的汗,在她的锁骨,在她的颈窝处,在那被束缚着的起伏之上。汗沾在光洁的肌肤,闪着晶莹的微光。


    贺天然在案板上切菜,平稳地执着菜刀,方才那双手还无处安放,只能紧紧攥住乔木的衣袖或是衣领。


    抽烟油机在响。其中还有另一种声音,细细的,哀婉的,像一只向主人献媚的小猫。


    乔木拿起筷子,却不舍得去破坏这碗米粉,就像她不舍得驱散脑海中的一切画面,不舍得驱散耳边喘息间的低语:“进去,也可以的。”


    但她没有对此做出回应。


    就像贺天然在厨房忙碌时,她好想站起来,尽自己一切努力向她走去,然后从身后轻轻地拥住她,对她说谢谢,对她说辛苦了。


    但她终究是没有,终究是只在原处坐着,无耻地享用贺天然为她献上的一切。


    她放下筷子,她闻了闻自己的手指。


    其实她方才根本没有用心擦拭。她不能擦去那温度与触感。


    那上边还残留着一丝很淡的气味,爱意,还有贴身衣物洗衣粉的味道。


    这气味与空气中米粉的香气混杂在一起,是这个空间中贺天然唯一留下的东西。


    她向后靠去,伸出手,想象是贺天然在抵达她的深处。


    她不自觉地浑身用力,伤腿传来痛感,夹杂在快感之中,她忽然意识到方才全程她的腿都没有发痛,那是因为贺天然在那样难以自主的时刻仍在小心呵护着她。


    她懊悔,懊悔自己对贺天然那样冷漠,为了一点可笑的自怨自艾,不舍得一个吻,不舍得一些爱抚,她闭上眼便看见贺天然受伤的神情,她在懊悔中想象着,直到流出泪来。


    她流出泪来,终于解决了自己要打电话去向贺天然道歉求和的冲动,最后她只是懈了力地靠在沙发上,草草地打扫了自己,然后坐起来,吃完了一碗米粉。


    味道很好,汤底是用炒过的番茄与肉沫烧开,胜过她自己使用同样的食材。她第一次知道贺天然是精于下厨的,原本她有一生可以去领略,但现在她搞砸了一切。


    她觉得自己这样可恶,本来也不配得到那样好的爱人,她甚至卑鄙地想,这样一来也好,令贺天然对她失望,也就省去了一段随时都会夭亡的异地恋情,省去了她后续的惶惶不安,被困在原地,忧虑着去往广阔天地的恋人会将自己遗忘。


    她任由自己糟糕起来,情绪化起来,后来妈又来了,工作电话也打进来,她不得不勉力应对起这生活,总算再次有了点人样。


    她一天比一天擅于拄拐,她拄着拐站在院中,不出声地对啾仔说,幸好当时我们买的这个房子是在一楼,否则我该怎么上下楼梯呀,是不是?


    她又说,你妹妹很快要搬过来住了,它没有你这么乖,但你会喜欢它的,它和我一起在这里陪着你,我们哪儿都不去,好不好?


    其实她从来都只渴望这样一个由爱筑起的家庭,恋人与小狗在畔,而不在遥不可及的远方。


    几日后,贺天然开车将210送来,连同所有物件,大多是她新买的,狗窝、玩具、狗粮、零食、营养品、小狗衣服……


    乔木行动不便,她便将东西搬进屋里放好,一样一样与乔木确认了位置。


    整理柜子时,她扭过头,看见了院子里一米来高的小桂花树。她一定知道那就是啾仔的桂花树,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这段日子,辛苦你妈妈要每天帮忙遛它一下,如果你妈妈哪天没有空,你就发个信息给我妈,我跟她说好了的。本来我想,要不就让它在我家待到你的腿好了,但它太影响我妹学习了,她高三了,实在不方便。”


    贺天然礼貌地向她解释着,她当然也立刻表示理解,让贺天然放心,她会想办法安排,两个人对答着,衣冠整齐,成熟得体。


    210察觉了乔木的伤势,一直绕着她的伤腿嗅闻着,走路时也很小心地不去碰到乔木的腿。


    乔木牵着它,站在单元楼前目送贺天然。


    这一次,贺天然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再见”。


    她第一次见到贺天然的车,二零一几年的款式,一辆高配置的黑色丰田。她想贺天然就是开着这辆车独自驶过深夜的环海大道。


    车子发动了。


    结束了。乔木想。这会不会就是她们的最后一面?


    210忽然吠叫了起来。


    车子向前开去。


    210扭过头来,冲乔木疯狂地叫着,企图将她唤醒,企图提醒她贺天然就要走了。


    它向前迈了一步,但它似乎记着乔木的腿有伤,因此只是不停地叫,不停地扭头看看远去的车,再看看一动不动的乔木。


    乔木只是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车,好似被带走了所有心神,她不知自己何时松开了手。


    210的牵引绳落在了地上,它意识到自己自由了,急得原地转了两个圈。


    车在下个岔路口就要拐弯驶出小区了。


    210终于拔腿向贺天然的车狂奔而去,紧紧地追在车后。


    它好像知道贺天然不要它了,知道这不是一次寻常的离别。


    它拼了命地奔跑着,凄凉地连声叫着,跳跃着去蹭车身,它要贺天然带它走,它不要与她分别。


    而乔木只是看着。


    车停下来。


    贺天然下了车,弯下腰,210扑到她的怀里。


    乔木站在原地,车已开了太远了,那一人一狗已在几十米之外,她无力走过去,只能拿出手机,拨通贺天然的电话。


    贺天然接了,贺天然抱着210,回头向她望来。


    乔木在电话中说:“把它带走吧,它选了你,是你的狗。”


    “对不起……我给它吃了太多零食,把它给惯坏了。”没等贺天然回应,她又说,“东西,我收拾好,叫人送回去给你。”


    她承受不了再一次看着贺天然对她点头道别,然后像这样远去,她无法像210一样奔跑着去追车,去摇尾乞求贺天然带上自己一起走。


    “祝你在西宁一切顺利。这趟旅行,我玩得很开心,谢谢。”


    她挂掉电话,站在原地,泪如雨下。


    她没有听见贺天然忍着哭腔低声问她:“我们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只要你说你不想我去西宁,我就不去了,我不去了,好不好?”


    她留给贺天然的只有一片电话挂断后的静音。


    贺天然抱着210上了车,很快地系好安全带,踩动油门。


    她也泪如雨下。


    她将车子驶出小区,开到乔木再无法看见的拐角,停下来,放任自己流泪,她不能这样开车,太危险了。


    210不停地往她怀里拱来,舔着她满布泪水的脸。


    想来也不过就是如此,平凡的人与平凡的爱,轻易就会生出裂痕。为了这样平凡到不堪一击的事物,又有什么好哭的呢?


    她想其实乔木说得没有错,在这样人生变动的节点匆忙进入一段关系,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她不应再为爱投降,而乔木不能再为了爱放低姿态,她们应该各自步入生活,令一切稳定后再谈感情——若那时感情还在。


    她只是觉得很滑稽,她上一次失去恋人,因她要回家乡定居,这一次,因她要离开家乡奔赴前程。她想起她劝一心,没有什么相见恨早,也没有什么相见恨晚,但此刻她却被这人生的时机戏弄得泪水涟涟。


    那中学门口阿婆的虾饼根本不好吃,那天她拿到手中,任由着它凉掉,才终于想起咬了一口。没有人奔跑着为她买来,催促她要趁热吃掉。她想以后还是不再去吃了。


    其实也不过是很小的事,没人买就自己买,不好吃就不再吃,不适合,不去爱也就是了。


    不必相见恨晚,时机不对,到头来,总还可以相忘。


    她哭完了,擦干自己的脸,抱住210,紧贴着它,对它说:“我们走吧,去西宁,好不好?我们会有很棒的新生活,是不是?”


    四月,贺天然离开了防城港。


    初春的旅行彻底结束了。


    而乔木依然是一棵原地的树。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贺真记得姐去西宁工作前与她最后一次单独谈天。


    在姐的房间。


    妈带着210出门去散步了, 贺真心中对妈充满感激,每天她从学校下了晚自习回来,妈就会带狗出门, 尽量不影响她在家学习休息。


    她到姐的房间去。大件的行李已经寄往西宁, 姐在收拾最后一箱随身衣物。贺真在床边坐下来, 逐件叠起床上扔作一堆的衣服。姐随意地摸摸她的耳朵,对她说谢谢。她喜欢她们姐妹之间这样亲近的时刻。


    贺真问着姐关于西宁的各种安排, 姐漫不经心地应着,她看出姐这些天来一直有心事, 不知是否与乔木姐有关——原本要送到乔木姐家的小狗又回家来了, 一起带过去的小狗用品却是隔日才由同城快递员送上门,姐拒绝对此做出任何解释,而据姚望的说法, 乔木姐在电话里没有否认自己喜欢姐, 贺真听了, 倒不感到吃惊, 在她看来,谁不喜欢姐, 谁才是不正常。


    贺天然拉开衣柜里收纳内衣的抽屉,一扬手就扔出来好几件胸衣。“对了,你帮我跟姚望说, 让她以后没事就给你们乔木姐打打电话、发发消息,关心一下她的腿好了没有。”


    贺真好奇地问道:“你干嘛不自己去关心?你们吵架了?”


    “嗯。”贺天然又扔出一摞花色各异的内裤。


    “那还会和好吗?”


    “不知道。”贺天然踢开摊在地上的行李箱, 去一旁的柜子上找内衣袋。


    贺真瞧出姐一提起此番话题就有些闷闷不乐。


    “姐, 你跟乔木姐是哪种吵架?我的意思是, 是朋友的吵架,还是恋人的吵架?”


    “是不可理喻的吵架。是狼心狗肺的吵架。是卑鄙、无耻、下流、大骗子、不要脸……”姐有些娇蛮地骂着, 又扔过来两个内衣袋。


    “姐,”贺真向贺天然投去打趣的目光,“你喜欢乔木姐吗?”


    贺天然转过脸来,用力地努嘴答道:“不!”


    贺真忍俊不禁:“姚望说,乔木姐喜欢你。”


    贺天然冷哼一声:“我看,现在也不了!”她蹲下身,恶狠狠地把一件件衣服塞进箱里,好像衣服跟她有仇。


    “这么快?你们一起出门到现在,不也才一个多月……”贺真蹙眉算着日子。


    “就是这么快。现在你知道了?女人都是大骗子!”


    “她真的这么过分?那我要不要仇视她?像仇视那个陈一心一样。”


    贺天然抬起头来:“……你整天不要学习的吗?仇视人家做什么?”


    “人家,是指谁?乔木还是陈一心?”


    贺真见姐不满地盯着她,有意地揶揄:“我是说,乔木姐,还是陈一心?”


    贺天然不禁笑了一下,又垂下头去整理东西:“我也没说你就可以仇视陈一心了。”


    “我看,会的。你跟乔木姐会和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刚没有说不会。姐,只要你还想,只要你一发功,谁都不会拒绝你的。”


    “你以为我没发吗?”贺天然忽地起身坐到床沿,抱住妹妹,将头埋在妹妹的肩膀,愤而说道:“你不知道,姐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侮辱,她居然都不正眼看我……”


    然后她又一下站起来走开:“算了,你还小,不会懂的。”


    贺真心想,恋爱中的人可真是情绪化。


    “反正,你让姚望一有空就去打探,然后逐字逐句地汇报给你……算了,别影响你学习了,让她直接向我汇报吧。”


    贺真恼道:“姐,姚望也要学习的!”


    “是吗?我不知道。傻子也要学习的吗?”


    “你就只知道乔木姐,都要走了,也不多关心关心妈。你不知道,你还没从西藏回来的时候,有一次,我看见妈坐在电视机前流眼泪,我走过去一看,电视上那些古代人明明就在哈哈笑。我就问妈怎么了,妈说,你可能要去山东工作——她应该是弄混了青岛和青海。后来她说是西宁,我就说那不是山东,是西北。她说,她怕你在那边爱上一个西北男人,要嫁到那边去,再也不回来了,她说她不喜欢西北男人,觉得他们身上肯定有羊味。我就跟她说,第一,不应该搞地域歧视,别人也觉得我们广西人身上都有螺蛳粉味呢。第二,她大可放心,什么西北男人东北男人香的臭的高的矮的你都不会喜欢的……”


    贺天然哈哈一笑:“她怎么说?”


    “她叫我别瞎说八道,说你平时说那些都是开玩笑的。她不知道我对你那些风花雪月的事都清楚得很,还怕我被你带坏了。”


    “你要是坏了肯定也不是我带的,我是不会替任何傻子背锅的。”


    贺真脸一红,扶了眼镜,正色道:“反正,姐,我对你的新生活跟新恋情都大有信心!”


    “嗯,我也对你的高考大有信心。”贺天然拍了拍她的头,“对了,你刚刚说,姚望说乔木喜欢我,姚望都是怎么说的,你仔细告诉我。”


    贺真无奈,只能照办,她细说起来,便见姐的脸上有了藏不住的笑意,她想,恋爱中的人可真是阴晴不定,一下子生气,一下子高兴的。


    “对了,上次乔木姐叫快递送过来的那堆东西,你还没看呢。”


    “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狗的东西?”


    “不是,里边有一样,不知道是不是乔木姐拿错了。”贺真起身去取。


    贺天然接过妹妹递来的东西。


    是一张唱片。《世纪百大劲歌热曲》。


    贺真察觉姐姐的情绪变化,体贴地退出门去。


    贺天然独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打开唱片盒,盒身上有一道裂缝,虽然卡口处还能扣上,但一打开就能发现盒子几乎要裂成两半,是用透明胶纸勉强粘起来的。


    她抚摸那道裂痕,像在抚摸谁心上的创伤。


    她明白,人在身心受创的时刻无法选择冒险,无法选择寄望一个遥不可及的爱人,防城港的房子和工作对此刻的乔木来说才是唯一的安全感,是不会抛下她离去的存在。


    贺天然看着盒子里完好的唱片,推演着她并不知晓的细节,车祸发生时,这张唱片是不是还插在光驱里?那么,乔木是怎么想起它、怎么把它拿出来的?在这一切进行的时候,乔木会是怎样的心情?


    她想着这一切,心中没有一点怒气,只是整颗心都变得像光碟一样单薄,感到每个念头都在刮她的心,在上面留下细细的划痕。


    她拿起手机,点开她与乔木的对话框——最后一次对话还停留在约定去送狗的那天——她想发消息去问,你的腿还疼不疼?你今天吃了什么东西?你还在家里办公吗?


    都是些最无聊最日常的问话,她们失去联系,便失去对方生活的细节,但这样最基本的日常她也想要关切,她终于打出第一个字。


    这时,手机弹出行程通知,提醒她明日将要飞往西宁。


    她闭上眼,熄灭了手机屏幕。


    乔木没有说错,到达西宁的头几个月,贺天然几乎抽不出心思回想她与乔木之间的一切。入职培训结束后,单位安排她先驻扎在市立野生动物园。公家动物园的工作比私人宠物诊所的要繁杂得多,她每日早晚都要与饲养员开会交接,上午例行巡检自己负责的区域,查看所有动物的状况,下午则是进行各类化验、写报告,有时还要参与各种外科手术,就连三更半夜也可能会有突发事件紧急召唤她,例如提前生产,或是有不安分的动物打架受伤。


    动物园里的动物大多是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她要学大量新知识,还得记住自己负责的每一头动物,追踪它们各自的小毛病,哪头昨日积了食、哪头排便不通畅、哪头跟同伴打架伤还没好——光是羊驼就有二十一头,而在游客的眼里,这二十一头羊驼长得一模一样!


    此外,还有数不清的岩羊、牦牛、藏野驴、梅花鹿……


    这一切,乔木几乎都知道。


    乔木甚至学会了分辨白唇鹿与梅花鹿,她还知道西宁市立野生动物园里脾气最坏的那只羊驼蓄着斜刘海。


    贺天然离开防城港的那天,乔木在对话框中几度犹豫,打下一行字:我们还是朋友吗?


    航班动态软件为她弹出消息:由南宁吴圩国际机场飞往西宁曹家堡国际机场的航班GX8877已经推出跑道……


    南宁直飞西宁的航班,隔日才有这么一趟。


    她将那行字删掉,就这么盯着手机屏幕,整整三个小时,直到软件又告诉她:航班GX8877已降落至西宁曹家堡国际机场,西宁当前地面温度为7℃……


    北方夜凉。她又在对话框中打下一行字:西宁冷不冷?


    但她又想,天然应该还在飞机上,落地、连廊、开舱,还需要十来分钟,现在问她室外冷不冷,她怎么会知道呢?


    于是终于又将新的一行字删掉,继续盯着手机屏幕,看着时间越来越晚,西宁的温度越来越低。过了凌晨,西宁的气温降至3℃,她想,天然应该已经抵达落脚的地方了吧?不知那室内的暖气足不足?


    她在地图上搜索西宁市立野生动物园,看那附近都有什么地方,有些什么食肆。西北地方,大多都是面食店,她想,不知天然吃不吃得惯?


    后来乔木就每天都这么盯着手机,像得了什么手机病。过不多久,她开始拄着拐乘公交车上下班,她不开车了,通勤时腾出了手来,便全程倚着车窗浏览贺天然的社交主页。初去西宁的那两周,贺天然没有发布任何社交动态,她便将以往的每一段文字、每一张照片都看了又看,看着看着就倚在车窗上傻笑——她拄着拐,因此每日都有人让座给她,有时孕妇或是老太太就站在一旁看着她傻笑,她意识到自己失态,只得尴尬地收敛起笑容。


    两周后,贺天然终于更新,分享自己在西宁的新生活,后来也每隔一两周便会更新一次,于是乔木知道了西宁是一座抬起头就能看见山的城市,知道了西宁的闹市之间有着许多座圆顶或是尖顶的教堂,西宁的羊肉和面食很好吃,但羊肠味道独特,不是轻易能吃得惯。她还认识了西宁市立野生动物园的蹄类动物们,贺天然和那只脾气最大的斜刘海羊驼合影,特意将自己的头发弄得跟羊驼一样。某个深夜,动物园迎来新的梅花鹿幼崽,又有一只藏野驴可怜地死去,公斑马则动不动就要打群架……


    贺天然事无巨细地记录这一切,乔木发现她发布社交动态的习惯有些变化,从前她顶多是发几张照片,配上简洁的只字词组,而现在她会为每一张照片配上详细的文字,述说新生活的种种。


    乔木幻想这一切与自己有关,幻想贺天然是在隔空与她说话,甚至她还曾幻想贺天然是发布仅对她可见,但很快她就看见贺真与姚望在动态下留言或是点赞,当然,她原本也知道自己只是在妄想。


    她生活在防城港,手机里却藏着一座西宁,她的天气页面是西宁天气,她每天都会看一眼西宁的日落时间,看西宁的空气指数想今夜天然若仰起头有没有可能看见星星。她下载了餐厅点评软件,偶尔看看西宁的哪家饭店最出名、都有些什么特色菜……


    而贺天然每次发布动态,都会在最后放一张210的照片,通常是视频通话的截图——210因还没打完疫苗,暂时滞留在防城港,为了缓解它的分离焦虑,贺天然几乎每天都会与它打视频电话——贺天然会在图上写:想念防城港,想念我的小狗。


    有时贺天然发的是210睡觉或是玩耍的照片,写的是:不知你有没有想念我呢?


    乔木妄想着自己也是贺天然所想念的防城港的一部分,甚至妄想自己就是她想念的那只小狗。


    除了浏览社交动态,乔木还常常翻看手机相册,逐张逐张地看旅途中的所有照片。因这趟旅行,她养成了拍照的习惯,她每天都会拍下啾仔的桂花树,观察它的长势变化。有一次,她路过一棵开得很好的木棉树,于是随手拍下一张照片,倚在公交车的车窗上,鬼使神差地,她发布了自己的第一条社交动态——从前她是不发的——她为这棵木棉树配了一行字:防城港的木棉开花了。


    二十分钟后,她灵活地拄着拐蹦进家门,拿出手机,看见贺天然为她的社交动态点了赞。


    她快乐得差点要把拐杖扔掉,差点单脚跳着原地转三个圈。


    她知道了贺天然并不反感她——也许她早知道,只是她的自尊心在作祟——便从此一条不落地给贺天然的动态点赞,好像这样一来,贺天然就不会忘记她。


    后来她又在夜间十点发了一条新动态,只有两个字:加班。


    配以自己办公室工位的照片。


    但贺天然没搭理她。


    她的腿渐渐恢复,不需再拄拐,行动越来越自如,她便常在得空时出门走走,拍下各种见闻以发布社交动态,防城港的云、防城港的海、防城港的海鲜粉……贺天然有时点赞,有时不点,令她不禁暗暗地总结分析,猜测贺天然更欣赏怎样的内容,或是贺天然哪个时间段比较得闲,能够浏览手机。


    五月,210终于去了西宁与贺天然团聚。六月,乔木的腿完全好了,她尝试去短程徒步,但也许是久不锻炼,多走一阵就觉得腿隐隐作痛,跑起步来更是不适,她去复检,医生说从片子看来已经康复,可能是有些心理障碍,随着时间就会慢慢排解。


    但她心有余悸,且没有车,出行不便,也就一直没有恢复户外活动。姚望时常与她联络、关心她的近况,六月底,姚望给她打来电话。


    “姚望说,你们在龙津县认识的那位阿花婆,她妹妹从云南到广西来看望她了,还带了两个小孩子,说是你和乔木姐都认识的。那两个小孩说,乔木姐答应过她们,要带她们来广西看海,姚望就跟乔木姐商量,邀请她们一起去涠洲岛玩,说乔木姐请了两天假。姚望叫我也去。”贺真在电话里头一五一十地向贺天然汇报。


    涠洲岛是北海市下属的离岛,而北海紧邻着防城港。


    贺天然想起那对人小鬼大的双胞胎,嫌弃地做了个鬼脸:“……你跟姚望和好了?”


    贺真别扭地答:“没有!”


    “那么一点小事,这么久还不和好?”


    “这才几天?你跟乔木姐几个月了还没和好呢!”


    “我们大人的事跟你们小孩子能一样吗?”


    “欸,姐,你有没有发现,乔木姐现在开始发朋友圈了,以前她从来都不发的。”


    贺天然“嗯哼”了一声。


    “之前姚望说,你有时候给乔木姐点赞,有时候不点,这是你的策略。乔木姐就没你这么有策略,整天上赶着第一个给你点赞。我说她真是想太多,以为谁都跟她一样闲,天天守着手机。”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跟姚望到底是谁比较傻。你们定了什么时候去涠洲岛?”


    “姚望跟阿花婆约好了,她们五号会从崇左过来,六号我们大家一起去北海登岛,然后在岛上玩两天。”


    “七月七日在岛上?”


    “对,怎么了?”


    贺天然坐在办公桌前,盖上了自己面前的兽医笔记。


    “那天是乔木的生日。”


    “是吗?乔木姐是跟你同年的七月七日生的?那正好比你大三个月整。姐,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涠洲岛给乔木姐过生日?我是说,你有假期吗?”


    “应该没有……”贺天然下意识地答道,但她马上去翻桌上的日历与排班表。


    七月七日白天她轮休,但要值夜班,八日是周末,动物园客流高峰期,不可能请得出假……


    若她能跟人换班呢?六日请假飞回广西,七日晚间再飞回来?


    她扯出一张请假条,抬头望见请她代过班的同事就在办公室里,她匆匆结束了与贺真的通话,开始查询机票,西宁没有直飞北海的航班,她可以买转机票,或是到南宁去换乘高铁,但她须得赶上六日登岛的最后一班夜船……


    她想象着自己出现在乔木面前的那一刻,想象她们一起望着涠洲岛的海,想象她在零点祝乔木生日快乐。


    为此,她决意要排除万难,她不管乔木乐不乐意,不管到时在场的都有哪些旁人,她要跑去吻她,叫她当众难为情,叫她把那日在沙发上欠她的吻给还来。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芳娘与阿花婆团聚了。得知这个消息, 乔木有片刻惘然。


    原来芳娘并不真的那么需要她兑现自己的诺言。


    几个月来芳娘都没有与她联络,没有问她为什么没回文山州去接她,成年人之间, 默认了这样萍水相逢的关系在告别后就不应多去打搅, 是姚望时常叨扰阿花婆, 关心左江边的流浪猫们,这才得知芳娘来到广西一事。


    然后阿桃打来电话, 兴高采烈地与乔木分享自己和妹妹的暑期旅行,说是收养阿李的表姑姑出资赞助。阿桃将电话递给芳娘, 乔木便向芳娘道歉, 解释自己出了车祸。


    坏脾气老太婆中气十足地应道:“说什么好不好意思的!我莫是没长腿,你不来驮我个老太婆,我就走不到广西来?你受了伤?现在养好了没有?”


    不管怎样她乐意见到她们, 好似那趟已结束了的旅程再度延续, 但这又叫她加倍思念那已不在身边的人。西宁未来几日都是狂风骤雨, 而北部湾一带方才台风过境转晴, 仿若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淋着各自的雨, 永远不会有交集。


    盛夏的海岛光线夺目如同罩着轻烟,海面浮光随波涛起伏,明灭闪烁。姚望带着双胞胎去赶海, 三个高高低低的身影迎着浪跑,时而弯腰捡起被冲上沙滩的贝壳与海星。


    短短几个月, 阿李长高了, 已经比姐姐高出小半个头, 也许是昆明的生活丰腴。这令阿桃有些不满,简直害她失了做姐姐的威严, 但姐妹相聚的喜悦胜过一切,她们形影不离,共同欣喜震撼于这远方的海。


    农家姐妹则在沙滩边缘树荫下闲坐,两只苍老了的手紧紧拉着,两张老脸都眉飞色舞,嘴里头的话怎么也讲不完,整个河洞洞村每家每户上下数三代的所有闲事、镇上哪年通了公交车、乡民医疗各种搞不明白的政策,还有地里的甘蔗、邻家的大鹅、后山的野花、猫儿的幼崽……


    芳娘脾气还是那么大,讲话像恶狠狠地锯木头,讲着讲着就要骂,阿花婆则还是那样明亮快活,偶尔捉弄几句妹妹,然后得意地笑个没完,老姐妹间似从未别离,还是旧时那对追逐于山野间的烂漫少女,一起生长,一起老去。


    据阿桃转述,老姐妹两个一见了面,芳娘撸了袖子就要帮姐姐干活,连声骂道一把年纪了连个屋头都收不好,听着倒像是两人前天才刚见过面。阿桃不知道的是,夜深人静时,芬芳二人互执了手,淌起了泪,妹妹问姐姐:你怎么这样老了?姐姐哄妹妹:我是比你老点嘛,不如你漂亮嘛。妹妹骂起来:老太婆一个了,还漂亮个哪样?姐姐又说:漂亮呢嘛,你是个小奶娃儿,阿姐看你也漂亮,你是个小老太婆,阿姐看你也漂亮。


    阿桃还一口咬定,阿花婆和芳娘就像她和阿李,是一对双胞胎,大概在小孩子眼中,天下老太婆长得都差不离。


    此刻,老姐妹两人头上都包着崭新的壮锦,是为出门远行特意准备,阿花婆宠爱地为妹妹整理了头巾,迎着海风望向远处,喜滋滋地说:“这海还真是好看,走了五十年,我总算从山里头,走到了大海边来啦!”


    芳娘一撇嘴:“哪里是走?不是那车子、那船给你运过来的?”


    “以前没车子没船,不是照样走嘛!云南那么多座大山,我一座一座都走过来!”


    “走走走!莫要再想着走了!看够了这潭子水,就赶紧跟我一起回家去。”


    阿花婆答应着,嘻嘻地笑,又唤独坐一旁的乔木:“小乔司机,你说你那个车没有啦?以后都修不好啦?”


    乔木坐在低处沙滩上望远方的海:“……对。”


    “还有那个贺医生现在去哪里了?不在广西了?”


    “对,她在青海省的西宁……在青藏高原上。那边有些珍稀动物,她去照顾它们。”乔木吞吞吐吐,其实,她简直想把西宁市立野生动物园的所有蹄类动物都给介绍一遍,好让人知道贺医生有多么了不起。


    “离这里好远吧?”


    “嗯,很远。”远得连日升日落都有了时差。


    芳娘哼了一声:“她倒有本事。我叫你别跟她不清不楚的吧?这下好了,她长翅膀飞喽!”


    “这叫什么话?各有前程,分开也是正常的嘛。”阿花婆不明就里,她不似芳娘知道些内情,“你怎么跟她不清不楚了?她欠你钱没还?”


    乔木讪讪地笑:“没有,她没欠我什么。”


    芳娘嘲笑道:“你看她那个样子,哪是人家欠了她钱,是人家把她整颗心挖了带去了!”


    阿花婆好奇地瞧瞧乔木那困窘的神色:“有扯不清楚的,你就去找她讨去嘛。那个西宁,有多远?”


    “两千公里吧。”


    “从文山到这呢?”


    “七百来公里。”


    “那不也就多几天的路?”


    乔木不知怎样向老人解释,只得说:“……太远了。”


    “等你把路走到了头,回过来看,再远也都不远了嘛!每天坐在家里想着那路太远,那路就一直都是那么远。”


    阿花婆像唱歌似地这么随口说着,乔木只是盯着海上波光粼粼,等她回过神来,身后的老姐妹两个又聊起了河洞洞村船夫老汉家孙女考学的事,说考到什么美国去了,估计比西宁还远得多了。


    乔木见已无人留意她,一汪心事积在心底无从吐露,只得喃喃地自言自语了一句:“……西宁在下雨。”


    仿佛是因为在下雨才不能去。


    西宁在下雨。贺真心焦地盯着手机上的天气资讯。


    她独坐在沙滩中央,浪每次上涌,恰好浅浅漫过她赤着的脚。


    她喜欢双胞胎中大一点的那个,活泼开朗,每次跑过她身边,就会摊开手,向她展示最新的战利品,还送给她好几个漂亮的小贝壳。小的那个个性有些乖僻,有时走到了附近来,站在几米之外,好奇地打量她一番,她也回望去,问做什么,那小孩就害羞地一溜烟跑走。


    至于姚望,只是远远地站在浪里头,偶尔被海风吹得扭过脸,一与贺真对上目光,就装作光线太亮,刺得她眯缝起眼,往别处张望。


    贺真也扭开脸去,心道,真是比七岁小孩还幼稚!


    她与姚望已闹了十几天别扭,倒也不是彻底的冷战,只是每日联系得不那么频繁了,只是好好的话说着说着,姚望就要怪腔怪调那么几句,例如她说某家餐厅挺好吃的,姚望就忽地说:这算什么?等你去了成都,好吃的可就多了。


    她说要不我们去动物园玩,姚望又说,广西的动物园多没意思,成都可有大熊猫呢。


    一切都因为她就要去成都了。


    高考出了分,班主任打来电话,说以她的分数,只报广西大学未免可惜,贺真与妈在家商讨多日,终于在志愿填报截止的前两日选定第一志愿为四川大学经济学类。


    恰好成都就位于西宁和防城港的中间点,她想,以后寒暑假,她去看望姐也方便。


    妈没有表示任何反对,这倒令贺真有些意外,甚至令她有些介怀——姐去西宁,妈在家里几度泪眼婆娑,她要去成都,妈却好像并不伤心。


    其实贺真早就觉得妈也许喜欢姐多过喜欢她,毕竟姐的个性比她招人喜欢得多,以往在家里,也总是姐陪妈聊天逗乐、对妈撒娇哄妈高兴。


    填定志愿当晚,在饭桌上,她装作随意地向妈提起:“妈,我去了成都,你一个人在家无不无聊?”


    “那你平时去上学,妈不也是一个人在家的嘛,不过你和姐姐都走了,妈都不知道要做点什么饭了,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妈等你放寒暑假,回家来吃饭,我们再一起去西宁看你姐。”田娟禾应着她,眼睛还盯着电视机。


    贺真默默地低头吃了几箸,像脑筋错乱了,忽然开口说:“妈,你喜欢姐多一点,还是喜欢我多一点?”


    妈终于不再看电视上那帮古代神仙,转过脸来看她,先是有些吃惊,又马上好言好语地哄她道:“怎么忽然这么问?人说做爸妈的都是偏心年纪小的那个的嘛。妈当然是喜欢你了,你可比你姐姐省心多了。是不是要去上大学,舍不得妈了?妈又没什么事,可以去成都看你的嘛……”


    贺真将信将疑。其实她有时也羡慕姐,羡慕姐才更像是妈和爸的孩子,姐像妈一样懂得哄人开心,又像爸一样大胆肆意。若要她想,有哪些好处是她有而姐没有的,她唯一想到的就只是姚望。


    在姚望眼中,她是世上最好的,最聪明,最漂亮,最独一无二。她们从小一起长大,总是形影相随,姚望是最听话的跟屁虫,是最英勇的小将,听她号令,在童年游戏中为她冲锋陷阵,还舍得将所有的零用钱都给她花。


    她有姚望,有这世上绝无仅有的偏爱,因此她绝不愿意和姐姐交换人生。


    她打电话告知姚望更改志愿一事,当时姚望在南宁爸妈的家里,早已把志愿填好了,选了一整溜南宁的院校。听说贺真要去成都,姚望当即要改志愿,但她爸妈坚决反对,收缴了她的手机电脑,轮流在家看守她。她妈妈还打电话给田娟禾,言辞间有些不悦,大意是说,你们家贺真是到成都去念名牌大学,我们姚望,就考那么几分,跟着贺真跑那么远去念个二流院校做什么?小孩子玩得好是一回事,不能互相耽误,不能拿前途做儿戏。


    次日志愿填报系统就关闭,一切盖章定论了,贺真去成都,姚望留在南宁。


    姚望怨她忽然改了心意,违背她们的约定,怨她没有早点通知,让她能有时间做爸妈的思想工作,心里硌了一粒沙,就成日地找茬,叫她心烦。


    她不再看姚望高挑的身姿与被风吹得像一团海藻的乱发,只盯着手机上显示的航班动态信息。


    因青海省内恶劣天气,西宁机场大面积延误,原本姐应该在中午起飞,下午抵达南宁,随后转乘高铁到北海,正赶上日落后最后一班登岛的渡船。


    今夜零点就是乔木姐的生日。


    但高原雷暴对飞机来说太过凶险,天气不转好,众航司都不敢贸然起飞,因此起飞时间一延再延。潮汐变化,时间正在流逝,这样下去,姐就算能够顺利起飞,也赶不上今夜最后一班船了。姐今日上午去动物园完成了例行巡检才赶往机场,后日又要上班,原本的行程就已经够辛苦的,难道要她坐明早的船登岛,只见上一面就匆匆返程?


    自从知道了乔木与姐之间的事情,贺真就对乔木多了几分审视,再无法单只把她当作熟悉的姐姐看待。姐千叮万嘱,不能让乔木知道她要从西宁回来一事,就连姚望也不能告诉,恐她要泄露机密、毁坏惊喜。


    贺真回头看了一眼树荫旁的乔木,心中思量着,不知此人是否值得姐这般付出?


    她发消息给姐:姐,你那边还在打雷闪电吗?


    贺天然回道:嗯。


    贺真:再延误下去,你就赶不上今晚的船了。要不你别来了,回去休息吧。


    贺天然:没事。涠洲岛今天天气好吗?


    贺真发去一张海的照片:天气很好。


    贺天然:那明天应该也会天气很好。


    傍晚时分大海落潮,乔木起身招呼老的少的,去往海鲜餐厅围桌吃饭。


    盛夏的海岛璀璨,落夜后灯光照亮色彩纷呈的南国水果摊,海鲜餐厅的炉灶火热,游客们在沙滩上晒足了日光,又上岸饱足一番。而同一时刻,飞机与姐仍滞留在阴风冷雨的西宁机场,贺真心中为姐感到不平,扭头见乔木正从点菜台边上走回来,她便有意地将自己的手机屏幕切换显示姐的航班动态信息,然后将手机摆在桌上。


    乔木在贺真身旁落座。


    她看见了:西宁曹家堡国际机场至南宁吴圩国际机场,2023年7月6日,计划起飞时间13:25,航班号GX……。


    航班状态:延误。


    预计起飞时间:待定。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渔船灯火映于水上, 随夜风些微摇晃。


    北部湾的天空晴朗,漆黑中可见移动着的闪光,阿桃兴奋大叫:“乔木, 乔木!你快看!那是不是飞机?”


    一对忘年之友走过堤岸。乔木外出时碰见在民宿院中荡秋千的阿桃, 她说妹妹在洗澡, 她一个人待得无聊,于是两人结伴到海边散步, 阿桃一路叽里呱啦讲个不停,乔木只应得心不在焉, 仰头望那飞机, 幻想它是穿越了西北高原之上可怖的雷雨,即将降落至晴好的湾畔。


    她低头看一眼手机,早些时候她在贺真手机上瞄见的那趟航班仍滞留在西宁机场, 她不知那架飞机本应载着谁, 又是为何要自北向南而来, 她不敢有太多幻想——是贺天然要回广西来吗?或许她有事须得回防城港一趟。


    这架飞机已延误了六个小时, 她想天然此刻是否独自枯坐在西宁机场苦苦等待?头顶的天空分明晴着,她的心中却落着高原上的雨, 直到阿桃不满地叫嚷起来:“乔木,你都没在听我说话!”


    “听了,听了。那是飞机。”


    “飞机早都走了!都飞到月亮上去了!”


    “……那你刚刚在说什么?”


    “我在跟你说, ”阿桃攀着她的胳膊,难掩兴奋地将脸贴上来, “我妈妈应该要来见我们了。”


    “你妈妈?来这儿?”乔木愕然。前几个月她们到昆明去寻双胞胎的母亲, 可惜一无所获。


    “对, 我告诉你,我发现了, 外婆跟妈妈有联系!”阿桃对自己的重大发现很是得意。


    “怎么发现的?”


    “我发现外婆给妈寄衣服了,我一看就知道那肯定是妈妈的衣服。”


    乔木心想,双胞胎的外婆与母亲——亲母女间可能确有联络,那离开了山谷的女人,到远方去寻找活路,去重新长出自己残败了的枝节,也许一时还不愿与孩子联系,怕孩子记挂着自己。


    阿桃催促起来:“你快问我,我是怎么叫妈来见我们的!”


    乔木照办道:“你怎么叫的?”


    “我在外婆包好的包裹里偷偷塞了一封信给妈!告诉她,我们要来海边了,叫她也来找我们!”


    “你让她到这儿来找我们?你是怎么写的?”


    “就写的这儿呀,这儿,不就是广西的海边吗?”阿桃深信不疑地说道,“我说,我们要来广西的海边了,叫她也来!反正,这儿没有爸,也没有村里那些嘴巴坏的人,没有妈不想见的人。”


    原来,在阿桃小小的心中,世界也是这样的小,她不知道广西的海岸线何等绵长,也不知道世界竟是那样的大,大到别离了的人们若只是等待,就永远都不会重逢。


    渡船靠岸的笛声传来,阿桃指着喊道:“妈会不会就在那艘船上?”


    她们跑到码头客运站的出口去等待,眼巴巴地望着观光的电瓶车拉走了一拨又一拨到港的旅客,阿桃眼中的火苗渐渐熄了,嘟起嘴来气馁道:“妈今晚还会来吗?”


    乔木看看码头边上船只到港的时刻表:“今晚还有一班船呢。”


    其实她知道今夜谁都不会来了,但她不忍戳破阿桃的美梦,也许,还有她自己的美梦。


    阿桃听了,又马上打起了精神:“那我们再等等!”


    “嗯。”


    她们便一起靠在码头边上的围栏上,看海,看渔船,看天空中移动的闪光。阿桃忽然说:“对了,姚望说,明天是你的生日,你准备怎么过生日?”


    乔木这才想起七日是自己的生日,当然她是记得的,但没有特意去计划或期待,潜意识中也就只当是一个寻常日子,这几年来,家里唯一过生日的成员是啾仔,她也没有料到姚望竟记着她的生日。


    那么……她心中一动,竟开始幻想,那计划从遥远高原上奔赴此地的旅客,会不会是为她而来?会不会是专程赶来为她庆生?


    西宁没有直航北海的航班,是因此才飞往远一些的南宁机场?


    她的心中生出这样的幻想,如同生出了翅膀,她怔怔地望向阿桃,克制着就要振翅起飞的心脏:“……就跟平常一样过。”


    “跟平常一样?生日可一年才能过一次呢!”


    “嗯,长大了,就不过生日了。”


    “你们大人真是奇怪,连生日都不过。那,生日愿望总该许吧?你准备许什么愿望?”


    乔木下意识地想答没什么愿望,但她见着阿桃那副煞有介事的表情,又觉得那样作答未免敷衍,于是随意地吐出一句:“我希望……”


    她仰头看天。


    忽然她发现自己有一个真切的心愿:“……希望所有的飞机都能顺利起飞,平安降落。”


    她想,若那飞机真的来了,若贺天然真的在此地现身,真的祝她生日快乐,为此她愿意拿以后每一年的生日愿望去交换。


    “就这?那第二个呢?一共可以许三个愿望呢。”


    “第二个……那就希望你妈妈能顺利赶上今晚的船,要是赶不上今晚的,就赶上明天的。”


    “乔木!你也太够意思了!”阿桃亲热地紧贴住她。


    还未来得及许第三个愿望,姚望出现在她们身后:“阿桃,你跟乔木姐在这做什么呢?你妹妹洗完澡到处找你呢。”


    “我在陪乔木许生日愿望呢。你知道吗,她太够朋友了,还送我一个愿望!我们许愿我妈妈能赶上……”


    “诶!”姚望大叫一声,捂住阿桃的嘴,“愿望怎么能说出来呢?说出来就不灵了。”


    “是吗?”阿桃被捂住了嘴,说话声咕哝不清,“那最后一个愿望,你偷偷地许!”


    乔木想不到要再许什么愿望,便对姚望说:“既然第二个愿望送给了阿桃,那第三个愿望就送给你。”


    “真的?乔木姐,你果然太够朋友了!”


    姚望欣喜得双眼聚光,如获至宝,令乔木哭笑不得。其实姚望已到了并不真的相信愿望会实现的年纪,但怀着憧憬许下愿望仍是美好的事,姚望是快乐于乔木与她分享这样的美好。


    阿桃在一旁撺掇着她,叫她好好想一想。


    于是姚望在阿桃的见证下,双手交握,向着海面上闪烁飘荡的渔火闭眼许愿,她先蹙着眉想了一通,又一挥手,大约是在向神明反悔:“不对不对,我重新说,不要刚刚这个。”


    这么反复了三遍,她终于下定决心,郑重其事地许下了愿望——当然,是在心里默默许的,除了空中的神明,谁也无法听见。


    末了她对乔木说:“乔木姐,要是我的愿望真的实现了,以后每年你过生日,我都给你准备一份大礼!”


    乔木笑了,见眼前这一双少年与孩童这样珍重她的生日愿望,她也觉得仿佛确有其事,仿佛过生日就真的有了特权,能够理所当然地去期待些本不应期待的。


    姚望带着阿桃返回去找阿李玩耍,乔木独留在码头上等待夜晚的最后一班渡船,手机上的航班动态仍然没有更新,那架飞机像停在她的心上,孤零零地停在一片空荡之间。


    海面成排停泊的渔船边缘,也恰有一只小船孤零零地泊在一旁,她便盯着它发呆。


    其实她倒愿意落空了自己的期待,别让那远方的人在疲惫的深夜久等。


    有船夫登阶上岸,见她闲倚在一旁,便与她搭话:“上岛来玩的?现在这季节不错,海鲜好,又便宜。不过,现在没有鲸鱼啦。”


    “鲸鱼?”


    “对啊,那个布氏鲸呀。它们现在游到很远去了,冬天的时候才回来的。冬天你们再来,就能看见它们从海里冒出来,有时候还会喷水喔!”


    她礼貌应答了两句,埋下头去,手机荧光照亮她半边寂寥的脸,她打出一行字来:最近还好吗?在忙什么?


    半晌她又删掉,重新输入道:最近西宁是不是都在下雨?


    久未联络,话便无从说起,何况事关那航班也不过是她的臆测,终于她熄灭屏幕,只是等待着不会载来任何人的末班渡船。


    而阿李独坐在民宿院中荡秋千。


    姐姐拖拖拉拉,被芳娘吼了一通才终于去洗澡,她便一个人在这荡着秋千、哼着小曲,回味海浪涌过脚踝的清凉触感。这几个月于她来说并不好过,城市虽好,可太无趣,昆明的新同学们对她这个带有泥土气息的外地女孩也并不都那么友好,虽然她从来都自有一方心中的小天地,不那么在意别人的眼光,但她不喜欢某些同学总是一副高人一等的派头,她想,到底是谁划定了,“城市的”就一定好过“乡野的”?


    此番和姐姐一起到海边玩,她更加确定了那些同学都是鼠目寸光,不知道“城市的”之外,还有“大海的”、“岛屿的”,她想,应该还有“大草原的”、“大荒漠的”……真实的世界是这样广博多彩,只知道钢筋房子铁皮车子的,才是真正的笨蛋呢!


    她这样想着,眼见民宿养的小狗往外跑,她便跟着跑去,院外是一条乡间的斜坡小道,此时街灯并不明亮,狗跑到远处,吠了一声,将不知是谁给吓了一跳。


    阿李在院门边上站住脚步,探出头去,见是姚望与贺真从坡下走来。贺真,也就是那个戴眼镜的姐姐——听说她是那个吓人的贺医生的妹妹,阿李觉得她戴眼镜尤其好看,因此白天游玩时,她总要多看她两眼——听说她害怕狗,方才被狗吓了一个激灵的就是她。


    姚望挡在贺真身前,噘嘴发出声音哄着小狗走开,她手中拎着一大袋酸腌水果,是贺真邀她一起去买。她的心思简单,完全领会不到贺真此举是在向她示好,邀她单独出去走走,只当是贺真想吃水果,到了摊上,将贺真爱吃的每样都要了一大堆。


    她哄走了狗,嘴里嘀咕道:“听说成都人最爱养狗了,到时候,满大街都是狗,把你给吓死。”


    “……你有完没完?”


    “你有完没完……”姚望挤眉弄眼,模仿贺真的口吻叨念着,又走了两步,才意识到贺真没有跟上来。


    她回过头,见贺真站住脚步,停在斜坡上的唯一一盏路灯之下。


    那是一只绑在电线杆上的裸灯泡,大约是岛上乡民自行拉的。


    “……怎么了?”姚望心虚地问道。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从填完志愿到现在,你每天都在对我阴阳怪气,我说,这事情有那么大不了吗?有那么严重吗?”贺真皱眉逼视着坡上的姚望。


    “当然严重了,要是不严重……”姚望嘟囔着,“要是不严重,你姐和乔木姐会闹成这个样子吗?”


    “那你说,是你应该去成都,还是我应该留在南宁?”


    “是我们,我们应该在一起!我知道你应该报更好的大学,那我跟着你一起去成都不就好了?但你就不能提前跟我商量……”


    “你不该留在南宁吗?你之前就一直说,你想大学到了南宁,能经常陪你爸妈,去她们店里帮忙,你还说班里大家都要去南宁,到时候还可以一起玩。你明明就想留在南宁,成都是我的人生,又不是你的,南宁对你来说是适得其所,有什么不好?”


    姚望激动地拔高了音量:“南宁没有你,就什么都不好!”


    贺真也几乎是大喊道:“你要一辈子就围着我转吗?”


    这么互相嚷了一通,两个人都静了,各自站在电灯亮光的一侧边缘,姚望垂下眼去,贺真严厉地瞪着她。


    半晌,贺真放缓了神色,说道:“现在可是我们这辈子最长的一个暑假,你是要就这么一直闹别扭,还是要跟我好好地过这个夏天?”


    姚望仍垂着眼,丧气地小声说“……你去了成都,把我给忘了,我怎么办?”


    贺真站在原地,看着海风吹乱了姚望蓬松的卷发。


    见姚望满脸失落,她感到气恼又心疼,姚望总是这样孩子气。


    她回想起初中二年级,有一天,她们忽然再也不能牵手走路了,忽然谁都觉得那很奇怪,肌肤一碰着肌肤,心脏就猛地缩紧,耳后就忽地发烫。那时姚望也像现在这样彷徨,连着几天都躲着她,找借口不与她一起上下学,每每与她视线相碰,就急急忙忙地扭开脸去。


    贺真早熟而聪敏,很快地意识到这一切是因什么而起,她为此失眠了两个夜晚,仔细地思考了一切,然后在第三天的清晨出现在姚望的家楼下。姚望见了她,呆愣着就要埋头赶路,她走上前去,铁青着脸,态度强硬地牵住姚望的手。


    其实她当时紧张得心脏都快要跳出喉咙。


    姚望结结巴巴地问她做什么。


    她问姚望,是不是打算以后永远躲着她,再也不跟她一起玩?如果是,她就马上放手,以后大家各走各路,不再来往。


    姚望急忙否定,她便牵紧了姚望的手,带着姚望往前走着,说,现在想不明白的事情,等有一天我们长大了,就会想明白的,在那之前,我会牢牢牵着你,你不能跟我走散,明白了吗?


    朋友们总说姚望只是语言上的王者,而她才是行动上的巨人,姚望总是毫不掩饰地偏爱她、缠着她,却从来不知道怎样应对成长带来的变化。


    而她是她们之间的领航手,永远主导着关系的航船。


    十八年过去,这只船终于将要入海,将要迎面真正的风浪。


    在这第十八年,在这海岛乡间斜坡小路的一只粗陋的裸灯泡下,贺真忽地做了一个新的决定。


    她迈一步上前去,站在灯光下,踮脚仰头,浅浅地亲吻了姚望。


    姚望瞪大了乌亮的眼睛。


    “这……是……什么意思?”


    贺真郑重其事地说:“意思就是,我们现在长大了,能为自己做的决定负责了,意思就是,要去成都是我的决定,刚刚那个,也是我的决定,我统统都会负责到底。”


    姚望涨红了脸,唇瓣嗡动,好一阵,只喃喃地说出了一句话来:“乔木姐给的愿望……真的实现了……”


    坡上民宿院子的铁门发出哐一声响,贺真惊得抬头望去,见是双胞胎中那个乖僻小孩撞着了门。


    她不知掉头跑走的阿李此刻心中想的是:是真的,阿姐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但这海边怎么也有吃了能叫女人跟女人亲嘴的菌子呢?难道亲嘴不光是女人与男人之间的情节,难道这世界不单只是城市与乡野、钢铁与泥土?


    她还不知强势者制定了人间的秩序与规则,而世界与人心之广袤远超出秩序与规则之外,在这破破烂烂的乡间小路发生了的十八岁的初吻,背离了所有康庄大道,是真切的人心而非猎奇的幻境,应该要与泥土同生,应该要与秩序之内的人间共享阳光雨露。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西宁机场像头顶天空滞留了过多的烦绪, 随时都要轰隆作响,每个登机柜台都在爆发口角,致歉的广播就像一只落水的狗, 让任何心生歹意的人都想上前去踢它一脚。


    候机室的座椅上挤满了焦躁不安的人群, 挤满了被打乱的计划与落空了的期待, 贺天然独站在角落,脚边放着自己的行李袋, 手中提着她为乔木准备的生日礼物,另还有航司因延误太久而发放的瓶装水与压缩饼干。


    航站楼玻璃墙外的天空一直是黑的, 早些时候的白天也像是黑夜, 闪电时而划过,雨时断时续。


    天气偶有稍微好转的间隙,但机场进出港的吞吐量有限, 只有少数幸运的航班顺利起飞。部分航司开始发布航班取消公告, 那无疑是残酷的最终宣判, 漫长的等待之后, 人们只盼着仍能保留最后一丝希望。


    贺天然知道自己已不可能赶上今夜的渡船,但无论如何她还有一整个夜晚去跨越这两千公里, 涠洲岛天气晴朗,她可以搭明日的早班船登岛,过午再赶回南宁机场返航。


    妹妹问她那值得吗?她答, 哪有什么值不值得?只有想还是不想。


    她一早就将210送到同事家去暂住。为了狗,她没有入住单位的员工宿舍, 而是租了一套一居室。狗到西宁之后有些水土不服, 小病不断, 她工作太忙,没有多少时间精力陪它, 它就三不五时地给她找点小麻烦,例如咬坏她的衣服,或是在家随地大小便,她自觉亏欠它,只得做做样子批评两句了事。每当她工作疲累,终于下了班回到租房,推门看到它闹得一地狼藉,就会气不打一处来,恨不能打个电话质问乔木:明明是你捡的狗,为什么叫我来遭罪?


    但狗知道惹了祸,灰溜溜地与她示好,夜深人静时贴着她睡,毛茸茸暖烘烘的,她又觉得幸好还有它在这里陪她,让她能够问一句,你也想念她了是吗?


    她有时会在家跟210说话,拿手机里的相片给它看,说起过往旅途的种种,问它还记不记得。她爱这只狗,爱与它有关的一切记忆,爱那个初春的清晨,在尘土飞扬的国道上,有人冷清的眼眸深处闪着火光,说要带它一起走。


    她知道贺真问的不仅仅是这样长途跋涉却只能短暂相见是否值得,还有那个人是否值得?但一切是她愿意,又与对方何干呢?诚然她们双方都没有多少资本去经营远距离的关系,也许从彼此的人生彻底退场才是最理性的做法,这样跋山涉水去见一面,去企图燎起正在熄灭的火苗,无疑是一种自私,一种自我满足……


    贺天然独站在候机室的角落,一点一点地撕开矿泉水瓶上的贴纸,心中想着这一切。早些时候赶来机场时她的鞋袜被雨淋湿,现在已经干了,袜子变硬,令脚上有些凉飕飕的。她化了一点妆,旁人看来大约是正在发呆的姣好女子,她却只感到自己有一点狼狈,感到心中决意要见面的勇气在被外边的雨一点一点泼熄。


    又一声雷响。


    她抬头看登机口的电子屏,上头仍然是红字状态,隔壁登机口的航班已经取消,但那班机是飞往北京,去首都的航班每日有好几趟,总还有改签的选择,中国这样辽阔而参差,西宁跟南宁都已是省会,直航的飞机却隔日才有一班,她已尽力排除了万难,但大世界无法时时倾听小人物的心愿。


    她站得久了,动弹一下脚步,觉得小腿有些发麻。登机柜台有航司职员来来去去,她听见她们的对讲机在发出声响,也许是通知准备登机,也许是另外的消息。她想最终宣判快要到来了,或许这就是命运的提醒,是硬币将要落下,告诉她应做出怎样的选择。


    她小心地检查了一遍自己包的礼物,确保边角都没有褶皱,然后她听见机场广播的提示音响起。


    贺真听见远方渡船的汽笛。


    她与姚望一同站在海岛民宿的天台,能够望见远方的海。


    姚望说:“今天最后一班船到了。”


    贺真想,姐终究是没能赶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最崇拜的姐其实也是这样平凡,在大世界中不由自主、难以两全。那么她自己呢?此番毕业离乡去往大世界,她与姚望的未来会如何?


    但至少,姐去西宁奔赴了前程,而不是留在防城港,成为谁的妻子,这件事给了她全新的勇气,若非如此,或许她不会做出坡道路灯下的决定。


    姚望还在继续说着:“说不定我们将来可以在这里定居,听说岛民买船票会打折。”


    坡道路灯下的一吻之后,姚望的人类魂魄就像飘去了九霄云外,她兴奋过度,变成了一只温度已达临界点的热水壶,动不动就要被烧开,还总是前言不搭后语。她指着岛上最高的山头:“就选那儿,我们可以在那儿盖一栋大别墅,要是能设计一个滑滑梯,一路滑到大海里去就好了,像这样……”她用手指沿着山脊划出滑梯的轨迹,嘴里还发出“咻——”的声音。


    贺真不耐烦地瞥了一眼不解风情的眼前人,冷冷地挤出一句:“我要吃青芒果。”


    姚望急忙停止滑滑梯,拿竹签挑了青芒果递到她嘴边。


    她想,为何有人在初吻之后还一心只想着滑滑梯?


    她故意地只咬了那片青芒果的一半,姚望便自然而然地将另外一半塞进自己的嘴里。


    “我第一次来涠洲岛好像是五岁,我姐带我来的,我都不记得了,只知道我姐跟我说,她在岛上唱歌给我听,我还夸她唱歌是全世界最好听的……”她谈起往事。


    “是吗?我觉得还是单依纯唱歌更好听一点。”


    贺真笑:“反正我姐是那么说的,但我实在想不起来了。以后,想到涠洲岛,我第一个想起的只会是你。”


    姚望的脸又红得像脑袋就要冒烟了,半晌,她才憋出一句回应:“我也是。”


    “那现在放下你手里的竹签、忘掉你的大别墅和滑滑梯,”贺真发号施令,看着姚望愣愣地将竹签搁下,“然后摘掉我的眼镜。”


    远处的海面上,末班船靠入了港。


    乔木仍倚在码头栏杆上。


    热情的南方海岛迎接当日最后的旅客,她站在一旁直到再次人去船空。


    手机弹出最新的航班动态,她低下头,看见红色资讯终于转灰。


    航班状态由延误变更为取消。


    她的心也霎时间变灰,却并不是在为自己感到难过,她假想远方的雨淋湿了她心上的那位旅客,假想有人不得不孤独地穿过雨夜回到住处,然后心灰地睡去。


    码头客运站正在播报清场通知,那只渔船仍孤零零地在海上泊着。


    也许是愿望被说出了口,因而无法成真。


    广播再一次宣告航班取消,通知旅客办理改签至后日航班或是全额退票。


    硬币落下,贺天然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将相同的广播完整地听了几遍,看同机乘客在登机柜台大吵大闹、索要赔偿。


    终于她想也许就这样吧,冒着雨回租房去,还来得及把狗接回来。


    天不作美,也许是要她断了不切实际的肖想。


    她拎起自己的行李袋,漫无目的地点亮手机屏幕,看见乔木发布了一条新的社交动态。


    一张黑夜中大海的照片,其上有一只孤零零的渔船。


    乔木写:七月的涠洲岛没有布氏鲸,也许冬天的时候我们再一起来。


    然后夏天很快就过去。


    乔木已许久没有去爬山露营,因她总觉得腿上还有隐疾,因没有车总归是不便。总是窝在家,当然也就得寻点别的事做,她不能只是住在手机里,指望可以透过屏幕感受到西宁的一丝一毫风吹草动。


    她买来纯银泥,先用手与刻刀捏出心仪的形状,再用灶火烧制成银饰。


    整个夏天她都在为贺天然做一条银手链,上头串着她自己烧的银制小挂坠。


    正中间是小小的雪山,小狗,小猫,太阳。


    两侧则有大象,树叶,蘑菇,月亮。


    她想串起她们旅途中的一切,但有些图形总也做得不够好看,也就作罢。


    每日除了工作就只耽于此事,这叫她被那趟旅行给牵绊住了,她反复回忆令时间无法将其淡化,但她想这只是她的新爱好,既要做手工,那总得做点什么,恰好夏天一过就是贺天然的生日,她心中残存着种种幻想,例如天然也许会回防城港来过国庆假期,也许她们会在城市的某一处偶遇,然后她会问天然要不要一起吃顿饭……


    贺天然生在与她同年的十月七日。


    幻想很快破灭了,九月份,姚望告诉乔木,贺天然没有完整的国庆假期,要排班轮休,姚望与贺真计划到时去西宁看望她。


    乔木又想,那么至少她可以托姚望将礼物送给天然,她急忙去挑选装手链的饰品盒,买了好几款回家进行对比,但她还未选定,姚望就又为她带来新的消息:她们去不成西宁了,贺天然接到临时任务,整个假期都要到玉树去外派,据说那边的地方保护站发现了一只受伤的野生雪豹,正在进行追踪。


    贺真想过要到玉树去看望姐姐,但保护站的驻扎地并不在城市,天苍苍地茫茫的,不是普通游客能够随意深入的地方,只得就此作罢。


    乔木很快就在社交软件上了解到贺天然的此番行程,十月中旬,天然发布了一条新的动态,图片中是玉树保护区一望无际的山与湖泊,还有她与同事们的合影,照片中的她脸颊被晒得发红,但笑得很灿烂。


    乔木将那张照片看了许多遍,忽然想也许贺天然真的已经忘记她了,她想这样当然也没什么不好,天然生性热爱自由,应该要去这样无际的天地,拥有这样灿烂的人生。但她又想,不知天然外派的日子,210被托付给了谁?天然工作这样忙,会有时间照顾小狗吗?


    她想也许她可以问一问贺天然狗的近况,毕竟那也曾是她的狗,如果天然分身乏术,她可以去一趟西宁,把210给带回来……


    那么天然独自在西宁,会不会有一点孤单?


    想过这一切之后,她又不得不向自己承认,她只是想找个借口与贺天然联络,她怕天然真的忘记她,哪怕她知道自己是这样不值一提。


    但当初是她自己选择放弃,这样出尔反尔又算什么呢?


    她反复陷入纠结。


    南方的气温终于在十一月稍降,而此时的西北已是秋末,某日命运之神终于开恩,触了一触乔木的眉心。


    乔木在办公室听见两名同事谈话。


    其中一个在求另一个替他去出差,说项目落地出了问题,客户要求设计师到现场去勘察,协商修改方案。


    另一个应道,你老婆又不是第一次生了,你哪次上过心?还不是你丈母娘在伺候?我看你就是懒……


    乔木走到自己的工位去,随口问道:“哪个客户?”


    “兰天重装。在甘肃兰州。”


    “兰州……是不是离西宁很近?”


    “对,好像就在西宁边上,坐高铁,一个小时就到西宁吧,之前我们去过一次。”


    乔木抬起头,不假思索地说道:“我替你去。”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乔木恳求行政部的同事替她订去西宁的机票。同事笑盈盈地拒绝她:“你的出差单填的是兰州, 怎么能订去西宁的呢?那我还怎么走报销流程?干吗,乔工?你有私事要去西宁?”


    “……对,有个朋友在西宁, 想顺便约她见一面。”


    “你约了客户几点开会?”


    “下午三点半。”


    同事是活泼健谈的年轻女孩, 马上用电脑为她查询起机票:“那我顶多可以帮你订早班机。可惜前一天没有晚班机, 你不能趁下班时间过去。不过你坐最早的这班飞机,到了兰州后再换乘高铁去西宁, 应该还来得及跟你朋友吃个午饭。”


    “那好,谢谢, 等我回来请你吃午饭。”


    乔木道过谢, 转身要走,同事又叫住她:“是你在远方的爱人吗?还是心上人?”


    她张口想答,却哑了声, 好不容易答道:“……算是吧。”


    “那可真是远。但祝你得偿所愿。”同事随手在桌上抓起一把牛奶糖, 塞到她的手里。


    乔木发自内心地笑起来, 再一次地对同事道了谢, 她想也许这次命运温柔,手中的糖就是先兆。


    她在家中收拾出差用的行装, 妈也在,妈还像以前一样,偶尔来帮她做做家务。


    这段日子以来妈大约是看出她总有些闷闷不乐, 从不在她面前提起三月的那趟旅行与有关人士,眼下见她这样积极地收拾着行李, 甚至从衣柜中拿出不同的衣服在镜前搭配, 有些意外道:“去出个差, 倒像是出去玩,去两天, 要带这么多套衣服?”


    乔木有些尴尬:“……也是,不用带这么多。”


    胡春晓连忙又说:“带着就带着了,那边也不知多冷。就当是去换个环境,换个心情。”她观察着女儿的眼色,小心地试探,“之前你说,天然到西北去工作了,是去这个兰州吗?”


    “……不是,她在西宁。”


    “那你们还有没有联系?”


    “……没有了。”


    “噢……”胡春晓微微点头表示理解,“离得太远了,总是不方便的,我们普通人找个伴,也就图身边有个知冷知热、可以互相依靠的人……没事,以后总会遇见合适的。”


    “嗯。”乔木应着,将行李箱内多余的衣物放回了衣柜。


    其实她知道,就算真的能够见上一面,情况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也并不解决曾经的问题。


    贺天然仍然不是那个“合适”的人。


    但此刻她甚至愿意只是远远地望见一眼。


    幸好秋季不常有雨,乔木顺利飞抵兰州。


    她将行李托付给同行的业务部门同事,转乘高铁,在正午之前抵达西宁。


    她呼吸着西北干燥寒凉的空气,坐在出租车上,望见窗外路的尽头就是连绵的山脊,望见街市中的教堂尖顶,她想这就是贺天然工作生活的城市,十一月就已这样冷,她向司机打听某个热闹的夜市,贺天然曾去过,还在那里跟一支巨大的肉串合影。


    她难得地化了一点淡妆,穿着一件崭新的米白色短大衣。她没有与贺天然联系,时间实在太紧,没办法正式地见上一面、吃一顿饭,而眼下她们并不是什么可以随意地约出来草草碰面的关系,因此她只是抱有一丝侥幸地到西宁市立野生动物园去,口袋中揣着项链盒,还有同事给她的那几颗牛奶糖。


    她心中太忐忑,只觉得也许就将一切交给命运,她买票入园,到蹄类动物区去,逐一地认识了由贺天然负责的梅花鹿、白唇鹿、藏野驴、岩羊、斑马……


    她还找到了那只脾气最坏的斜刘海羊驼,正在一个劲地挤开同伴,大快朵颐槽中的午餐。


    乔木倚在栏边笑看了一阵,栏内忙碌的饲养员恰好走到了边上。“请问……”乔木心中犹豫,但已情不自禁地开了口,“你们这里每天兽医什么时候来巡检?”


    动作利索的饲养员回头瞧了乔木一眼:“早上。这会儿已经过了。你有事?”她是皮肤黝黑、体态结实的中年女人,说起话来语气爽直。


    “……没有,就是好奇你们的工作安排。现在兽医休息了吗?”


    “对,这个点,应该去吃午饭了吧。”


    “在你们园里的食堂?”话一出口乔木便怨自己这样嘴拙,不像某人瞎话信口就来。


    对方果然有些起疑:“这我就不知道了。你是找人吗?找贺医生?”


    “……贺医生?”


    她听见这几个字,顿时便感到快乐,虽然一早就知道这是天然的工作场所,但此刻天然在此地的存在变得更加真实可感,她的脸上大约流露出了一种天真的笑意,也许令对方觉得她有些傻里傻气的,何况她是面容姣好、衣着得体的年轻都市女子,容易取得人的信赖,于是对方说:“对,贺医生负责这一片。你认识?”


    “噢……我之前听说……是不是那个上过新闻的贺医生?我在网上看见说她在你们动物园工作……我平时有关注野生动保的新闻……我喜欢动物。”


    乔木总算编出了这么一通,掩饰着心中的一点紧张,好在对方马上笑应道:“对,是她。长得漂亮就是好,到处都有人认识。”


    “我不知道,我只是看过新闻……”乔木也笑,故意地问,“她长得很漂亮吗?”


    “挺漂亮的。她才来没多久,我看,半个园区的单身男同事都在打听她。”


    “……她还是单身?”


    乔木知道自己是明知故问,但她心中难以抑制地生出来一丝不安,想来七个月足以发生太多,而贺天然那样的人,身边当然不乏追求者。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说你是来看动物,还是来看兽医?”


    她只得转口问起羊驼:“……它们一天吃得多吗?吃的这是什么草?”


    “羊驼的话还不算多吧。这是苜蓿草。”对方弯腰搬着干草料。


    “这么多只,兽医每天都要一只一只地检查吗?”


    “当然要呀,我们养得很仔细的。”


    乔木由衷地说:“那兽医还真是辛苦。”


    “肯定辛苦的,有时候还得去外地救助野生动物呢,我看贺医生上次外派回来,脸都晒伤了……”饲养员意识到话题又转了回去,从干草料堆中抬起头来,“唉我说你,你是贺医生的粉丝吧?要不要我帮你讨个签名?”


    乔木不好意思地笑,借口到别处去看看,急忙从羊驼圈旁溜走。


    她乘观光车在园区里转了一圈,没有迎面遇见谁,但她喜欢园内四处的秋天景象,南方常绿,没有这样的秋天,她想,这是属于贺天然的秋天。


    西北高原城市的阳光耀眼,紫外线强烈,她每每仰头,就想起天然晒伤了的脸。


    过了午饭时间,乔木打车返程,从西宁火车站出发回到兰州。


    她匆匆到下榻酒店去登记入住,然后到客户公司去开会。


    不知会议要到几点,她想下午若收工得早她或许还可以再去西宁,或是明日中午也有一点空档……她想她应该要鼓起勇气给贺天然打个电话,至少能将项链送给她。


    乔木看了看表,决定若是晚六点前能够结束工作,就打电话去约天然见面。


    她都已经到了西北,已经到了离贺天然这样近的地方,她不甘心真的只是将一切交给命运。


    离开酒店房间,又一次,乔木鬼使神差地发布了一条社交动态。


    只有两个字:出差。


    地点定位是兰州,后缀着她下榻的酒店。


    贺天然在实验室里看到这条动态。


    她一手拎着自己摘下的手套,一手点开乔木的地址定位,心里想,好烂的伎俩。


    当然,也许是她自作多情,这并不是什么花招,毕竟只是邻近的兰州,又不是西宁,毕竟现在已经是十一月,或许她也没有这么令人难以忘怀。


    若这果真是某种暗示,难道某人竟脸皮厚到指望她会自行送上门去?


    这几个月来她在忙碌工作生活的间隙偶有回忆起乔木家中沙发上所发生的情境,每每想来心中就升腾怒意,但欲望又会从每个细节中生发,与愤怒交相烧成不可名状的火。


    其实她想她已经可以放下乔木,生活持续向前,她有了许多新的内容来填补心的空缺。


    整个下午她一得空就反复地看这条地址信息,也看了去往兰州的高铁车次——两地离得近,往来车次很多——她甚至看了一眼那间酒店的预订信息。


    她为乔木准备的生日礼物还一直放在她房间的床头柜里。


    但她想无论如何不应该是酒店这种场所,否则她也太过自轻自贱。她又想西北才十一月就已这样冷,不知南方的来客有没有足够御寒的冬衣?


    整个下午她的心中交缠着各式各样的念头,但无论如何她可以将它们统统弃之不顾,她的新生活稳定而充实,晚些时候有同事约了她吃饭,要请她吃青海的特色菜,然后她要带着210去公园和其它小狗聚会玩耍。


    她将乔木的社交动态截图发给鹿仙,问:你说她是什么意思?


    鹿仙复道:你管她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她今天出差明天就会回家,今天表白明天就会反悔。


    自从贺天然与乔木不欢而散,鹿仙就对乔木颇有微词。


    贺天然:你跟她不是一起守护大象的好伙伴吗?她还开车带你去野象谷呢。


    鹿仙:我只说她是一个情感上的胆小鬼,没说她是一个彻底的王八蛋。


    贺天然:要是这辈子你先遇见的是她,那你现在会怎么说我?


    鹿仙:人生没有如果。你非要这样问的话,我就说点你爱听的吧。


    贺天然:嗯?


    鹿仙:她是特意发给你看的。


    贺天然:那我应该怎么做?


    鹿仙:换上你最性感的内衣送上门去,然后跟她上床。


    鹿仙:必要时我允许你采取不要脸的手段。


    贺天然: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鹿仙:是,是我活了半辈子最真挚的建议。


    贺天然能够想见鹿仙在屏幕那头是怎样大翻白眼。她继续纠缠道:要是她不搭理我呢?


    鹿仙:我找大象去踩死她,顺便也踩死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吧,免得成天只知道为难我这种一心一意对你的人。


    贺天然与好友逗了几句乐,些微纾缓了心中纠结,但只像重症患者吃点止疼药让自己好过,治了标却不治本。她换上自己的外套准备下班,离开办公楼时,她遇见与她负责同一区域的饲养员。


    “贺医生,下班了?”


    她点头微笑:“对。”


    “我跟你说,今天蹄类区有个游客,我看是你的粉丝,一个劲地打听你。”


    “是吗?什么样子的?”贺天然好奇地站住脚步,心中已忍不住地猜想。


    “一个年轻女的,南方口音,高高瘦瘦,挺干净好看的,说是看过你救大象那个新闻呢。”


    “……还说什么了?”


    “没什么特别的了,就是随便聊几句。对了,你明天轮休吗?有什么安排?”


    贺天然不假思索地答道:“我要去兰州。”


    作者有话说:


    大家晚上好。


    这几章小乔和天然不见面,大家可能追得有点心焦,但我希望大家知道其实故事是按照正常节奏在推进,并不真的存在是我要故意吊人胃口、要卡文云云,让一个连载故事在每个章节都留有悬念、增加读者们阅读下去的兴味、为故事制造波澜和转折,这些都是通俗小说应有的修养,三十多万字的作品,到目前也只是暂别了两万字,而这两万字里完成了望真的感情线,让分别多年的老姐妹重逢,也不停地在展现乔贺两人的生活进展与互相惦念。我没有什么所谓的恶趣味,也没有真的所谓的喜欢异地恋,就只是尽力地在让故事合理、精彩、丰富而已。


    有读者说乔贺两人居然半年也不见面不联系,这一点我来解析一下:其实两个人在分别的时候是实质上选择了放弃这段关系的。


    虽然乔木委婉地说等你去西宁安定下来再说,但沙发事件后矛盾爆发,两个人是默认了不再发展,尤其乔木是比较明确地释放出了不想继续发展的信号。


    正文里也展现了乔木做出这个选择的原因,最直白地说,就是两个人“不合适”了。


    乔木是一个脚踏实地的人,28岁靠自己有了房和车,在防城港这样的小城市有一份年入十万左右的稳定工作,其实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了,她勇敢地从原生家庭中脱离出来,但心中仍带着创伤,这样踏实生活的她追求的是凡俗的幸福,就像她曾说过的,“唯一的理想是买一个小院的房子,和她的小狗永远在一起”,她渴望能够建立一个新的有爱的“家”,以此来弥补她成长过程中缺失的部分,所以在香格里拉,她对天然以及她们之间的关系也都一直是抱着这样的期待。


    但变故横生,天然(要去西宁)已经明确无法满足她原本的期待的同时,她身心受创,也就导致了她一时无法调整自己的期待去适应天然,并且天然的新生活充满不确定,也许很忙,也许新鲜到足以让天然忘记她,这又让乔木感到非常不安,所以在情绪上头的阶段她选择了放弃(但她自我欺骗这完全是一种理性选择)。


    两个人彼此很吸引,但客观条件上不适合,选择放弃,情感上又难以放下,这就是这七个月所发生的事。


    这其中也有一些经济账,对于她们俩来说,维持异地恋的开销和时间精力成本其实都是不小的负担,天然的工作实际上是听起来浪漫但又累又赚得不多的那种,而乔木,具体的帐我就不算了免得让大家太过伤怀,但以乔木受伤前的情况来分析,房贷+基础生活费用+养狗养车+户外爱好支出+社交与人情往来支出,其实她能存下的钱是比较有限的……


    关于这周的更新我有在微博上做了说明,在这边也说一下,本来这周是计划要日更,但我突发急性颈椎病,所以只能尽力而为,每天21点如果没有更新大家就不用再等。


    第79章


    黄河自兰州过。多雨的季节已经结束, 河水转清,河岸山脉上的树木已经枯黄。


    那间酒店是上世纪的国有星级宾馆,装潢是一派过了时的富丽堂皇, 到处铺着的厚实短绒地毯有隐约的尘味, 透过楼上房间的落地窗可望见黄河。酒店大约因过了时而价格公道, 本地国有企业常接待商旅伙伴在此下榻。


    贺天然窝在大堂绣了金丝线的沙发中,穿一件藏青色的棉夹克, 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除了礼物,她只带了一点简单的行李, 她没有化妆, 甚至前夜都没有清洗头发,她想只是随意地见一面,交付了东西就走, 不必费尽心机。


    她的脸上个月晒伤了, 恢复之后细看脸颊的肤色有一抹轻微的不均匀, 恰好戴上帽子便瞧不出来。帽子是晒伤之后才买的, 她以往没有戴鸭舌帽的习惯,她因此想起乔木将自己的帽子送给了阿草, 又想起乔木在西双版纳的房间阳台下摘掉帽子向她道晚安,顿时心中冒出了一点不悦,一点柔情, 又有一点痛楚。


    那在动物园蹄类区与饲养员探听她的南方女子……当然一切全是她的猜想,在西宁前往兰州的列车上, 她不间断地想象, 想象那女子是怎样在秋风中独自走过她工作的场所, 在园内的每一个转角盼望着迎面与她相遇。


    因这一点有可能的猜想,她心甘情愿地来到此地, 她坐在大堂沙发中,犹豫要怎样措辞约乔木见面,她推掉与同事的聚会,回了一趟租屋安顿了狗才赶来,此时已过晚九点,她不知乔木是否已经回房休息。


    正在她反复斟酌的时刻,酒店大门旋转,脚步声踏过大理石砖,有人走入这冷清明亮的老宾馆。


    贺天然首先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乔工,明天九点我们到现场去……”


    她抬起头来,见一双人影前后走入大堂,正要往电梯间走去,无人转头留意一旁沙发上坐着的戴鸭舌帽的女子。


    乔木正与身边的男同事谈工作上的事,只留给她转瞬即逝的半边侧脸,随后是背影。


    贺天然一动不动地看着乔木向前走去,呼吸几近凝滞。


    乔木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短大衣,肩背仍然直挺,绑着马尾的发梢还有新剪的痕迹。她想乔木的腿好了——虽然姚望和贺真早告诉过她,但光是亲眼见到此事就叫她心中泛酸,她牵挂着的人总算安然无恙。


    忽然乔木转过脸来,刹那间她想往后退去将自己藏入沙发里,但原来只是前台的职员向住客问好,乔木回以点头微笑。


    贺天然始终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开口叫住乔木,若换了平时她很可能会上前去捉弄,故意当着外人的面对乔木说些怪话害乔木发窘,但此刻她竟坐在沙发上动弹不得,只是任自己的目光脱了缰追随着乔木往深处走。


    直到乔木消失在了通往电梯间的拐角。


    贺天然听见电梯到达的声音,随后是开门,闭门,上升。老电梯有些发锈的声响清晰。


    七个月过去她与她的时空终于再次重叠,她们在同一片天空下,能够望见同一处黄河,彼此间只隔着一部上升下降的电梯。


    贺天然终于起身,她难以抑制心中扑出来的渴望,她不要只是看见这么一眼,不要只是匆匆见面、礼貌寒暄然后友好道别,想念被压抑在她心底一旦揭开就发现已酿得太久,令她神魂颠倒再顾不上自尊。


    鹿仙说过的,必要时允许采取非常规手段。


    她到前台去开了一间房,她不能就这样面貌潦草地去见乔木。


    乔木是在电话会议时收到贺天然的消息。


    下午的工作进行到晚七点,随后客户请她与业务部同事吃饭,破灭了她趁夜赶去西宁的愿景。但生活总是这样不能时时如愿,因此她只是尽职地应对着公务,晚九点她终于回到酒店房间,洗漱换衣后打开电脑继续看亟待修改的图纸。


    客户的负责人又打来电话,是作风老派的中年男人,总是将相同的事反复地确认,她于是打开免提,将手机扔在桌上,始终耐心地回应。


    天然的消息是这时候弹出来,令她有了几秒空茫,她回过神来,抱歉地请对方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她点开对话框,看见那条时隔七个月的新消息。


    没有多余的开场白与解释,天然写:你住在哪间房?我有东西给你。


    乔木仍与电话那头聊着水泥验算的话题,她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反应,还未等她冷静思考,就已做出回复:8712。


    然后她急忙地去看图纸,更加热切地回应着电话那头,仿佛她也是个为了逃避辅导孩子作业而化身工作狂的中年人,但她的心越跳越快,好像已经听见有谁正踩过房外走廊上的短绒地毯。


    老宾馆厚重的房门被敲响的时刻,乔木猛然从桌前站起,差点就要绊倒身后的椅子。


    她关闭免提,将手机拿到耳边,一边继续谈着工作,一边走去开门。


    贺天然就站在门外。


    时隔七个月,她们望见彼此,不是隔着屏幕,不是看着对方的背影,而是目光望着目光。


    乔木看见天然脸上被晒伤过的那一抹轻微的不均匀,高原毒辣的日光忽地蛰了一下她的心脏。


    贺天然披着发,胸前抱着一份包着墨绿色纸皮的礼物。


    她听见乔木在谈电话,在说些什么节点设计,但眼下乔木的目光是完全属于她的,她感受着那目光贪恋地游过自己的脸。


    在这有限的瞬间,她贪恋着这份贪恋。


    这门前的对视不过短短两秒,随后她们马上各自掩饰了悸动,贺天然的睫毛微垂,话音很轻:“你在忙?我可不可以进去?”


    乔木侧身将天然让进房间,轻轻将门带上,痴愣地看着天然往里走去的单薄的背影,包裹在一件同样单薄的淡蓝色衬衣之中。


    贺天然回过身来,站在地毯上,又听她对着电话那头谈了几句什么解决方案,什么传递弯矩。


    她谈着工作——其实她的头脑早已空白只是凭着本能将白天会议上讲过的话翻来覆去地讲——眼睛却一刻不离地望着天然。


    她发现天然赤脚穿着酒店薄薄的拖鞋,她想天然也下榻在这里,当然世事不可能有这样巧合,从天然给她发消息那时她的心中就隐约要扑出来一阵狂喜,但她又紧张得已顾不上喜悦,天然真的来见她了,然后呢?她们要怎样问候,怎样相处,谈怎样的话?


    乔木一时不知当下应如何是好,但意识到自己的怠慢,急忙向贺天然走近了一步。


    七个月不见她们之间当然有了一些疏离,少了那种同行友人间的熟悉亲近,无法做出一点简单的谈笑寒暄,因而就只剩下两颗互相思念的心与两具互相渴望的肉*1*体。


    贺天然尽量不去打扰乔木的通话,轻声说:“这是我之前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我放在桌上吧。”


    她伸手将东西放在乔木的电脑旁,然后只是站在原地,抬手撩了撩自己的发,淡淡地对乔木笑。


    移开了礼物的遮蔽,乔木发现天然的衬衣单薄得几乎透明。


    而除了衬衣她的上半身竟未着寸缕。


    贺天然就这么站在地毯上,只是勾着嘴角对乔木笑。


    她在另一间房内洗过澡吹干发换了衣,她不知自己哪来的这般孤勇,也不知这到底是孤勇还是自我轻贱,她本想就当是对乔木的戏弄,好好观赏一番乔木风云变幻的脸,但她现在根本无心去戏弄了,她忽然变得脆弱,忽然无比需要眼前人的拥抱,需要眼前人来捧起她几乎要扔到她脚下去进献的自尊。


    因此她的笑容淡然间有一丝楚楚可怜。


    乔木眼帘扑闪,随后礼貌地望向别处,走去拿了自己披在椅背上的大衣外套。


    电话那头的客户还在长篇累牍地讲,她只得不时应声。


    贺天然没有接她递去的外套,只是将一只手臂抱起。一切仍然若隐若现。


    “那我就不打扰你。”


    贺天然抱着臂向房门走去,再不看乔木一眼。


    她想一旦她走出这扇门就让这一切真的结束。


    地毯很厚,脚步无声,空气中只有乔木谈论工作的话音与老宾馆陈旧的气味。


    窗外是黄河,远处的中山桥亮着灯,人潮涌动,河水奔流。


    咔哒一声。房门被打开了一条缝。贺天然将手放在门把手上。


    身后有脚步,不是声音而是气息在向她逼近,她感受到乔木正在向她走来。


    房间内的暖气烧得又干又热,身后的人每近一步温度都再度升高。


    又是咔哒一声。


    房门被关上了。乔木的手按在门框处,就在天然的眼前。


    贺天然没有回过身去,她知道乔木就站在她的身后,离她很近,几乎要将她抵在门上。


    但她仍然没有回过身去。她在等待。干燥的空气爬过她的咽喉。


    几秒间她抬眸瞧了瞧那只按在门边的手,瞧每一处关节、细纹与修剪得干净的指甲。


    “好,黄工,明天到了现场我们细聊吧,现在是下班时间,我有点私事,今天我们先到这里,再见。”乔木的说话声冷静,与这空气一样干燥。


    有东西闷声落地,是乔木的手机被扔在地毯上。


    贺天然终于转身,目光在空中像飞转过一个弯道,然后被乔木在中途截获。


    眼神一钩连吻便爆发,贺天然无处可去但已抛却自我,身后是门而身前是铺天盖地的吻,她自愿被囚在此地永不脱身。


    想念冲出她们各自的身体试图将对方冲垮,最终只是互相席卷至难舍难分。


    直到两具身躯都因喘息而起伏不已,唇与唇终于分开,但不过几毫米,两个人仍紧贴着倚在门边。


    距离太近,空气太少,她们必须要互相掠夺。


    “下次不要再这样了,要是遇见心怀不轨的人怎么办?”


    乔木轻轻摸着贺天然腰间的衬衣布料,心神都已发颤但仍克制着将动作与话音放轻。


    贺天然应道:“那这次呢?”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乔木单膝跪在地上。


    而贺天然靠着房门。她引颈向天, 像一座山要拔地而起,而山火自下而上地要将她焚烧殆尽。


    她马上要被烧穿,若乔木没有站起身来托住她的双腿将她抱起。她搂住乔木的脖子低头索吻, 不知天地是何时倒转令她落入柔软的床榻, 身前怀抱是温柔但不容抗拒的被席, 然后她由山化作了海,被吻尽了每一个浪尖。


    无法说太多的话, 理性的部分已被湮没,而情感只用眼神与身体就能够诉说, 天然失守得太快, 第二次之后,乔木终于第一次开口:“我慢一点,好不好?”


    其实无关乎快慢, 乔木的动作珍爱, 但思念太久令心与身体变得酥脆, 难以自持。


    贺天然任由乔木将她与长夜都细细研磨, 磨成散碎的星点或是窗外河面上的灯火,遍布她肌肤的寸缕如电光闪烁。


    她不知夜多深了, 也不知房间的灯是哪时变暗,起初屋内通明她却也没有察觉太亮,倚在乔木怀中眼睛失了焦误以为吊灯在摇晃。


    乔木偏过头来吻了一吻她的眼, 伸手去床头熄灭了大灯,屋内变得半是阴影半是昏黄, 她不知灯是这时候暗去的, 她也记不清次数, 她只是乔木指尖上的一个点,记忆只有当前的一秒。


    灯光暗后过了一阵她也终于对乔木说了一句话, 但似乎只是嘴在吐字而非大脑在思考,她不知自己的口吻好像在撒娇,她说:“好渴。”


    乔木笑一笑,又吻了吻她的唇,说:“等一等。”


    然后乔木披上她的淡蓝色衬衣走去拿瓶装水,拧开了瓶盖递到她嘴边,她一口气喝了半瓶,也许暖气太热害她出了太多汗。乔木站在床边,将她剩下的半瓶水饮尽,她倚在床头渴望地看乔木的喉头涌动,看有一滴水珠顺着那喉线滑下。


    她伸手去索要拥抱。


    空的矿泉水瓶被扔在地毯上。


    许久之后贺天然终于起身,束起头发到浴室去冲洗,她知道乔木就倚在浴室门边,水声哗啦,她站在淋浴间,故意地直勾勾望向乔木的侧脸,直望到乔木扭过头来与她对视。


    又直望到乔木向她走来。


    后来她望不清太多了,眼前只见水帘漫过淋浴间的玻璃。水声盖过了水声,热水器的声响盖过其它一切,但忽然花洒被关掉了,一切就突兀地清晰毕现。


    她有些仓惶地想回过头去,乔木就在她的耳边,声音是真挚而没有半点轻薄意味:“我想听你听得清楚些。”


    也许是身上水珠蒸发令她感到冷,她竟为这句话抖了一抖。乔木伸着另一只手拥着她,两个人相依偎着共享体温。


    然后是在沙发。房间的沙发是单人的,两个人只能交叠,互相解下为了淋浴绑起的发。乔木仰望贺天然的脸,目光仔细像她手的动作:“你的脸晒伤了。”


    “已经好了……我的脸很红吗?”贺天然咽了咽口水,“……不是因为那个。”


    乔木又笑,又吻她:“我知道。”


    她吻她那一抹不均匀的肤色:“疼不疼?”


    她终于也笑,在夜很深时找回了几缕心神,答非所问地撩拨道:“不疼,好舒服。”


    夜半时分她故意地走去敞开窗帘,望深夜的黄河。中山桥早已经熄灯,整座城市灭了,窗玻璃照出她朦胧的影,她在窗上画自己的线条。


    乔木走来要为她裹上自己的白色大衣,她手一扬将大衣扔到地上,笑说:“说不定真有人在河对面偷看。”


    “这里只是七楼,要小心一点。”乔木无奈地伸手拉紧了窗帘,将她翻转过身。


    她们倚在窗帘上接吻,后来窗帘的一角也些微地被沾湿,也许只是汗。


    最后又是床。谁也不舍得轻易结束这个夜晚。


    她们化作了一叶舟共同在浪上慢慢地摇。


    几乎要摇过整个夜晚像这个夜晚是窗外那条大河。


    夜的尾声贺天然裹着浴巾从浴室出来,见乔木坐在床头。


    房内灯光更暗了,只余床头一盏,像心火也熄得只余最后温柔的火苗。


    “过来。”乔木唤她。


    她走去,乔木将她抱到自己身上。


    她们都意识到这就是七个月前在乔木家中沙发上一幕的复现。


    一时间她们只是对望,贺天然的眉眼已有了些困倦,但她不舍得闭眼,不舍得乔木在她眼前消失,她已累得脑内空白,只是任由乔木把她望着。


    乔木说:“再一次,好不好?”


    “嗯。”她乖巧地要去解自己的浴巾。


    乔木轻轻拂开她的手,不要她自行做任何事,然后补偿给她当日应有的所有亲吻,所有爱抚与拥抱,所有耳鬓厮磨。


    乔木说:“那天在我家……我没有吻你,你伤心了,是不是?对不起。”


    “你呢?”贺天然捧乔木的脸,“你受了伤,车坏掉了,我还抛下你走掉,你伤不伤心?”


    忽然两个人都想落泪,于是碰一碰额头,碰一碰鼻尖,又碎又轻地将彼此吻了又吻。


    终末天然不知怎么抖得尤其厉害,乔木抱住她吻她像吻一只受了惊的猫儿,后来她终于困得撑不开眼皮,乔木将吹风机接在床头为她吹又一次淋浴后些微湿了的发,然后翻找行李拿来一件干净的卫衣。她闭着眼乖乖听令,举起双臂让乔木帮她把衣服穿上。


    乔木为她整理落在衣领内的头发,又一次吻她。她几乎已经睡着了。


    夜已所剩无多,床的到处都有些狼藉,她们在床沿相拥,一靠入对方的怀抱就心满意足地睡去。


    过不多久乔木按掉自己的闹钟。


    幸好睡前她终于想起去捡回自己扔在门边的手机。


    天亮了,窗帘的缝隙漏过一毫日光。


    清晨的被窝温暖,一切都熨帖,床品与肌肤,肌肤与肌肤,恰到好处地填补彼此的空缺像天作之合。乔木意识到贺天然拥着她的腰,躺在她怀里。


    莫大的幸福涌过她的身躯,连她的胃都在隐隐发热。


    她将被子掀开一些,掖在天然的颔下,看天然熟睡的脸。


    她的心中生出爱怜,又生出亏欠,感到这一切不该在这样的境况下发生,而应该是更珍重,更爱惜,应该要是一个确定过关系后的温柔的夜晚。她不应叫天然这样不顾自己的尊严。


    她撩开天然落在脸颊上的发,抚摸那一片被晒伤过的皮肤,轻声地问:“贺小姐,我们还会不会有下一次?”


    她又说:“我再追你一次,好吗?”


    贺天然因过度的欢愉而精疲力竭,仍在睡梦之中,什么也没有听见。


    “我拿什么追你呢?”乔木喃喃自语。


    她吻一吻眼前熟睡的唇:“我会想到办法的。”


    乔木终于离开被窝去洗漱整理,动作很轻,她将贺天然的手臂小心摆放,将被窝轻轻掖紧。


    后来她要离开,听见天然有了轻微声响,她便急忙到床边去,与天然说话:“你醒了?”


    天然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哑声应她:“嗯——你要去上班吗?”


    “嗯,我把你的衣服收拾好了,和我的外套放在一起,要出门的话,记得要穿上外套。”


    贺天然又嗯了一声。


    “我的房间有含早餐,起床记得吃点东西。要是不想去,就发消息给我,我点外卖送来。你今天休息吗?不用回西宁?”


    但贺天然不再应了,似乎是又睡着了。


    乔木无奈失笑,度过了这样荒唐的整夜,竟连对方次日的行程都来不及过问。


    她去取来那条银手链,小心地系在贺天然的手腕上,又依依不舍地将床榻中的睡颜看了又看,终于她出门去工作,关上门时她竟觉得心慌,怕至此就是幸福的终结,怕幸福只是一个短暂的插曲。


    她又无声地跑回床边去吻贺天然。


    离开时也是小跑着,怕自己再一次回头。


    临近中午贺天然才终于醒来。


    她在被窝中翻了个身,伸了个懒腰,感受到腿上酸软。她看见戴在自己腕上的银手链。


    雪山,小狗,小猫,太阳。她逐个抚摸。


    小狗在左边,因为左边是驾驶位。她抚摸小狗。


    她的衣服被叠作一摞摆在床头另一只枕头上,底下垫着乔木的外套,最上头放着一只干净的一次性内裤。她的手机也放在一旁,昨日它一直被塞在裤子的口袋里,不知被扔在地毯的哪一处。


    她拿过手机处理所有未读消息,乔木给她的留言就只是清晨临出门前说的那一些。


    她回道:谢谢你的手链。是你自己做的吗?


    乔木给她发来一段视频,是制作手链时录下的片段。


    她于是窝在被子里看视频中的那双手将银泥仔细揉搓,看着看着她关掉那画面,她不能再看这双手做任何精巧的动作,否则她就要幻想自己化作银泥。


    乔木发来一张照片是她身处的工作场景,沉闷的工厂与各种钢铁器材。一时间两个人对着屏幕都不知该说些什么,都怕昨夜只是关系的回光返照,不知该怎样去挽留与珍惜,无法只是轻飘飘地说些浮言浪语。


    贺天然穿好衣服离开房间,发给乔木她返回西宁的车票订单。


    乔木问:你要走了?


    她复:嗯,下午有一台手术,园里有一只狼生了肿瘤,我之前答应了同事要去做助手。


    她又打下一行字:好后悔,不该答应的。


    但想了想还是没有发,她想就不去给乔木带来额外负担,不去追讨后续,哪怕这一夜像流星骤逝,也本来就是她甘愿。


    乔木大概在忙,好一阵都没有回复,贺天然独自打车去火车站。


    秋好像一页纸张在夜晚被翻过,兰州的气温陡降几度,已然入了冬。


    乔木没有穿外套,一闯入风中就有些发抖。


    客户的工厂终于到点午休,她没有随客户与同事去吃午饭,借口要回房去收拾行李,一离开众人的视线她就拔腿飞跑,拦了车到火车站去。


    下了车她穿过冷风扑向购票窗口,冻得脸上发白,急切地请对方帮她买一张同车次的票。


    女售票员瞧了一眼乔木手机上的车次信息:“这趟车开检了,买不了。”


    乔木跑得太急,喉咙里有些呛着,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什么话来,对方凑近玻璃来看了看她这副模样:“要去站台上送站吗?”


    “对……对!”


    梳妆得精致的售票员莞尔一笑:“是去送你爱人吧?正好隔壁站台有一趟马上开检的,我给你买一张到下一站的,不过时间有点紧,她这个车马上开了,你跑快点,自己看清楚车次和车厢。”


    她道了谢,跑进站去,幸好检票的人不是太多,她跑过扶手梯,跑到站台上,见去往西宁的列车还停在站台,但几乎没有上下车的旅客了,列车临近开点,站台上的列车员见她跑来,冲她吹哨,催促她尽快上车。


    她数着车厢号,沿着列车向前跑去,拨通了贺天然的电话:“你上车了吗?”


    “嗯,”天然听出她的气喘,“你在哪里?”


    “我来送你——”


    这列车好长,跑过了一节还有一节,乔木全力奔跑着,像学生时代全力以赴地跑过草场,她忽然意识到她的腿彻底好了,这样用力奔跑也没有半点作痛,意识到这一点,她的心雀跃无比,好像抖落了过去几个月来所有的阴霾。


    奔跑令她浑身发热,寒风迎面却无法吹透她的身心,她完好无损,她一往无前。


    她全力地跑去,就快要跑到站台的终点,列车员用喇叭问她到底上不上车,她奔过一扇车门又马上刹住脚步,一点敏捷的余光望见了天然就站在车门之后。


    天然穿着乔木的白色外套。


    乔木站住了脚,她们又看见了彼此。


    “车马上要开了,你来做什么?”贺天然忍不住地笑起来,“跑那么快……你的腿好了?”


    乔木喘着气,也忍不住地笑:“……嗯,好了,我才知道已经好了。”


    “我只买到站票……”贺天然动容得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向乔木解释着她扔在脚边的行李袋,“你只带了一件外套是不是?”


    天然站在车厢里,将拎在手里的自己的外套递给乔木,是一件藏青色的棉夹克。


    乔木接过了外套,站在车门外,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是笑着珍惜地将彼此看了又看,彼此心中都感到幸福,又感到那幸福是捉摸不定,因此夹杂着一些酸楚。


    列车员又用喇叭喊乔木,提醒她若不上车则不得越过黄线。


    列车响起将要关门的提示音,再不说点什么便来不及了,乔木终于张了口,没有说“我爱你”,而是说——


    “下次见。”


    她的声音很轻,但口吻珍重,贺天然好像快要流泪,无法应她而只是用力地对她点头。


    车门关上,她们之间隔了一道黄线与一扇车窗。列车开动了,她们之间越来越远。乔木望着列车加速奔驰直至消失在天际的远端。


    她孤单地站在站台上,站了好一阵,寒风刮过,她才终于回神,穿上了天然的外套。


    那只壮锦小狗原来被系在外套的下摆。


    她拍照发给天然:你落下了你的小狗。


    天然复道:我会再来接她。


    她不知贺天然正坐在车厢地板上流泪。


    此刻“下次见”比“我爱你”更像是诺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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