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追忆·风铃
当那双野兽般的暗金单瞳向他冲来时, 鬼舞辻无惨的确畏缩了一下。
但这并不是对于这个人类的,而是她背后的那只妖精。在那暗金的眼睛中,鬼舞辻无惨有一瞬在其中感受到了那个名字意味着未知的家伙的注视。
又是这样!
鬼舞辻无惨咬牙, 那个X拥有的能力太过诡谲, 他曾经三番五次地从某些人眼睛获得过这样的视线。
处于谨慎,他没有贸然对那些让他十分不爽的人类出手——这也是鬼舞辻无惨还能站在这里的原因!
那个妖精!竟然在人类身上装了“眼睛”!
或许是某个路边叫嚷的商贩,或许是神社中祈福的巫女,又或许是某个喝醉走夜路的酒鬼。
只要在X苏醒状态下,这些“眼睛”便是最直接的眼线, 监视者这个世界中恶鬼的一举一动。
只要他醒着, 鬼舞辻无惨就无时无刻不生活在被监视中!这种紧迫感让他只能在各种阴暗的角落老鼠般苟且偷生,高傲自诩完美生物的万鬼之王无惨又怎能忍受?!
他必须、一定要除掉他!
越快越好!
想到这里, 在某位即将降临的紧迫感下, 鬼舞辻无惨不再压抑自己的力量, 蠕动膨胀的血肉爆开无数份, 瞬间包裹住冲向他的黑衣武士。
就在继国家的两个孩子震惊于那铺天的密密麻麻的血淋淋, 担心独身一人闯进去的神秘救援武士时, 刀光顺着月光的轨迹于黑影中来回穿梭。
武士一往无前。
灵魂被切开无数份的灼烧疼痛让无惨的脸色更加狰狞,然而他自信不会被一名人类杀死, 即便来人是妖精的眷属。
行动上不再因畏缩而束缚的鬼王将自己分裂成无数人影, 每一个自己都对准那该死的人类施展不同的血鬼术。
减速, 看破, 冰霜,毒素, 丝线, 迷雾,幻境, 刀剑,感染……
这些放在人类身上可以顷刻带走生命的招数对仍旧是人类之躯的武士造成了可观的影响,那挥刀的身影终于渐渐显露出吃力的疲态。
而无惨在这种显然对他有利的局面察觉到了什么,进而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侵扰了一旁观看的两个幼童,继国严胜不安地动了动身子,想要在那一片迷雾中看清楚救命恩人的状态。
而缘一早就看清了,“兄长大人,那位小姐变成了鬼。”
继国严胜担忧的表情变得震惊:“什么?!”
“我就说,你是怎么在心脏捅穿,肚子挖开的状态下和我战斗这么久。”
鬼浑厚而得意的声音响在这片鬼域中,阴森可恶。
“原来那群家伙没废物地那么彻底,是真的把你转化成鬼了。”
挥动决死之心斩击一切的风铃紧紧抿起唇,她在赶来继国城的路上被眼睛中写有数字的大批恶鬼伏击了,对方数量太多,打了赶路的风铃猝不及防。
在风铃拼着重伤的反击下清扫了那群恶鬼后,暗中躲藏的最后一只上弦叁将大量的鬼血注到她的伤口中,随着身体的血液流动进入了循环系统。
她的体质特殊,鬼化在她身上蔓延地很缓慢,使她得以保持着人类的状态赶到继国家与鬼舞辻无惨战斗。
可是……冷汗从武士额头处滴落,可是现在的拖延战让血液无数次侵入全身,鬼化在她的身上开始明显展现。
风铃逐渐显露出针状的竖瞳放大又收缩,喉咙中已经不自觉地发出兽性的低沉怒吼。
从鬼王身上传来的对于鬼的威慑让风铃在行动的速度大大降低,她暗金的眼瞳死死盯着在外看戏的鬼王。
「恶心。」无惨听到她的心音说。
「恶心透顶,肮脏的爬虫。」
「你怎么敢侵染主管赋予我的身躯?!」
刀光白芒再次如花团锦簇,驱散了所有无惨施加过来的诅咒与攻击,随之而来的是疾冲而上的愤怒的女性面庞。
与那带着决死之意映照他身躯的眼睛。
那是——
*
平安时代。那个妖怪横行的时代。
鬼舞辻无惨重生一世的记忆从这里苏醒,手中握着一颗血淋淋的人类的心脏,正在进食。
鲜血抚慰了他因死亡降临而纷杂的思绪,他大口地吞噬那颗心脏,随后一滴不落地将躺在地面上的人类尸体全部融进了身躯。
不够!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鲜血抚慰他的灵魂!
啊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几乎发狂地笑着,仰天大笑,全然不顾本来的“年轻的他”是打算隐蔽地在这里待下去。
复生的鬼王用大开杀戒的架势,让这一片街区的血流成河成为他复活的庆祝。
“灶门炭治郎!产屋敷!哈哈哈哈哈!”
“你们绝对没想到我能够重活到过去吧哈哈哈哈哈哈!”
他狂喜着,感受着自己重新拥有的完好无损的身躯,生命不再受到威胁的安全感让他压不住自己的狰狞笑意。
这一次,他要以绝后患!没有人能够再威胁他!
重生的鬼王依旧开始大肆寻找能够让他成为完美生物的青色彼岸花——这就是唯一让他不满的地方,那个为他研制药物的医师已经被他杀了!
该死的!要是他早点告诉他那药真的有效果,他也不会那么早杀他!蠢货!
虽然还是不知道灶门祢豆子是怎么能够克服阳光的,但这意味着他追寻的东西的确存在,他漫长的生命中总是能够得到它的!
不过,首先。
鬼王玫红色的眼睛中闪烁着嗜血的仇恨光芒。
他要去处理一下日后会在他身边跳来跳去的跳蚤的王——他身为人类时的家族,产屋敷家。
不巧的是他苏醒的时间是个白天,他还是要躲避太阳,有侥幸存活的零星人类躲在屋中瑟瑟发抖,无惨心情不错地欣赏着食物对他的胆颤心惊。
等到黄昏降临,他才在阴影中快速游走,迫不及待地向着还没躲藏起来的产屋敷家族出发。
啊。真是。他这是离开那个府邸多远了——无惨在心中想,竟然跨越了这么远的距离来到这样一个小街市上。
毕竟青色彼岸花怎样都寻找不得,他在驱使手下鬼去寻找的同时也会到处找,这个时候的他应该是想着药材那么难找,所以去点偏远的地方碰碰运气。
哼。结果依然是没有收获。白走一趟!
想到这个,无惨原本还不错的心情顿时又阴沉下去,他想要再多吃几个人类助助兴。
夜晚中还亮着点点灯光的那个小村庄就不错。
自觉身为猎食者去吃自助餐,无惨对食物还是有点雅兴,他慢悠悠地来到村庄村口处那里的破旧小屋前。
这样的屋子中的人往往又老又柴,无惨看不上。
就当他这样轻蔑地想,想要继续进入村子去寻找些肥美的猎物时,一种微弱的充满力量感的波动从那个破败小屋中传来。
妖怪的力量?无惨谨慎分辨着。
平安时代的妖怪昌盛得很,无论过几百年后为何都突然消失不见,无惨不得不承认这时候的妖怪全都是强劲不可招惹的存在。
如果这其实是某只大妖怪的地盘,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冲突,他只能离开。
可当他靠近时,他只听到了一个老婆子和两个小孩在对话:
“奶奶!来看看这个!”
“哎呦哎呦!唉,小心点,老婆子的腰不好喽……让我看看小玲找到了什么好东西?”
“是一位姐姐!”
“哎呦呦,你是从哪来的姑娘?”
“呃,啊,那个,抱歉打扰了,我叫…啊,呃…风、风铃。咳咳、就是那个……老婆婆,能否在这里借宿一晚呢?”
“哈哈哈,当然可以,这样黑的天,你这样的小姑娘自然要找个地方休息才安全。不过你是从哪来的,就你一个人吗?”
“我找到姐姐的时候就她一个!”
“主管……啊,我是说我的上司,呃,我家大人,他有事离开一下,说让我先找找住所——请放心!我们会付住宿费的!”
少女腼腆磕巴的声音在老人慈祥善意的笑声中断断续续,多么令人暖心的助人为乐画面。
然而过来觅食的恶鬼可不会为这样的场景而感动。他只会厌烦这种热闹场景,并且心中的嗜血欲变得更加强烈。
而如今,鬼舞辻无惨已经确定了那股特殊力量在那个要借宿的少女身上,这股力量对于他来说是顿丰盛大餐,背后的妖怪却又不是鬼舞辻无惨印象中那几个他惹不起的大妖的妖力痕迹。
换言之,这个被庇护的少女他可以吃,而且吃了大补!
贪念滋生在心头,驱使着恶鬼迈入了那个用萤火虫装在笼子里当灯照的破败小屋。
“什么人?!”最先反应过来的就是那个少女,她在无惨还没破开门时便呵斥一声。
无惨不在意地挥挥手,转瞬间阻碍在他面前的门连带周围的墙都变成碎屑飘飞在这里,引得老人和那个更小的小孩一直咳嗽,害怕地颤抖。
而那个被妖怪眷顾的少女却抽出腰间的武士刀——竟然是一名武士吗。无惨不屑地睥睨着抽刀的少女,这家伙连刀都砍不进他的躯体吧。
那柄武士刀,无惨扯出发笑的嘴角,竟然还是锈蚀的,古旧的。
“你的刀砍上来就会断掉。”无惨猫戏老鼠般恶劣地开口,而少女浅白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面上原本腼腆的红晕已经消下,取而代之的是完全的冷静。
那个叫风铃的少女丝毫不为无惨刚刚展现的奇力所动,冷冷开口:“你大可以试试。”
少女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但她眼神中的坚定与从容不迫,以及看向他隐隐的轻蔑——轻蔑?!她怎么敢?!
她的样子就像那些鬼杀队——不!鬼杀队面对他的表情都没有让无惨如此恼火!
鬼舞辻无惨决定让她体验体验绝望。
就先从……鬼的玫红色眼睛冷漠地盯住剩下的两个贫弱的人类,那老婆子颤巍巍地把小女孩护在身后,还企图对他把拔刀相向的少女一并护起来。
“婆婆,您先出去,”少女紧盯着不速之客,此刻也顾不得这里的环境,一刀无形之刃砍碎了木屋后方,一条未经修饰的碎屑道路出现,“您在这里有些碍事。”
“唉,唉,好…”老婆婆明显能看出来少女不一般,如今这种情况她也帮不上忙,于是赶紧哄着孙女跌跌撞撞地从后方离开。
呵。
无惨眼中无情的嘲笑与戏谑让少女感到不安,但她没有犹豫,如影子般直直来到了无惨的面前,那柄生锈的刀砍在了他的身上!
切穿过去!
直击灵魂的痛楚使得这个想要保持优雅的鬼王面色顿然扭曲,他本能地击退面前的少女,并迅速向后大撤几步。
随后,他立刻明白了少女的力量,或者说那把锈蚀之刀的力量——那绝非平凡所有,一定是有什么来路的宝物!
不能再让她攻击到自己!
无惨当机立断,抬手挥出铺天的血荆棘,在部分被斩断的同时也刺中了袭来的少女!
“……!”
风铃没想到面前的家伙再生能力如此之强,刚刚被切出的截面竟然没有丝毫停顿就直接重新长出来。
此刻她的手腕脚腕和各处关节都被刺穿,对方似乎是要故意折磨她,所以没有刺中要害,反而带着淡淡笑容走上前来。
风铃银白色的眼睛平静地盯着这只鬼,漆黑的长发早就被自己的血迹浸染,此刻粘稠地向下滴落。
“你的力量是从哪来的?”无惨问。
少女不语。冷着脸试图挣扎,她并非感觉不到疼痛,皮肤上每一条能够看到的血管都在用力涌动。
她的刀掉在了脚边。
“如果你告诉我,或许我可以放过这个村庄的人。”无惨对那力量好奇极了,他会把这柄刀据为己有,然后再去吞噬这股力量的本源。
“我闻到了他人的血气。”风铃冷冷地说,“就在刚刚,这座村庄已经遇害了。”
“呵……哈哈哈哈哈哈!”
无惨得意狂笑了一阵,面对这个屡次拆台的少女没有了劝诱的耐心,血荆棘从他身旁游走,又伸回,带回来了两个吵闹的身影。
是老婆婆和小女孩。
“没错。但是,她们呢。”无惨五指成爪率先捏住了那个闹腾的小女孩的头。
女孩被吓的动也不敢动。
看到少女银瞳收缩,他哼笑着像拍西瓜一般拍了拍女孩的小脑袋瓜,“你确定不说吗?”
“……”
没等风铃有所行动,老婆婆率先挥动着她的手想要击打伤害她孙女的坏人,然后在那个苍老的拳头触碰鬼时被他一巴掌挥出去——
于是老婆婆的头就像衰老的西瓜那般裂开了。
四分五裂,炸裂出一点也不丰盛的汁水,甚至没能溅到面前的少女就掉落了,只有一小点碎片飞到了脚边随意插着的锈刃上。
而她的身体却又像煮的过烂的面条软趴趴在地面。
女孩尖叫一声,因为恐惧和悲伤太过而僵直地没有动静了。
“嘁。”只见那个毫无人性的恶鬼厌恶地看着那一摊老婆婆,然后只是捏着女孩的头对少女,“你可以说出我想知道的了,趁我还没有杀她。”
面对这样的局面,风铃干了什么?
她瞄准了这只恶鬼的脸,在那里啐了一口血沫过去。
这一下把无惨整懵了,他呆愣住。
而趁着这个愣神的功夫,少女将自己的肉身撕裂,不顾穿过身体的荆棘重新向无惨砍来!
那速度竟然比之前更快,挥刀更狠!
雪白的刀光映出少女银色的眼睛,与无惨暴怒的红瞳——瞬息间切断了他的手,将那之下的女孩从魔爪下救出来。
然而在抱着女孩落地的时候,风铃才反应过来女孩已经没有呼吸了。
她在刚刚就死了。无惨根本就没想留这个女孩一命,哪怕只是一小会。老婆婆那冒犯的反抗让这个狭窄的家伙杀死了这对祖孙。
风铃想,她刚刚的呼吸一定很重,重到她没注意女孩的呼吸早就没有了。因为身上的伤口很痛,她用了很大力气才忍住抽气,很努力地才压下了心脏因为剧烈的搏动充斥耳膜的声音。
她,很努力地,才挣开了束缚她的荆棘,用主管赐予她的异于常人的身躯,在正常人早该断手断脚的情况下活动。
她很努力……
她真的。明明。已经。
“……”
无惨看到了少女只是停顿了一瞬便迅速转身抬刀,那副悲痛愤怒的表情让他终于感到了愉悦。
鬼王伸出手,绝不会让那把刀第三次伤到他——他决定杀了这个少女。
手臂充血胀大,在少女躲闪不及中,瞬间伸出的长着锯齿的巨大嘴巴咬掉吞噬了少女的左半个脑袋。
咬歪了。不过这样的伤势对人类来说已经足够,脑袋被咬下的人类会立刻死亡,这就是人类的渺小之处。
无惨轻蔑地想。
然后他就被砍下了脑袋。
旋转悬空的视线中,那柄锈蚀的刀剑此刻锃亮地嗜血,嗡鸣中践行武士必杀的决意。
而只剩下三分之二脑袋、全身都残缺不全的少女,用仅剩一只的银色眼眸仇恨愤怒地盯着他,决死之意如不灭火焰熊熊燃烧。
……
就像现在这样。
作者有话说:
一万字~分两章~
请继续后翻~
第23章 黑森林
那跨越百年的仇恨之眼再次锁定他, 无惨终于想起来这个曾经让他极度不愉快的人类。
因为时间跨度太久,当年的少女长相早已模糊,再加上那只印象最深的眼睛不知为何变了颜色, 无惨直到现在才想起她来。
“是你——”
他一方面利用鬼王的威压压迫女性武士身体里的血液, 一方加大了各种攻击的力度。
“你既然活着,那个家伙为什么还要那么执着地杀我?!为什么不能互不干扰?!”
风铃斩断两条偷袭而来的荆棘肉条,一言不发地再次如灵巧的山雀般向无惨发起进攻!
她狂乱的黑色长发在夜幕中绽放出浓重的花形,惨白的刀光为她点缀画面的高光。
“本来还想让你成为我的手下,现在看来还是尽早除掉你吧——呵啊——!”
在恶鬼肮脏的血已经改变了女性武士的面貌, 细胞侵占她的血肉, 不断分裂,分裂, 直至血管爆开, 皮肤碎裂, 骨头崩断。
直至那完整的人碎成了千万块, 陨落的红色月光碎片般洒落的大地到处都是。
“风铃大人!”继国严胜捂住了嘴巴, 睁大的眼睛中流出了泪水。
继国缘一也强撑起身子, 重新攥紧自己手中的护身短刀。
两小只搀扶在一起死死瞪着以胜利者走来的玫红色眼睛的恶鬼。
而站在他们面前的鬼舞辻无惨,心中却无尽涌现不安焦躁的预警。
在那个该死的女人死去的最后一刻, 他似乎看到她在笑, 像是什么计谋得逞的可恶模样。
他很确定那家伙已经死地透透的, 就算有人类可以在脑袋缺失、拦腰截断的程度下还能活下来, 也不可能碎成无数血块时在重组拼回来组织他。
那个妖精此刻应该在那群跳蚤的大本营中,根本来不及赶到这边, 这个世界还有什么能威胁到他!
高傲自负的鬼不愿承认自己重生一世竟然还如此畏首畏尾, 但他求生的本能驱使他立刻离开这里。
于是鬼舞辻无惨面色难看地走到两兄弟面前,“要将人转化成鬼需要费不少功夫, 就先把你们带走吧。”
唰!
然而在无惨距离继国兄弟只有一步之遥,已经伸出指爪时,一柄锃亮的武士刀从天空俯冲落下,切断了他的手臂!
在无惨反应过来想要逃离的时候。
起雾了。
*
X没能在自己的员工出事的第一时间发现,等反应过来时,那个他亲手用员工们的尸体捏出来的新员工已经快死了。
嗯,要变成她的原材料了。
那孩子下半身已经不知所踪,只剩下露出的肋骨骨架以及流出的带着多双眼睛的内脏。那些五颜六色的眼珠惊恐地四处乱转,在看到X的时候颤动不已地诉说它们遭受的磨难。
她的脑袋也被咬掉了一部分,X感受到她的生命兼力量本源被吃掉了大半,只剩下一小部分还维持她最后的胜利。
这孩子还在坚持着握着「决死之心」ego,可惜这把刀断了——正因为如此,所以没有下半身的少女才能握着刀柄做出将刀刺入大地撑地这样的姿势吧。
“……”空气中没有人类的呼吸。
可那孩子还活着。她准确来说并不需要太多的呼吸,所以为了撑住最后生机一直憋着气一动不动。
终于,那孩子感受到了她的造物主的来临,一直低着的头颅动了动,抬起头。
露出了仅剩的已经被血充满的眼睛,与那张曾经很可爱,如今面目全非的脸。
X轻轻走到她身边,轻轻蹲下身,并不在乎自己的外套被脏污鲜血浸染,温柔地双手捧住了她的面庞。
她已经发不出声音,但X仍旧能够听到她的话。
‘主管……’
“嗯。我知道。”鸦色短发的金瞳男子微笑,摸了摸她的脑袋,“你很努力。可以了。可以了。”
鸦黑的长睫压着温柔的神色安抚了精神混乱的孩子,眼瞳中的那抹灿阳的颜色终于让少女还在坚持运行的生机停止了痛苦的支撑。
“接下来交给我。现在,你的任务是好好睡一觉,然后,你再把你刚想好的名字告诉我,好吗?”
“嗬……”
她终于肯大声地抽气,用于缓解的疼痛,然而这只会让她只剩下被截断的上半身和暴露在空气的肺痛苦百倍。
但这痛苦不会持续很久。她的神主温柔地抚下了她的眼皮,结束了她对痛苦的感知,让她回归到最初的温柔海洋浅眠。
“……”
来晚一步的男子在这滩不堪废墟中站起身,唇角拉平,拍了拍身上粘上的空气中飘扬的碎屑。
将眼睛看向了天空。
……
寻找杀害员工的凶手并不难办,因为对方是个小馋猫,什么东西都敢往肚子里吞。
吞了半个员工的身体,吃了一口脑袋,还顺带着把一只X塞进员工身体内作为能量容器的眼睛给咽了。
此刻这个正在逃逸的家伙就像夜空中的彩灯,朝着最显眼的地方找就可以。
坐标明晃晃地在跑,X就在后面追。
他要给这个随便乱吃人的家伙一点点教训,让它自此不能再吃东西。
夜晚的鸟儿在啼叫,萤火虫也努力地闪,没有动物能够注意到一阵风的流动。
那个X眼中一直在闪的LED灯更近了。
“近在——咫尺。”
意念驱使着组成X的能量团来到那只食人鬼面前,或许在对方眼中,是有一团突然燃起的荧光之火形成的人影凝聚在他面前,阻碍了他的道路。
“你好,先生。还记得你吃了我的员工吗?”
森林中,年轻的男性声音轻松写意地从模糊不清的人影中穿出。
在那双玫红色的虹膜中,突然而至的家伙渐渐显露了他的样貌。
黑色短发的金瞳男性,穿着不是这个时代的长款红色外套与包裹全身的如藤蔓般层叠的绿意之衣。
他的手肘处还挎着一个藤编的果篮,里面鲜红的苹果挤挤挨挨在一起,看起来温柔又无害地微笑着。
“我说你也太贪吃了,就算饿也要经过主人家的同意再拿人家的饼干嘛。”
X语气轻松,丝毫不顾因为顾及他刻意放出的能量气场而瞳孔收缩的黑发食人鬼险些崩坏的表情。
他从篮子中拿出一枚红透的苹果,歪头,“所以我来给你送食物,瞧,苹果!”
“啊。这里管它叫林檎?…唔?名字改的这么勤吗。”
自言自语这般话后,他再次微笑起来。男子笑起来脸庞会因为嘴角的拉扯而稍微鼓起,放在脸庞的林檎外皮红润地染色,让他笑起来的脸竟然显得很可爱。
“嘛,这些不重要啦。来,我送你哦,要吃饱哦。”
不知为何僵直原地不动的食人鬼,眼睁睁地看着男性拿起篮子中的一枚林檎,如话剧中神秘巫师将其托举在鬼的眼前。
“吃吧。”男性富有诱惑地、快乐地说,“吃吧,毒苹果是坏孩子的心脏,吃掉它,然后变成下一个毒苹果。”
他的语调悠长又富有感情,起伏间似乎在唱着哄孩子听话的童话诗歌。
月华流淌在男子鸦黑秀美的短发上,他眼瞳中如美丽金色流沙银河流转出美梦的魅惑。
终于,他走到鬼的面前,强行掰开它的手心塞进了一个林檎。
鬼的眼睛盯视着手中之物时,那红润的外皮越看越像人的鲜血,它的口鼻中渐渐充斥了一股人肉的香味——比稀血更香,比任何东西都更富含力量!
鬼不由自主地吞咽了口水。
它已经失去了对任何危险的警告感知,只有面前的林檎,面前的血肉,面前的力量!
于是它张大嘴巴,亲口将林檎咬的汁水血流!
最后的最后,它耳边只有男子的轻笑:
“你这坏孩子。”
这声音哄着他入了梦,直到枝蔓在增生,在蔓延,从鬼的血肉中汲取养分,从吞吃喉咙中长出翠绿的枝干。生长,生长,生长,生长,生长!
刺破血肉,刺破表皮,从下至上扎根而出的翠绿枝干开始表里同时缠绕这个主动送上门的猎物,增生的藤蔓将它结结实实地藏在地面,固定。
现在,这只鬼变成了一个巨型的竹笋状物体。
而X蹲身捡起那枚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非常嫌弃地左右看了看那个被泥土裹上的缺口,然后揪了一片“竹笋”上奇形怪状的叶子在上面擦擦。
直到他对着月光检查半天,终于确定上面没有泥土或者口水之类的,才勉强肯重新将其握在掌中。
“回去后就给那孩子多点异想体的力量吧,稍微不注意就死掉了。”
X心累地叹气,然后捏碎了手中的苹果。
与此同时,被裹成竹笋的鬼在其中发出剧烈的震动,就连在外面都能听到其中的闷响。再之后,“竹笋”外面突出许多比针还锋利的尖刺,以万针穿心的架势将“竹笋”刺成了刺猬。
里面终于安静了。
等X再次摊开手时,苹果四散的汁水化成了粉末的光点逝去,白皙的掌心中赫然是枚圆圆的只有眼睛大小的物品。
这颗带有能量本源的眼睛原本应该是近乎无色的银白,如今却变得漆黑污浊。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X不由纳闷地嘀咕,“思维竟然能够如此肮脏。”
光之种——X现在掌握的来自心灵的力量,分散出的一抹能量是很容易被宿主情绪染色的。
小员工原本被他捏出来才三个小时,所以眼睛还是漂亮的银白色。X很是期待她最后能够给他呈现什么样的可爱色彩。
结果没想到……
回去换个新的吧。男性这般嘀咕着,拎着装满艳红果子的果篮,迈开轻巧的步伐,哼着歌离开了这里。
只剩下被解锁了竹笋状态的、软软的残留在原地的一滩泥泞,在月光下蝉鸣中静静的腐烂成森林的肥料。
直到破晓,赶在阳光探出的前一刻,那瘫泥泞才终于动弹一下。
……
于是,等X千辛万苦地把手捏的小员工复活过来,又花了点时间了解这个世界的状况后,才反应过来那只鬼没死。
“怎么会有东西被捏成泥还能活下来……异想体都不带这样的。”
彼时,妖怪界闻名一时的唯一妖精种对着自己的眷属,也就是为自己取名为“风铃”的少女抱怨。
“哈啊……”叹气。
半躺在长塌上托腮,皱眉。
金瞳看来又移去,最后绽出一个绚烂的笑容。
“我要把它抓来研究研究。”
就这样拍板决定了!
然而,那只名为鬼舞辻无惨的恶鬼之王大概是怕惨了他,整个平安时期一次都没出来过。
可惜。
虽然X是比较执着之人,如果对方不来招惹他,过个百八十年说不定会把它忘了。
——如果对方不来招惹他的话。
*
鬼舞辻无惨发现他处在一片弥漫浓雾的森林中!
森林中!
仅仅是这个地点就足够让他心脏剧颤,他后槽牙咬的咯吱响,在身旁各处都长出眼睛用来警惕四周的一切。
突然,他想到什么,立刻用细小的血线做出网状支架,随后脚跟立刻腾空,另外脚底板处开了一双眼四处转动。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鬼舞辻无惨想让在无限城待命的鸣女打开空间的通道把他接走,可是一想到这片森林可能是那只妖精的地盘,他就不敢透露出着最后的底牌。
他的脸皮因为恐惧而不自觉地抽搐,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让他身旁的眼睛猛然转向,死死盯着迷雾阴影中的任何异动。
随后,鬼舞辻无惨又觉得自己这样实在是将自己的身影暴露无遗,但他不敢靠近这里任何的植物,而这里除了植物没有任何可以用作掩体的东西。
“……!”
突然,一阵异动发生在地下的草丛,鬼舞辻无惨瞪眼去戒备,却发现一只奇奇怪怪的鸟迈着细长的腿走出来。
黑色的毛茸茸的羽毛包裹住它的身体,两只翅膀耷拉在两侧,却因为它的腿太长而没有拖地。
它的脖子也是极细极长的,在半途因为挂了一个沉重的天秤而弯折一折,被白色绷带缠满的头部中只有两片红色渐白的羽毛漏在耳朵的位置。
就是这样一只长相奇怪的鸟类走出来了。
“这是什么?”鬼舞辻无惨眯着眼看它,“妖怪?”
他没有从这只鸟身上感受到任何力量,看着它从一个草丛走出,又准备迈步走向另一个草丛,漫无目的的在这片森林中闲逛。
他不由感受到一阵被愚弄的气愤,凭什么他胆战心惊,而这只丑陋又愚蠢的鸟却能这样悠哉悠哉。
手臂被红色的膨胀肉瘤替代,然后延伸,猛得甩向那只森林中根本不起眼的鸟,直直甩到鸟毛茸茸的黑色身体上,要让它四分五裂!
然而现象中惨烈的分尸画面没出现,那只鸟被抽得停顿一下,什么事都没有,只是转过身来用被蒙上的脑袋冲着他。
反而是一颗红色的毛球掉出来摔在了地上。
不。那并不是红色毛球,而是一只小白鸟,森林中的迷雾太过浓雾,因此无惨才险些把那白色的羽毛误认成雾。
不过,此刻也可以说是红色毛球了。
因为那只小鸟似乎格外愤怒,气的身子都红头,小小的红肚子一阵抽搐,就义无反顾地冲向他!
呵。
不自量力。
无惨冷笑,为这么个小玩意都敢忤逆他而感到不爽至极。
他抬手,再次一手鞭抽向这只小小鸟,这次用的力气更大,誓要将敢践踏他见面的蠢货全部抽下地狱!
然后,从那只鸟抽搐的腹部突然裂开探出的难以形容的四瓣巨口就连手鞭带鬼全部吞下去了。
无惨极好的动态视力还能看清其中巨口中无数尖利的牙齿与其中残留的鲜血,然而这攻击来的太快太近又太突然,他没有反抗之力地就被吞入鸟肚中。
只留一只灵动的眼睛在外咕噜咕噜的惊恐乱转。
“哎呀,你还是留着你那坏习惯,你吃东西留一只眼睛是拿来作为捕猎的战利品吗?”
男性打趣的声音随着突然而至的脚步声悠悠响起。
纵使只有眼睛,无惨还是能感受到这里的一切,玫红色的眼珠在恐惧地乱转,企图找出存在他心中三百年的不灭阴影。
看到了——
那个黑发金瞳的身影。
不是隔着空间的监控画面,而是再次直面。
男性温柔地点了点飞到他面前的白色小鸟,“嗯?没吃饱?哈哈,我从来就没想过能喂饱你,小鸟。”
于是小鸟气愤地啄了他的手指两下,最后飞到男性的头顶正中心,扭了扭,窝下了。
而男性终于有闲心转过头来看他——地面上的那枚玫红色的眼珠。
这一次的他披着厚重黑色绒羽的披风,手中提着一盏可以驱散迷雾看清事物的明亮之灯。
或许是想要让无惨能够看清楚他的脸,男性大方地抬了抬手中的「目灯」,随后,露出了第一次见面时礼貌又可爱的微笑。
“人类的身躯有诸多不便,我猜你更想念这样的我,你说是吗,无惨?”
黑夜笼罩的森林中,迷雾之下,密密麻麻的金色眼睛睁开在整个森林,它们齐齐转动,于这片森林的主宰身后注视着这里唯一的外来者。
“好久不见呀。”
作者有话说:
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比我更尊敬无惨?!
我让他嚣张了整整三章!!
主管微笑:坏孩子,去死吧?
对了对了,封面上的X那套就是无惨森林中碰到的那个挎着苹果篮的ego
异想体「白雪公主的苹果」-ego「翠枝/绿色枝干」
第24章 黑森林
这曾是鬼舞辻无惨的噩梦。
森林, 黑夜,微笑,男鬼。
那家伙如那时一样, 作为突然出现的光的妖精, 手中提着什么,对他温温柔柔地说话,打招呼,然后轻描淡写地恁死他。
如果鬼舞辻无惨现在还有身体的话,胃部一定会不舒服的抽搐, 就算刚吃进去的鲜美人肉也会通通吐出来。
可惜他没有。
他只剩一颗眼珠子, 尽管以他的恢复能力,这颗眼球可以在泥土里休养生息一阵子后重新长出血肉的躯壳行动。
他也不敢在这位面前行动什么。
而面前的男性, 依旧是他的噩梦。
*
X捡起了地上的眼球, 将它拿到目灯附近的光亮处照了照。
只见那枚玫红色的眼球剧烈地颤动, 可惜它没有眼皮遮挡光源, 只能就那样承受着监视之灯的照耀。
“我猜, 这不是你的本体?”X饶有兴趣地说。
可惜一枚眼球看不出什么, 那就是一个用白色物质包裹住红色物质的圆球形物体。
小鸟从他的头顶下到肩膀中的黑色绒羽中,漆黑的豆豆眼直勾勾盯了眼球一会, 伸长脖子——
被X躲过了!
“哈哈, ”金瞳的男性眯眼轻笑, “我说过, 我不指望喂饱你,他的身体全都喂你了, 这点就留给我吧?”
小鸟。准确来说, 公司中异想体编号O-02-56,TETH级惩戒鸟。
一只正义感十足的, 希望惩戒一切罪人的鸟儿罢了。
作为公司中的机制怪,虽然祂的等级不高,是五个等级中倒数第二的等级水平,但公司中没谁敢惹这位。
否则公司中最高额的物理伤害将会亲吻冒犯者的脑袋。
白色的小团子又扯着脖子扭了扭,啪叽一下埋进了毛茸茸的带有布满金黑眼睛的绒羽中。
“让我想想该怎么物尽其用~”X用吟唱歌谣的语调轻轻哼出这句话,左右看看,目光从黑森林的每一处扫过,路过又离开的高鸟,森林中萧瑟作响的树叶,灌木丛,手中的目灯。
目灯。
这是一盏由永不熄灭的火焰作为核心的简陋提灯,火焰与铁灯笼就是这盏灯的全部。注视它的人总是能感受到不知何处而来的目光,永远不灭的监视之灯。
X又把目光移到手中的眼珠,又看向目灯。
*
等可怜的两小只在庭院中左顾右盼,对突然消失的猖狂的鬼和不知是何的变故警惕非常时,一道由黑色枯木构成的大门旋着金红的漩涡出现。
并从中走出了一位提着灯的黑发男性。
对方态度非常之友善,一见面便对他们打招呼:“你们好呀~感觉怎么样,还活着,不是吗?”
继国严胜警惕地看着他,一种奇怪的既视感充斥他的大脑,让他警惕的同时却也没有太多对危险的紧张感。
而搀扶他的弟弟缘一则是出神般盯了那男性许久,然后目光又逡巡在他手中的提灯一会,再一次来到了男性的身体上。
“……?”
X:“知道我是什么吗?我是从邪恶黑森林里走出来的妖怪,专门吃小孩的那种。”
继国严胜微微睁大眼睛:“……”
继国缘一依旧从灯和男性之间来回看,面无表情的小脸上都出现了疑惑。
X等待。
X疑惑。
“怎么没反应。”
他准备上前拍拍这俩死机的小孩。
继国严胜终于想明白突然出现的男性那张脸怎么回事了,虽然服饰完全不对,对外散发的气场也不一样,但是这张脸和那个逗弄人的轻飘飘语气!
“妖怪大人!”
“风铃大人?”
兄弟俩同时喊出了不同的名字。
严胜转头看向弟弟,震惊自己弟弟年纪轻轻怎么就分不清男女了。
虽然栖光神社的妖怪大人长得很漂亮,几乎到了雌雄莫辨的地步,但是此时此刻他的男性性征更明显啊!
呃。妖怪大人是男性,对吧?
“哦……”原来是认出我了。X的目光在这个头顶着火焰纹路的小孩身上转了一圈,好奇发问:“为什么叫我风铃?”
“一样的。”那孩子看起来呆愣愣的,直视X的眼睛,“和风铃大人一样的。”
说出了这样不明所以的话。
继国严胜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弟弟的话,因为他听不懂,只是有些焦急的对X解释:“妖怪大人,这是我的弟弟缘一,他只是有些……不会表达。”
可不就是不会表达。在七岁之前,严胜都没见过缘一开过口,也是最近才听到他说话,因为初学的原因,缘一说话总是给人一种笨笨的艰难感。
现在,严胜还要担忧一下他的弟弟是不是对一些事情还有认知障碍。
妖怪大人怎么会和风铃大人一样呢?
缘一:“兄长大人,我没说错。”
严胜:“你先不要说话!”
缘一:“好的。”
X笑眯眯地听着两个小豆丁对话,摇了摇手中的灯,笼罩在周围的神秘雾气如拨云见日般褪去,外面嘈杂的脚步交谈声从庭院门外传来。
摇晃的灯中摇曳的不灭火焰中澄澈温暖的光线下,偶尔掺杂一抹不详的红光。
“鬼舞辻无惨为了不让附近的人来给他添麻烦,还刻意隔绝了这个庭院与外界的联系。”
门外那边传来声音。
“这边搜查了吗?”
“好像没有。”
“查一下!”
提灯的妖怪大人偏头,“去吧。因为你们失踪在大张旗鼓的找你们呢。”
两个孩子没有动作。
“妖怪……X大人。”严胜低头,声音比刚刚低了很多。
危及生命的危险已经解决,刚刚发生的事却如同无限幕布般展开在他眼前。
为了救他们,那位及时赶到的神社代行者风铃大人。
“风铃大人被鬼杀死了,为了救我们……”他如同做错事般的孩子一样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从小习武的武士无能为力地看着别人为了救他而死,这让他心中充满无力感。
然而妖怪大人的态度却很平静,甚至说是…柔和?
“嗯。我知道。”祂说,“她是自愿的。”
*
「做这些事,她是自愿的。」
尽管神社的X大人这样说,可是继国严胜却仍旧无法释怀。
实际上,他只见过那位武士一次,单方面,可武士强大的姿态深深烙刻于他心中。
他五岁那年。
继国家有定时参拜栖光神社的习俗,然而在他坐在马车中无聊等待这份例行仪式的路程结束时,行队被恶鬼袭击了。
那是阴雨天,不见阳光。祖宗的习俗不可废,即便天气恶劣父亲也没有推迟仪式的意思,而恶鬼会在大白天出现也是行队没想到的。
雨滴滴答在车顶上劈啪作响,外面是刀剑与恶鬼搏斗的怒吼声,母亲瑟瑟发抖地把他抱紧,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不要怕,他们有神社的庇护。
神社的庇护真的有用吗?
严胜感受母亲几乎要把自己抖散架的瘦弱身躯,产生了一丝大逆不道的怀疑。
他想,如果恶鬼真的闯进来,他会拿起刀保护母亲的。
然后他拥抱了母亲,同时颤抖地握住了放在车内暗格中的短刀。
雨滴混合着雷声噼里啪啦,那真的是难得一遇的糟糕天气,恶鬼们一定都饿坏了,才敢在白天袭击人类。
风铃的响声就是在雨声中悄无声息地混进去的。
没有什么劲爆的画面,只是等严胜察觉外面突然安静的时候,他不顾母亲的阻止撩开车帘,一个黑衣武士静静地站于前方,背对于他。
雪白的武士刀将严胜的眼睛映的模糊,缓缓入鞘。
她没有对被帮助到的人们说任何话,只是转身离开。
严胜能够记住的那团漆黑人影唯一的特征就是她腰间的神社的风铃。
这让本就接受武士教育的他对那样的存在充满了敬畏与向往。
后来,听神社的巫女说,腰间佩戴风铃的女性武士,神社中只有一位。
神社的神明代行者,风铃。
“……”
扣。
扣扣。
有人大半夜敲门?
这个时候?
严胜看了看自己被医师敷完药绑好绷带的胳膊和腿,同样待遇的还有隐隐作痛的胸口和背部。
这个时间还悄摸摸来找他的,不会是缘一吧?
难道他也会因为今日的经历思虑太多睡不着觉?
他也会吗?
严胜想着弟弟平时那平静无波的眼睛与无表情的面庞。
他肯定会吧。
就算缘一是神之子,那也不意味着他什么都能做的完美,今日发生的事情不就证实这一点了吗?
面对无能为力的事情,无论谁都……
绷带们的存在使他的行动变得异常笨拙,为了不压到自己因歇息而散开的头发,他更加笨拙从铺上爬起身。
“呼……嘶!”站起身的孩子刚松口气,结果抬腿却发现脚也疼的厉害,骤然的一痛使猝不及防地叫出声。
幸好继国家的少主已经从他转移到了缘一身上,也就是说,这附近没有时刻会关注他生活的仆从,这点动静不会引起什么骚乱。
“兄长大人?!”缘一小声而急切地在门外喊,似乎想到了严胜目前身体的窘境,门外传来了走动的声音,越走越远。
离开了?
不,是翻窗进来了!
严胜沉默地看着悄悄撬开窗户翻进来的双胞胎弟弟,弟弟跳下窗,然后跟他请罪:
“抱歉,兄长大人,没有考虑到您的身体状况。缘一扶您坐回床榻上吧。”
严胜:“等等,缘一,你没事?”
缘一:“是的,兄长。我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您不用担心。”
同样是身体各处都受伤。
望着生龙活虎的弟弟,严胜想,他果然还是嫉妒他。
凭什么啊?!
天赋这玩意还反映在肉.体上吗?!
这·不·公·平!
作者有话说:
严胜:都说我柠檬,你们看看这合理吗?
缘一:兄长大人?
第25章 妖精X
那是深夜了。
当继国缘一准备休息的时候, 眼睛中看到了一团非常闪的人形光影在轻盈地落到他的门边。
小小的孩子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的为什么不是由血,骨头,内脏构成, 而是由一团光组成, 但他知道这是谁。
在黄昏之时救了他和兄长大人的妖怪大人。
于是他跳下床去开门迎接。
然后就是妖怪大人闪亮亮的突脸微笑。
“嗨,你好呀?”
“咳咳,我是来拐走你的。”
*
“你是说,妖怪大人去了你的房间?”
“是。”
“想要带你走?”
“是。”
“……”
继国严胜坐在床榻上,越过弟弟的脸庞去看被撬开的窗户, 外面夜风习习吹来, 他有些发呆。
他……他很失落。
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对他赋予厚望, 会因为他比平常人优秀而对他露出满意的样子。他从小接受的教育都告诉他如何当好继国家的家主, 怎样才能把他们的城治理的繁荣, 如何和周边的城与贵族打交道。
所以当缘一把他超乎常人的天赋显露出来后, 父亲将继国家少主的位子让给他, 也是无可厚非。
继国家是武士家族, 更强大的人继承是理所当然。
只是…就连看起来无欲无求的妖怪…也更对缘一感兴趣吗?
不然为什么不先来找认识很久、更为年长的他,而是他的弟弟?
他毫无用处吗?
他如此不堪吗?
和弟弟相比, 他就像一颗小石头般不起眼。
继国严胜不知道他如今能说出什么话, 弟弟曾经下了死的决心去护卫他离开, 缘一, 缘一他又有什么错?
只不过是这天生的天赋……
“那你的家主之位呢。”他轻轻的,朦胧的开口。
“那是兄长大人的东西。”缘一说。
不, 那是你的。严胜冷静地想, 他已经一无所有了。
等到十岁的时候,他将会被代替缘一原本的命运, 被送进寺庙中,从此不因双生子的身份影响弟弟的前程。
他一无所有了。
“兄长大人,我会跟妖怪大人走。还有母亲,祂答应会为母亲治病。”
母亲。母亲的身子骨一直不好,严胜每次看望母亲时都能听到她控制不住的咳嗽。
继国家一直没有放弃为她寻找医师,然而没有人能治疗她深植入骨的病。
因为这次恶鬼突然袭击,母亲心有余悸地抱着他们两个哭了半夜,如果不是孩子的伤需要静养,估计这位病弱的母亲会直接哭晕在他的病床上。
然而那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即便随着走远的步伐也清晰地传到他耳边,让他担忧无比。
X大人,有办法治疗母亲的病?
窗外又有人来——是妖怪,如繁星般点缀黑夜的金色圈圈,即便只是短短相处的时间,继国严胜还是对此印象深刻。
那位大人仍旧提着他的灯,将灯盏提到窗边方便了他的视物,随后对他微微一笑。
礼貌地在窗边敲了三下作为礼貌的告知,随后银河般化作光点流进了屋中,并将等的火燃的更旺,使得房间中如经历破晓可视。
X问他们:“你们道别的怎么样了?”
继国家的长子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还是决定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口:“X大人……”
“嗯?”
“可以问问您为什么要带我弟弟走吗?”
如果是见才欣喜,那么他也不能说什么了。
“这个?”X思考一下,这的确得给个解释,无缘无故把人弟弟带走听起来像个人贩子。
而他也真的有正经理由,比如带走一个防止无惨哪天伺机报复灭人满门,作为从X手下出来的战力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但其实他最主要的还是想恶心鬼舞辻无惨啦。
毕竟那只鬼好像真的很想要这两小孩,竟然顶着神社的监视和庇护下强行跑过来就为了把这俩孩子变成鬼。
这不得变成我的?
X心中恶趣味爆发,越想越有意思,于是在修正好一切后又半夜翻窗准备拐人。
要不是缘一这孩子心中在意家人,放不下心病弱的母亲,还一定要和兄长告别,继国家得第二天才发现他们的孩子失踪了一个。
唉。想我L公司主管招人竟然还需要经过员工家人同意?这要放以前全家都得感恩戴德。
“你可以认为是对继国家的一种庇护。”X一本正经地说。
继国严胜:“庇护?”
“没错。”男性点头,“你们今天见到的那个鬼,名叫鬼舞辻无惨,如今食人鬼灾乱的起源。”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盯上你们,但以我对他的了解,如果你们中除了一个他惹不起的人,无惨大概率就不敢动你们的家人了。”
和孩子们解释清后,X灿金的眼瞳便耐心地看着这个思虑许多的小孩子,“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缘一……他是要继承继国家的。”
严胜说。他暗自握紧了拳头,心脏砰砰直跳,压制住自己要做卑劣之事的想法。
或许对于缘一这样的神之子来说,跟着神社的妖怪离开会走向一条凡人不能企及的封神之路。
可他现在心中却有一种隐秘的轻松。
因为听到弟弟要走,而产生的隐秘的轻松,这种轻松甚至压住了他对弟弟离开的不舍,让他莫名欣喜下来。
无论如何,这个情况必须让对方知道。
毕竟……父亲青睐的继承人是弟弟。
“嗯?”X抱臂思索了一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才是继承人?”
他的记忆应该不会差到这两天的事都能忘?
“……”小孩低下头,X只能看到他头顶小小的发旋,“已经,不是了。”
X摸着下巴,在两个小萝卜头上从这只移到那只,“看来发生了一点我不知道的事。”
随后他打了个响指:
“那我就带你走啦?”
继国严胜猛的抬头,“啊?”
只见妖怪自我认定地点点头,“没错,本来我想着你需要继承家业才带你弟走的,如今既然是你弟继承,那我就带你走。没差的。”
继国缘一沉默着。
其实他对家业不感兴趣,也对做武士没有兴趣。不过如果兄长大人想离开的话,那他就留下来。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不,可是……缘一……”
啊…怎么会变成这样?
继国家的家主毕恭毕敬地迎接突然而至的妖怪大人,然后接到了到底要把哪个儿子扔出去这个问题。
大半夜的点灯,继国家的待客室灯火通明,所有重要人物齐聚一堂。
“大人,您带走我的孩子后,他会怎么样?”了解前因后果后,继国家主问。
“带回神社养着?”X思索。他不负责养孩子来着。
继国主母急切询问:“那他们还能回来吗?”
“夫人!”继国家主拦住她,哪有妖怪带走人后又还回来的先例?
“或许吧。”神秘的大妖微笑,“等无惨那家伙死后,神社就会解散。届时无论如何都不归我管了。”
继国家主一惊,从这句话中看到了后面可能出现的演变。
“如果那时你的孩子还想回来,那自然是随他的愿。”
主母没听过鬼舞辻无惨的大名,但鬼王的事迹从平安时期流传至今,“可是那个,”她说到鬼的时候瑟缩一下,“鬼王…听说很难消灭,我的孩子……”
妖怪金眸眨了眨,“不排除这种可能。”
未等消灭无惨,人类的寿命却将至——这种事情。
“那我就稍微帮一下忙,延长人类的寿命些许也不是多难的事。”X眼神落在两个孩子身上,“作为这件事的谢礼。”
谢礼?哪件事?
听起来像是什么卖子求荣的话,但谁能将这等贬低之词用在神圣的神社之上?
这是一种机遇!
继国家主幽深的眼神在两个儿子身上徘徊,他在斟酌这之间的利弊。
如果他的孩子可以因此获得更长的寿命,在解决那个鬼王后还会持续庇护继国家!而他现在需要一位可以让继国家走向更好的继承人,两个孩子其实都不错,但……
X善解人意地感受着来自成年位高者的贪婪野心,在对方飞速运转的考虑中冷不丁说:
“两个孩子我可以都带走哦。”
继国家主震惊地望着X,一时忘记了自己避让目光的礼仪。
“等到继国家需要继承人的时候,再让你满意的孩子回来吧。”
妖怪说出了他拒绝不了的提议。
*
在坐在神社的马车上,继国家的两个孩子和漆黑大衣上长满眼睛的妖怪共处一室。
准确来说,是妖怪身上那一身厚重的绒羽挤占了大部分空间。
在外面是尚不明显,但一旦X坐下,那漆黑的绒羽仿佛增殖般迅速充满了马车中,连孩子们都被塞进了绒羽,毛茸茸暖洋洋的触感像是抚摸什么小动物。
也可能是被什么小动物抚摸的感觉。
继国严胜僵着面庞,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和缘一就这么被送出来了。
而缘一看起来适应良好,搀扶着兄长——因为某些神奇的力量,严胜的伤完全好了,但出于对兄长的尊重和扶持,他还是这样做。
就像曾经这样凑在母亲身边。
难道缘一是怕他路上因为走神摔着?虽然他今天的精神都不太好,也不至于让他担心到这种地步。
“别紧张。”X窝在绒羽中,鸟类的羽毛可以像柔软床榻中安寝般舒适,他惬意地眯了眯眼,面庞因黑羽衬的更加白皙,金瞳更加璀璨。
“回去后给你们安排住处,这么晚了得好好休息,风铃会——”
骤然听到熟悉的名字,孩子们抬起头,然后看到妖怪也愣了一愣。
“哦……”妖怪恍然想起了那名武士的离去,倦怠地垂下了眼睫,“她不在。”
作者有话说:
主管只是沉思:我得想办法给风铃打复活赛了
两小只:悲痛追忆,该死的鬼舞辻无惨!
第26章 继国双子
妖怪也会因为人类的死亡而伤心吗?
严胜原本以为风铃的死对于这位寿命悠长的大妖怪只是一件小小的不值一提。
就像画本中说的那般, 无情地观看人类的灾难而幸灾乐祸,又往往其本身就代表灾祸——面前这位自然不会如此,却也在话语中轻描淡写地略过了那位武士的死亡。
他至今能想起之前的X, 微笑地点头表示他早就知道死亡的噩耗, 甚至那句“她是自愿的”也是更倾向于安慰他们的话。
可是,此时此刻,将自己缩在漆黑绒羽中黑发金瞳的青年,尽管脸上还挂着一如往常的微笑,可严胜却好像从他安静垂眸中看到了浅淡的忧郁。
他不由想上前说些什么。
然后他就绊倒在绒羽之中。
“……”巨大的羞耻感在随着弟弟的“兄长大人您没事吧”中逐渐上涌, 小小的孩子眼瞳中似乎都附上了一层水光。
X歪头看着这只人类幼崽:“?”
因为家境优渥, 继国严胜可比从小贫苦的缝良状态好太多了,是正常小孩该有的身材, 又因为从小练剑而失去了婴儿肥, 看过去就是一个漂亮的小孩子。
怎么说, 看着就赏心悦目。
“哦…你想来安慰我?”X笑眯眯地卷了卷绒羽, 就把摔倒的严胜连带旁边的缘一一起卷到了身旁。
那些黑色绒羽竟然不只是衣服!是有温度的翅膀!
此刻这蓬松柔软的绒羽将一位成年男性和两个孩子收入绒球中, 两个孩子都感受到头顶轻微的抚摸。
“哎呀, 我很少有摸到这么小的孩子的机会呢。”X把孩子毛茸茸的头摸了又摸,直直把人家整理好的头发给弄乱, 让他们僵着身体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恶劣的妖怪就把孩子当成了抱枕, 给孩子们调整了一个舒服姿势确保维持时间久一些也不会难受, 然后闭上了眼睛。
“我睡一会。”祂说, “下车我就会醒。”
过了一会,他又说:“对了, 记得提醒我拿灯。”
说完这样不明不白的话, 祂闭上了眼睛。
陷入安眠。
继国兄弟面面相觑。
准确来说是严胜在想尽办法搞清楚现在的状况,而缘一在盯着兄长和妖怪发呆。
现在初春刚过, 妖怪的绒羽很温暖,即便包裹的满满当当也不会有过热的不适。就像冬季在温暖的被褥中蜷缩起来的那种舒适感,不一会,孩子们也困了。
在陌生妖怪的怀抱中,在重重心事之下,夜深露重时,他们闭上了眼睛。
*
马车停下的时候,继国严胜是被缘一小声推醒的。
他们已经到了。
但是抱着他们的妖怪还没醒。
妖怪大人漆黑如墨的长发勾连在绒羽每一片金色眼睛之间,在那盈盈闪闪的光亮映照下面色非人苍白。
后来了解身体的构造,回想起今日才终于明白那是因为妖怪大人的身体没有血。
臂弯中圈着他们的肩膀,同样苍白的指骨轻轻搭在头上,逐渐化成温柔倦怠梦乡缠绕。
有人在车在轻轻敲窗。三下,节奏感的敲击。
继国严胜正感觉这个频率有些熟悉,妖怪大人的话就从外面传进来。
“下来吧小家伙们。”
车门打开,翠绿羽织的妖怪X赫然站在外面,他的身后还侍立着几位巫女。
诶?
诶诶诶?
两个?!
眼见着外面的X就凑近,对他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越过他们直直摸向了一身绒羽的妖怪耳边。
揪了一下那下垂的绒耳。
把原本安睡的妖怪拉地向下猛的低头,一把拍来作恶之手后捂着耳朵睁眼:“你干什么?!”
车外的X收回手,“叫醒你?”
“……”
搂着两个孩子左拥右抱的鸟类妖怪,从车厢中直起身,然后把两个孩子拎到外面放好。
在这样的静默中,紧绷又迷惑的气氛下,祂突然变脸扑过去揪外面精灵的尖尖耳朵。
“!!!”
“X大人?!”
“诶诶诶——我们该帮哪个?”
“帮哪个都不行啊!”
X带来的巫女慌乱得围在周围,一片骚动中只见羽毛和叶子在飞。
继国家的两个孩子呆呆得盯着妖怪大战,突然觉得印象中深不可测的妖怪才像没长大的孩子。
*
“待会巫女们会给你们安排住所,然后……”
走在前面的翠绿妖精突然卡壳,祂歪着头想了一顿,随后眉头舒展,微笑:“我忘记了。”
啊?
“这就是为什么风铃很重要……”祂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叹气,“我记性有点差,本来只是出趟门削个每日。”
每日——准确来说是每次醒来后接到的委托。
谁能知道这段时间把风铃作没了。祂嘀咕着,开始从羽织怀中掏出一本古朴树皮封皮的书开始哗啦啦找着。
“您之前,”继国家的长子开口,“说醒来后让我们提醒您拿灯。”
“拿灯?拿灯做什么?”X随口念了两句,“灯里有什么——哦,无惨。”
啪一下合上书,精灵双眼放光地盯着孩子,“做的漂亮,严胜君。”
突然被夸的小孩:“啊?啊…为什——”
“很好。”X拿出了那盏昨晚用来照明的灯,摇了摇,“我们有事做了,你们不累吧?”
两个孩子摇摇头。
他们昨晚在车上睡的很好。
“住所什么的先延后,我们去樱林。”
神社的路并不弯弯绕绕,并不容易迷路,精灵的路线从前往神社的居所小路中偏开,然后前往通向伸出樱花林的小道。
这还是继国缘一第一次来到神社。
他抬头看着精致的屋檐,檐上挂起的泠泠作响的风铃,飘飞的樱花花瓣,以及白云。
继国严胜看出他的心不在焉,犹豫地看了一眼前方心情不错但显然没有等他们意思的X,还是别扭地伸出手。
“兄长?”
“别走丢了。”严胜说。
他没有说出别东张西望的呵斥,只是皱着眉牵住了弟弟的手,就像他曾经偷偷跑到那个三叠小屋中找他玩一样。
樱花林还是那个樱花林,继国严胜还记得他在几天前来到这里时的手足无措,戒备警惕。
此时此刻,他不再是一位无礼的闯入者,而是被这里的主人允许并引领踏入这片地方。
和他的弟弟一起。
樱花的清心芳香短暂洗涤了他烦躁的思绪。在剑术老师被缘一仅仅一招就打败,父亲大加赞赏缘一的天赋并毫不犹豫地决定将少主的位置给他,自己则是被赶去无人在意的角落,等待在三年后被家抛弃的恐惧中——这些事都是发生在短短两天。
他想不明白这一切究竟为什么会发生,他该怎么办,白天拼命地将精力发泄在剑术练习,夜晚又独自蜷缩在房间角落一遍遍回想父亲的宣布,梦魇袭来久久萦绕。
直到现在。
他不再是被放弃的孩子。
他能看到父亲答应妖怪大人时转投向他身上回暖的眼神,那是每次教习老师对父亲夸赞他时才能得到的。
是吗,他再次有价值了吗。
虽然继国严胜暂时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古怪,但他此刻只觉庆幸。
忽略了深处的忐忑,他握着弟弟的手,缘一平静的目光让他心脏隐晦的刺痛,为自己曾经对弟弟的诅咒感到不耻与愧疚。
“呼……”他呼出口气,不再看弟弟的反应。
拉着他跟随上了妖怪大人的步伐。
樱花林中有用巨大树桩做成的圆型木桌,桌面上厚重的年轮一圈圈深浅不一,干干净净地摆放着那盏燃烧荧光之火的提灯。
X背对着他们,手指间夹着几片翠绿叶子,慢慢碾碎,直至成末,缓缓飘落在提灯的火焰中作为养分。
随后,他侧过身招招手,示意他们上前。
严胜尽力克制自己的好奇心投向灯上,“X大人,我们要做什么?”
而缘一却像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地直直盯着火焰,火光在他浅红的眼瞳中聚成一点。兄长的声音唤醒了这孩子,他眨眨眼,慢吞吞地又看了一眼翠绿的妖精。
金色的。
比火更纯粹的金。他想。
X清清嗓子,把两个孩子拉到桌面的灯前,在小朋友一头雾水的目光下按住他们的肩膀:“我们跟某位讨厌的家伙打个招呼。”
缘一歪头:“为什么讨厌还要打招呼呢。”
严胜看看灯盏,又看看X跃跃欲试的脸,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顺着问:“……是,是谁?”
然而美丽的妖精却只是对他们笑了一下,然后挥手把灯盏中的上半的火熄灭,露出了其中完好又破碎的玫红眼球。
说这颗眼球完好是指它并没有任何损伤,单看表面便是光滑完美的艺术品。
说这颗眼球破碎也没有任何问题,因为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它在生无可恋地不时抽动,即便在下半火光的映照下都显不出丝毫的光泽。
好惨的一颗眼球……不对,为什么灯里面会有一颗眼球啊!
继国严胜身体骤然僵住,而他余光中却看到弟弟继国缘一面色平静,仿佛从一开始就知道里面有什么。
怎么可能,缘一……
继国严胜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反应太大,自己是兄长。克制住!
于是,在无惨的眼中,他被困在妖精手上的视线终于清明,开幕便是他曾经的噩梦,现在的噩梦,以及他曾经的得力下属。
在那可恶的妖精玩闹似的对他挥挥手,说出“早上好呀无惨,看到这两个孩子了吗?”时,两个长相一样的孩子绷着脸冷冷地看着他。
那妖精将双手一边一个放在孩子头顶,缓缓俯下身稍微凑近灯盏,眼角轻蔑地下瞥出慵懒的弧度。
“他们现在是我的了。”
在三人的目光中,那枚蔫蔫的眼球开始挣动,瞳孔堪称惊恐的收缩和放大。
作者有话说:
X: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无惨很重视他们,但这不妨碍我在他面前炫耀这对孩子(笑)
无惨:……
这何尝不是一种牛呢?
等会凌晨十分还有一更~
第27章 追忆·落樱
鬼舞辻无惨做了噩梦。
他梦见了他的前世, 红色羽织燎烧着太阳的纹路,愤怒地质问他“你把生命当成什么了?!”;又是无限城中数不尽的小虫子飞扑上来,可恶的叛徒给他下毒, 生生将他拖至太阳升起之时。
在那灼伤生命的痛苦与什么都抓不住的空茫中, 他竟然重新感受到了他的手脚,他的身体,完好无损;
再之后,便是永恒的噩梦。
那个男人,那个妖精, 仅仅是用一枚林檎便将他困死在梦魇中, 毫无所觉地感受到他曾以为再也不会触碰的死亡——从那以后,他开始厌恶红艳的果子, 翠绿的藤枝;并在那恐惧的迫近下苟且偷生一百多年。
直到他再也听不到那家伙的任何消息, 感受不到古怪的监视视线后, 他才隐晦地猜测那家伙是否进入了平安时期后期妖怪集体沉眠的阶段。
然后。
那就是X在他身上留下的第二个噩梦烙印。
*
“该死的……”鬼舞辻无惨感受着身体的虚弱, 他自从重生起就放肆地制造鬼, 根本不会考虑人类的生存。
与他前世谨慎不同, 这一世继国缘一那个家伙还没出生,正是他可以大肆寻找青色彼岸花的好时机。
不如说, 如果这个世界被鬼占领, 将人类圈养起来作为食物也不错, 这样还可以遏制那群心有反抗的废物来骚扰他。
他可以不断制造鬼来填充他的眼线, 走到哪里都不会有不想眼的家伙敢来挑衅他,为了活下去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完成他的任务, 无论鬼与人!
只要他熬到平安时代妖怪集体沉眠时刻, 这个世界就再也没有可以压制他的存在了!
那个家伙也不会例外!
实力如此强,必然会早早陷入永眠, 再也不会醒来。
他的确赌对了,那在平安京盛名的妖精对追杀他并不感兴趣,顶多是看他造出的鬼不顺眼,遇到就灭掉;帮助人类建立能够暂时驱鬼的神社,栖光。
这都是小事,而当妖精的活动频率越来越低,直至完全消失后,他就明白他的机会来了。
终于让他等到了!
长期以来无法大规模地吸食人类的血肉即便是无惨都会处于虚弱期,其他的鬼更是如此。
只要他发动恶鬼侵袭附近的神社,将神社中可以源源不断击杀恶鬼的力量源泉破坏,那么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再有阻碍他寻求完美的东西存在了!
为了保证妖精已沉眠至深,无惨在得知他“睡”下的确切消息后,又刻意等待了整整四十年!
“呵……终于。”
恶鬼集体侵袭神社那晚,堪称小型战役。
……
那是突然的,奇怪的,不可思议的,令人纳闷的,打了员工们一个措手不及的。
“啥情况。”员工A问。
“不知道啊。主管按到别碰我了?”员工B答。
“别这么说,没那么可怕。”员工C企图把盘子里的花生米吃光,生怕一会打起来浪费食物。
“而且主管在睡觉。”员工D把盘子推给员工C,“我们是不是应该提前砍了他们?”
风铃点头,“他们可能会吵到主管。”
于是四个没啥事干的员工站起身,向外走去。只剩下那个往嘴里塞东西的家伙口齿不清地说:“窝在后方支乱你们!”
“你就在这守着主管吧。还有保护好天宫寺小姐。”
来自御柱天宫的巫女天宫寺情绪倒是很稳定,她似乎已经对鬼产生了抗性,或者说是早就做好了死在鬼手中的准备。
见此情形,她开始准备身上可以退鬼的符咒。
“哈。”留下的员工锤了锤自己的胸口,为难地咽下,“唔…即便身体再好喉咙也还是人类的喉咙……”
他吃太快噎住了。
咳嗽好几声后,他才眯着眼问天宫的巫女:“天宫寺小姐?你在做什么?”
天宫寺:“我在准备对战食人鬼。”
“啊…你又不是战斗人员,这件事不需要你出手啦。”员工将食盘叠好一推,然后趴在桌面上缓缓劲。
天宫寺:“治退恶鬼亦是我等分内之事。”
“哼嗯~好吧。”员工没有尝试去阻止她,他依旧没有睁眼,依旧趴在桌面上,只是一柄奇怪的猩红大剑被他单手从桌子底下托出来,然后一把插在地面上。
天宫寺默默低头往桌子下瞅了瞅。
她明明记得这下面没东西来着。
大剑上面撕裂出的眼睛还在转动,其狰狞模样让人很难不会想到外面的恶鬼。
但考虑到栖光神社这些年来的信誉,以及多年来对平安盛期妖怪相关的学习,天宫寺决定闭口不谈剑的诡异。
守卫神社的其余四名人员的战斗力的确不容小觑,即便那般恐怖的大军压境的恶鬼侵袭,能从他们四人手中漏进来的寥寥无几。
“跑真快啊。”拿着猩红拟态的员工感慨。
天宫寺:“没错。请小心,乌雨先生,您差点就被偷袭了。”
员工乌雨反而笑起来:“不见得能破了我的防。”
“什么?”
“我是说,护甲。只是在感慨他们能进的来一定是风铃他们来不及砍,不要小瞧我。”
似乎是担心自己被看扁,乌雨强调。
他墨红色的长发变成麻花绑在身后,分明是清秀瘦弱的身材却轻而易举地举起了过他腰的大剑。
他眯着眼抬头看天:“哦…这位像是堂堂正正进来的。”
天空中,和服,血瞳,黑卷发,血肉围城。
“没见过呢,”灵光一闪,“难道是鬼舞辻无惨?”
全程躺赢的天宫寺震惊地看着这片乌云盖天的场景,本就很有压迫感的画面配上恶鬼出门必带的黑夜背景,让她身上冷汗不停渗出。
打不赢。她判断。
他们都会死在这里。
“好像是个W…”她听到身旁的乌雨低喃。
“天宫寺小姐!”
“是!怎——”
“我要上了哦。”
只见红衣红发红剑的青年弹射起步,巨剑被他挥动地如旋风一般,只几个闪身便来到了高处,眼看着那柄巨剑即将插在上方人形恶鬼身上。
轰——!
红发青年就被半空中抬起的骨鞭抽回了地面,在砸碎之前用来盛放吃食的木桌后仍旧持续擦地,直到砸到后方那棵巨大的樱花树上。
地面被深深擦出了一条人形沟壑!
“乌雨先生!”天宫寺睁大眼睛,在她心即将凉透之际,一只血红的手从中伸了出来。
“半空中没法借力转身。”乌雨说,然后拔出了刚刚被打飞在樱花树上的剑,心有余悸地摸摸那里的伤痕,口中念念有词,“不是我的错,你要是生气就吃那家伙,他看起来肉虽然难吃但肯定量大管饱……”
安抚安抚。
安抚樱下墓。
主管不在,这异想体要是想吃人了他就真在这里栽了。
机制怪惹不起惹不起。
“好!”青年大喊,手中握起剑再度弹出,“再来一次吧!”
这次乌雨选择的是先把鬼舞辻无惨周身围绕的保护措施的肉瘤砍掉。
这些肉好像有毒,乌雨一直感觉他身上在受被砍下的血雾的攻击。
说来也巧,由于拟态大剑砍东西回血,所以他其实到现在是满血状态。
于是这场战斗变成了互相刮痧,由于拟态的恢复力和鬼本身的再生能力,双方互相奈何不了对方。
“啊!”天宫寺听到乌雨突然地一声大喊,像是极度烦躁恼怒,然后是抱怨,“他太高了!”
砍不到哇!
这个鬼非常狡猾,竟然把自己包裹在了肉球之中,拟态大剑就算连续砍也砍不进核心区。
正当红发青年准备蓄力一口作气闯进这个怪物的血肉壁垒时,另一边的鬼舞辻无惨也暴躁于这个不断攻上来的人类。
他恐惧妖精,曾经妖精的眷属轻易砍下他头的教训让他也对红发青年感到忌惮。
恶鬼大军拖住了外面的四位,鬼舞辻无惨本想着只有一个他还是能杀死——嘁,还是破坏力量源泉要紧!
那棵樱花树!
他面部狰狞,五指成爪,身上凝聚的肉瘤也随之变成肉鞭猛的挥出!
樱花树,被击倒了。
“……”
乌雨呆滞地看着面前这一幕。
逐渐惊恐起来。
红色的身影如同风一般略过,顺手还拉了一把一旁什么都做不了的天宫寺。
“!”天宫寺:“怎么了?”
乌雨头也不回狂奔:“我不知道!”
“啊,啊?”天宫寺原本以为会有很紧急的事,她是被拽着衣领直接拎起来跑的,脚都落不到地上。
“总之——”
“没有好事就是了!!!”
天宫寺被迫看向后方的视线发现那断裂的樱花树倒下了,轮回一般,那棵大树剩余的树根变成了小树苗的,轰然倒塌的樱花树冠摔碎在地面,天上都因它的坠落而震出朵朵花瓣。
不对!
那不是反震能够造成的景象!
漫天的樱花就像参天古树抖落的花瓣,均匀,散漫,如雨般飘落。
樱花树的尸体早已不见。
空气中突然被肃杀的气息挤占,就连恶鬼之王登场时,天宫寺都没能感受得到此等喘不过气的威压,她感觉自己几乎晕厥下去。
“完了,主管生气了……”
而完成目的准备回去却被这股威压重点关照的鬼舞辻无惨,此时更是瞳孔紧缩,生存本能让他立刻将自己分裂成无数块向四周逃去,血肉与樱花的密集将此处填充的满满当当。
下一刻,碾压式的,樱花花瓣如锐利的刀片将四散奔逃的鬼王血肉纷纷钉入地面,在这片绿意之地开出点点红莲血花!
与此同时,一道带着冰冷的笑意的声音从忽近忽远的彼方传来:
“刻意把我从睡梦中叫醒,你是觉得活着太美妙了,所以来挑衅我吗?”
他惊动了祂!
当时最大的身体残块就是一枚眼球的鬼舞辻无惨,逃过一劫地在地面颤动,试图寻找逃离的求生之道。
然而神的震怒是不讲理的,在没有得到足以平息怒火的回答下,祂终于不再假装笑意,厉声喝道:
“回答我!鬼舞辻无惨!”
……
“!!!!”
鬼舞辻无惨猛的起身,冷汗浸湿了他的额发,他惊恐地大口喘气,手指不自觉捏紧被褥,即便是鬼的强大生理系统都无法让他能够在这回忆的噩梦中平静下来。
等到他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其实躲在一个安全的地区,不必为他的天敌所忧心,他才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玫红色的眼睛还在隐隐作痛,他因为被妖精吞掉一半血肉而陷入虚弱期被迫入眠休养,已经死掉的肉.体和他断开联系,但眼球传来的疼痛更像从精神、灵魂层面发出,无论如何也不能缓解。
他狠狠锤了下床,床发出了不堪的咯吱声响。然后他突然发现被拿走囚禁起来的妖精那边的眼球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
鬼舞辻无惨皱眉,努力看清,他不能放过任何一个从妖精那里得到情报的机会,即便那是妖精刻意给他看的。
有三个模糊的影子。
两个孩子……还有……
“……”
原本就没平复好的颤抖的手指逐渐捂住了脸,他喉咙中发出了人类绝对发不出的古怪尖叫,最后实在忍不住狠狠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将身下的床榻捶裂!
“啊啊啊啊!!!!”
啊,没办法。
毕竟除了无能狂怒,他还能干什么呢。
X满意地拨了拨灯盏中晃动的眼球,看到玫红色的瞳孔在他的手指下针尖般地紧缩得在小小方寸之间躲避。
美丽妖精眼角翠绿妖纹都灵动得流动起来,他微垂眉眼,装作很温柔体贴的样子说:“哎呀,不会打扰到你睡觉了吧。”
鬼舞辻无惨睁大眼睛:“!!!”
他开始四处巡查这里是否有妖精的眼线。
“不要找啦,我暂时没能监视到你呢。”
X一句话不知为何安慰到了无惨,他惨白着面色大口喘气,随后这家伙一句话让他再也绷不住:
“不过我不想让你睡觉的时候,你就不要睡了。哈哈。”
作者有话说:
X:看来无惨亦未寝啊
无惨:报复心真强(被吓的面色苍白)
第28章 陆生鮟鱇
在抓着两个孩子配和打了个单向视频后, X心满意足地收回了目灯,开始盘算着办点正事。
首要事情就是把风铃复活回来。
都说人死如灯灭,但这个世界不仅有灵魂转世这种东西, 风铃本身也不是正常人类。
她的构成就是血肉和灵魂。
血肉来自人类, 灵魂来自X。因此,在员工死亡时,其实从某种意义上算是回归造物主的怀抱。
*
“我是缝良,直接叫我名字就行。你们,”瘦弱的男孩看着双子, 紧张地攥紧水壶介绍自己, “你们是来参拜的吗?”
他闲来无事在花园中浇花,结果突然被路过的妖怪大人托付了这对兄弟, 对方什么都没说就神色匆匆地离开了。
留下了一头雾水地与这对兄弟对视的他。
继国严胜整了整衣袖, 摇摇头, “不, 我们是被X大人带来, ”他迟疑一下, 仍记得X在继国家主面前只说了一个“养”字,“…收养。”
这个从小礼仪周全的孩子突然又感觉羞耻, 明明自己有家却被父亲主动扔给神社收养什么的, 如果仅仅是被看重天赋带来学习也就算了, 但X收养他们的原因明显是为了保护继国家。
然后, 父亲应该还抱着利用X大人的态度。
心思仍处在单纯阶段的继国家前少主开始感觉地面烫脚,让他站立不安。
他身后的缘一担忧地拉了拉他的衣袖, “兄长大人?”
继国严胜一激灵, 然后暗自懊恼自己把焦躁浮于表面,转移话题般把自己刚刚没报上的名字报上:“我是继国严胜, 这是我的弟弟,继国缘一。”
缝良迷茫地在两个比和他差不多高的少年身上看,没察觉什么不对劲,只是猜测,“你们也是被恶鬼杀的只剩下自己了吗?”
这对兄弟看起来就出身富人家,就连这样都无法摆脱被恶鬼杀害的灾祸吗?
他不由悲哀。
不过,
“我怎么觉得你们的名字那么耳熟,”缝良皱眉思索片刻,“啊,你们不就是风铃姐赶去的那家。”
继国严胜一听到风铃的名字心中就一突,缝良还在絮叨,“我听说你们家昨天出事了,巫女们急急忙忙过来说这件事,风铃姐就拿着刀出去了,她人呢?”
少年终于反应过来,左右看了看,又回忆起妖怪大人回来时身旁没带着那个忠心寡言的武士,“她没和你们回来吗?”
继国严胜不知怎么回答他,说你的姐姐出门一趟就死了,还是为了他们?
“她变成光了。”一直默不作声的继国缘一突然说。
“缘一?!”严胜震惊他弟弟怎么突然这么…会说话。
难道是曾经偷偷给他看的绘本有效果了,但是把那漫天的血块说成光也美化太过了吧?!
缝良:“啊?”
严胜左右为难。
缝良也左右懵圈:“什么叫变成光?”
缘一:“就是变成了…唔?”
他被兄长大人捂住了嘴,眨了眨眼睛,然后乖乖地双胞胎哥哥的推搡下后撤两步。
严胜严肃一张小脸,决定在他这不会说话的弟弟说出“风铃小姐变成了血雾”前把事情模糊一下。
至少、至少人被分尸这种死法就不要说给孩子听了吧。
同样是孩子的小大人严胜清咳两声,提醒道:“你要做好准备。”
缝良也下意识严肃起来,点头。
严胜:“她死了。”
缝良:“原来……啊?”
……
不出所料,缝良少年哭起来了。
哭的此处大乱。
按理来说,像这样大的孩子,即便有权有势,在神社哭起来也不至于兵荒马乱。
但是这位不太一样。
这位是花匠。
而问题更大的是这里的植物不是一般的植物。
当缝良将手中的水壶一歪砸中了花圃中某朵白色小花,把悠悠闲闲晃来晃去的小花花茎压的弯折,就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继国缘一率先察觉不对,他抽出身上的刀护卫在自己身前时,严胜还是懵的。
“兄长大人,有怪物靠近了。”
缘一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缓,孩子的幼音让他的话听起来呆呆的。
然而严胜已经下意识信任缘一的判断了,他没心思去过问为什么缘一又“看到”了,而是同样拔刀,向着缘一戒备方向看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哭泣的少年。
缝良在抽抽搭搭。
他很难接受待他很好的像姐姐一样的风铃出去一趟就死了,他明明才刚刚把这里当成家,就要失去家人。
这是玩笑吧?这种事情……太过分了。
严胜:“缘一,是什么样的怪物?”
缘一:“毛茸茸的,鱼。”
严胜:“???”什么玩意?
不管这是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现在他首先需要知道的是:“它现在在哪儿?”
头生火焰斑纹的孩子抬手,指了指缝良脚边不远处。
那是缝良身后的花圃,五颜六色的漂亮花团中,有一朵格格不入的……摇晃的白色小花?
然后那朵小花在兄弟二人的注视下动了,向着哭泣的缝良移动一点,即将移出花圃。
那是什么?
花的小妖怪吗?
看着那朵小小的可爱的花,继国严胜没办法靠想象力将它想成可恶的怪物。
而继国缘一则早就看清楚了地面之下,潜游着的长满利齿的大型白色生物。
“缝良,要被,吃掉了。”缘一一字一顿地说,他握紧手中的刀,然后在哭泣少年泪眼婆娑中用刀鞘把人打出去。
血红的尖齿在大张的血盆大口中显露无疑,大地因它突然钻出的行动发出轰隆隆的声音!
被一下子摔出去的缝良懵懵地坐在低上,震惊地看着那被损坏的花圃护栏以及空了一大片的土地,只剩下一朵可爱的绿色荧光小白花在荒地上摇摇晃晃。
弟弟啊,你管这东西叫鱼吗?
继国严胜同样震惊地看着那朵摇晃小花。
“缝良,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他问这里唯一知情人。
缝良也吓得脸色苍白,他在认为最安全的地方差点丧命这件事给他的打击太大,他耳边鸣音一会后才听得清,“我不知道!这是X大人让我负责浇的花,叫陆生鮟鱇!”
陆生鮟鱇,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奇怪。不过神社本身的东西就让缝良小少年感到很新奇,便也没余力去分辨究竟是那种惊奇。
“X大人只说让我每日浇一次就行,其他的什么都不要管,也不要碰……我以为只是因为这些花很珍贵!”
这时,有一只毛绒绒的小鸟飞过来,停到了那朵重新将身躯埋在地下,只露出用于吸引捕获灯笼的小花上。
轰——
大地再次翻新,小鸟可怜地没来的及哀叫便丧生。
“!!!”
缝良的脸色再次苍白一个度。
所以,原来是碰了之后会出事吗?!
就算是违反规定后受到的惩罚,被这种怪物直接吃掉也太严重了吧!
他竟然拿水壶把它给砸了……现在该怎么办啊!
就在几个孩子面面相觑一筹莫展时,X的声音插进来了:“你们在做什么?”
缝良的眼睛骤然一亮,“X大人!陆生鮟鱇……!”
X顺着少年指的方向一瞅,笑了。
呦,这不是他当花种在这里的异想体嘛,怎么出逃了?
妖精从容点头,走上前,在三人紧张的目光中,揪住了那朵诱捕幻灯把下面的大型白色毛绒绒拉出一个度。
三个孩子只能看到大片大片的白,给白色中间的两颗黑黑的圆圆眼睛。
因为被揪着,这个白色毛绒绒还极有弹性地变从摊着的半椭圆变成了竖着的半椭圆,以及把眼睛挤变形了点。
陆生鮟鱇:o.O
黑色圆圆眼睛在看到他们时眨了眨,像被捏住后颈皮的猫一样,被X拉着花茎拖回不远处被破坏的苗圃,放到中间。
X还顺便半蹲下身拍了拍,把白色的部分全部拍进土了。
现在,这个能够一口吞下十几个人的怪物重新变成了一朵无害的花。
植物开始疯长,重新编织出木质的花圃护栏。
“我就说怎么感觉有什么东西出来了,原来是陆生鮟鱇出逃了。”X拍拍手,轻描淡写解决了这场危机,“小良,你的工作评价为差哦。”
工作评价。脑叶公司是能源公司,主要产能来源就是员工对异想体工作,准确来说,是员工取悦异想体的过程。
当异想体对员工的行为感到满意,从而给出高工作评价,也意味着公司这次工作从该异想体那里得到了对应量的能源。
话说X因为世界对外来者的排斥太重睡了两百多年,再也受不了这个时不时就睡着的逆天bug,想着把异想体放这边产能,产出的能源能不能避开世界的排斥。
出于这样的想法,X把比较温顺的异想体放出来,让数值不错但又高不到哪去的巫女们天天给陆生鮟鱇做浇花然后观察情况的洞察工作,每天产出的能源相当于一杯咖啡。
X醒这么多天没睡全靠这点异想体自产能了。
结果换成数值也可以的缝良,明明之前一次工作都还不错,这一次是为什么突然挑剔起来了?
“因为……我用水壶砸了它一下。”缝良心虚地说。
“原来如此。”X了然。
陆生鮟鱇是安静时攻击性不高的T级异想体,喜欢洞察工作,讨厌压迫工作。
结果小孩本就不高的成功率,还跑去做压迫工作,把人家给弄不舒服了。
X揉了揉惊吓过度的小孩:“下次再照看它时,记得多多观察,总之不要强迫性地碰它。”
我哪敢啊!缝良心有余悸,他恨不得离这朵“花”远远的!
等一下。
少年突然反应过来,X大人的意思好像是之后还是他负责照顾陆生鮟鱇?
呆滞.jpg
作者有话说:
缘一:风铃小姐变成(血雾了)
严胜:她死了。(委婉)
*
陆生鮟鱇,公司中T级异想体
公司中红伤大c,踩中就是保重
但是注意一点就是「陆生鮟鱇」是翻译错误,其实应该叫「肉食笼灯」
但是为了让大众看的轻松明白,所以依旧使用「陆生鮟鱇」的名字。
第29章 妖精X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相处的还好吗?”
解决完突然出逃的陆生鮟鱇, X问起三个小朋友的情况。
提到相处,缝良刚刚被弄哭这件事的起因开始萦绕在三人周身,虽然被突然的插曲将心底升起的悲伤, 但再次回想依旧很难受。
缝良:“大人, 风铃姐真的…死了吗?”
小孩的声音低低的,尾端还带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希冀。
“嗯,对。这次连身体也没了。”X提到这事就忧愁,就算是他也不能无中生骨肉,所以还得找找适合的材料。
眼见着眼尾泛红的小孩又要哭, 而新来的继国双子不知所措地看过来, X恍然知道了点什么。
X开始分析再逗小孩一下会发生什么。
X觉得小孩哭的已经够多了,惊喜的尖叫更能让他新奇。
X决定实话实说。
X:“所以我得找点能捏身体的材料才能复活她。”
空气突然静默。
X发现几个孩子改盯他了。
X:*OvO*
……
不一会, 果然出现了缝良式尖叫。
*
说实在的, 继国严胜觉得X大人不会养孩子。
并不是他多么傲慢地批判神社的生活相比于继国家差多少, 而是经过他观察, 妖怪大人好像连自己都养不好。
比如, 在严胜在太阳西斜时询问是否可以进食时, 被X怔愣地看了一会。
“我忘记你们需要吃饭了。”
妖怪对他们微微一笑,企图用笑容迷惑两个小孩。
可惜严胜在近距离接触X一段时间, 肚子的饥饿战胜了对美色的迷惑, 缘一更是看人只看内里, 于是两个孩子面无表情盯着他。
“呃呃呃……我现在带你们找吃的。”
再比如, 反应过来孩子是需要吃饭的X,带着他们来到了一处仓库。
然后在孩子们疑惑的目光中看着仓库发呆。
“咦, 我记得这里是食堂来着?”
路过的巫女看到他一惊, 过来询问。
“这里五十年前就拆了做成仓库了,长屋大厅在……”
唔。这不怪我。X大人嘟囔着重新带路。
最后又转回樱林, 并遇到了吃完回来继续侍弄花草的缝良。
关于妖怪大人在自己家迷路这件事,X本人不语,只一味拿折扇扇风。
缝良看不下去了:“我带您过去吧。”
最终在他们饿死之前吃了夕食。
总之,X大人可能睡太久了,忘记怎么养人类小孩了。
呃,如果他之前真的会养的话。
“我不知道啊。”X理直气壮,“风铃当初是自己长大的,我把她造出来就没管了。”
听起来风铃小姐也是野蛮生长的啊。
“我觉得没死就是还活着,”若有所思,“……看来不是这样养的啊。”
您真是辛苦了,风铃小姐。
继国严胜突然对今后的生活有点淡淡的担忧。
*
值得庆幸的是,X大人对自己处理生活琐事的本事有很清楚的认知,所以从其他地区的栖光神社那边调来了多余的代行者秋葵。
在风铃小姐复活前,就由她来负责这里的事物。
秋葵小姐穿着藏蓝色的外衣,内里灰色很贴身的服装,是继国严胜从来没见过的服饰风格。
初见她靠在神社门口的柱子边时,她正一手抱臂,另一只手夹着一枚奇怪的弯曲蓝金管子,细小的一头正一口一口往嘴边送,然后灰褐色的雾气便从她嘴中慢慢飘出。
注意到继国严胜,她从靠倚状态脱离,随手一撩自己肩上披着的蓝底金边的斜挎披风,便向他走开。
闻惯了神社花草清香的严胜皱眉,不自觉想要咳嗽。
注意到小孩不舒服,秋葵动作顿了顿,停在原地,然后一手抬起披风遮住脸的下半部分,在蓝色披风的遮挡下吐出刚刚吸进去的最后一口烟气。
雾气氤氲了她略显倦怠的眉眼,眼底淡淡的青黑更是让她整个人气质阴郁冰冷,然而她就这样保持挡烟的姿势一段时间后,才一挥衣袖将剩下没有散尽的阴云一并消去。
“久等,我是秋葵。”她的声音很沙哑,没什么力气的样子,然而继国严胜却在她沉郁的目光中绷紧身体。
她是一位强者!
“听说风铃死了。”在被带领进神社的路上,秋葵问,但语气中没有一丝对于同伴死去后的波动。
“是。”
“那看来是很棘手的问题。”
“遇到了鬼舞辻无惨。”
“?啧。又在那玩意手上死了?”
秋葵口中轻蔑太过强烈,这种轻蔑不止针对鬼舞辻无惨,还有一丝丝对死去风铃的嘲讽。
继国严胜不适地皱了皱眉。
他不愿让为他们而死的风铃在他人口中遭受轻视。
“因为风铃小姐在对战鬼舞辻无惨之前变成了鬼,才落了下风。”这是缘一告诉他的,虽然当时那种情况严胜怎样都不明白缘一是怎么知道的,问却只得到了缘一呆呆的一句“我看到的”。
然而这句辩解却起了反效果。
秋葵吐出口气,“更糟了。”她如此评价。
被一只W的衍生物干掉了啊,风铃。
于是X用等救兵的心情等到了秋葵时,看到的就是曾经有礼端庄的小孩板着一张小脸,和阴郁常驻的女性魔弹员工倦怠的黑眼圈。
“主管,秋葵报道。”
原本正托腮拎着笔画小人的黑发青年猛的抬头,金瞳爆发出闪亮亮的光。
“太好了!秋葵,快来帮我!”
彼时X正被一堆本属于风铃要处理的事务缠的头痛,天知道他在这个世界大部分都在睡,文化都没学通,就算他是天才也不可能很快上手这些陌生事务呀!
卸任卸任!
交给专业人士做!
X跳出书桌,把位置让出来,“可算来了,好好工作。”
按着人家的肩就推到了桌边坐下,笔往人手中一塞,转头就惬意地伸懒腰然后牵着小朋友的手走出门口。
啥也没来的及说的秋葵:“……”
抬头一看,黑发金瞳的男性从门外探出头,对她眨眨眼,微笑,挥手,缩回头一气呵成。
不消片刻。
这里已经没有那抹员工所渴望的身影了。
于是在百年来自发学习成万能工具人的女性揉了揉眉心,挂着黑眼圈的眼睛半睁着准备熟练处理桌上的公务。
每个神社的公务都是差不多呢,熟能生巧罢了。
“……”
低头一看,本应该写对策回答的纸张上,有一个断头的小人跪在地上。
好可爱。
*
继国严胜在神社的生活很平静,每天惯常地练剑,弟弟惯常在一旁看着他练剑发呆,没有其他需要学习的课程让他的时间宽裕很多,但这种放养的态度让他觉得很不安。
在固定时间点他会和路过的缝良打招呼并聊一会天,然后这位在神社居住了一小段时间的“前辈”会跟他说很多关于他侍弄的花草的古怪事情:
比如在樱林更幽深处有一个洞穴,里面住着一颗大蘑菇,紫色的大蘑菇周身被朦胧的菌网覆盖一圈,还有两个分叉的像树枝的长条形挂满了莹紫色的手状物。
“我能在断手上听到发出风铃的响声呢,”这个爱哭但细心的少年笑起来,“真的跟神社房檐上挂的风铃发出的声音很像。”
不,这大蘑菇听起来和那个“陆生鮟鱇”一样怪。然而缝良显然已经习惯了这些奇怪的东西,曾经对这些叫异想体的生物谈之色变的态度缓和不少。
“X先生好像在拿我试探那些异想体。”有一天,缝良在闲聊中嘴快就说出来这种话,然后立刻捂上嘴。
面对好友平静疑惑的目光,他又慢慢红了脸,“我没有说X先生不好的意思,就是、就是这么感觉的。”
“每次我不小心触发那些,呃,死亡机制?总之每次我都感觉自己要死的时候,X先生就会像光一下,咻!”
少年突然抬手在天上划了一下,把认真听着的严胜吓一跳,无语地看少年又不好意思挠头笑起来,
“就把我救下来啦。”
“其实超有安全感的。”缝良扭捏了一下,“被X先生抱在怀里看那些异想体被教训地很惨的样子。”
他嘿嘿傻笑两声。
“不过,最近遇到危险的时候越来越少,X先生说我很快就可以在那群异想体面前独当一面啦,不知道那个时候还能不能被X先生救下……”
少年的倾慕从来都不含蓄,他们想的少,自然壁障就少,缝良离开时的欢欣雀跃在继国严胜心中留了根。
X先生的确非常、非常强大又美丽。
除了总会犯一下迷路这样的小错误外,他表现的无所不能。
就连复活这种事……风铃小姐能够拥有再次踏足人间的机会这件事,是所有人没想到的,尽管那看起来很艰难。
他其实想帮忙,非常非常想,离开继国家来到栖光神社,他满脑子都是证明他并不是一无是处的。
练剑他是从不懈怠的,可是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能帮上什么忙,于是他自告奋勇地询问X先生是否需要他处理部分事务。
X先生用那双纯粹的金瞳看了他一小会,仿佛能看穿他不纯粹的内心,最后却只是微笑起来,“那真是帮大忙了,严胜君。”
然而自从秋葵小姐接替了神社事务,X先生都没怎么露脸,即便出现也只是匆匆几句话就离开。他知道X先生是为了复活风铃小姐在奔波忙碌。
就连缝良都能每日忙忙碌碌,可他却原地打转,只能艰难对他的神之子弟弟开口切磋之事,希望能在剑道上更加精进。焦躁从未离开他的心底。
夜晚,已是极度疲累之时,可是继国严胜睡不着。他悄悄离开了屋子,来到檐廊前坐着看月亮,月光细碎撒在地面上,温柔又暗淡。
“人类是要在晚上睡觉的吧。”
月光的暗纱披在了今夜的妖精身上,祂悄无声息地坐在这个时常忧郁的孩子身旁,撑着手臂看月亮。
祂微笑起来。
“啊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说呢?”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旅程
继国严胜没想到X会在此时此地出现。
这些天的相处, 神社的这位妖怪形象已经不像曾经那样遥不可及,偶尔,天边的星星会掉落在地上。
X先生此刻被层层堆叠的黑色纱罗缠绕, 暗皎的头纱朦胧地披在他长发, 似夜月中惑人的妖怪,却在月光为之倾倒下显得圣洁。
这一幕太梦幻,让孩子下意识屏住呼吸,直到被那金色的眼睛看一眼才回神。
“X先……!”
“嘘。”妖精竖起一根手指,“夜深了, 孩子, 不要吵到别人睡梦。”
惊讶起身的孩子被缓缓推回坐下,继国严胜下意识回头看里屋, 那里有他熟睡的弟弟, 他点点头, 被轻笑着摸了摸发顶。
严胜抿抿唇低下头, 不自觉向温暖的妖怪大人身边靠了靠。
然后两个人一起看月亮。
继国严胜原以为X突然出现会对他说些什么, 他内心的急切的焦躁、滋生的扭曲、阴暗的嫉妒, 或许就在相处之间被这位无所不能的神明看到了。
然而,X什么都没说, 就像祂也是夜晚睡不着出来吹吹夜风等困意。
“你知道吗?其实比起月亮, 我更期望看到太阳一些。”
严胜眨眨眼, 他看到X露出有些惆怅的表情, 盯着天上的月亮,祂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他张了张嘴, 最后没说出什么。
他能说什么呢, 说他也是,太阳的光芒那般耀眼, 有谁能不喜欢,谁不向往呢。
“因为很稀少啊。我生活的地方,总是暗不见光的,阴沉沉的,天也是,人也是。我们长大,竟然不知道太阳是真实存在的。”
“因此,当光照在脸上的一刻,被刺痛的眼睛疯狂流泪,不自觉就躲起来逃避。但又因为太过耀眼,所以拼命地去记住那一刻。”
祂露出了思索的神情,“哦,其实,月亮也很少见啦。只是因为太温柔,月光撒下来,人们总是察觉不到。”
“但世界是需要月亮的,就像现在这样。”
严胜捏紧衣袖,他完全浸染在妖精先生口中祂所在世界的描述。真的有那种无光的阴沉沉的地方吗?
“那,那不会很暗吗?看不清楚,这样……”
“哈哈,唔,这倒是没什么问题呢,因为科技…嗯,你可以理解为大家都有灯。”
都市是离了能源运行不了的,不单科技需要能源驱动,就连日常起居视物也需要,所以作为能源公司的脑叶公司是都市二十六翼中不单不会树敌还合作者众多的翼。
不过因为没有太阳和月亮就看不清东西这种事情,也只有非都市人才会问出这问题了,角度很是清奇。
而且,看来是说了点孩子理解不了的东西。他应该直接些,比如——
把孩子薅过来摸猫一样摸头。
继国严胜:“!!!”
他下意识扑腾了会,然后身体僵住乖乖坐在离妖精靠的很近位置任由脑袋一摆一摆。
太亲近了!
严胜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亲近,在这几天被摸了个透,让他有种被亲近的长辈宠爱的错觉。
X先生……
“其实我是来说正事的。”X突然的严肃正色让继国严胜也紧绷神经,把自己的胡思乱想甩出去,抬头和X金眸对视。
对视。
“严胜君这几天很努力呢,进步很大,我很开心。”
如果用公司时期的数值直观描述的话,就是这孩子把自己成功从二级练到了三级!
他自己!一个人!自学!
天哪,多么上进努力的孩子!
他真可爱!
夸奖,夸奖一下!
被突然夸又被摸头的严胜呆呆地,感觉心跳如擂鼓般在耳膜震动,温凉的手指在他发丝间轻轻穿梭,月光的细纱抚在他面庞,森林清芳萦绕在他鼻尖。
“嗯,好了。结束。”祂终于站起身,那似有若无的温度也随之离开,祂对他眨眨眼,“早些休息。”
这样,祂就离开了。
呆愣很久之后,严胜才想明白X口中说的正事,就是过来夸奖他一句。
孩子睁大眼睛。
就只是为了……这样而已吗?
*
仅此而已。
X当然不会闲到大半夜跑去安慰一个不怎么熟悉的孩子,就算这是他亲自招进神社,从某种程度下也算是他的员工吧。
但是,继国严胜本人的状态非常不稳定——这在他第一次在樱林见到这孩子时完全不同,有什么干扰了他的心态,并久久不散。
用游戏的话说,就是他的精神条每天都在反复蹦迪,现在只是在一个小小的区间中来回,可谁能保证那天这精神条不会自动清空?
保险起见,还是要插一下手的。
唉,说到这里X就想叹气。早知道他作为主管,大部分时间都是培训部的部长Hod直接把好用的员工培训出来送他面前,他要考虑的只是怎么用。
他没亲自养过员工啊,更别说是这种幼年形态。
为什么会有人的蓝条在一直跳啊!
算了算了,血条不跳就好。
而且,他其实对这种有心结的情况有点ptsd来着。
比如核心抑制,核心抑制,和核心抑制。
哈哈。被人追着骂的日子太多太重复根本忘不掉。
【主管!看着我!我可以控制好这里!!!】
【这次,你能表扬我了吗?你能多少尊重一下我吗?!】*
根本忘不掉呀。
那孩子看人的眼神,就和曾经的故人一般无二。
*
次日,正常练剑的继国兄弟就接到了来自X的消息。
他要离家出走了。
带着两个孩子。
秋葵大受打击地看着主管,但她本身就黑眼圈浓重,平常时刻更是因为没有精神瞳光有些涣散,总之X没有管他劳苦的员工,反而是很高兴地再次重复了他的话。
“准确来说,是风铃的复活材料差点东西,带上你们一起就当游历啦。”
本来带上成熟的员工显然更好,但是目前能被调动的员工补上了风铃的空缺,这次出门搞不好又是长期旅游,那就让两个孩子陪他一起吧。
X心中盘算着,这样走一路还能顺带把两个本就初始值不低的孩子锻炼到员工标准值,一举两得呀。
显然秋葵并不是这样想的,她蔫蔫地准备了所有出门历练需要的物品,包括到不限于食物,衣服,简易帐篷等等。
随后,她又递给了双生子中的哥哥一个本子。
“诶,这是?”
“记事本。”秋葵说,“主管记性不好,希望你可以照顾好他。”
她像交托什么贵重易碎品般郑重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肩,面色凝重到让继国严胜以为X是什么富家病弱小姐,一点舟车劳顿就会一命呜呼的那种。
很差吗?想到X就连自己家神社这么一小段路都能迷路,继国严胜顿时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绷着小脸点头。
而X带着继国缘一就站在他们面前,抱臂,歪头。
“你们一定要当着我的面说这个吗?”
秋葵坚定:“主管,我很担心您。”
“安吉拉小姐不在您身边,部长们也不在,您甚至不打算带上我们中的一个,所以我只能托付最稳重的人多加注意。”
“……”
道理他都懂。
也很高兴秋葵能对他这般关心。
但为什么他们三个中最稳重的人是严胜君?
直到出了神社的大门,X依旧在思考这个问题。
难道他平日里不可靠吗?不强大吗?他在他的员工们眼中究竟是何等形象?
“X先生,我们要去哪里?”
继国严胜手中拿着记事本,很严肃地准备规划行程。
X:“去一个能够进行特殊物品买卖的地方。”
风铃的塑型只差血肉外壳,但是在这片科技落后的小岛上普通尸体很难匹配完美,那么就需要动用一些内含特殊能量的物品。
严胜:“在哪里呢?”
妖精先生沉默了一会。
严胜:“?”
X盯着小小的孩子仰起的认真小脸,抬手,把脸侧细碎的长发别在耳边,露出了那张完美的魅惑的面庞,忽而勾唇微笑起来:
“我们可以用一点点其他的方式。”
他用食指和拇指捏合出一小段距离。
“找到它。”
妖精表现的如此自然又自信,继国严胜真的差点就被他忽悠过去了。
*
明显X是忘记那个特殊的买卖市场怎么走了,严胜想,妖怪之间流通的集市一定有什么进入条件,说不定每年都变,X先生不记得也正常。
幸运的是,妖精有明显的补救手段。
“先去夜市看看吧。”
这个时期几乎没有夜市,所以X所说的夜市是指白日集市活动后留下的地方。
不过距离神社最近的集市有一段距离,严胜熟记这一片的地域,自然知道这之间的距离有多远,他捏着笔思索良久,问X:“大人,这个距离有点远。”
X:“多远?”
继国严胜说出一个数字。
X:“那走过去时间刚刚好。”
“走过去吗?”继国严胜一怔。
他不是娇弱的世家子弟,作为武士家族的继承人,继国严胜每日的练习体量本就不低,更何况他自律很高,从不懈怠,还时常自我加练。
但那是合理休息与锻炼结合,而且继国家中还有很多可以补充力量的小食,以及侍人的照顾。
长时间野外赶路他还没有试过。
X从秋葵准备的那堆物品中找出地图,然后在严胜指出集市的位置打一个叉,最后把出发地和目的地直连。
“先生,”兄弟俩凑头过来,会看地图的哥哥提醒,“这中间有一片森林,没有路。”
缘一指了指红线穿过的一片灰色阴影地区。
严胜笑:“对,这里就是森林。”
X笔尖在森林上方悬空:“森林不能走吗?”
严胜皱眉:“这片森林中有野兽出没,所以……”
他停下,反应过来身边有位很厉害的大妖怪。
作者有话说:
*为游戏中控制部部长Malkuth核心抑制台词
和朋友讨论了一下关于Malkuth和一哥,发现这俩真的很像诶
讨论的时候恍然惊醒,发现马库库其实也是天才,不然不会年纪轻轻进入研究所。但是因为研究所中太多天才中的天才,她这样“一般的天才”才会显得普通甚至添乱。
想象一下,原本她也是天之骄子,备受瞩目的优等生,但是为了理想加入研究所后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自己的学识在这里只能当一个外围的助理,她努力拼尽一切也得不到一句夸奖,然而其他人与自己的差距大到她甚至无法嫉妒,只能不断告诉自己还不够优秀,还需要努力……
「我想得到认可,想的几乎发疯」
所以她最后才做出用不成熟的cogito试剂给自己做人体实验,想以这种方式帮上研究所的忙,最后给研究所开了人体实验的口子……
我和朋友讨论,说做出这个决定的马库库其实也算绝望了吧,她太渴望夸奖和认可了,因此做出了最差的一招棋,就这样断送了自己的生命
一哥也是,他羡慕缘一羡慕到嫉妒,再由嫉妒到发了疯的渴望战胜他的弟弟,追赶他心中的太阳。
但是从本质上看,黑死牟也只是因为曾经骄傲优秀的自己被全盘否认后疯狂的结果,父亲的否定,母亲的忽视,弟弟缘一过分谦虚下的高傲(一哥视角),还有鬼杀队,我想在鬼杀队大部分人眼中,月呼大概也是日呼附带的,提到他首先被想到的是“日呼大人的兄长”而不是“月呼大人”
那真的很可悲了,他突然就从云端跌落,变得一无所有了
最后,我们的结论是,还是马库库惨点
因为一哥只有一个缘一,但是马库库身边是一群缘一啊!!(震声)
一哥还有点傲气去追寻太阳,他周边还有普通人作为他的衬托;但是马库库是已经被全面打击的,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了
但她真的应该也是个天才啊!!
X看到了故人的影子,所以才会跑去和小严胜谈心
但是一波暗示下没懂,恍然发现人家才七岁这个年纪听不懂,于是直接转改攻势直白夸夸了O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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