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刻舟求剑
刻舟求剑 庄春雨要杀人,她就当递刀的……
“你好, 请问办什么业务呢?”
“手机丢了,补卡。”
“给我一下您的身份证。”
工作日, 上午,移动分公司主营业厅的人流不少,庄春雨怕普通营业办不了自己这种补卡业务,直奔市中心的直营厅,排队都排了半小时。
湘城天气总是反复无常,温度刚凉爽了两天,今天又是艳阳日,之前是满四十减二十,现在是满二十送十。
又三十度了。
热得很。
将自己的身份证递出去,没多久,电脑后方的女士又询问服务密码。
庄春雨着实不记得了,于是重置。
一套繁琐流程操作下来, 十五分钟悄摸过去了,后边排队的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啧”一声, 不是催促,胜似催促。
又过五分钟,电脑后方的人抬头:“您好女士, 号码欠费,要重新启用的话需要先补交之前欠的费用, 一共245.3元。”
庄春雨打个哈欠,困着张没表情的脸扫码交费。
走出大厦的那秒钟, 室外空气灼人的温度和苏缈的电话一同到来,时间掐得刚刚好。
“弄完了吗?”
“刚从里边出来。”庄春雨又打了个哈欠,“你在哪呢?”
是的, 她特别困,昨晚翻来覆去特别累,在下边累,上边也累,要不是心里搁着事情没办睡不踏实,她这会儿应该躺在苏缈家的床上还没起。
“我刚从电视台出来,给发你个餐厅地址,你打车直接过去,”
“好。”
半小时后,庄春雨在苏缈身旁的空位落座,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捞起桌上的柠檬水干了一大口:“渴死我了!受不了你们湘城的交通,到处堵,平时堵,高峰期更堵,早知道我就坐地铁过来。”
苏缈眨眨眼,撇清干系:“我是淮城人。”
庄春雨睨她一眼:“你现在是半个湘城人了,开除淮籍。”
苏缈凝着她笑。
又问:“你是要坐这,还是坐对面?”
面对面的四人卡座,靠窗,现在的情况是她们俩人坐一边,略拥挤,但对面空着,正常情况下朋友出来一起吃饭都是各坐各。
庄春雨明白苏缈的意思,但她偏不动:“我就要和你坐一边。”
没理会苏缈又在旁边笑,庄春雨扫码点单。
没坚持五分钟,她又主动坐到对面去了。
避嫌。
苏缈太了解她的心理活动,特别是昨晚那番交谈过后:“其实没关系,我名气没有你想的那么大,没那么多人认识我,注意我。”
“嗯~~”庄春雨摇头,声音从鼻子里哼出来转了好几个调。最后她伸出食指,轻轻一晃,“防患未然。”
“我跟你说,要是我和你的事有天真被人拿到网上去做文章了,那到时候你第一时间否认就行,就说只是朋友,不用考虑我。”
苏缈有些好笑,哪有人天天想着出事以后怎么善后的。但她还是说:“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
“很好。”
话题就此揭过。
苏缈提起另外一件事:“你微信注销了?”
“嗯,要等十五天。你不知道,我刚刚一登上去密密麻麻的红点消息,哇塞,看得我密集恐惧症都犯了,我在想我以前的人缘有那么好吗?消失了这么多人在乎啊。”
挺多人,挺多消息的,庄春雨简单翻了一下,看见不少熟悉的名字,感慨颇多。
注销以前,她挑了几个从前关系好的朋友,用现在的这个微信号发送了好友申请。
苏缈对她的话表示肯定,温柔且专注:“你不用妄自菲薄,你就是人缘很好,那段时间我经常会点开你的朋友圈看看,后来才发现,你应该是不用这个微信号了。”
还是第一次听苏缈说自己,说从前。
庄春雨反应很微妙。
有些怔愣,又觉得恍惚,眼神好像在说,啊?说的是我吗?
实际上,如果人类有尾巴,那她的尾巴应该已经开心得在晃。
她托腮,漂亮的桃花眼直勾勾望回去:“你很关注我哦?”
“是啊,关注你。”苏缈笑着承认。
她没法形容刚反应过来那会儿的感觉,就好像,和庄春雨世界所连接最后一根桥梁,也断掉了,从此这个人渺无音讯。
她偶尔会后悔,又觉得,倘若再来一次的话,可能当下的自己仍旧还会那么做。
与人无关,是时机不对。
只是站在此处回头看,才发觉命运早在处处都种下伏笔,再相遇,不是巧合,是必然,更何况她们彼此心中都始终为年少的对方保留了一席之地。
两人聊了会儿。
明明只是闲聊,气氛反而莫名其妙朝着有些黏糊的方向发展。
服务员过来上前菜了。
“不说这些了,”苏缈低眸,端起面前那杯被庄春雨喝了一大半的柠檬水,带过话题:“记得昨晚答应我的事情,安排好你的时间。”
三中校庆。
九月十四日,星期四的当天中午,庄春雨和苏缈买的同个航班飞往淮城,双脚落地的那一刻,她有片刻晃神,因为脚下这片,才是她真正意义上的故土。
她是土生土长的淮城人。
回国几年,这是第一次回来。
有句话叫做近乡情更怯,庄春雨觉得用来形容此刻的自己,相当合适。
平时进出管理严格的三中,今天大门对外敞开,格外热闹。
校庆晚会被放到傍晚落日时分,白天的各种流程苏缈都不必参与,两人落地后从机场直奔酒店,吃完午饭,回房小憩一小时,这才出门。
已经入秋的淮城,比湘城要稍微好上那么一点。
二十五度,阴。
她们走在曾经午夜梦回的校园,一草一木,都很熟悉,下课铃声响起的那一瞬间,整个校园,仿佛忽然活了过来。
回头看,安静空荡的教学楼上挤满青春的影子。
每一道身影都是她们,却又不是她们。
经过操场的时候,庄春雨顿住脚步,偏过头去看苏缈:“这里的小卖部没了。”
“嗯,搬到教学楼底下去了,说是在学校官网上搞过一次公开投票,同学们强烈反映小卖部离教学楼太远,下课十分钟跑死才能赶个来回,很不方便。”苏缈掖着嘴角轻轻地笑,她早就知道。
她不像庄春雨,这么多年,一次都没回来过。
听见这个理由,庄春雨很震惊。
又相当愤慨:“怎么可以这样,我们那时候都是这样跑过来的诶!你不知道,我每次起晚了忘记吃早餐,又饿得不行,就指着下早自习那十分钟跑到操场去小卖部买个糯米鸡垫垫肚子。”
结果跑回来以后,上课铃响了。
而且跑得很想吐,买到的东西压根又不想吃了,得缓很久。
高中三年,这个小卖部没少被庄春雨吐槽过。
可惜啊,它就是在这样的声音里坚-挺了三年又三年。
结果现在!
庄春雨很是遗憾:“可惜征求意见的时候我不知道,不然我一定投反对票,还要拉着朋友们一起投。”
“因为自己淋了雨,所以要把别人的伞撕烂?”苏缈眉梢轻挑,“支持,我也和你一起投。”
庄春雨要杀人,她就当递刀的那个。
埋尸,她就望风。
她要和对方做同谋。
庄春雨:“开玩笑的啦。”
话落,闻见一阵食堂方向飘来的风。庄春雨兴致上来,又说:“过去看看一食堂的炸串窗口还在不在。”
结果在食堂门口,碰见校长正带着一群知名校友从里头参观出来,他一眼就认出苏缈,还很热情地邀请苏缈和她的“朋友”庄春雨一起。
原本下午参观这一part就是被苏缈找借口推掉的,说可能到不了,这会儿半路碰见,怎么也不好再当面拒绝。
盛情难却,两人只好加入其中。
想吃炸串的计划泡汤。
庄春雨这个“不成功人士”混入其中,感受了一会儿成功人士们的对话和相处模式,很快受不了,找个借口偷偷溜走-
你陪他们,我自己逛,咱们晚些再见。
苏缈收到这条imessage的时候,一点儿也不意外。
她飞快回过去一个“好”字。
独自返回食堂的庄春雨在炸串窗口如愿买到了炸串,只是当她坐下来,咬下第一口的时候,舌头和大脑告诉她,已经不是记忆里那个味道了。
油油的,辣酱也很工业。
不好吃了。
说不清是她变了,还是炸串变了。
她给苏缈发了个“沮丧”的emoji表情过去,也不说为什么。
兴致缺缺。
又勉强吃了两口,东西扔进垃圾桶。
四点到五点之间,庄春雨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去了曾经体育课很喜欢去的小斜坡,还去了曾经承载无数梦想的美术楼,最后,逆着初中部放学的人潮,从学校后门出来,来到了只隔一条马路的别墅区。
门禁,刷卡,好多年前录入的人脸几次识别错误,最后一次,将她识别了出来。
庄春雨进去以后,发现保安亭有人在看她,可能觉得是生面孔。
她望回去。
哦,保安换人了。
也正常。
毕竟,这么多年了。
往里走,是刻在记忆里每天都要走上好几遍的小区大路,上学、放学。
陌生,又熟悉。
这么多年过去,小区的路面保养很到位,当年瞧着很新很时髦的联排别墅已经不符合如今的审美标准,犹记得家里当初买到这边的时候,庄春雨才五年级,那会儿家里生意势头正猛,妈妈说买这个小区的联排别墅,就能内定一个三中入学名额。
学区房。
很贵的,那会儿还是零几年,这边别墅两万多一个平方。
庄春雨沿着记忆里的路,来到了家门口。
也不知道密码换了没有,家门钥匙就在她口袋里揣着,是前几天和庄眉女士打视频电话说起会要回趟淮城,对方从京城寄来的。
庄春雨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家看看。
突然,身后传来一把青涩男声:“你是谁啊,怎么站在我家门口?”
庄春雨愣住,转身。
是个穿着校服的男孩,三中高中部的校服。
她凝着他,看看房子,又看看他:“你家?”
而后,她看见男孩身后一对夫妻从停在路边的车后方走出来,男人手里拎着东西,一面侧头和妻子笑着说话。
庄春雨那一瞬间就明白了。
突然又生出一种想要逃离的冲动,脚下却像生了根,一瞬不瞬地将这幕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收进眼底。
怎么回答呢?
这也是我家,那也是我的爸爸。
庄春雨忽然明白,自己偏偏要来这一趟的目的是什么了。
刻舟求剑。
作者有话说:晋江可以发手机自带emoji啦!!你们试试!
以防有人之前没认真看,再说一遍庄庄的家庭模式:家里早期生意是爸妈一起创业做出来的,爸妈有过感情,但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感情破裂离婚了,只是一直没告诉她,这段时期只是住在同个屋檐下的合作搭子,以及为了女儿身心健康在她面前扮演恩爱夫妻,之后爸妈各自也另外有了爱人,在外面有了新家庭和生了新的小孩,各过各,所以庄庄是有同父异母和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的。
直到后来利益链断掉,这样的模式才彻底打碎。
第52章 那我真好
那我真好 我的大智慧就是坚定的庄春雨……
“妈, 那个人是谁啊?”
“我还真有个姐姐啊,我以为你们以前随口说来骗我玩的!”
“那她要搬回来跟我们一起住吗?”
……
一楼母子间的对话, 没有传到二楼。
梁子童那声“爸”后,梁焕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他身后的庄春雨,父女再见,不是很多年未见的惊喜,也不至于沉默得无话可说,只是相互都有些局促。
庄春雨被请进屋了。
是的,“请”回家,像个客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过来干嘛的,只觉得自己的出现似乎很多余,像在别人一家三口中间横插一脚的外人,不想和另外两个陌生面孔待在同个空间,便提出要回自己回房间看看。
还好, 没有发生什么“有弟弟以后我的房间变成了弟弟的房间”,这样的狗血戏码。
她的房间还在, 而且看得出有人定清扫打理, 什么东西该在什么地方,都还是她远走异国那年的老样子。
这让庄春雨心里好受了一点。
没管梁焕,庄春雨从柜子底端的抽屉里翻出自己那厚厚几本相册, 坐在床边看起来。
她看得挺入神,在相机还不普及的年代, 她们家就拥有了一台数码相机,这当时算奢侈品, 后来,从相机换成单反,不管是出去旅游还是学校活动, 爸爸和妈妈总有一个人会抽空出席,为她拍下那些珍贵的照片,记录下她成长的瞬间。
这四本相册里,记录着她从幼儿园到高三。
她十八岁之前的人生,全部浓缩在此,十八岁之前所拥有的爱,也都在此。
门口响起很轻的脚步声,庄春雨没有抬头。
很快,她听见椅子滚轮碾过地板,梁焕在她的书桌旁边坐下。
“这套房子。”
“你出国那年家里生意也做不下去了,公司做破产清算之后远远不够理清债务,我和你妈妈怕别人再找上门来,不想应付,就都搬走了。前两年吧,你杨阿姨说童童高考还是得回户籍地的,我就想着这套房子名下还有个学籍名额,不如搬回来,让他上三中,就和你当初一样。”
他应该是在解释,为什么庄春雨的家变成了“别人”的家。
庄春雨翻页的动作没顿,语气也没什么波澜,甚至很温和:“房子没被清算吗?”
梁焕:“这套房子当初买的时候写的是我名字,公司法人是你妈妈,不在清算列表。”
“搬回来这事,我也和你妈妈打过招呼了的。”
毕竟是当初一起买的,虽然没有写庄眉名字,但梁焕还是很尊重自己这个前妻的。
包括女儿。
过去那几年发生的事情,他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父亲,其实是羞愧的。
所以这些年,也一直没有主动联系过庄春雨,至多是从前妻口中打听到几句“挺好的吧”“回国了”“没和我说过啊”这样的零星的话语。
既然“挺好的”,那他也不必再重复问候。
庄春雨合上手里的相册,抬头看他:“妈妈同意就好,这几本相册我带走吧,放在这也不合适,至于这间房……其实不用保留了,我以后也不会回来住。”
梁焕听见后,懵了一下:“那你以前的那些芭比娃娃,还有画册手办呢?还有你的游戏机、耳机,单反那些。”
“都扔了吧,我长大了,现在不喜欢了。嗯……一会儿再看看有什么东西要留下,我都装一起,爸你抽空给我把东西都寄过来就行了。”
庄春雨朝他笑笑,又伸手去够床头的抽屉,在里头又发现了些挺有年头的老朋友。
梁焕很久没有说话。
庄春雨注意力其实根本就没有在他身上,所以自然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从怀里摸出一张银行卡:“这里有张卡,里面有些钱,你拿着吧。你刚出去留学那段时间爸爸总是很不甘心,想要东山再起,手里还剩的一点钱又全都拿出去投新的生意,但却总是不尽人意,所以……”
那会儿庄春雨留学所需要的学费,对他来说,确实是负担,是累赘。
他拿不出来。
所以一直拖啊,想着,自己这边拿不出来,要不到的话,庄春雨应该会去找前妻吧。
他知道前妻的现任丈夫家庭条件不错,两人也挺相配,听说是做传媒的。
庄春雨一直没起波澜的情绪,因为这张出现得很突兀的卡,突然跌至谷底。
她像被人陡然刺了一刀,刺的还是同一个地方,快要愈合的旧伤口。
“现在手头宽裕了?”
“比不上从前,但勉强够得上不错。”
“那我收下了。”
庄春雨没问卡里有多少钱,也没跟他客套,更没说“不需要”那样的话。
因为她就是需要。
而且,这是梁焕欠她的。
但她仍然还有问题:“我妈妈知道吗?”
梁焕:“什么?”
庄春雨:“你手头紧,拿不出钱的事。”
梁焕:“我没特意说过,但她应该是知道的吧,不然的话也不会帮我把那一半出了,”说到这,他顿了下,“怎么你妈妈没有……”
原来,是这样。
原来。
庄春雨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她撇开脸去,笑了一声。
没什么情绪的笑。
她直接打断梁焕,语速快了很多,眉眼间也有了凌厉怨怼之色:“爸爸,其实我当初有没有说过,我没有一定非要出国留学,是你们说,学艺术的出国深造过再回来会更好,是你们说,咱们家不缺这点钱,但后来也是你们说,家里没钱了。”
“这些其实都不重要,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嘛,有难关就应该一起过。”
庄春雨深吸一口气。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除开基本生活费,她也不会不懂事向家里再要额外的钱,更何况压缩之后的费用数字,是他们自己商量好定下来的。
可是,她从小就尊敬,敬仰的那个的爸爸,明明可以用很多种方法去解决这件事,偏偏选择了一语不发的沉默和回避。
逼她,让她难堪,让她被折磨,让她被打碎。
像个缩头乌龟。
有那么一瞬间,庄春雨在梁焕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因为就在不久以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也是缩头乌龟,有乌龟爸爸,就会有乌龟女儿。
遗传这件事,在当下的此刻变得那么讽刺。
她声音大了些,就像小时候每一次生气的时候那样,愤怒质问:“你为什么就那么理所当然地觉得,我从你这要不来那一半生活费,会转头找妈妈要呢?”
“你用一种很卑劣的办法,把原本应该是你的责任,你的压力,转嫁到了刚满十八岁的我身上。”
然后在那段时间里,庄春雨迁怒所有人。
她也蒙上双眼,看不见还有人在爱自己。
现在她知道,妈妈是不知情的,但她已经将两人当成一个共同体,迁怒了那么多年,释放出去的抵触和埋怨该要怎样一点点收回。
好像,已经收不回来了。
困局无解。
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天黑还没黑,争吵的声音从二楼传到一楼,庄春雨走的时候看见梁子童从沙发上冒出半个脑袋来看她。
好奇,却并不理解的眼神。
大约是觉得,他爸爸脾气这么好,这个姐姐怎么第一次回家就和爸爸吵成这样。
庄春雨原路返回。
苏缈在学校后门等着她,来往的车流将二人分隔两侧,绿灯一亮,阻隔全都消失。
庄春雨将堵在心里的情绪,全都融进一个拥抱里。
将人抱紧。
苏缈很轻缓地眨了眨眼,在细细感受着从爱人身上流露出来的悲伤。
倏尔,她轻轻笑了:“你知不知道,你从马路对面走过来,这么短短几米,走出一种要流浪的感觉。”像流浪猫。苏缈将人轻轻按在肩头,指尖抚过柔软的发丝,问,“怎么了嘛?”
庄春雨声音闷闷的:“我回了趟家。”
“嗯,我知道,然后呢?”
这件事,庄春雨不久前已经和她说过了。
“本来也没想回去,走着走着不知道怎么就到那了,刚巧,遇上我爸带着他的老婆孩子回来,把我请进去坐了坐。”
即使是和苏缈讲述这件事,庄春雨用的也是“请”字,在她看来,自己确实已经是客人了。
那里已经不是她的家。
对于庄春雨家里的事,苏缈前阵子已经知道了一些。
她声音放得更轻:“嗯……”
“然后我和他吵了一架。”说到这,庄春雨已经有点咬牙切齿了,接着,她又纠正,“也不算吵吧,是我单方面情绪失控,骂他。”
“接着我就出来了。”
十分跳跃的叙事方式,完美避开所有故事要点。
苏缈又笑一声。
这声笑,在庄春雨听来十分的无厘头。她抬头,拧起眉毛看眼前的人:“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骂他?”
苏缈含笑看她,有条理地分析:“嗯,你看你都被气得要骂他了,那他肯定没做什么好事,说不定还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为什么要问?”
“你 猜得很对。”庄春雨也被她逗笑,心中的郁结散去不少。她夸苏缈,“苏缈,你是个有大智慧的人。”
“什么?”苏缈忍俊不禁,柔软的目光望向她,傍晚的霞光也成了点缀,“是,我的大智慧就是坚定的庄春雨主义。”
这世界上可以有马克思主义,列宁主义,那为什么不能有庄春雨主义?
可以的,可以有。
苏缈看庄春雨的情绪缓和不少,也没像之前那样有要钻牛角尖的迹象,便紧跟着转开话题:“糟心的事情现在不想说的话……你饿不饿啊?我有些饿了,要不然我们想想去这附近哪吃点东西?不能走太远。”
她说完,以为庄春雨得认真想想。
结果对方张口就来:“想吃大门对面那家麻辣烫。”
心情不好,就想吃点刺激味蕾的不健康食品。
苏缈:“……”
苏缈:“别的行不行,一会儿吃完我冒痘就很麻烦。”
哦,对,苏缈晚上要上台的,她差点忘记这茬了。
庄春雨:“嗯,那八宝饭?”
两人没在原地站着了,沿着路旁那段树荫朝前悠悠地走,一半树荫,一半余晖,树影斑驳。
“不好,”苏缈继续摇头,说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答案,“我想吃三虾面,你陪我去吃好不好?来的时候我注意了,它没倒闭。”
庄春雨这才反应过来,苏缈前边铺垫那么多,绕那么大一圈,只是为了引出三虾面。
这回轮到她笑了:“你可以开始就直接说的。”
还非要让她说选项。
苏缈睨她一眼:“怎么了,让你多一些参与感,不好吗?”
嗯,有吗?参与感这种东西。
“当然有,”看穿庄春雨的想法,苏缈叹出一声柔软的气音,“比如,我现在知道你愿意为我放弃麻辣烫和八宝饭,陪我去吃三虾面,很感动。”
“这么一说,是不是显得我还挺重要?”
嗯,没错,是麻辣烫和八宝饭,却被苏缈说出了一套房和八百万的感觉。
庄春雨笑得更欢了,不过她最擅长捧哏配合,语调骤然升高:“是诶!那我真好啊,竟然为了你放弃了麻辣烫和八宝饭诶?”
那我真好。
是有你的我,真好。
作者有话说:又到月底了,小心营养液过期。
第53章 一起变好
一起变好 苏缈的预感不太好。
校庆晚会七点开始, 苏缈为庄春雨准备的位置在第四排中间,视野绝佳, 左右两边坐的基本是受邀的学生家长,她坐在正中间,那么年轻又漂亮,十分扎眼。
晚会正式开始之前,已落座的人免不了要互相耳语,闲聊一番。
要命的是,庄春雨左边和右边的人竟然互相认识,好像两家还是住在同个小区的,两个妈妈中间夹着一个她,隔空交流。
“我看节目单了,我们家唐思瑶在第六个节目,民族舞, 你呢?”
“我们家轩轩是单人朗诵。”
“噢哟,单人节目哦!那很厉害的啊!”
“……”
庄春雨低头看手机, 听她们聊了几个来回, 以为是聊完就好,没想到话题还能落到自己身上:“这位家长,你家孩子哪个节目啊?”
“啊?”
反应了好一会儿, 庄春雨才意识到这句是在问自己。
她没有晾着人不接话的习惯,便吞吞吐吐:“我家孩子……”
我家“孩子”是站在台上主持的, 这能说吗?
她打着哈哈一句带过:“我不记得了。”
旁边的妈妈很自然又将话题扯到别处:“你多大了?皮肤保养得真好,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 生孩子挺早吧?”
庄春雨:“嗯……”
她今年才二十五好吗?
比在水镇和苏缈刚重逢那会儿都要尴尬,如坐针毡。
庄春雨很久都没有抠三室一厅了,今天看来要重操旧业。
好在, 礼堂的照明灯很快就熄灭,只留下台上的舞台灯,身边那些窃窃私语,交头接耳都随着灯光一起消失。黑暗的环境模糊了身旁一张张人脸,庄春雨悄悄松口气,从未想过有一天,黑暗,能带给她如此强烈的安全和舒适感。
苏缈踩着光出来了,或者说,聚光灯跟着她。
有的人本身就是一道耀眼的光。
庄春雨坐在台下,坐在观众席,和身边那么多双眼睛一样隔着距离平等地看台上的每一个人绽放自身的光芒,平平无奇,或者光芒万丈。
苏缈无疑是后者。
身后有人在窃窃私语:“我认识这个主持人,我记得她好像是哪个电视台的明星主持来着……”
庄春雨牵动唇角,无声地笑了。
她举起手机,对着舞台拍了好几张照片,然后发到山南水北的三人群里。
花生永远都在带薪摸鱼,第一个露头-
哇哦!-
你好像那种明星开演唱会藏在观众席的真嫂子。
辛朝没回复,人不知道去哪了,可能在忙。
庄春雨扔了个表情包出去,回复花生:低调~~
整场校庆晚会从七点到九点半,庄春雨并没多认真地看那些学生准备的节目表演,偶尔到苏缈主持流程的时候,她才抬眼看一下。
傍晚那件事后,梁焕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庄春雨扫一眼,没回,最后那条,是银行卡密码数字。
庄春雨想了想,编辑消息给他发过去:你这张卡里有多少钱我不清楚,但我想了想,不管有多少,大额现金没有户主本人到场我应该是取不出来的。你如果真的有心补偿,请直接把钱转到我的卡上,当然,也支持支付宝和微信转账。
简单,粗暴,其中不乏刻意地冷硬与怨怼。
紧接着,庄春雨将自己回国后新办银行卡号发过去。
梁焕那边没立刻回。
庄春雨收起手机。
再抬头,台上苏缈已经做完了结束致辞,全场灯亮,放音乐,观众离场。
庄春雨也起身。
这趟淮城之行似乎没有太多的特别之处,不管是她和苏缈曾经要好的那段青葱时光,还是那年的一家三口其乐融融,都是刻舟求剑。
过去就是过去,不在了,就是不在了。
口袋里揣着苏缈给她的酒店房卡,庄春雨没等人一起,她顺着人潮走出学校,在校门口打辆车直奔苏缈落塌的酒店。
苏缈回来的时候,庄春雨正从浴室出来,身段窈窕的女人满身潮意倚在卫生间门口,发梢都还润着,深邃的乌眸像水洗过般透亮:“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结束后有人关系托关系到后台来合影,耽搁了一些时间。”
含住,轻轻噬咬,两人交换了几个呼吸。
苏缈意犹未尽地退开。
庄春雨用略发黏的目光将她描绘一遍,最终,视线落回苏缈还未卸妆的红唇上,咽了咽喉咙,轻声:“很想。”
天知道,她坐在台下看了一整晚苏缈站在舞台中央散发魅力。
明明是她女朋友,却看得见,摸不着,就算摸得着也不能摸。
苏缈低低笑一声,没回应庄春雨这句“很想”,她脚下步子迈开,想要越过这人往房间里去。
却被一只光洁的小臂,伸手捞住。
庄春雨依旧倚在那,身形未动,微微发烫,还潮热的掌心从苏缈的小臂一路下滑,直至腕骨,睫毛忽闪着:“我今天不开心。”
苏缈反手握住她,指腹贴着指缝,细细摩挲:“那要怎样,才会开心一点呢?”
她侧过半边身体,目光,和庄春雨对上了。
好熟悉的对话。
她们相视一笑。
对话将场景拉回了水镇,是夜晚,在民宿的房间里,她们互相默认的第一晚,苏缈也是这么问庄春雨。
那要怎样,才会开心一点呢?
庄春雨掖起唇角,用鼻息笑出了气声,朝前半步伸手就勾住了苏缈的脖子,直接游到对方怀里,耳语:“和你做-爱。”
这次不是疑问句了,是完完全全的陈述。
尽管已经提前料到答案,但如此直白的话从庄春雨的嘴里说出来,仍旧带有很强烈的冲击感,像是直接在她身上放了一把肆无忌惮的火。
这比任何的形势催化剂都要管用。
晃神的片刻,苏缈被庄春雨轻轻推到身后墙壁上,温度晕开口红的颜色,她们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下,接一个急促的吻。
人世间的能量守恒是,从这里失去的爱,可以从另外的地方找回来。
于是庄春雨从苏缈身上找。
在外面找不够,要进去找。
一根不够。
要用两根找。
苏缈用一片温柔的海,将她溺死在这里。
次日午后返湘的航班,苏缈在上飞机睡了一路,提前和空姐打好招呼不用发自己的餐,无人打搅。
下飞机后她和庄春雨一个回电视台,一个回家。
六个小时后,两人靠在同一张沙发上打开电视投屏,看《云边小镇》的第一期,地方台和线上同步播出,光是热搜榜前二十,云边就占了三个。
这是苏缈独挑大梁的第一个综艺,之前都是边角料,前辈捎带着,零星几个镜头。
庄春雨说,这个节目不仅仅是对苏缈和她来说很是特殊,连带的还有水镇,还有辛朝,还有辛朝一手打造的山南水北,都意义非凡。
所以每一期,她都要追。
于是苏缈对于自己出镜的节目虽然兴致不大,但第一期,她们要一起看。
一起开头,一起结尾,圆圆满满。
庄春雨不仅自己看,还在一边看,一边和网线另一端的花生她们把群当做临时弹幕,边看边聊,时不时还会转头向苏缈求证,这个那个,是不是剧本。
苏缈已经养成了条件反射:“不是剧本。”
说完,两人不约而同笑了。
庄春雨驳回她的话:“不是。苏缈,我是想问你,要是我养只猫你说怎么样?我记得你以前在公开平台说过以后有机会你也想养猫的,是吧?”
话题一下跳得太开。
电视屏幕上,综艺还在播放。
苏缈:“你想养猫?”
庄春雨也没藏着,把手机直接给她看:“是漂漂啦,辛朝这两天老不在群里出现,我刚刚才知道是漂漂腿摔断了,她带漂漂去市里宠物医院看医生,今天刚把猫接回来。”
起因是庄春雨搬走后,她之前住的那个房间漂漂还老喜欢过去,总觉得她人还在。
每次,都蹲在窗台上晒太阳。
上周,那个房间入住一位新客人,想要开窗撸猫的时候把小猫吓到了,猫从二楼掉下去,没落稳,腿摔骨折了。
庄春雨听完花生在群里说这些,突然就生出了想要把漂漂接过来的念头,十分强烈。
漂漂本来也是她养的猫,连名字,都是她取的。
苏缈看完群消息,直接切出软件打开了地图,没说好还是不好:“那等漂漂腿好了,我们找个周末开车过去把小猫接过来?开八个小时左右,搭上一个周末差不多。”
苏缈望着,眼神带些揶揄意味:“你没记错,我是在公开平台说过很想养猫,但我自己不想养。”
既然知道自己在公开平台说过这样一句话,就说明,这人也翻阅查找过,那些她不曾参与的过去。
庄春雨侧过身来,单手撑在沙发背上支起脑袋,提取出苏缈话里另外一层深意,慢悠悠地:“但你愿意和我一起养。”
苏缈轻轻笑:“阅读理解给你满分。”
不想养,是因为养了也没时间照顾和陪伴。
可一个人不行事,两个人做,刚刚好。
庄春雨坐直了身子:“啊……那好吧,我们养猫。我和辛朝说让漂漂再等两个月,等它养养腿,也等我们忙完这阵。”
苏缈这阵挺忙的。
马上就是中秋和国庆了,庄春雨前两天看了一眼她的行程表,工作安排特别满,国庆过完,还得马不停蹄开始录《一起奔跑吧!》的综艺组。
当然,她也忙。
这周开始,她主笔的那本百合漫画,就要开始连载了。
每周都要更新。
她主要负责分镜和精草这一块,虽然说合同都签了她只需要每周按时交稿就好,但要保证质量,工作量不小,毕竟是由自己主笔的第一本漫画,庄春雨想要尽力做到最好。
所以,接漂漂的事先放放。
其他事,也都放放。
十月,十一月。
湘城的高温天在十月底一键入冬,根本不按节气的规矩来,苏缈是寒衣节那天入的组,第一期的录制地点在一千公里外的一个电影小镇。
景区封控从中午,一直到深夜。
拍摄开始后,节目嘉宾基本处于一个失联状态,直到晚上十点过录制彻底结束,苏缈和其它艺人嘉宾相互道别,准备回酒店休息。
拿到自己的私人手机,她首先看见的,是好多个未接来电。
有庄春雨打来的,更多的是台里和沈钰然打来的。
很少会出现这种情况,因为录制期间她不会带手机,大家都清楚。
苏缈的预感不太好。
就在这时候,沈钰然的电话又来了。
指尖一滑,苏缈接起:“然姐?”
“看微博。”沈钰然言简意赅,“你上热搜了。”
作者有话说:十月最后一天[好的]原来我存稿没定时
第54章 风波
风波 我会选事业。
几乎在沈钰然开口的瞬间, 苏缈就猜到是什么事情了。
挂断电话,她深吸一口气, 稳住心神,用最快的速度切到微博扫了一眼。
果然。
云边的综艺热度,自播出以后不论是各方的数据和话题热度都很抢眼,上周,平台播完第八期以后索性一次放出了剩下四期的预告和精彩剪辑,还加上两期特有的嘉宾访谈。
一方面,希望能够将话题度拉得再高一点,添柴加火,烧得更旺,另一方面,也算某种隐形福利,让网友们可以过过瘾。
但问题, 就出现在最后一期的预告和精彩剪辑上。
庄春雨在最后一期出镜了。
只是当时的她们都不清楚, 一件这么显然易见可获利的事情,庄春雨为什么要犹豫再三,甚至差点拒绝。
后来苏缈猜到了一些。
不过, 当时为时已晚。
人呢,是有劣根性的。
比如,那个在校友群里公开贬低过庄春雨的kill,尽管庄春雨高中那会儿性格够好,对人友善,还慷慨大方,但对于有些人来说,你站在他面前好好活着,活得比他好,拥有他从来没见过的爱和一切,就已经是种冒犯和恶意。
而你的慷慨,更像是一种施舍、炫耀。
太阳会发光。
可离得太近,光会将人灼伤。
你灼伤了我,所以,你有错。
kill不止是他,kill也可以是无数个他们。
庄春雨最在意的,最无法直面的那点往事,被知情人丢到广场上公开讨论,最开始,是零零星星几个人,翻不起什么风浪。
到今天,又是周五了。
云边第九期播出,于是综艺广场又涌进来大批量的人,庄春雨的名字被再度提起,广场上甚至可以看到有人po出之前苏缈从梁禾手机看到过的群聊截图。
从晚上八点,到现在,短短两个多小时,带着综艺tag直接爬到热搜第九。
有网友站出来认领两人的高中同学,尽情爆料往事。
说庄春雨是女同性恋,当初追过苏缈,还跟苏缈表白,不过被人家当众拒绝后就渐渐疏远了,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竟然能在电视上看见这两人又同框。
吃瓜的,看热闹的,趁机拉踩的,浑水摸鱼的。
隔壁绿色软件里的论坛都已经起了好几栋高楼,深夜,苏缈的明星超话里已经拉响警报,出动反黑,净化广场。
效果甚微。
而风暴中心,刚收工准备回酒店的当事人这会儿正坐在公司配的保姆车里,凝着屏幕里一句又一句来自陌生人不怀好意的攻击与揣测,神情凝重。
窗外的夜景从荒凉的郊区,褪到繁华市区,霓虹在闪。
坐在前座的助理小莫,大气不敢出一个,拿眼神偷偷往后瞟:“缈姐,别看那些网友胡说八道了,影响心情……”
小莫是电视台前两周给苏缈配的助理,小姑娘大学刚毕业,校招进来实习的。
苏缈向来以待人温和,性格好著称,这会儿也没在笑了:“我打个电话。”
“哦。”
小莫懂事地将脑袋转回去,戴上耳机。
非礼勿听。
苏缈打给庄春雨,十五分钟四个电话,无人接听,发过去的微信消息也没回。
直到车子稳稳停在酒店前坪,小莫背着两个包往酒店里走,苏缈跟在她后边,又拨了个电话出去。
路过的三两行人纷纷侧目。
她目不斜视,大步流星,说话的语速依旧平稳,只是抓握手机的指骨在微微泛白:“然姐,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是这样,我有件事情想要麻烦你……我知道是大半夜……但是麻烦你能不能帮我去看看,我怕她出事……嗯,嗯,地址我现在就发你,谢谢。”
苏缈打电话的时候,没避讳着小莫。
句子一字不落,全飘进了前方竖起的耳朵里。
只是再好奇,小莫也明白这行的规矩是什么,她按住好奇心,没敢多问。
两人进电梯后,按亮楼层,反而是苏缈转过头来和她搭话,先一步打破这诡异的沉默:“对了,今天辛苦你了,饿吗?要是想吃点什么的话可以点外卖,我请,回头找我报销就可以。”
哇。
好稳定的情绪,好温柔,自己都火烧眉毛了还担心她这种打工人饿不饿。
小莫当然不会跟苏缈客气:“是有点饿,谢谢缈姐,那一会儿我回房间看看外卖?”
苏缈笑笑:“好。”
“叮”一声,抵达楼层,两人先后走出电梯。
给苏缈把东西都背到房间里放好后,小莫脑袋一拍:“差点忘了,姐,台里让你明天回湘后直接回家,哪也别去。”
“嗯,我知道的。”
“那没事的话你早点休息,我走了。”
“去吧。”
房门“咔”地一声,轻轻关上了。
万籁俱寂。
酒店的高楼将闹市的喧嚣隔绝得一干二净,苏缈将这些,踩在脚底。她的名字,此刻正在另外那个网络世界里热闹着,而她本人,却在最市区中心繁华的地段,拥抱沉寂。
苏缈进房间后就往沙发上一靠,甚至都没伸手去开空调。
空调是小莫走的时候给她打开的。
她坐在那儿,聆听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很快,很着急,很害怕。
但不是因为网上的那些事情,她是怕庄春雨……
尖锐的电话铃声,划破寂静。
苏缈回神,捞起手机迅速接起。这回,声音里多添了几分紧张和急促:“然姐,怎么样?”
“你自己和她说吧。”
沈钰然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些远。
她像是把手机递给了什么人。
很快,苏缈听见熟悉的声音从话筒那边传来,庄春雨接过电话后,顿了一会儿才开口:“苏缈,我没事,我刚刚洗澡手机扔外边书桌上充电,没听见你给我打电话。”
“真的没事吗?”
苏缈放轻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心跳仍旧每一下都很重,她在不安。
她直觉,不是。
但庄春雨却笑着说:“我没事啦,你听,我声音很正常是不是?你怎么还叫你同事半夜来看我,也太麻烦人家了。”
听见她还有心情和自己说笑,苏缈心里的不安稍稍压下几分。她也笑:“那好,你把电话还给她吧。”
庄春雨:“嗯。”
苏缈没在电话里赘述太多,只和沈钰然道了声谢,说之后找机会再正式谢她。
沈钰然全然不在意:“和我说什么谢,你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
“关掉手机别看网络,好好休息,这种事没几天就过去了。”挂掉电话,沈钰然走前,没忍住又叮嘱了一遍庄春雨。
虽然她知道,这话说了也白说。
因为就没人能做到不去关注。
庄春雨不似方才和苏缈讲电话时那般鲜活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沈钰然已经挂掉电话,现在是在和自己说话,她迟钝地眨眨眼:“嗯,我知道,谢谢你。”
和人打过招呼,沈钰然插着兜往回走,等电梯的同时,又翻出和苏缈的微信对话框,按住:“有件事情,你注意一下,她的状态应该不像自己说的那么好,而且,她不像是刚洗完澡出来的样子。”
这种体量的关注度,不是一般素人能承受住的。
况且大半都是负面消息。
沈钰然刚刚抽空上去瞄了眼,甚至已经有人开始进行人身攻击了,这些攻击庄春雨的网友里,有路人,也有苏缈粉丝。
乱成一锅。
:“但我不建议你明天回来去找她,现在风口上,很多人在机场盯你,知道吗?”
:“还有,澄清声明宜早不宜迟,需要我教你怎么发吗?”-
不用了,我知道。
苏缈回复。
想来在得到庄春雨人没事的答复以后,也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发回应了。
沈钰然抬眸,瞥一眼正从三十楼往下行的电梯,按住手机继续说:“早就和你说过这种事情很敏感,你要一直和她在一起的话,之后这些事情每隔段时间都会被人挖出来。”因为往事是有人见证过的,是事实,发生过,你洗不清,只要人还活着就会跟着你一辈子。
更何况,庄春雨曾经高调向人示爱,如今世人皆知。
这种事情……
很难缠。
那因为一个人去冒这种风险,值得吗?
沈钰然眸光微闪,似是想起自己的某位故人,轻哼一声,没什么情绪波澜:“我要是你,我会选事业。”
“不说了,电梯来了,拜。”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点忙先写到这[抱抱]
第55章 回马枪
回马枪 你怎么回来了?
苏缈才稍稍压下去的一点不安, 因为沈钰然那句“她的状态应该不像她说的那么好”,又杀了个回马枪。
房间里, 此刻静得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从录制结束到现在,她既没有卸妆,也没有换衣洗漱的打算,节目组配发的运动手环明天统一回收,苏缈抬腕一看,心率仍然居高不下。
可能是受情绪影响,她心慌得厉害。
是的,被突然卷入风暴中心,一下多出那么多不相干的人拿起放大镜对她进行从头到脚地审视,换做谁,都不可能做到无动于衷。
苏缈只是习惯性掩藏自己的情绪。
撑着脑袋在沙发上坐了会儿,她重新按亮手机, 给庄春雨打视频。
这次,对面接很快。
“庄庄……”
一开口, 苏缈听见自己的声音都愣住。
她都不清楚自己的嗓子为什么听起来有点哑, 像被口水黏住。
视频那边,庄春雨人已经靠在床头,一副准备休息的模样。
卧室里灯都暗着, 隐约可见从旁铺过来的暖光,不难猜出是床头灯。她对着镜头打了个哈欠, 眼皮耷拉着:“我没什么事做,也不想上网, 已经准备睡了。”
撒谎。
苏缈凝着屏幕里的人,很轻易就分辨出庄春雨在撒谎。
镜头一晃,庄春雨侧身躺下, 画面里,她的光洁的脸庞被镜头放大:“你呢?要不要早点休息?之前听你说这个综艺就是一直在外面跑来跑去,跑来跑去,不累吗?”
庄春雨说着,突然笑了。
笑完以后,又等两秒,庄春雨叫了苏缈的名字:“苏缈。”
只是叫名字,也没有要说什么。
她们隔着网线,默默对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从这个角度看去,苏缈觉得庄春雨笑的那一下眼眶也红了,有水在悠悠地晃。
仿佛,随时都要哭出来。
苏缈胸口更闷了,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她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庄春雨看得见。庄春雨知道这个视频电话到了该要结束的时候:“没什么事,就是想和你说不用担心我……然后……我很困了,真的要准备睡觉了,”她说着顺势打了个哈欠,手背掩唇,一眨眼,泪水掉了下来,“好困哦。”
“好困”两个字,轻得像在叹气,叹在苏缈心上。
要是你在就好了。
无声的后半句,被庄春雨吞回肚子里。
苏缈默了默,接着她的话往下说:“嗯,那你睡吧,我一会儿也休息。明天上午还有一点访谈补录,录完就回去,大约下午两点到湘城。”
“我到时候……想办法去找你。”
听见苏缈要来找自己,那头,庄春雨明显是愣了一下,更像老化卡壳反应迟钝的机器人,过了两秒才说:“别来了吧,这种时候。不是有很多人都在盯着你吗?”
“没关系,想个办法甩开就好了,你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又是一阵沉默。
倏尔,庄春雨说:“我困了。”
苏缈轻轻笑:“睡吧,晚安。”
她也不知道自己最后那个笑到底好不好看,已经没精力去思考这些了。
午夜十二点,原本应该是万籁俱寂的休眠时刻,但在远离现实的另外一个世界,那里的人们仍旧在狂欢,在呐喊,在澎湃。
一点的时候,苏缈的微博账号出来回应了。
【@苏缈:
半夜收工到酒店,现在才收拾完,正准备休息。
说实话,当被身边的工作人员告知自己上热搜的时候,心情相当复杂。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上热搜,在此郑重声明,我和庄老师是认识很多年的朋友,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好朋友不会因为一点误会就在彼此的人生走散,她是一个很好的人,也希望大家不要再恶意揣测女孩之间的友情,希望大家能够停止对一个素人的揣测和攻击,如果实在睡不着,可以多多关注我们《云边小镇》。
大家早点睡,晚安。】
苏缈这条微博一出来,就被粉丝和营销号纷纷转载。
她没再关注这些,发完声明以后,扔掉手机倒头就睡。
庄春雨没感觉错。
梦境,也叫人不安生。
她漂浮在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上,从下方伸出无数双手搭在她的裤腿上,想要将她拽落下去。
苏缈抬起脚,狠厉地将这些手一脚一脚踢开,到后来,手上不知道从哪摸了一把刀,她手起刀落,下手更利索了。
不知道是谁的血,糊了一脸。
她起身回头,不期然,看见眉眼青涩的自己蹲在不远处的另一端,捂住耳朵,屏蔽声音,闭上双眼,假装什么都看不见。
梦醒了。
苏缈从床上猛然坐起,身上冒了一层冷汗,胸前的曲线起起伏伏,她偏过脸,透过没拉紧的窗帘能看见外头天还黑着。
闹钟都没响。
摸过手机一看,六点,她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上午补拍的采访是工作人员直接扛着设备上门,就在酒店的房间,很简单,全程不到半小时,结束后苏缈直奔机场。
上飞机前,她给沈钰然打了个电话。
两点十分,飞机降落滑行。
三点十分,苏缈开着一台陌生的丰田驶入庄春雨租住的小区,从地下车库上去,照例,敲三下门,到第四下的时候她直接将手伸向智能门锁,准备自己开门。
这时候,门从里面开了。
庄春雨刚洗完澡,发尾还在滴水,带着一身潮气,像是刚刚从浴室里出来。
“……”相顾无言。
看见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苏缈,庄春雨唇角不自觉抿紧,没什么情绪的视线绕到对方身后望了一眼,并未看见除苏缈以外的第二个人。
“快进 来。”
声音低低的,她伸手,将苏缈拉进屋子里。
水珠滴到了苏缈的手背上。
润润的,又凉,凉得人一个激灵,屋子里也不如她料想中的那样暖和,四面的窗都开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很熟悉。
之所以说熟悉,是因为苏缈闻出来是庄春雨常用的那款香水。
庄春雨的手却是热乎的,想来是刚刚洗完澡出来。
苏缈打量她两眼,略无奈:“你怎么又洗澡?”
昨晚睡前,不是刚洗过?
“啊?”
“哦,晚上睡觉做噩梦出汗了,就洗洗。”
庄春雨现在说话动作,都显得很迟钝,两颊还泛着淡淡的红晕。
苏缈摸一把她的脸,勾起湿发,微微蹙眉:“头发都还湿着,过来,我先把帮你把头发吹干。”
她边说,往客厅走。
庄春雨没精打采地跟在她身后,捞了一把自己的湿发,没所谓地笑:“那不是听见你敲门,所以我连头发都没吹就赶紧过来了吗?”
“这么冷的天,家里窗开这么大?”
“通风嘛。”
“你往家里喷香水了吗?”
“香水打翻了。”
看着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的苏缈,庄春雨上前,一把环住她的颈脖,迫切而又野蛮地与人接了个很深的吻。亲完以后,她咬咬苏缈的下唇,用眼神将人勾住:“你送我一瓶新的。”
苏缈的呼吸时轻时重,一双水眸闪着:“嗯……”
窗户,又关上了。
空调温度调到最高,屋内的冷空气被驱赶离开,庄春雨的湿发也在苏缈的手里一点点变干,嗡嗡的风声下,近在咫尺的两个人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思。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停了。
庄春雨回神,揉一把尚带余温的长发,转过头看她:“不是说了不用过来吗,怎么还是过来了?”
“我不是也和你说了,没关系吗?”苏缈弯腰将吹风收进茶几下方的抽屉里,偏过脑袋,迎上庄春雨的视线,“我让然姐把车开来机场,她跟公司的车一起回去,我开她的车出来。”
“金蝉脱壳啊?”庄春雨倚在她身上笑,“真厉害,苏缈,你是经常应付这种事情吗?怎么这么有经验?”
“第一次。”
苏缈伸手,掌心绕到她的腰后轻轻贴住,意外的是,温度隔着层布料都微微灼人。苏缈低眸,又再将人细细打量,嘴上继续说着:“经验都是逼出来的。不动动脑子,怎么来见你?”
庄春雨没抬头,浸了水意的桃花眼半阖着,靠在她肩膀,像是睡着的样子:“那你还走吗?还是就待在我这。”
今天不走了,在这里陪陪你。
这本来,是苏缈原本安排的计划。
但现在……
“我一会儿还得回台里处理工作。”
“大概还能再待一会儿,看见你没被网上那些事情影响,我就放心了。”
苏缈很温柔地摸着她头发,一缕一缕。
庄春雨没说话。
她的呼吸很均匀,又像是睡着了的样子,只是转过来将脸埋进苏缈的脖子里,轻轻呼吸,很依恋的模样。
舍不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出声:“那也好,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没问是什么事情。
苏缈凑过去亲她,掌心撩起一角,滑进去,贴在柔软而又滚烫的腰肢上。
庄春雨确实很烫。
哪里都烫,就连呼吸都烫。
不太正常的烫。
她什么都不说,却迎合得很热烈。
柔软的衣摆被推起,层层叠叠全部堆在了锁骨下方,庄春雨抱住苏缈的脑袋,脸侧枕在沙发上呼吸,红唇,一张一合。
庄春雨看起来又享受,又折磨。
于是她又叫了苏缈的名字:“苏缈……”
“嗯?”
有人回应,却淡淡的。
苏缈手下没停。
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话要说。
她们在沙发上,安静地做了一场没有任何交流的爱。
半小时后,苏缈出门离开前,庄春雨又扣着人接了一个缠绵的吻:“我舍不得你,也会很想你,你呢?”
“我也是。”
苏缈温温柔柔,指尖撚了撚她的耳垂,轻轻地笑。
庄春雨目送她。
出门,进电梯。
苏缈按了负一层。
她回到车子里,没有像说好的那样立即离开,只是坐着安静发呆,偶尔,打开手机回复要紧的工作消息和亲朋问候。
半小时后,她给庄春雨发消息说自己到电视台了。
又等了半小时。
苏缈拉开车门,下车,重新走上电梯。
这次,没有敲门。
防盗门打开的那一瞬间,苏缈闻到了从封闭空间里飘出来的,很浓郁的酒味,酒味里,还掺着部分没有散尽的香水味。
混合起来是种什么味道,很难形容。
意料之中的,不太惊讶。
也是在门开的瞬间,庄春雨光着脚从书房跑了出来,她站在书房门口,与苏缈对视,那双浸染了醉意的黑瞳里晃过几分慌乱,几分无措:“苏缈……”
“你怎么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我的追更大队呢!是不是都养肥去了!!![小丑]
第56章 要分手吗
要分手吗 苏缈,没有回答。
书桌, 几个深色玻璃酒瓶摆在那,已经空掉。
地板上, 应该是外卖不久前送过来的袋子,附在上头的外卖单都还在,伸出脚尖一碰,清脆的玻璃撞击声,不用打开都知道,是酒。
里面装的,全是酒。
各种牌子的酒。
庄春雨已经喝上头了。
安静,很安静。
平静,很平静。
苏缈很平静,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庄春雨也很平静,平静之下, 却是与之不同的破罐子破摔。
既然被发现了, 那就先这样吧,她也没精力去道歉、去解释,去在意苏缈会怎么看自己了, 她已经失去思考能力。
将房间里的窗户打开一条缝,苏缈回过身来, 垂眸看坐在椅子上扶额的人:“要解释一下吗?”
她用腰轻轻抵住书桌,单手撑在桌面。
沈钰然的感觉没错, 庄春雨根本就是一点儿也不好。
从昨晚到现在。
昨晚没接电话不是因为在洗澡,可能是不想接,也可能是没看见, 都有可能。而今天匆匆忙忙地清洗,连头发都没来得及吹干,是因为下飞机之后自己给她发了消息,说现在要过来。
痕迹太多,收拾不及,马脚漏得到处都是。
庄春雨还知道要瞒,也怕苏缈发现,这说明,她自己清楚,这样不好。
但知道归知道,她不认:“什么啊?”指缝穿过长发,庄春雨没精打采地往椅子上靠,笑靥如花,“心情不好,就想喝酒,不是很正常吗?”
“心情不好,就要撒谎吗?”
苏缈温和地反驳着,却不难听出来,她在生气。
恰恰是这种软刀子,捅到了庄春雨的心里。她抬眸,安静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这个人:“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苏缈。”
苏缈手心收拢,有情绪在眼底翻涌:“你这样,我只会更担心。”
哦。
“那我也没办法。”庄春雨别开眼,声音很轻。她这一声,轻得像是在叹气,但还是很认真的说,“苏缈,我有情绪,我需要发泄,我不像你那么完美,可以站在聚光灯下任人指摘,任人议论,拿放大镜去看都不会有太多的缺点,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承受着我不该承受的舆论和谩骂,现在只是喝点酒,怎么了呢?”
我只是想,暂时逃避一下,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
你发现了,就不可以装作不知道,没看见吗?
为什么要来戳穿,然后用一副你很了解的样子站在这里问我,为什么。
你既然了解我,那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到底是哪错了呢?不想面对,错了吗?
两个人的情绪都不太好,有条看不见的线横在她们之间拉扯,绷紧,仿佛随时都会绷断,看似平静的两个人实际上都已经压抑克制到了极限。
情绪是座活火山,一旦喷发,将会酿成无可挽回的灾难。
她们都不想看见这场灾难在彼此身上发生。
苏缈想,自己是被情绪左右了行为。
从进门起,她就没和庄春雨说过几句话,反而是为了求证自己的猜想,先将家里翻了一遍,把对方藏起来的空酒瓶找出来,摆在在面前。
是啊,这是在做什么?
没有说半句质问的话,却处处都在质问。
苏缈收拢的手,又悄悄松开了:“对不起,我不是要指责你……”
庄春雨重新望向她,嗫嚅着唇,也准备说点什么,可能是道歉。
双方都愣住。
苏缈和她对视一眼,转头看向电脑屏幕。
实时刷新的话题广场,还有论坛界面。
她歪着头,双眸紧盯着那些不断刷新跳出来的网友发言,胸膛微微起伏:“你就坐在这,一边喝酒,一边看这些?”
“嗯,”庄春雨猜,火山要爆发了。她漫不经心,“有问题吗?”
苏缈真的生气了,很生气:“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啊,庄春雨,你看这些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我当然。”庄春雨抢断她的话,声音重重落下。
她一字一顿,凝着苏缈,眼里烧着一把火:“我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就是要看看这些人还能说什么,还能怎么骂我,还能说出多难听的话,我就是想看看别人眼里的我到底是怎样的。”
火燃过来了。
苏缈右手死死撑住桌面:“别人眼里的你,这些陌生人眼里的你是什么样,重要吗?”
“怎么不重要呢?”
“怎么就不重要了,苏缈,你看过她们是怎么骂我的吗?你是不是一点没看,对,你昨晚那条声明发出去以后基本也没什么人在说你了,全是骂我的。”庄春雨突然一下从椅子上起身,来到电脑屏幕前,握住鼠标,“来,我给你念,她们都骂我什么。”
苏缈不敢置信地望着她。
一句又一句中伤的话,借着庄春雨的嘴说出来,钻进她的耳朵,她的血液,她的大脑。
“你的粉丝说‘我家姐姐独美,牛鬼蛇神别来沾边’,有自称是我高中同学的人出来说,‘网上那些爆料包真的没错,庄春雨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只是以前大家太单纯都没发现’,有路人说‘长得还行,本来路过进来还准备嗑一口,结果人品烂成这样,溜了’。”
庄春雨一目十行,没什么波澜地按着鼠标滑轮往下滑,还准备再找点更出格的话。
苏缈按住她的手,将鼠标抢过来,音量拔高:“不要再看了!”
做些什么呢。
好像此刻做什么都没有用。
苏缈只能伸手去给她一个拥抱:“我说过让你别看这些,你从昨晚就一直在看,对吗?”
庄春雨没有再伸手去拿鼠标。
被苏缈抱住,她只是静静抬头,对上那双眼睛:“对,我昨晚根本就没睡,我就在一直看,一直看。”
一把刀突然飞过来的时候扎在身上会很痛,但当第三把、第四把也扎上来以后,就会变得麻木。
她身上的刀孔血洞越来越多。
情绪会触底反弹,崩溃到最后,庄春雨也想看看,自己承受的极限在哪?
这些人是能用言语杀死她吗?
不能吧。
到后来她看到这些其实都已经麻木了,因为情绪已经烂掉。
那她能怎么办呢?
事情发生的时候,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恐惧将自己一点点吞噬。
事情发生以后,苏缈却怪她隐瞒自己的情绪。
这不对吧。
庄春雨都没发觉,自己说话的声音已经开始抖:“我的粉丝,我的合作方,我的亲友都来问我,怎么回事啊庄春雨,网上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这不是我想不看,不听,就可以不看不听的。”
“她们骂的是我!指着我的照片、点名道姓地骂我!”
“苏缈,我好恨。”庄春雨眼里烧起的那把火,终于跃了出来。
烧到苏缈,又点燃空气,最后越燃越凶,将她自己也团团包裹住。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她字正腔圆,咬紧了牙,往后退一步,退出苏缈的怀抱:“我恨那些曾经藏在我身边,两面三刀的小人。”
“我恨那些什么都不了解,把我当成靶子只为了发泄情绪的网友。”
“我恨我爸我妈,我还恨我自己。”
还恨什么呢?真要说起来,人在阴暗的时候真的能恨好多好多,庄春雨都快有点不认识这样的自己,好陌生,全身萦绕着沉沉的死气。
苏缈轻声打断她的话:“其实你也有一些怪我,对吗?”
空气霎时变得死寂。
没有第一时间否认,那就是了。
谁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这个样子,人心,总是变来变去,人性,总是最难捉摸。苏缈垂着手,有些发僵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那个回应声明,你在看见后的第一时间,应该很不舒服,对吧?”
“我跟你说,要是我和你的事有天真被人拿到网上去做文章了,那到时候你第一时间否认就行,就说只是朋友,不用考虑我。”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
是的。
这些话像一个预言,事情按照庄春雨预言的方向,一字不落地发展,而苏缈也是确实如自己说的那样,就这么做了。
沈钰然问她知道怎么发声明吗?她说知道,几乎是毫不犹豫的。
没有想过要提前知会庄春雨,更遑论和人通气,苏缈理所当然就觉得,庄春雨应该能理解。
是她,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嗯,正常状态下的庄春雨确实能理解,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显然……摇摇欲坠。
“很抱歉,苏缈,”庄春雨的声音沉了下去,沙沙的,眼里那把火,熄灭了,变得黯淡无光,“我知道你这么做是最好的方案,但是我,很难控制自己在看到的那一瞬间没有情绪。”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没有人来得及准备。
庄春雨吸一口气,嗓子像被口水黏住,但还是很艰难地继续说:“其实……你应该想过吧,你的事业和爱情……事情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我的存在本身对你来说就是一种麻烦,不是吗?”
很不幸。
昨天晚上沈钰然等电梯时说的那些话,庄春雨都听见了。
她也知道,这个问题无法回避,苏缈肯定认真思考过。
那结果,会是什么呢?
也有可能没有结果,因为不论怎么选,好像都很难。
“嗯,我想过。”
苏缈声音也越来越低,越来越轻了。就像一根羽毛飘在半空,没有实感,既不坚定,也不决绝:“我确实认真考虑过这件事,前途和爱情,到底要什么。”
“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就是很麻烦。
两人的往事被翻出来,人尽皆知,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庄春雨曾经对苏缈表白,然后如今她们又走在了一起,关系看起来还那么好。
这次否认了,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苏缈张了张唇,没发出声音。
庄春雨先她一步,赶在自己的尊严落地之前:“其实我也想过,要是你当初没有来水镇找我就好了,如果你没有来,就不会有节目组入驻,我不会认识赵导,也不会加入到这个综艺里,更加不可能上镜。我可以继续躲在水镇,躲多久呢?不清楚,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人生像被按下了加速键,在我还没有拥有足够承受力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劈头盖脸地落下来,又把我砸得头破血流。”
“你们都让我往前走,我走了,然后,我发现这一切根本就不受我的掌控。”
话落,两人谁都没有再出声。
直到苏缈哑着嗓音开口,她看起来很受伤:“……你真的这么想吗?”
所以是她的出现,给庄春雨带来了麻烦和负担,是吗?
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碎掉。
庄春雨低头,捂脸,软绵无力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透着浓浓的疲惫:“我不知道,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想法,也不知道自己真实的想法到底是什么。”
有没有可能,她醉了呢?
她其实早就预料过和苏缈在一起会有这么一天,但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谁都怪不了。
要怪,就怪自己太贪心。
苏缈起身,叫停:“我觉得,我们现在已经不适合再继续聊下去了。”
她要走。
她的情绪也已经压抑到了极限,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也会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
不想她们身上到最后插满刺向彼此的尖刀。
苏缈走向门口,顺手,拎起地板上那一袋沉甸甸的酒水。
庄春雨仍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没有要留人的想法,也不想去追。
只是望着苏缈身影,一步又一步,离自己越来越远。最后,她问:“要分手吗?”
回答她的是防盗门轻轻关闭的动静。
苏缈没有回答。
作者有话说:[空碗][空碗][空碗][空碗]
第57章 进贼
进贼 吵醒你了吗?
苏缈没有爸爸, 亲戚朋友们都知道的事。
从记事起就如此。
她们家是淮城本地土著,十岁以前, 妈妈苏知毓带着苏缈就住在那片老城区爷爷奶奶留下来的房子里,左邻右舍都是十几年的老面孔。
出门走两步,能遇见四五个熟人。
大家都说她这个名字起得不好,女孩子家家,为什么取一个“缈”字呢?本来娘俩就缥缈无依了,现在连名字也叫这个,不好,太不吉利。
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苏缈也觉得自己这个名字不好。
直到有天,她鼓起勇气问苏知毓。
苏知毓一边撸起袖子淘米,满不在乎地说:“哪那么多狗屁不通的寓意啊,我当时给你取这个名字就是单纯觉得这个字很美, 很好听,它看起来就美, 我家缈缈以后也这么美。”
隐隐约约, 若隐若现的美,是一种有气质的美。
苏知毓的名字很文雅,她们一家人的名字都文雅, 因为爷爷奶奶那辈是书香门第,后来落魄的。
她还有个姐姐, 叫苏知秀,姐妹两的名字凑一起, 就是钟灵毓秀。
只是苏知毓的性子与这个名字相差十万八千里,认识不久的人和她相处下来,常常大跌眼镜。
她自在得像是天地间的一抹风, 不受约束,不被打压,也正是身上这股子被老一辈人视作荒唐的性子,让未婚生女她还带着小苏缈在这老房子里生活了十年,仍旧保持孤身一人,没被其它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她根本就不在意,比苏缈都睡得安稳。
“那我为什么没有爸爸?别人都有爸爸。”小小的苏缈,又问。
“别人有你就要有啊?”
“首先,爸爸这个东西,得要妈妈喜欢才能有,因为妈妈不喜欢家里多一个人,所以你没有爸爸。”苏知毓是这么解释的,她头头是道,“宝贝,凡事不要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你看,别人家有爸爸妈妈和你只有妈妈过的是一样的日子,那说明什么?说明你妈妈我很厉害啊,一个顶俩。”
苏缈没法反驳,甚至,她开始被苏知毓说服。
是的,她们母女生活其实过得不错。
不管是三十六色的水彩笔,亦或者是漫画本还有各种娃娃,别人家小孩有的,苏缈都有。
她其实一直都不太清楚妈妈的工作是什么,好像,就是通过一台电脑就赚到了钱,就养活了她们。
后来长大后她才知道,在那个电商刚刚兴起的年代,苏知毓就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只是好景不长。
苏知毓吃到了螃蟹,但没能一口吃成胖子,苏缈十岁那年,苏知毓觉得淮城这地方发展太受限了,要往更南边一点的地方去发展。
一,我带你一起走,你跟我到那边去上初中,念什么学校暂时还不清楚,嗯……不过高中的时候可能还是要转回来,你户籍还在淮城。
二,你住姨妈家,平时生活让你姨妈和姨夫多照顾点,考三中,妈妈不经常回来,但是会给你固定打生活费。”
那是苏缈人生第一次,学会如何为自己“权衡利弊”。
苏知毓任她选,想怎么选都好,有困难可以一点点去解决。
但苏缈想了一整晚,她用家里的电脑上网查了很多资料,写满密密麻麻两张作业纸,将这两种选择的优缺点都列出来,第二天告诉苏知毓:“妈妈,我留下来考三中。”
是的。
考三中,对她来说最好,最不折腾,最有利。
唯一不好的一点,是需要寄人篱下。
所以那年,苏知毓就把苏缈留姐姐家里,自己一个人走了。
苏知秀和苏知毓性子又不大一样,腹有诗书气自华,说的就是她,父母身上的教养和传统都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她的本职工作,大学老师,丈夫,是学校后勤。
十岁到十八岁,这八年时间,苏缈就住在姨妈家。
考入三中的初中部,又顺理成章考入高中部,这些人生里按部就班就能完成的事情,苏缈都做得很好。
妈妈不在,苏知秀这个姨妈自然担起了教育孩子的责任。
住的是学校分配的房子,但四邻口中关于妹妹苏知毓的流言蜚语,从未停止过,尤其在苏缈借住进来以后,这些流言又多出了好几个版本。
有的,说苏知毓找了新男人就把女儿丢姐姐这了,有的,说她不负责任,还有坏心眼一点的,当着放学回家的苏缈的面,问她,你妈妈是不是不要你了?
苏知秀知道后,气得找上门去和人理论。最后回家,她抱着苏缈告诉对方,要好好学习,不要早恋,不要和学校里那些坏孩子做朋友,不要,走你妈妈的老路。
从那时起,苏缈就知道了。
姨妈也觉得妈妈不好,做得不对。姨妈也觉得,这些人说得虽然难听,但如果妈妈当初不做,就不会被说。
于是十六岁那年,苏缈做下了人生里第二件权衡利弊的决定。
庄春雨向她表白了。
她也喜欢庄春雨,但她拒绝了对方,原因也很简单,这件事情知道的人太多,苏缈怕以后别人会像说妈妈一样,说自己,是个同性恋。
怕同学调侃,怕老师知道,怕姨妈失望。
如果她的妈妈知道这件事,会是什么反应呢?苏缈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安生地念完高中,参加高考。
所以年少刚刚萌芽的爱情,请先往后稍稍。
谁也没想到,这么一稍,就是好多年。
十八岁生日那天,苏知毓回来了。
有点衣锦还乡的感觉,她站在校门口等苏缈放学,苏缈隔老远看见她,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的直觉就是妈妈来接她了。
感觉也确实没错。
苏知毓的事业就是做得风生水起,并且在深市买了房子,准备长居那边。
母女两回了一趟老房子那边。
苏知毓一回来,那些说她“这辈子算是完了”的闲言碎语又变成了“命真好,又在外头找了个好男人”。
这话,是母女两回家时,路过街口,一个眼熟的老男人说的。
苏缈很少和人生气,那回,差点冲上去和人理论,却被苏知毓拉住:“管他们干嘛,嘴长在人家身上,你管得了一时,管得了一辈子吗?”
“让他们去说,搬走以后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和他们浪费时间较什么真。”
起初,苏缈以为妈妈只是想息事宁人,观察几天后,她发现苏知毓是真的不在意。
是一种,根本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不屑理会的盛气凌人和自傲。
熟悉的妈妈又回来了。
苏缈喜欢和妈妈待在一起,远胜过在姨妈家。
于是这八年里,那些她有意克制、伪装,和压抑的天性随着苏知毓的回来慢慢苏醒,塑成一个真实的,完整的,从骨子里就盛气凌人的苏缈。
苏缈的第三次权衡利弊,在大一那年寒假。
苏知毓同样没有替她做选择,只是问她:“想去参加电视台的选秀吗?你考虑好就是,你现在已经成年了,做什么决定都可以,对或者错都不重要,只需要想好你能不能够承受这个决定带来的后果。”
去选秀,现有的学业会受到影响,身边的同学朋友自然也会议论,倘若选出个名堂来,还好,如果落选,可能两头空。
苏缈不是很喜欢规规矩矩的人生。
她考虑了一下自己的综合条件和能力,觉得不会影响到大二的太多课程,就算落选,回来也能兜住,于是去了。
自此,人生翻天覆地。
苏缈很好,很幸运,有苏知毓这样的妈妈作引路灯,即便这盏灯在她的十岁到十八岁,中间短暂地消失了一段时间。
但她终归,还是走回了自己专属的人生路上。
现在,又到了该权衡利弊的时候。
第四次吗?
似乎不是。
庄春雨在苏缈离开以后忽然就觉得,什么啊,这个世界上好像确实也已经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了,被骂没意思,吵架没意思,谈恋爱也好没意思啊。
网线一拔,眼睛和耳朵就都清静了。
苏缈带走了她外卖过来的酒,但不代表,她不能再买。
可现在就连喝酒,庄春雨也觉得很没意思。
她关掉手机,回到床上做一只蜗牛。
再睁眼时,窗外天已经黑透。
冬天的夜晚,来得很快。
庄春雨是被客厅里传来的零碎动静吵醒的,像有人在翻什么东西,哐,哐,哐。
她昨晚本来就没怎么睡,这会儿短暂地睡了几个小时又被吵醒,神经一跳一跳,加上酒精的作用,脑袋昏昏沉沉快要炸掉。
但尚有几分理智,没有冲出去跟人干上。
好家伙,她家里进贼了!
那个报警号码是什么来着,12110,对,庄春雨靠在墙边把手机亮度调低,开始编辑短信报警。
“咚”的一声。
有人发出声吃痛的闷哼,听起来,像是因为光线太黑而撞到了什么东西。
庄春雨编辑消息的动作一顿。
什么啊,还是个女贼。
不过这声音,听着有点耳熟。
庄春雨捏着手机,报警的短信已经编辑好,指尖悬在“发送”键的上方。她迟疑了会儿,探出半个脑袋,朝人影试探性地喊一声:“苏缈?”
庄春雨都做好准备了。
要不是,她就火速关门反锁,躲在卧室里等警察上门。
但那女贼还真就转过身来,边揉手肘,边问她:“吵醒你了吗?”
作者有话说:天呐,谁能想到我今天本来都准备请假了!一眨眼就写完了!
第58章 闭眼
闭眼 别去想她们,想我。
是苏缈啊。
这声, 一听就是苏缈,庄春雨紧张的情绪瞬间放下, 她捏着手机,五指松了松,只是情绪还停留在下午争执发生的那会儿。
苏缈一声不吭地走了。
走了也行。
但现在,又悄摸摸地跑回来,大半夜的在她家客厅里翻箱倒柜。
“你大半夜的到我家客厅来找什么?”庄春雨也没注意自己语气有些冷硬,她边走,打开手电筒伸手往墙上摸灯具开关,“我跟你说,我没藏着酒了,那些酒下午不都被你带走了吗?”她还记着苏缈下午突然开门进来逮自己那出。
苏缈瞧见她开灯的动作:“停电了。”
“……”
指尖碰 到触摸开关,果然没反应。
庄春雨吸吸鼻子。
她说呢。
苏缈按按手里那个物件的开关,细小的光束在绝对黑暗的环境中, 破开一条生路:“我找到一个手电筒,但灯不怎么亮, 所以想换副电池看看会不会好点。”
她记得, 庄春雨刚搬进来的时候两人去超市采购过一些日常用品,其中就有电池。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放在这排电视柜的抽屉里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 怎么找都没找到。
“是吗?”
庄春雨若无其事地过来,代替苏缈蹲在电视柜前拉开抽屉, 象征性翻了两下,没找到:“想起来了, 被我拿进书房了。”
有次给电子秤换电池来着。
她撑住膝盖,起身:“不过大晚上的,为什么会突然停电?是只有我们这一户停了吗?还是整个小区都停了?”
和人对视上那一刹那,庄春雨其实莫名的就想躲。
光线太暗,屋子里太黑,她什么也看不清。
庄春雨其实并没有多清醒,她的大脑还处于半宕机的状态,真的很怕一个眼神或者是一句话不对,就会触发什么条件,使得下午那样对峙的场景,在当下的此刻重新再来一遍。
那她才是要真正崩溃。
所以,苏缈到底是来干嘛的啊?
彻底说分手吗?
庄春雨没有多看她,移开视线,垂眸:“我打电话问问物业。”
苏缈“嗯”一声,大拇指仍旧放在手电筒的开关按钮上,手腕翻转,轻轻一推,灯又亮了,光束打在庄春雨下半张脸上,她说话一如既往的温和:“你刚刚说话,很凶,态度很差。”
被这么束光一照,庄春雨都傻眼了。
这是,在控诉吗?
她迎上苏缈的眼神,是种淡淡的,没有波澜的平静。
庄春雨抿抿唇,将话题含糊带过:“……有吗?”
她不知道,她不承认。
“我先给物业打电话,大冬天的晚上没空调没法睡,冷死人了。”手机附到耳边,发出微微弱的光亮,庄春雨在黑暗中左顾右盼,随口说着,就是不去看苏缈的眼睛,“要是不来电我们就收拾东西,出去睡酒店。”
庄春雨话里用的是,“我们”。
指腹又是轻轻一推,苏缈熄灭了手电筒的灯,没再和她纠缠刚刚的话。
苏缈像是累了,转身几步,走到不远处的沙发上靠着看手机,庄春雨就站在那儿打电话,看似在很专注地和物业沟通,实则余光一直悄悄落在苏缈身上,心不在焉。
很难忍住不去胡思乱想。
一会儿会想,苏缈过来找她是向她示弱示好吗?一会儿又觉得,可能对方真的是来说再见的。
反正从现有的态度来看,也看不出太明显的指向。
“就我们这栋停电了,说检修的师傅已经到现场,大概十分钟到半小时可以恢复,不会很久。”挂掉电话,庄春雨说了这么一句。
但下句要说什么,她暂无头绪。
和苏缈之间,气氛还僵凝着,竖起了一道看不见摸不到的墙。
苏缈手机锁屏,声音很轻:“嗯,那等一会儿。”
话,就这么掉在了地上,没人再接。
时间啊,怎么好像又回到了最初时在水镇刚重逢的时候,仍旧是手机在掌心里来回翻转,庄春雨焦灼得不知道该要开口说些什么,才能刚刚好打破这样的折磨人的气氛。
让人又尴尬,又难过。
明明,她们这么一路过来,已经那么亲近了解彼此。
然而这一刻,却还是无话可说。
苏缈像是将她看穿。没一会儿,自然地开口问:“你就站在那吗?不过来坐?”
“哦,好。”
庄春雨两只脚跟着她的话动作,来到沙发旁,坐下。
说实话,庄春雨更想回床上。
她是光脚出来的,刚醒来的时候注意力全在客厅传来的动静上,压根没觉着冷,这会儿回过神来,空调又不知道已经停了多久,温度在下降,脚掌踩在地板上很凉。
但苏缈在这。
她总不能和苏缈说,你在这坐吧,我回床上。
更不可能说,要不我们回床上被窝里去?
下午那事还没了结呢。
就连庄春雨自己都没发现,当活生生的苏缈站在自己面前,当她们发生争吵,当她们的感情变得岌岌可危,那些曾经盘踞她心头,令她辗转反侧、惴惴不安,甚至是将她反复撕扯的文字和声音,全都消失了。
突然之间,那些事情都变得不那么重要,她开始不在意,不在乎,无所谓。
她的喜怒哀乐,全被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情牵引。
苏缈光是坐在这,就已经将她拽回现实。
物业说不会很久,就真的不会很久。
庄春雨坐下没一会儿,刚伸手把毯子拉到膝上盖好,屋子突然亮了,好似方才那一瞬的短暂黑暗,只是她们的错觉。
原来,黑夜也能亮如白昼,灯光亮起的那一瞬间,才知道难捱的至暗时刻原来只有那么短暂。
庄春雨还在发愣。
一臂之外,苏缈已经默默起身走往开放式的厨房,倏尔,安静的空间里响起灶台打火的动静,庄春雨跟过去看。
“你去而复返到我家来,就是为了在这煮面条?”她看着苏缈将筷子伸进奶锅,尝试拯救那一锅已经泡发的面条。
难说,救回来也不好吃。
苏缈没看她,等水开了,搅散面条,将它们一筷子一筷子往准备好的面汤碗里夹,慢慢吞吞地开口,将横在人心头的浮躁也一并梳理:“不止是煮面条,我下午看见你冰箱空了,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些肉和菜,本来想回来和你一起吃晚餐。”
但再回来的时候,庄春雨已经窝在床上睡着了。
整个人蜷成一团,弓着身子,露出个脑袋在外边。
睡得很沉。
会做好梦吗?还是噩梦。会梦见她吗?还是那些不相干的陌生人。
苏缈没有打扰她,自己打发时间,到快九点的时候觉得有些饿了,才来到厨房准备随便煮点东西,吃了睡觉。
面煮到一半,停电了。
“是不是没吃晚饭,要吃点吗?”
软绵绵的面条没进了汤里,散着腾腾热气,苏缈撒了点葱花做点缀。
看起来挺不错。
“你的面都泡成那样了。”庄春雨左右而言他,她倚在灶台旁边,装作漫不经心地随口问,“是分手饭吗?要是分手饭的话我就不吃了,我回去睡觉。”
她在意极了。
苏缈从下午出门到现在都没给她个准话。
那她也没辙。
苏缈盯着已经泡得发软的面条,唇角忽然动了动,像是在笑:“我从来没说过要和你分手啊……”
“但你也没说,不要。”
庄春雨掷地有声。
她没打算放过她。
苏缈终于转过来,望向庄春雨。她的眼睛,睫毛,那张姣好的面容都弥漫在缥缈升空的热雾里,隐隐约约,平稳的调子里开口是好脆弱一番话:“那是因为我也有情绪,我也会生气,我也是人啊,庄庄。”
庄春雨抿了抿唇,反撑在案台边缘的手,微微收紧。
这一瞬间,她脑海里回放过下午两人争执的画面。
是啊。
难听的话,伤人的话,谁听了都不好受。
苏缈也会难过,也会有情绪。
情绪和情绪对冲,她们都说了伤人的话。
庄春雨错开眼,话题又跳回面条:“来一点吧。”
虽然这面条看起来实在不怎么样。
“嗯。”苏缈轻吸一口气,弯腰在嵌入式消毒柜里拿碗,“那我拿个小碗给你分一点,先说好,不一定好吃,我在下厨这块没什么天赋。”
她提前给庄春雨打了预防针,庄春雨没当回事。
但真正吃到嘴里以后,还是沉默了。
说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吃苏缈做的东西,当然,得要除开泡面速食那些。
庄春雨当机立断地放下筷子,顺便一起,抽掉了苏缈手里的筷子,宣布:“别吃了,重新煮一份,我来调面汤。”
苏缈没有意见。
她自己做的东西,自己心里有数。
只能说,能吃。
晚上,她们还是睡进了同一个被窝里。
庄春雨跟自己说,没办法,这个家里只有一张床,她不可能委屈自己去睡沙发,也不会赶苏缈去睡沙发,所以即便有些事情尚未完全解决,但她们睡一个被窝同一张床,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就是不知道苏缈怎么想。
庄春雨不喜欢内耗。所以她躺在床上,很直白地问:“苏缈,我们这算是和好了吗?”
苏缈的回答慢了半拍,声音里裹着浓浓困意:“不算。”
事情还没真正解决,她们都有各自的立场和看法,谁都说服不了谁,有些东西,只能暂且搁置。
庄春雨和她想到了一块。
但她还是要问:“那你就和我睡一个被窝?”
黑暗中,苏缈很轻地笑了笑:“那怎么办呢?我怕你晚上睡觉做噩梦,又偷偷躲起来喝酒。”她悄悄打了个哈欠,泪花已经泛到眼角,说话藏着鼻音,“接下来半个月,我都睡你这。”
庄春雨默了一会儿,没说话。
就在苏缈昏昏沉沉快要睡过去的时候,她听见庄春雨又开口:“我现在其实挺平静的,但我不知道,明天起来以后,我会不会又回到之前那样糟糕的情绪里。”
庄春雨越说,心越慌,那些远去的文字画面仿佛又卷土重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我其实挺害怕的,而且我还……”
这时,身旁的人翻了个身。
翻腾作乱的海浪,被缓慢地平息。
庄春雨眼睫轻颤。
她听见苏缈继续说。
“闭眼。”
“别去想他们,想我。”
当风暴来临之时,我和你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甲流中招了家人们,这个流感也太难受了[爆哭][爆哭]
第59章 all
all in 那才是苏缈人生中,第四……
到点, 收工,下班。
苏缈换好衣服走出化妆间, 刚好遇到准备上晚间报天气预报的李孟,两人闲聊几句,对方问她:“怎么样,今天和谁换车开?”
苏缈拎拎手里的伞,莞尔:“今天开自己的车。”
苏缈为了躲狗仔和人换车开这事,大大方方,台里的人基本都知道,大家偶尔相互间碰见了聊起来会调侃几句,但也仅限于调侃。
苏缈人缘好,性格好,一个周下来开的车都不重样。
同事们见怪不怪。
冬日里的小雨比夏季的暴雨要更加烦人,朦朦胧胧的雨雾, 随便来阵风一吹,便越过伞页, 飘到你的手上、衣服上, 丝丝凉凉,刺骨的冷。
从演播厅到停车场,有段路要走。
从停车场开回庄春雨租住的小区, 又是一段路。
苏缈到家时天刚擦黑,拐过路口时碰见个卖烤红薯的大姨正推车出摊, 她摇下车窗,买了一个。
走进家门, 手机上的数字时钟将将好跳到六点整,整个房子静得不像有人在,苏缈却稀松平常打开客厅照明灯, 然后趿着拖鞋来到卧室,从被子里翻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将人捞出来。
倏地一下,天亮了。
苏缈坐在床边,一条腿搭着,看庄春雨虽然已经醒了却并没有要睁开眼的意思,两人就这么聊上:“你睡了一天?”
“一点的时候饿醒,煮了碗泡面吃。”除了人在说话,庄春雨怎么看都不像醒,就连声音也是,绵绵软软,“现在几点了?”
“六点。”
“起床吧,去洗个澡,想吃什么我给你做。”苏缈说着,从床边起身,“我记得家里冰箱还有块牛肉是吧?”
最近一周,台里对她的工作进行了稍微调整,不似前段时间那么忙碌,基本都是本地台的主持任务,在园区的各个演播厅来回打转。
今天回家等红灯的时候,刷到一个邪修做番茄牛腩的视频。
苏缈耐心看完,当时就想起来家里冰箱里还有块牛肉。
牛腩和牛肉,也差不多。
平替一下,应该也行。
苏缈没走出两步,就被床上的人起身拉住。
有点类似“垂死病中惊坐起”的画面,庄春雨那点瞌睡,瞬间就醒了,
“咱们点外卖吧。”她反应飞快,“我突然想吃火锅,我们点外卖回来吃火锅好不好?辛朝上回去山城玩给我寄的火锅底料还剩三大包,煮起来可香了。”
苏缈回身看她,似笑非笑:“就这么怕我下厨?”
庄春雨揉揉还乱的长发:“不是……”
苏缈沉吟几秒:“我今天等红灯的时候刷到一个视频教人邪修做饭,看起来挺简单的,评论里的人都说简单,味道做出来也不错。”
那就更不能尝试了。
庄春雨连忙转头去找手机,睡衣松松垮垮:“点外卖,我来点,这顿饭走我的私人小金库。”
苏缈又笑了。
她看庄春雨将被子枕头翻了个遍,最后在床边的地毯上找到手机。
抱着衣服进浴室之前,庄春雨还再三叮嘱苏缈把调料切好放那,不要自己调,都放那等她出来一起弄。
飘着小雨的冬天,湿漉漉,冷冰冰,与冒着热汽的翻腾的红油红锅最配,客厅那面大大的落地窗上,飘满了细小的雨珠。
今天的外卖,比平常速度要更快一些。
庄春雨人在蓬头下刚关掉淋浴,外边,就响起外卖员在楼下呼叫门禁的铃声,动静传到浴室里,她手脚利索地擦水穿衣。
披着半干的湿发,她赶走了在厨房忙活的苏缈,替代对方的位置。
煮锅底,调调料,肉菜装碟。
苏缈垂手撑在岛台上,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看她忙活,眼底盛着柔软的笑意。
冬天,下雨,火锅,空调,身旁就是爱人。
她们打开了电视投屏。
今天又是周五了,庄春雨往电视上投的,是最新一期的《云边小镇》。
上回被苏缈拎走的那袋子酒,隔一周,终于又有机会上桌。
两人各自开一罐,摆在面前。
啤酒泡沫在嘴巴里炸开,火锅黏在舌头上的烧辣感挥之不去。
她们都是不怎么能吃辣的人,擤鼻涕的纸巾垒成一座小山丘。庄春雨突然后仰,反手撑在地毯上,吸吸鼻子,朝旁看:“苏缈,我们谈谈吧。”
今天,是事情发酵的第六天。
没有山崩,没有海啸,日子还是照常在过,那两天发生的事情、听见的声音、带来的人,犹如一阵狂风袭过,满地的狼藉在一场大雨冲刷过后,焕然一新。
事情的热度,来得很突然,消失得也很突然。
没有人在意真正的庄春雨到底是什么样子,他们只是,看了一场用来调剂生活的热闹,而庄春雨这个名字只是恰好成为热闹的主角。
就像苏缈说的那样,她说,你不要听,不要看。
就这么简单。
互联网没有记忆,一批人走了,又会替上新的一批,每天都有新的人。
连载漫画的读者还是每周都在嗷嗷等更新,粉丝一如既往地催稿,那些随着热度涌进来的谩骂者,甚至都不会给她点个关注。
庄春雨吃饭,不靠这些人。
粉丝群里,有人问她什么时候发微博,上次发微博都是一周以前了。
还有人关心她,是不是被网上的事情影响。
很直白的两个面,正与反。
喜欢她的人,仍旧喜欢得要命,不会因为网络上的诋毁和中伤就转身离开,讨厌她的、左右摇摆的人,刚好趁着这次干脆转身。
她的生活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和她签合同的漫画工作室编辑在周三的时候打了个电话过来问,这周的画稿,是否可以按时交付,
庄春雨说,当然。
这周的稿子她其实已经画了一半,只是因为网上的事情,接连几天状态不好,找不到手感。
所以昨晚赶了个通宵,画完了。
今天,她又打开了《云边》的综艺,看见弹幕上那些飘过的字幕,鲜少有人提起一周前曾经发生的那件事情。
它看起来很重要,对于庄春雨来说。
但它又一点儿也不重要,对于在乎庄春雨以外的其它人来说。
苏缈配合地放下筷子,右手支在茶几上,托脸看她:“嗯,从哪开始谈呢?”
她似乎并不意外。
因为,从庄春雨打开投屏播放《云边》的那一刻起,就猜到了。
她们之间,还欠一场真正的和解。
庄春雨:“从对不起,开始谈。”
苏缈笑:“那最后,该不会要以谢谢结束?”
“可能真是。”
庄春雨和她一起笑,眼波流转,笑意凝在唇边,声音忽然放低、放轻:“谢谢你在被我伤害了以后,还愿意留下来陪我。”
其实在风暴来临之际有人陪,和没人陪,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晚上睡觉的时候有苏缈躺在身边,庄春雨睡觉都会安心很多。
是种“我没有独自一人”的安心。
“我知道,你是想让我自己看清楚,那些看似来势汹汹的东西,其实对我没有半点杀伤力。”
你越在意它,它就是洪水猛兽,你不在意它,它甚至掀不起一朵水花。
唯心主义。
难就难在,这世上很少有人真正做到不在意。
就像几天以前的庄春雨被那些声音困在牛角尖里,画地为牢,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所以苏缈没有选择继续说,只是陪伴。
苏缈在笑,没说话。
她两颊泛着微微的红,眼眸弯着,星点笑意藏在眸子里,就这样望着庄春雨。
看起来,像微醺。
庄春雨扫一眼她手旁那两罐喝空的易拉罐,觉得,以苏缈的酒量,也不是没可能。
庄春雨问她:“和我在一起,会对你的工作有影响吗?”
“当然。”
谢谢的酸话苏缈不接,说到工作,她倒是接得很快。托脸的右手放下来,她又摸了一罐酒,打开:“周一的时候台里找我认真谈了一次,问我和你的真实关系,然后,对我明年的工作进行了调整,之后那种曝光率比较高的综艺娱乐类节目,我应该很少再去了。”
听得庄春雨心头一紧,神情也变得局促:“那……”
苏缈打断她:“这是一种保护,当然,也是现实。”
有的人适合高调发展,有的人适合低调发展。
青芒台的签约主持人有两种,一种是签约主持,另外一种,是签约艺人。
苏缈最开始是走电视台的选秀进来的,既定的路线是走曝光路线,往偏艺人的方向去培养,主持为次,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台里询问过她本人的意见。
往后,是以主持为主,而非娱乐化的艺人方向。
两种方向,两种选择。
前者,需要更专业的水平,更努力地打磨自己,后者,是多方位发展,更多的是个人的包装与流量打造,各有利弊。
苏缈盘起腿,易拉罐送到唇边喂了一大口酒:而后才慢慢吞吞开口:“庄庄,你不用为此感到有压力,因为是我要选择你,从一开始就是。”
苏缈的话匣子被酒精打开了。
她换了只手撑住太阳xue,眼眸半阖着,长发微微散开,声音因为酒意而染上了几分慵懒:“我曾经因为害怕别人议论,害怕学业会被影响,害怕老师和家长知道,拒绝过你一次。”
“你知道吗?”
“我其实,是一个不喜欢意外,不喜欢变故,也很自私的一个人。”
“没看出来,”庄春雨接话,补充、反驳,“你说你自私,我没看出来。”
苏缈愣愣怔片刻,没想到她在这时候接话。突然笑了:“嗯,没看出来挺好的,当然,也可能是你有滤镜。”
其实苏缈有时候,觉得庄春雨有点傻。
当然,这话她不会说。
或者说,是她太精明,精明两个字其实在苏缈眼里其实不是一个褒义词。
“其实今年的工作计划,年初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也知道今年台里要捧我,会给资源、给热度、给曝光,他们想把我打造成下一个电视台流量。”
台里其它人都知道的事情,当事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个造星计划,是有格式效仿的。
在那么多地方电视台里,青芒台是唯一擅长做这个的电视台,他们是娱乐大台。
“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在那个时候来找你吗?”
那个时候,各方面时机都不算好的时候。
她那会儿因为肺炎大病一场,刚好一点,身体尚未恢复完全,手头上的工作也不允许请那么长的假。
苏缈掀眼,看她。
庄春雨被苏缈看得,心跳莫名加速。
因为那双醉意泛滥的眼睛,望向她,里面有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和浓浓的占有欲。
庄春雨紧了紧手中的易拉罐。
苏缈继续说:“其实还是因为我怕,我怕自己在有了名气和热度以后,会贪恋这些,会舍不得再丢掉,然后又像之前那样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再一次放弃你。”
或者说,是放弃自己最真实的欲-望。
曾经苏缈是真的以为和庄春雨不会再见,也不会再有交集了,可是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在网络上,以那样意外的方式得知对方的消息。
她很难说明自己当时的心情。
那天晚上,苏缈整晚没睡。
其实没想明白,也想不明白。
因为不管怎么推演,这时候去找庄春雨都是弊远远大于利,有太多的不确定,太多的意外会发生,而且她们都那么多年没见了。
可是如果再等,等到她病完全好了,等她忙完这一阵,等到下次假期,等她已经走上下一个台阶,被名利裹挟的自己,真的还会去找庄春雨吗?
很大的可能是,不会。
或许当时也有冲动和不甘心在作祟吧。
不管是什么,天一亮,苏缈就打开手机买好了去水镇的票。
她一口气喝完了易拉罐里剩下的半瓶酒,然后将罐子随手扔进垃圾桶,挑眉,笑了:“我不想,但我又很了解我自己,我了解我自己,只要我投入了,就不会半途退出。”
“所以,那个时候的苏缈,提前为现在的苏缈做出了权衡的结果。”
那才是苏缈人生中,第四次权衡利弊。
“你之前问我,想过爱情和事业该要怎么选择吗?”
“想过。”
“但不是这几天,是在很久之前就想过,和你在一起之前,我就想过。”
这件事情早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有了答案,见到庄春雨的第一眼,苏缈就知道会有今天。
她早已提前预见风浪,但木已成舟,她已经将自己和庄春雨绑死,怎么也不会回头了。
苏缈人生的第四次权衡利弊,无关利弊。
她选择的是庄春雨。
给自己没有变故的枯燥人生里,加入一个不太稳定的因素。
所以,她去了水镇。
all in。
作者有话说:极度理智的底色其实已经趋近于冷漠,赌徒苏缈的人生信条:去了就一定要拿下,拿下了就绝不松手,不是输不起,是无论好坏事情的走向都一定要掌控在自己手里。
第60章 她在说
她在说 你想。
这份从容和自信,不是朝着庄春雨的。
苏缈是朝着她自己。
这世上,敌人分很多种。
有的人,一生都在与人为敌,各种人,不同的人。
有的人,一生都在与自己为敌。
与自己交手,与自己和解,与自己并肩战斗,苏缈显然是后者。
因为太过了解自己, 所以算计自己。
看见苏缈在她面前肆无忌惮地聊欲-望。
而那份欲-望的内容,有关于她。
庄春雨只觉得心脏像只盈满情绪的气球, 吊着她整个人, 快要飘起来。
苏缈在说的是“我早就选择了你,从开始就选择的是你”。
这样的苏缈庄春雨从未见过,也从未了解过, 如果刚刚苏缈说的一切就是她口中所说的“自私”,那庄春雨真是……
“你知不知道, 你现在身上好像在发光……怎么形容呢,嗯, 就是我觉得你刚刚说的那些,听起来好帅。”庄春雨用用目光一遍又一遍描摹她的脸,隐隐约约的灼热。
苏缈把喜欢她这件事, 说得像一场豪赌。
赌注是自己感情和事业。
在一切都不明了的时候,苏缈就上桌了,这个女人好贪心,也好有野心,她什么都要,前途要,年少时放弃过一次的爱情,也要。
她温柔的表面之下,是蠢蠢欲动的野心和欲-望,分分秒秒都在膨胀。
最重要的是,苏缈真的做到了。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是不是每做一个决定的时候,都要深思熟虑?
庄春雨放在身后用来支撑身体的手,慢吞吞收回,改按在身前的地毯上,在柔软的绒面上留下浅浅的手掌印。她朝人微微倾身,眉眼皆是动人的笑意,声音底下藏着难以克制的心动:“怎么办,更喜欢你了。”
“你在说什么啊?”苏缈含着笑音捧住她的脸,手心的温度贴到庄春雨脸上。她问她,“是不是喝多了。”
“喝多的人是你好吗?”庄春雨轻轻叹口气,偏头,瞥一眼锅里还在鼓泡泡的红油,问苏缈,“还要吃吗?”
不吃的话,她就把茶几收拾了,她们换个地方继续聊。
苏缈今晚的状态,看起来像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里面藏着好多诱人,自己却不知道的东西,庄春雨不准备放过这个机会。
苏缈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扫过茶几上还剩大半的食材:“要吃,慢慢吃。”
“……”
庄春雨噤声一秒,突然低头笑了。
倏尔,她又问:“那酒呢,还喝吗?”
“再帮我开一罐。”
庄春雨下意识看了眼时间。
这顿火锅,最终吃了一个半小时,这期综艺结束,她们又切到另外一部动画电影看了半个小时才收场。苏缈后来都没有再开新的酒了,她让自己的状态停留在刚刚好的程度。
既没有特别清醒,也不至于真醉。
今晚这顿饭,苏缈什么都没做,包括后续的清理工作都由庄春雨一人包揽,她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撑着脸看人忙前忙后。
谁都不知道,时光会把人雕琢成什么模样。
靠在沙发上休息了会儿,趁庄春雨还在收拾,苏缈收拾东西走进浴室。
今晚应该还得做些事情。
和解的话,这是必须流程,不能少。
苏缈相信,庄春雨和她想的一样。
洗掉浑身的火锅味儿,苏缈吹干头发,刚上床就被藏在被窝里的人一把扑倒。庄春雨骑在她腰上,两只手,分别按在她的手腕:“谈话还没有结束,刚刚都是你在说,现在到我的提问环节。”
很突然,又有点熟悉。
至于为什么熟悉……苏缈想起来了。
大学的时候,隔壁寝室里有女孩子偷偷养小猫,公用小猫,大家一起吸,于是所有人默契帮忙瞒着。
现在的庄春雨,和藏在被窝里的猫也没什么分别。
张牙舞爪。
苏缈的视线在对方微微荡开领口处掠过,稍作停留:“能不能换个姿势再问?”
她提议,这个提议也是出于好心。
但庄春雨直接否决了:“不能。”
苏缈于是尝试性地动了动手腕,很好,庄春雨原本只是象征性地按住,这会儿感受到她的意图,真用上了几分力气。
脆弱的肌肤很快漫开一圈薄薄的红。
苏缈无奈笑了。她掀眼,望向身上的人:“那你问吧。”
“你去水镇找我的时候难道就没想过,我们都那么多年没见了,万一我已经不喜欢你了呢?万一我有女朋友了呢?万一我已经喜欢别人,万一……”
万一万一,庄春雨可以假设出好多个万一,因为这些都是真实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但是,苏缈用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将她这一连串的话挡了回去:“没想过。”
“啊?”
“真没想过。”
看她有些傻眼的表情,苏缈轻轻笑:“你说的这些都有可能发生,但我要是真的仔仔细细去想,大概率就去不了水镇,也见不到你了。”
假设,会将人提前吓退。
庄春雨姑且算她有理,又问:“那你见到我以后也看见了,我其实是不太想跟你再有来往的,虽然没有说得很直白,但也不至于是看不出来的程度,你就没想过算了吗?”
苏缈又笑了。
很短促的一声气息音,这回,庄春雨听出来仍旧很无奈。然后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那个时候我都已经和电视台请好假了,我人都去了,来都来了。”
“我不会空手走的,庄庄。”苏缈每一句都理所当然,她噙着笑,目光被酒精浸得柔软,“你就是喜欢我啊,这是什么很难发现的事情吗?”
喜不喜欢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话。
庄春雨不敢看她,还躲她。
既然喜欢,那其中有什么原因和理由都不重要。
苏缈只知道自己要做的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人套住,绑定,而解决问题是在一起后的下个阶段才需要慢慢处理的事情。
思维差异。
庄春雨的惯性是,先想,想好要不要做,这么做合不合适,自己能不能承担,可是这个过程很漫长,对于那个时候的她来说,是需要反复挣扎才能做下的艰难决定。
苏缈的惯性是,想要,先做。
是苏知毓教她的,做一件事情之前需要衡量的唯一变量是,你能接受事情的最坏结果吗?
如果能,就直接做。
庄春雨开始迷糊了:“那你既然看出来我喜欢你,之前那些试探和提问……”
苏缈状似不经意动动手腕,发觉庄春雨的力道已经变得软绵,注意力不在这上面了。
她没准备这么安静地继续躺着。
“我当然要问,”苏缈懒着嗓音,说出口的每一句话摊开来看,都是密密麻麻的用心,“我不问,你怎么知道我是冲你来的?我的时间本来就很紧张,哪有功夫让你浪费。”
问,还喜欢我吗?
问,有女朋友吗?
这些问题的答案她固然想要知道,但其实根本只是表达的过程。
“我很着急,庄庄。”苏缈轻叹。
她没有时间让庄春雨猜来猜去,所有的一切,从开始就是明牌,苏缈把自己做成诱饵,是庄春雨自己心甘情愿往里跳。
你情我愿。
庄春雨还沉浸在这巨大的“圈套”当中,晃神,苏缈掖掖唇角,手腕挣脱的瞬间,人也从床上翻起,刹那间,攻防异位。
苏缈趴在她身上,胯骨压住大腿,膝盖熟稔地挤入双-腿间,将人控制住,还带着微微润意的长发倾散。深邃的黑眸,含着醉意将人凝着:“问完了吗?”
“如果还没问完的话,下次吧,我现在也一样,很着急。”
“着急什么?”庄春雨下意识脱口而出。
这话刚说完,她就后悔了。
庄春雨其实知道的,之前她们面对面坐在地毯上说要谈谈的时候,苏缈看她的眼神,里头充满了侵略和占有,想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苏缈凝着她笑,俯身凑到庄春雨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几乎是瞬间,庄春雨脸上的温度上来了。
“……”
很上脸的一句话,也不像是苏缈能说出来的话,但苏缈就是说了。
苏缈欣赏着她的反应,笑:“不想和我做吗?”
没等对方来得及说话,苏缈的食指就已经贴上去,封唇,低声说:“好了,我听见了。”
还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接触,她们的呼吸已经先一步开始缠绵,庄春雨的眼睛又在说话。
她在说……
苏缈帮她说了出来,声音也在蛊人:“你想。”
作者有话说: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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