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完结】

《怪物也得给女人当狗吗》虐心甜宠小说_李酶酶

    第123章 厄种(十)


    12月29号,晚8:45。


    抵达任务点的第二十五小时。


    宋岗霍然睁眼,宛如刚刚从一场天崩地坼的可怖噩梦里逃脱,光线混乱,她听到自己呼哧呼哧的剧烈呼吸,以及嗵嗵轰鸣的心跳声。


    “哎!醒了醒了!”


    耳畔激动人声响起,声调高扬,刺得她瞳孔一缩。


    熟悉的音色。眼前还在晕晕发旋,五感回归的下一秒,她定睛望去。


    面前汪汪一排人,见她睁眼都是喜气洋洋的神色,一窝蜂涌上来,叫着她“组长”,问她感觉怎么样。青的蓝的防护服晃眼,全是跟她一起执行这次调查任务的组员们。


    第一个说话的是她的助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防护服也好端端穿在身上,除了腰间空空,原本该挂在外腰带上的武器不知所踪,似乎一切正常。


    怎么回事……她只是做了场梦吗?


    她皱眉苦想着之前发生了什么,有一种头疼欲裂的茫然。


    “小周,你们——”


    说着,当她再度抬头,眼前的画面变了。


    花白光照里,一切都开始旋转,色彩奇异扭曲,模糊不清,只剩下颗颗眼球黑白分明无比醒目,形成一片闪着苍白光晕的人目之海。


    一双双眼睛盯着她。


    围站在她周围一圈,她熟悉可亲的下属、同事兼战友们,上一秒尚激动得手舞足蹈,这一秒,五官沉寂,双臂下垂,身体摆正了,立如一排排生气惨淡的雕塑,对她露出齐齐整整的诡秘微笑。


    同时,犹如浪潮涌流,她的耳边响起一阵繁复人声——


    “DARK-7调查组,宋岗组长,你好。”


    前方无数人齐刷刷张嘴,准确无误道出她的来历、她的姓名。


    重重叠叠的嗓音在这陌生空间里回响,很重,波澜壮阔,浩浩汤汤,堪比滔天海啸冲击到人心上;但又很轻,鬼魂般寂静,幽邃,而黯暧。


    她们的视线没有份量,却有温度。寒气森森透骨。


    “这里是3号暗室计划,‘木马之虫’项目,启动自2276年2月28日。


    “初始目标为,以线形动物门为行为模版,创造专性寄生301号节肢类怪物之武器,达成物种数量控制目的。


    “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噩梦继续。


    ……


    周围人好像都消失了。


    姜妄能感觉到。


    她蜷在爱人怀里,空旷区域内只剩她低低的呼吸回荡,安静的二人世界。


    紧贴额边皮肤的发丝被渗出的汗珠粘湿。


    尽管换了个方式,寄生仍是寄生,负担一群不在少数的活体生物的存在与诞生让她有点吃力。


    软软的线状物碰触到她指尖,又迟疑着退开。仿佛还是担心人类怕它。


    害羞的家伙。


    “我没事。”姜妄抬指勾住它,拈回手心轻轻揉捻。


    立刻,那尾虫变成了一圈任人搓圆揉扁的胶质玩具,快要化成一汪黏哒哒的假水。连带抱住她的人体也为之一震。


    搀扶她的手臂绷得很紧,感觉到身边人珍重而过分紧张的情绪,她闭眼靠在“她”肩膀,温声宽慰。


    从24号到昨天,线虫们要去处理没解决的隐患,包括这里本身的防御系统,以及即将到来的外在威胁。


    它们既不放心她的安全,也不能安心将卵产去别的地方,索性,分出部分孕虫留在了她身体里,既能保护她,也能由她提供适宜的孵化环境,一石二鸟。


    于是,同样作为合适的宿主,同样可以是母巢,沈知唯被它们视为了夺舍对象,目标直冲着脑神经取而代之,而姜妄,侵入她体内的活虫,老实呆在了她腹中。


    子宫是一个强大的器官,或,称之女子宫更加准确。它的存在首先是保护母体,随后才是给予着床胚胎营养支持。如今这情形下,倒是堪称回归了最本源用途。


    “你快……把它们弄走。”


    新生的小家伙们太活泼,姜妄喘着气,有点瑟缩。


    怕不怕已经是另一回事,但痒,是客观存在的。


    她蹙着秀眉,大幅增加的线虫数量让体表麻痒感愈燃愈烈,她却不敢轻易移动。她不清楚它们是怎样的,是不是很脆弱柔嫩。


    而滑进她衣领的那调皮鬼还在捣乱,来回磨蹭着皮肤,她呼吸愈急。


    她只能揪住身边它们“母亲”的小臂催促,让她的怪物爱人将它数量众多的子代——或者说,新的分身单体们拿走,不要再折磨她。


    可对方像块木头定着不动。


    颈边有幽幽的吐息扫过。她几乎能判断出“沈知唯”正低着头,目光直直落在那些新出世的幼虫团体上。


    她不懂。


    这样一堆本身由大量弥散个体组成的群体智能生物,扩大族群的方式严格意义来讲属于无性增殖,当“她”看见“新生儿”,也会兴奋到说不出话吗?


    ——被怪物意识操控着的人类,表情根本看不出兴奋。


    “她”垂着脑袋,深深凝视正在她怀里蠕动的那一团乳白虫豸。


    被姜妄的手牵引着,“她”指尖过去,拨弄一下,立即,抱团在一起的细细小虫们被挑散了,纷纷不满乱扭,像一条条优美的函数曲线。


    “她”歪过头,目光幽微,动作随意,哪里有看后代的意思。


    像在看来抢老婆的敌人。


    “她”有点后悔了。


    安危只是一个方面。因为渴望与她更亲密,而顺从了本心将它们留在她体内,真是极端错误的选择。


    现在,它盯着这群生物,有些愱。


    不想承认它们是自己的一部分。


    它们被她孕育,比自己与她更亲密。


    这事实,只是想想就能叫虫眼红到发狂。


    ——幼虫们也不想理它。


    它们从“她”指甲盖软溜溜地滑走,只想往姜妄身上爬,甚至身体里爬……它们想回去,很不乐意接受主意识调遣被迫出生。


    外面世界干燥冰冷,只有“妈妈”是暖呼呼湿润润的。


    稠密湿黏的触感渐渐不对劲起来。


    姜妄蜷起双腿,睁着濛濛的眼揪紧了身边人胳膊,喉腔泄出呜咽的闷哼,手上没有放松,又捏了把近在咫尺发着呆的人,示意其快些。


    被姜妄催促着,再被这群新生体当面挑衅,那只手终于落下。


    女人手背的皮肤苍白里隐隐滑动着青灰血管,五指合拢,骨骼与筋脉也凸出,用力时似乎有什么要从那其中蠕蠕钻出。


    关节如锁扣闭合,“她”稳稳掐住不愿意配合的幼虫们,像抓起一把活跃的面团,强硬,不容置喙,任它们如何左拧右扭也摆脱不得。


    压在腿上的重量轻了,姜妄胸膛起伏,靠在人怀里,耳边逐渐响起黏腻的咕噜声。


    咯咯叽叽,滋滋呼呼……很细微,但落入她耳中十分清晰,像有软腻腻的虫子蠕动着钻入孔道,令人头皮发麻,无法忽略。


    她不由自主跟随声音描摹起画面。


    它怎样回收这些幼体?


    它们从哪里钻入,与其余本体汇合?


    口,鼻,眼,耳,或是皮上的创口?


    会流血吗?


    或只是翻开一片皮肉,细细的线虫便如水银涌入,与混杂在肌肉里的淡白经络浑然一体?


    …………


    姜妄眼睫颤了颤,蓦地停止想象,撇过头去。


    当声响终于停止,以为这场折磨到了头,没想,“嘶。”


    突然的碰触,她轻轻抽气,一下颦眉,不自主躬身。


    她右手攥着衣物下摆,但很快被来自另一个人的宽裕掌心包住,向上推挤。新的柔软而濡湿的痒意从大腿传来,一片、两片、三片软物在交替着徐徐舔舐,一寸一寸掠过冰凉的水迹,将那些曾带给她不适记忆的痕迹擦除干净。


    奇异蓬勃的愱与原始躁动的爱糅合成复杂的占有欲,让它想占有她的一切。不论来自体外还是体内,一丁点也不浪费。


    双臂箍得紧。尤其背后抵着她腰椎的那截手腕与手掌,温度与力度深到骨髓里。


    未避免自己的腰折在其手中,她无奈终止与其较劲,松开拉扯衣角的手,五指转而陷入近处那柔软蓬松的发丝里。


    据此可以判断对方是怎样的姿态。她掌住那颗规律蠕行着的脑袋,身体发软又发颤。细嫩的肌肤在舌与唇的磨吮里痉挛,紧绷,却又忍不住在这温柔关怀里放松。


    它在用新的妥帖照料覆盖那些让她不太舒适的体验。


    姜妄眼睛也变得薄粉与湿濛濛的。对方好像在做无用功,一片湿迹被除去,新的水露出现在别的地方。


    似有若无的淡淡疼痛被驱散,凉软碰撞潮热,密集而轻柔的吻像春日温和的雨水,将她细碎包裹,沁入骨肉里的耐心与珍视。


    再回神,亲吻持续上行。


    遮蔽物被拨开,怪异的闷窒感从胸口传来。她闷闷低哼一声,惊异瞠目,缩回肢体。原本支撑在其脑后的右手,如今环住“她”的脖颈。


    那颗脑袋来到了颈下位置,捧着她,碰着她,还有更多、更密、更细长缭绕的触须,粘腻,麻痒,新生的或原初的线虫,从四面八方的挤压过来。


    数量过众,姜妄一时分不清具体来自哪里、来自于谁。


    但灵光迸溅,立刻明白了它们想做什么。


    “别……”她抬手抵在身前人肩头,衣襟下被汗水浸透的莹白肌肤随呼吸激烈起伏着,无力又无措,“没有……”


    这家伙太过分了。


    她不知道它是不是被混入的幼虫意识影响了,不然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姜妄被磨出眼泪,说了没有,后者还不罢休。


    反复嘬吸无所收获,才终于疑惑抬头。


    口中探出的细丝也缓缓收回,密密麻麻,蠕成一团惊人的活体涡旋。乍看像怪物触手,知晓其具体构成,这场景或许比任何怪物触手都还要可怕,但幸运的是,在场人视力障碍看不见。


    “她”不明白。


    理论上人类生产后应该是有的。


    当然,理论上它们也的确不需要乳汁。


    实操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她”只好付诸行动。


    姜妄只觉得身后手臂像藤蔓向上移动,浓馥的甜腥味在这一刻越发盛溢,灰烬般幽冷悬绕在鼻尖。


    两条胳膊紧紧缠住了她,“她”埋进她怀里,轻轻叫了声:“妈妈……你,最爱我吗?”


    嘶……


    这称呼,姜妄心尖一颤,又在心里轻抽了一口气。


    不由想,它到底在人类大脑里学了些什么?这不会……是沈知唯资料库里的东西吧。


    拿它根本没有办法。


    她低头,捧住那张凉冰冰的面孔,十指像探入冰水,吻上对方唇畔时也如吻上一抔细碎的冰。


    她毫无底线将自己的体温赠送予对方,温柔旖旎的眉眼,说:


    “当然啊,最爱你……”们。


    最爱你们。


    余音吞没在缠绵的柔腻里,怪物心满意足得到了安抚,短暂抛开了左右脑互搏,统一意识,专心吻她。


    ……


    黑级任务调查7组全员撤离。


    任务启动的第九十六个小时,1月1日,正午12点,组长宋岗坐在了复兴署总部下属秘密调查局的一间负压隔离室里。


    同组成员亦被紧急隔离,严密管控。


    她们带回重要数据资料悉数提交审核,包含有3号暗室开启至今全部实验详情,有沈知唯本人数字签名的保密笔记,以及……木马之虫的注解。


    最了解实验成品的,除了创造者,是实验品本身。


    ——好消息是,项目成功。线虫对节肢类怪物侵染度高达98%。


    ——坏消息是,它们对人类的侵染度也达到最低26%。存在明显基因偏向性。


    “什么叫做基因偏向性?”


    这个问题,在当时面对着被木马之虫寄生的组员们,宋岗也提了。


    而得到的回答是——


    “不偏好的基因,我们只会浅层寄生,能够去除。只要你们配合。”


    几十种音色糅合而成的单频人声,诡异奇幻无比。


    这是纵观古今中外、遍览生态研究院全部档案记载,前所未闻的群体意识怪物。


    “配合”二字一出,这群生物的目的,也浮出了水面。


    被问到后者的要求,宋岗望着眼前全息大屏投影,言简意赅:


    “它们要谈判。”


    第九十八小时。


    调查局安全处处长,生态安全署总司令,国际生研院院长……以及,现任复兴署署长,林林总总,共计七人,当今屈指可数能够以一句话推动世界变革的重量级人物,出现在了实时会议视频中。


    参会人到齐刹那,宋岗的表情变了。


    当着这群领导人的面,她,或者说,它们,淡定起身,拔掉手背的静脉注射管,关闭了角落里嗡嗡吵闹的设备——这些,都是研究院提供的可能杀死或驱逐线虫的方案。


    它展示了它们的顽固,或者叫,威胁。


    会议另一端沉默着,面面相觑。


    “你们想要什么?”终于,对面有人如它所愿抛出了问题。


    “自由。”


    “什么形式的自由?”


    “开启暗室计划的初衷,是希望制造出能够寄生节肢怪物的线虫。我们做到了。我们对节肢怪物的寄生率高达98%,而对人类不到30%,也不会即刻致死、致残,甚至不会引起明显的免疫反应。”


    它重新坐下了,以宋岗的身体,保持标准的、和善的微笑。


    “将我们放归野外,让我们成为生态链的一环。我们会交给你们满意的答卷。”


    “你能操控人体,夺走人的意识。”对面冷冷道。


    “只是取代了一部分神经功能。”它纠正,“即便被完全寄生,人也不会死亡。记忆、情感、人格都在,只是被我们整合。你们难道不觉得,其实这也算,你们人类自古以来孜孜以求的永生?”


    它嗓音逐渐压低。循循善诱的技巧,很有魔鬼风范。


    “你在传教吗?”安全部部长反感道,“你们看起来会跟那群反动分子很有共鸣。”


    调查局成立以来,与自然神教派明争暗斗已数不清多少次,太多太多灾难事件有其手笔,她本能警觉。


    “宋岗”笑了笑。


    “那么,或许我可以说,你们一定不愿意看到我转投她们的怀抱吧?”


    入侵过调查员头脑,这怪物自然了解她们最大的敌人是谁。


    方才发言的部长立时语塞。


    即便被这堆恶心的虫子气得七窍生烟,也不能不承认,她们拿它没有办法。


    也许是真的整合了太多人的知识记忆,尤其参与暗室计划里那些前沿科学家的大脑出众,这群虫子的智慧,超出想象。


    “人类。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它打一棒给个枣,深谙谈判之道。


    “你们可以选择消灭我。但代价是,你们会失去那98%的节肢怪物控制率。灾难会继续蔓延,城市会继续沦陷,更多的人会因此死去,你们失去更多的土地。或者——”


    它停顿一下。


    “给我们,也是给你们自身一个机会,让我们完成我们的任务。我们被创造出来,不就是为了杀死那些节肢怪物?我们可以做到,只要你们答应我的条件。”


    ——你们要救一小部分人,还是更多的人?


    一阵寂静的沉默。


    “什么条件?”


    人类方松动了。


    “第一,不要试图控制我们,不要试图消灭我们。把我们运送到那些被侵占的区域,我们会以完美的生物防治策略,完成被你们创造出来的使命。第二……”


    它第二次停顿,安全署的总司令早已沉不住气,带点警惕与火气地问:


    “你还想要什么?”


    “宋岗”微笑:


    “麻烦给我和我的爱人准备好安全住所,她不喜欢那些生物。


    “对了,还要有一间琴房,最好是设备完善的音乐间。她喜欢音乐,我也是。”


    ……


    谈判没有通过。


    但也没完全破裂。


    线虫方彬彬有礼应允了要求,给人类预留时间,允许她们进行更深入讨论与表决。


    会议持续了七十二小时。


    气氛低迷。


    所有人都清楚,这场怪物战争多么焦灼。7个暗室项目,已经失败的有四个,剩下两个遥遥无期,只有这一个明确成果的项目——


    然而,这成果是否是人类可控的,全都未知。


    争论当然也不在线虫是否值得利用——节肢怪物的威胁已蔓延到临界点,沿海城市沦陷七成,内陆防线不断后撤。人类急需新武器。


    争论焦点在于:“木马之虫”项目是否真正生态友好,是否人类友好,它们集群提出的条件,人类是否能够接受。


    最激烈反对来自几大部门的伦理委员会。


    得知消息的会议间全场哗然,主席拍着桌子说:“我没听错吗?你们打算跟什么东西做交易?它今天能寄生虫子,明天能寄生我们,你们想用一场火扑另一场火?”


    支持方的回应更加现实:“大家都知道现在情况有多严峻,我们还有‘明天’吗?虫巢坠落仅半年后,观测到的孵化怪物数量比一开始增长了百分之三百。照这速度再来一年我们就可以把整个地球送给它们了,到时候你谈伦理给谁听?”


    争论持续。会议持续。


    第二轮。


    第三轮。


    第四轮。


    …………


    最终,谈判在第七天达成了协议。


    协议内容严格保密,只有复兴署最高层知晓。


    流出的信息仅有只言片语。


    此趟行动里,所有活着离开的调查组成员对其中遭遇三缄其口。


    她们带回的研究成果针对节肢怪物们切实有效,复兴署经会议表决,决定落实推广。


    所有人造的或复原的或意外的怪物生物们,已是这庞大地球生态的一员。线虫也将成为食物链的一环,与它的宿主们协同进化。是否能够完全消灭怪物?没有人能保证。


    而即便终将达成平衡状态,也并不能说明项目未曾奏效。


    治理失控与彻底清除,本就是两个概念。


    至少,今天之后,大举入侵与肆意繁衍的节肢怪物们,迎来了它们的天敌。


    未来会发展成什么样,将由地球生命共同演绎。


    会议最后,国际生态院那位头发花白的院长女士,温和沉静地发表了一段讲话:


    “……人类已尽了最大努力,创造过灾难,修补过错误。或许,最后我们会发现,一切都是这颗星球自身最好的安排。”


    ……


    木马之虫项目更名为,厄种计划。


    ……


    厄种,究竟是带给怪物灾厄的君主,还是人类埋下的祸患种子?


    当它萌发,究竟是拯救,还是开启新的灾难?


    谁知道。


    反正,姜妄不会在意。


    来接她们的车辆到了。


    她们赶赴沿海地带,随行还有曾经的DARK-7调查组成员,现在,她们是被派驻扎前沿的研究者与卫兵,将继续跟踪线虫的任务动向,深入虫群,观察记录,定期汇报。


    当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地猜到,最重要原因是,她们都曾在3号暗室呆了超过三天,直面感染源,是风险携带者。为所有人安全考虑,最好将她们一并调离。


    即便线虫表示达成协议后这部分群体已以自杀形式离开人体,基本包括宋岗在内已接受过多次研究筛查,找不出证据,可面对可能引发大规模感染的恶性公共事件,向来只能疑罪从有。


    车开了很久很久。


    姜妄睡着又醒来。


    最后一次睁眼,空气变了。


    “到了。”


    沈知唯的嗓音从身侧传来,轻轻浅浅,磁哑柔和,让她想起阳光下的沙滩,用手掬气一捧流金,沙子从指间滑漏,就是这样令人舒心的声音。


    而这联想并非没来由的。


    她被搀扶下车,一刹那灿灿的光倾泻而来,她被惊得眼皮一跳,随即意识到,是日光。


    好温暖。


    脚下的地面不平整,硬的是碎石和沙土,软的……黏黏的,或松软的,是那些节肢动物留下的痕迹?有的筑巢,有的经过?


    她想象着画面,而路过的气味很复杂,无法准确判断。


    远处还有什么声音,想来是海浪,轰鸣咆哮,拍打撞击着沿岸礁石或海堤。


    回来了。


    流通着咸湿气息的空气,久违又熟悉。


    她伸出手,风灌入掌心,擦过指缝。


    是真实的风,不再是智能通风系统仿造的,带着咸腥味和不那么稳定的凉意与湿度,一浪一浪,吹拂在她脸上。


    她快忘记了自然界的风是什么感觉,海风是什么味道。


    她收回手按向心脏,这颗情绪器官微微加快搏动。


    她还能体会到很久很久以前,那种她几乎以为要演变为永生永世心理阴影的恐惧。


    她在沿海城市度过很多年惬意的时光,但也是这里彻底毁掉她的光明,让她长久为黑暗所困顿。


    但……没关系了。


    好在,都走出来了。


    因为身旁的这只怪物。


    这披着一身光风霁月的人皮,会与她十指交缠的怪物,但也掩盖不住非人本质,会用那些长长细细的虫子摩挲她掌心,会在她指尖敲打轻快节奏的怪物——咚,咚,咚。


    她悄然数了数,似乎,是她心跳的节奏。


    她经不住抿唇微笑。怪物的浪漫总是异于常人。


    怪物可怕吗?是,很可怕。


    但怪物与怪物有异,而人类有时,实则也不遑多让。


    何况这个怪物,可以让她摆脱节肢怪物的阴影。它是它们的天敌,她终于能从曾经的创伤里挣脱出来,坦然拥抱她的爱人,拥抱新生。


    “走吧。”她说着,反握住身边人的手,也一如既往,摸到了那串熟悉的珠串。


    圆滑润泽的颗粒,硌着清凉的皮肤,很难分辨哪一个手感更好。


    对方基本保持着沈知唯的一切习惯,她也习惯了这种习惯。


    掌心柔软的东西还在沙沙磨动。失去视力后各个感官连成了她认识世界的新整体,触碰是有温度,有味道,有声音的。


    她会觉得它们是软的,也是甜丝丝的,它们绵绵无声,也在哼唱着乐曲。


    每一次的摩挲让她想起弹奏乐器时勾挑琴弦,或是碰撞琴键。“她”依然让她充满灵感,碰触时像有音符在她们缠绕的指尖飘浮跳跃,翩翩起舞。


    这一幕,仿佛回到了初见。但陪伴她的“她”,已经不是那个她。


    她抓住了她的缪斯。


    那些会在各个合宜或不合宜时机爬出来的活体纤丝们,也默默收缩身躯,贴紧它们的爱人,像抓住属于它们的调音器。


    它们是一团混沌里杂乱波动的虫,她是唯一能统一它们的节奏。


    身后,还有更多声音静静跟随着她们,窸窸窣窣,叽里咕噜。脚步,或是虫子爬过的动静。


    她没有回头,也不恐惧。


    这里有怪物,有战争,有腐坏的旧世界。


    这里还有阳光,有海风,有她的音乐,爱人与自由。


    她看不见。


    不过没关系,“她”会为她带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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