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织娘(十七)
姐姐还活着。好消息。
这地方真的出不去。坏消息。
据温魁所说,她意外坠机到这里时,虫巢并未搭建好,蛛群初具规模,生态食物链也尚无法自给自足完成循环,所以,趁着当时运送物资,基地将她捞走了,达成的协议是,她加入其中,为她们效力。
可现在——
“元元,别怕。”
姐姐对她道:“虫巢不会一直封闭着,我会接你出来,只是暂时,你需要再呆一阵……相信姐姐。”
十分罕见温柔的语气。
温元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她自称“姐姐”了,更别说叫她元元。她好像回到了十四岁之前,被姐姐溺爱的小孩。
如她所言,要等到虫巢完全成熟,浮岛才会再次开放。
至于具体多久……预期时间不定。
至少还有三年。
三年。
这个数字太可怕了。
她还要在这座与世隔绝的浮岛独自生活这么久?
不,甚至不是独自。
是跟占据了浮岛的无数怪物共同生活。她最害怕的节肢动物原型的怪物。
……未来更灰暗了呢。
制造这一切的人在策划什么,温元不知道,也不敢问。
她不清楚姐姐是不是被胁迫的,不清楚姐姐是不是正在对面监控之下。
“温元……”
她一直没有回答,温魁本就沉郁的声线压得更低。
她很担心她。
抬眼,她看见姐姐皱起的眉,隔着无穷远的物理距离,也能在咫尺之间牵动情绪。
不管怎么说,姐姐还活着的巨大喜悦冲淡了一切压抑的负面情绪。
她抿嘴笑起来,反倒安慰起对面:
“我知道了姐。没事的,我会乖乖在这里等你。而且我在这儿过得……嗯,还可以。有一头蜘蛛,它,她,挺照顾我的。”
这话说起来有些怪,更有些艰难,不过她尽量做出了轻松开朗的样子。
无意识交握的手指绞得很紧,她是害怕的……但也很勇敢。
况且,她说的是实话。
大蜘蛛对她很好,非常好。
只是她自己,至今还有点接受不了对方尊容。
但这话将将落下,她看见姐姐神色一变。
影像中,温魁眉心褶皱能夹死只蜘蛛,冷厉的视线直直盯向她,右手霍然抬起,好像是要抓向她,又好像是要擦过她肩膀指向后方。
起手刚刚有个成形趋势,嘶啦——
信号断了。
浮现在眼前的光幕刹那暗下,地图收缩。
熟悉的投影消失不见,视野里只剩操作大屏上回归稳定的波动线。
通讯结束。
万米高空的孤岛,漂浮于人类文明外的怪物虫巢,对外的唯一渠道被斩断。
被忽然的寂静笼罩,温元愣了好一会儿。
手搭在操作台,她连按好几下按钮,想将姐姐唤回来。
但屏幕显示不在可行的实时通讯时间,倒是跳出了发送留言信息的选项。
误打误撞回翻到过往所能查到的通讯痕迹,看了看时间与时长,她大概明白了。
看来,双向联络有时限,而且需要足够运气。
难怪,之前抢走她压缩饼干那一次,织娘很晚才回归,或许正是在等着信号接通。一次错过,下一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姐姐……”
她小声呢喃一句。
周围指示灯依旧星星似的频闪,她像被放逐到了地球一光年以外。光晕在瞳孔前方模糊成一片雾气的白茫茫,寂寞如潮水溺人。
嘶嘶——
这时,突兀的摩擦声打破寂静。
声音响起同时,仿佛奇妙的心灵感应,温元转过了脑袋。
说蜘蛛,蜘蛛到。
一只茸毛丛生的粗壮步足静悄悄从窗台探入,扒在半人高的坚固矮墙上,像带刺的魔藤攀上高塔来接它的公主。
庞然的身形一节节自墙外浮现,流水般剔透的灯光下,十只同样闪闪发光的黑色眼睛对上。
她看见悄无声息翻上塔顶观察窗、不知道盯着她看了多久的大蜘蛛。
第一印象是准确的。这里的窗口果然大到可以通蛛。
仿若来自虫洞的天外怪物,背后是浩瀚的、深沉无边的暗黑天宇,蛛丝像云絮飘摇,未知排列的纤维在塔灯照耀里散射成七彩绮霞。
它八肢起伏交错越过外墙,当她视线投过去后,嘶嘶声便消失了。
它沉默地爬近。
巨大的身躯一挤进来,高大宽敞的控制室立时变得有些窘迫。
温元已经分不清自己失速的心跳源于恐惧还是激动,扑通,扑通。
条件反射的,她将东西收拾好,抱住背包,含着眼泪对它扬起笑。
大蜘蛛来到了她跟前。
没有刻意压低的身型如山丘耸峙,黑郁的阴影迫近,她需要仰头才能看见它“正脸”。
那两只圆滚滚的主眼油润如镜,中央反照的光亮锃锃、明刺刺,不可逼视。
它动也不动着,莫名让她看出点情绪。
温元嘴角的弧度默默消失。
好吧,又要被教训了。
……
海底岩礁深处。
B-201通讯室。
分析员让开了操作位,笔直笔直站在一旁,但眼睛还在悄悄密密打量座位上人的脸色。
她眼睁睁看对方从疑惑、到震惊、到焦急、到通讯过程中的如沐春风,再急转直下到现在——
摘下影像传输工具,女人面部表情堪称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什么办法能接她下来?”她干脆利落起身,问身后管事的人。
看到画面里鬼一样出现在妹妹身后的蛛腿,温魁脑中名为理智的神经一瞬间崩断了。
她还记得温元有多怕虫子,有多怕蜘蛛。
而那头死蛛有多爱抓人回去玩,她也再清楚不过。
偏偏在这时候,通讯信号终止。
耳边还回响着温元最后的话语。
她在说什么?蜘蛛照顾她?
这是人话吗?
之前织娘来讨物资就是为了最近掉到浮岛上的女人……把这一切串起来,她额边经络一跳一跳地剧烈抽疼。
负责人唯唯诺诺:“温姐,你知道不可能——”
“那送我上去。”她道。
这怒气勃发的样子,哪像是要去接妹妹,像是要去帮她妹屠岛。
负责人大惊失色:“温姐,你冷静一下……”
旁边负责这块的学者帮忙打圆场。
“‘母亲’应该挺喜欢她的,不会让她遇到什么危险。”她就事论事感慨,“而且,我们刚送过物资上去,足够她支撑很长时间了,你可以放心。”
哪壶不开提哪壶。
温魁想起很早就听说浮岛上那头蛛因为新来的女人行为异常,又想起自己一票否决了行为学家多送些东西上去的提议……她想回到一周前扇自己一巴掌。
她正想冷笑,说她们信任一头怪物,她可不信,就听对面人接着道——
“再说……”对方宛如提前洞悉了她的忧虑,露出一个微笑,柔和歆慕到有些诡异的微笑,“如果能献身给‘母亲’,不也是件伟大的好事?”
温魁侧头盯着她,目光凝得比针尖还要锋利。
差点忘了,她加入的是一个怎样先知先行而手段极端的恐怖组织。
叛出国际生态研究院的顶尖科学家,自愿脱离陆地,放逐深洋,为计划付诸全部精力与智慧。
她们是自然之母忠诚的信教徒,狂热的殉道者。
……
曾有这样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在这颗有着漫长生命演化史的星球上,第一个进化出大脑、认知到自我存在的生物,她会想什么?
会感到孤独吗?
科学上讲,演化是渐进过程,不存在突然拥有了自我意识的第一只智慧生物。
但,在这颗微缩版“宇宙”虫巢中,织娘,就是这样一个存在。
是的,它很孤独。
这个当之无愧的虫巢缔造者、巨虫的君王、众蛛的母本,在温元到来之前,它的生活十分简单。
捕猎,纺丝,结网,教训不好好织网的其它蛛;再捕猎,纺丝,结网,教训不好好织网的其它蛛……
偶尔捡获些从天而降的幸运儿,有兴趣的养一养——但大多无疾而终,没兴趣的把肉剔了、把骨头磨磨,点缀自己的巢穴。
日子真是太无趣了。
它的巢穴是这整座浮岛,网络遍布地下以及天空,它陪同着这颗小小宇宙的潮涨潮落,新生与扩大,贫瘠到富饶。
蛛丝是它感官的延展,一丝一毫的动静都逃不过它掌控。
所以,温元降落到这座虫巢的第一时间,它立即赶赴了现场。
念及前面寥寥无几的数次圈养小人失败案例,这回,它聪明地学会了谨慎,克制,不急躁。
先观察,再下手。
它由一群同样身为智慧生物的女人所造,受她们指引、教导、供养,然后反过去满足她们的愿望。这是它对“女人”这个奇妙族群的初印象。
是的,它将交易过程视作为达成愿望。像人的信仰创造了神祇,神祇接受供奉,再哺以庇护。
这是神圣的、恢弘的、不容改易之契约。
但女人和女人也是不一样的。
她们一部分很重视它,一部分很尊敬它,还有一部分害怕……或者是,讨厌它?
后者在新来到虫巢上的女人们身上表现尤甚。
特别是上一个来到这里的。
那是个格外叛逆不听话的女人,它将她救回巢穴,她却带来不少危险禁品,险些拆了它的蛛巢、燎了它的蛛毛。
本着对虫巢负责的心理,它最终将她的危险品销毁,将其余物品扣留,然后将人丢了出去,容其自生自灭。
这是惩戒,也是无可奈何的自保之举。
糟糕的回忆,令它一段时间内歇了找个伴的心思。
直至十七次虫巢扩张后,又有新的女人到来。
这次的小人不太一样。
她不跑,她不怕它,她喜欢它。
第一次遇到这样亲蛛的小人,织娘像掘获了天上地下千载万年独一份的宝藏,认认真真做起饲养手册,不辞辛苦请教别的人类,究竟该如何才能养好她。
小人哪里都好。
就是比较贪玩。
它拿着她给的东西,到人类留下的实验基地存储间一个个比对,各种大小,各种型号,但凡长得像的都没逃脱蛛爪,被它收揽进丝囊,打包带回了巢穴。
但本该呆在巢穴里的人却不在。
它只好再折返回来,带玩得忘乎所以的小人回家。
小人又说了“姐姐”这个音节。
它看见她眼睛渗出液体,身上也多了伤痕。
“姐姐”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总是让她难受。
它钻进塔顶小房间,仔仔细细看她,有些不虞,但更多还是心疼地摸了摸她,擦干净眼泪,将她携进触肢之间。
它抱着它的小人从塔尖返回,腹部密集的刚毛和步足前端利爪提供强大的摩擦力,千丝万缕的蛛网做阶梯,使得它在近乎垂直的塔面如履平地。
小人贴它贴得很紧。
于是仅短短片刻,织娘将原本想要把她带回巢绑起来的心思抛到了九霄云外。
嗯嗯,小人,我也喜欢你~
……
上到塔顶好像用了一个世纪,现在下去倒是快。
穿过积聚的云气,穿过空中飘荡的蛛丝形成的雾霭,温元终于有时间与心情欣赏夜景,甚至胆敢从胸口袋中取出摄像仪,对着这片残余实验基地连续拍照。
她要将所有证据和经历留存下来。
下方环境很黑,但在微光镜头下依然清晰。
一只只卵圆形的培育舱泛着淡淡莹白,像一圈圈神秘的信号图阵。
抹去视觉带来的恐高困境,高空与黑暗在她眼前呈现出另一番奇景。
而她不会忘记是谁带给她这样的体验。
腰间触肢抓得很牢,像带着柔软刺毛的强悍铁钳,她被束缚在超出这世间常识的无与伦比的怀抱,轻微失重感与安全感相平衡的刺激,让她一边心跳加速,一边不由得心旌摇曳。
多奇妙。
恐惧的东西好像都换了一副面貌。
……
接受了还得在这座虫巢呆很长一段时间的事实,温元开始想办法改善自己的衣食住行。
物色良久,她发现蛛丝真是完美的材料。
要强度有强度,要弹性有弹性,要柔软也能无比柔软。
可以做床、做被子、做医用敷料日用器具,还能用来做衣服。
轻薄、耐穿、抗撕裂,隔水又透气,防护度与舒适度绝对是现有任何高端纺织面料也比不上的。
她放飞奇思妙想,然后跟织娘商量。
不过交流还是有点问题。
织娘看着她挑挑拣拣、蹦蹦跳跳,再对它比比划划。
好半晌,见它还是没弄懂意思,她只好过去抱住它一条毛茸茸大长腿,用力拉扯到她看中的蛛网旁,克服恐惧摁一摁,把它寒光忽闪的爪子尖摁出来,在网上划拉一周,告诉它她想要多大的面积。
好在双方都是有耐心的生物。
虽然艰难,但进展顺利。
裁好布料,一层一层蛛网叠起来,比蚕丝更轻盈,比羊毛更柔软,比人造纤维更强韧。
她的手工能力有限,对服装的创造力仅限于缝补,做不到太贴身,更毋论美观度。
不过在这样的无人之地,能蔽体就很好了。
频繁多番配合下来,最大的收获是,一人一蛛的沟通效率有了质的飞跃。
她告诉它想要哪种类型、多少大小的蛛丝布料,让织娘现场纺丝编制,它也能快速接收并完成。
另外温元发现,做好的衣服放到第二天再穿,总是会更合身些。
起初,她以为是蛛丝本身经过沉淀质地会发生改变。
直到有一天后半夜,她半梦半醒间听见极细微的声音,睁开眼,庞大的身影依偎在她身边,螯肢、触肢、步足齐上阵,螯肢勾着她粗制滥造的布片,触肢与步足勾着从防器新鲜产出的细丝,正在进行极其复杂的编织操作,拯救她白天制造的半成品。
巨大到微察秋毫之末的高精度眼睛用于看清细小的针孔,尖利如铁索银钩的爪子用于牵丝穿线,高度灵敏的触毛听毛感知布料的厚薄软硬,数量冗余的肢体很好解决了人手不够用的困顿……
唰唰唰唰唰,爪簇与刚毛翻飞,蛛丝与布料起舞,她几乎看不清它的动作。
躺在松软温暖的蛛丝睡袋里,温元被这一幕深深震撼了。
它明明有自己的想法,是丝线最得心应手的主人,可每当她提出要进行怎样的操作、织出怎样的衣服,它都任她胡闹,一切听她指挥,匪夷所思的耐性慈爱,好像姐——
不对。
好像妈妈。
当然,前提是,忽略它隐匿在黑暗里如水下冰山般庞大恐怖的身躯。
她还是有点怕织娘。
但它真的好温柔。
她像看见了从未见过的母亲。
她想起从实验基地了解到它的诞生历程,那些人给它命名为“织娘”,她们也称它为“母亲”……
大蜘蛛,是不是把她当成女儿了?
第82章 织娘(十八)
2267年之后,复兴署新政策推出,解决掉可能危害到生态的怪物提上日程。
跟着姐姐去过诸多地区,从小耳濡目染着这些观念,温元也一度以为这就是天理。
消灭不受控的人造生物,是理所应当。
大人把它们刻画成冷血残暴的怪物,成为吓唬小孩入睡的利器。
姐姐反复告诫她要远离它们,不能靠近,不能私自接触,看见就要求救、要通报……
当这样的观念深入人心,人便没有了余地去思考对错。
可现在,她有些动摇了。
它有智慧,会思考,有情感,会疼人……
虽然这听起来真的很奇怪。
可凭什么呢?
它们的确是人造的生物,但同时它们具有独立的思维,宛如人类内部亲子传承,给了孩子生命,就有权掌控孩子一生吗?
温元混沌迷蒙地睁眼,近距离观察着那只剪影慈蔼的大蜘蛛,像观察一个初次相见的陌生生命,一切都那么值得记录。
她恍惚觉察,她对织娘的偏见,不仅在于对节肢动物的害怕,还在于……她一直觉得它是怪物。
不可信赖,不可平等视之,不通情与理的怪物。
可这些日子,完全颠覆了她固有认知、撼动了她初始喜恶的经历,她看见世界的另一面。
它救她,保护她,理解她,尊重她……它怎么可能没有感情呢?
生命形式不同,生活方式相异,物种隔阂,言语不通……但因同为智慧生物,终究还是在千差万别的枝桠里收获了一枚奇迹的果实。
拨云见日的恍然,饱胀的被怪物珍爱的奇妙体悟,乃至于淅淅沥沥隐秘愧怍的疼痛,皆从心口部位如雨滴密密溅起。
意识不清醒时,人总是格外冲动。
受一时强烈情绪鼓舞,她模模糊糊伸手,捏住了近在手边那只大毛脚。
它硬硬刺刺、又扎实蓬松的步足前端。
人类内骨骼的柔软手指与蜘蛛外骨骼的坚硬爪趾交握,悄然无声的,跨越了物种的情感与因缘的交汇。
她是想告诉它,先睡觉吧,不用急着给她做衣服。
蓬勃的体温一接近,于是,大蜘蛛发现她醒了。
动作停下,幽绿菌光里,它山峦般的玄青色头胸部抬起,侧面圆眼睛溜溜盯她。
被她按在手下的爪簇也轻微一抬。
不妙的手感传来,温元僵了僵。
人体内某种影响深远、本能的潜意识被唤醒,挣扎催促她逃离,但现实是,她嘴唇张开,微弱嗫嚅着,发出这个音节——
“妈妈”。
一出口,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彻底清醒。
平时谨小慎微畏畏缩缩的人,勇敢起来分外莽撞,一闯祸就闯个大的。
她羞窘至极地收手,脸朝下趴在睡袋边,恨不能用蛛丝将自己活埋。
织娘多足并用,绞断蛛丝,将新制成的睡袍似的衣服捋了捋,收叠好,长腿迈过来,浅浅一步就抵达了她上方。
它用一条步足将衣服放在她旁边,两条步足卡在睡囊另一侧,哄宝宝般扯着小床摇了摇。
身下柔和轻晃起来,下一下,像一只母亲的手梳理抚弄着她的情绪。
温元抬眼偷瞄。
它好像,还挺喜欢她这么叫它——不知怎么,脑子里滑过这个荒缪的想法。
它靠得很近,湿润的甜腥味沁入肺腔。
微茫光线下,如宝石变幻着蓝绿油彩的胸板垂在她面前,下方长刺毛更少,主要是浅白色短绒毛。
由于着生附肢,那些花瓣般毛绒绒鼓囊囊的轮廓,明明是坚硬的外骨骼,但因弧度圆润流畅,莫名叫人看出点肉质感。
好像很好摸……她这么想着,怀揣着直面内心恐惧的想法,真的小心翼翼上了手。
手感没有看起来那么好。
绸缎般细腻漂亮的绒毛刺在掌心依然是粗糙的,剐蹭掌心的感觉明显,与柔软哺乳动物差异鲜明的节肢生物独有的冰凉硬挣。
但顺着倒伏方向轻抚,也算顺滑。
只是贴上去一瞬间,头顶那两枚狰狞的螯爪开合活动了一下,发出轻微嘶嘶声。
她神经绷紧,抬头看,这个角度看不见它亮亮的眼睛,只有它亮亮的毒牙,匕首般弹出刚毛丛生的螯肢基座,张扬可怖的圆锥状凶器,一侧密布锋利的尖刺锯齿,亮得刺眼。
或许意识到吓到了她,它又安静了下来,螯肢合拢,触肢也垂下来,散发着微微虹彩光泽的结构抚上她肩胛,将她往身下揽了揽。
像在邀请她继续。
咚咚,心跳频率又变得不那么稳定。
身上是它用蛛丝编织的睡衣,身下它用蛛丝纺制的睡袋,她所在这整个空间都是它用蛛丝搭建的巢穴……
这是一个多么奇幻、多么神诞的存在,无所不能的造物主。
现在,它安静地任她抚摸。
那被坚硬刚毛犁进手心皮肉的灼热刺痛,好像顺着血脉百骸烧进她的心脏。
手指不受控地轻颤,痛成为赎罪的惩戒,罪名是亵渎。【审核员你好:触碰胸板-胸板是蛛形纲头胸部腹面硬化结构】
它的确是虫巢的母亲,虫巢的创世神。
想到这,那些颤抖已经分不清是源于恐惧,还是源于敬畏。
刺痛像烈焰熊熊地烧去人的理智,烧去对事情的控制。
紧抿着失去知觉的嘴唇放开,她听见自己很轻又很沉的心跳与喘息,回响在空空的巢穴。
转而两只手再抬起,她抱住它巨大的身子,像抱住宏伟宫殿的柱子,无法合抱,只是虚虚地覆盖。
她再次挺直腰背,支起身体,左手穿插进步足间隙,像攀一座陡峭小山似的尽力抓住岩石,收窄的螯肢终于能够勉强挂住她。
有身上强韧的丝制布料做阻隔,源自坚硬外骨骼的细密刚毛不会刺伤她,只在相贴间增添了奇异的真实感。
她抱住它,轻微哽咽,带着单方面冰释前嫌的意味,为自己那么久以来的误会忏悔,为它给予的关怀回馈。【审核员你好:拥抱】
但蜘蛛不懂,蜘蛛只会回以拥抱。
它第二对蛛足也收拢,压着节肢动物没有的人体脊椎,极轻地用力,将她揽入“神”的怀抱。
……
奇怪,她好像又在对它乞食。
织娘藏在腹部背板下的心脏同样加快了收缩舒张的频率。
但这次,又与寻常有些不同。
它觉得很痒,且沉沉的坠得慌,那一条输送全身体。液的器官,好像要坠得全部身体组织不堪重负坍塌收缩成一个奇点。尤其在听到她从咽喉发出的轻微声音后。
不可详述的激素翻涌,它也感受到了饥饿。
毒螯不自觉摩擦蠕动,表面纤毛一根根倒立,宛如无数有着自我意识的怪物触须,贪惏捕获过滤着空气中来自小人的味道,簌簌振动。
它矛盾地,一边几乎想凶性大发吃掉她,一边又想撕扯自己的血肉、融化自己的内脏喂给她。【审核员你好:拥抱】
蛰伏于顶级掠食者基因中的暴虐与狩猎本性作祟,躁动的食欲与疼爱关怀她的冲动相拉扯,最终令它定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这么小,这么柔软可爱,没有蜘蛛坚硬的外骨骼,粗糙的体毛,只有温暖发烫的皮肤,涌动着丰盈汁液的肉。体,比新生蛛崽还要柔嫩,只是靠近就会留下痕迹,刚毛会划伤她,爪尖不能太用力,拥抱更是需慎之又慎。
好在是她主动的。
它可以很高很高,但它渐渐将腿节压低了,顺从迁就她的高度。
温元一直觉得她们的沟通有些费力,其实是个美妙的误会。第一次她想用蛛丝做衣服,口述加比划,织娘很快就懂了。
只是,当她软软热热的身体贴上自己,牵着它的步足向前,它便情愿假装不懂了。毕竟它一点一点缓慢配合,小人看起来也很高兴。
它由着她多抱一会儿,用她热乎乎的人手抓着自己,急切地跑来跑去指挥它——
好可爱。
只是想想,它都想摩擦腹部哼唱起来。
人类赤裸的身体是禁忌的,织娘现在知道了。
所以她总致力于借用各种东西裹住自己。【审核员你好:碰都没碰】
在她换衣服时,她会躲到角落、背过身去不许它看。
它好奇地爬上蛛网墙壁绕到她正面,她整个身体表面皮肤都会泛出艳丽的赧红,瞪大眼睛瞋它,再次背过身去。
摸更是摸不得。
只是探出触肢,用末梢毛尖稍稍触碰到她裸露的背,她立刻从这个角落一路小跑窜到了对面角落,附带一声谴责的惊叫。
但她并不知道,那些衣不蔽体的外物在它眼中其实没什么差别。
反正只要贴近,它都能感受到她的温度,体会到她的颤抖,品尝到她的气味。
少量的、纤薄的外包装,反而给了它点慢食的乐趣。
当这外包装换成它的蛛丝后,更然。
每一丝缕都像将它肢体的一部分搭在了她身上,它能知晓她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每一场心跳脉搏……【审核员你好:碰都没碰】
就譬如眼下。
它静悄悄地贴着,嗅着,感受着,爪簇向上,摸到她柔软薄皮底下硬硬的脊柱。
奇妙的脊椎动物。
一节一节,稍稍用力按一下她就会战栗,整个身体小幅度地一送,有点想要挣扎逃离的趋势,但反而将自己送到它口器之下。
敏感得不成样子。【审核员你好:拥抱】
细嫩血肉的芬芳侵袭上体表刚毛,它更饿了。
螯肢耐不住地张开又合上,更多的炽热体香渗透进化感毛之间,如酒精自带叫蛛神经麻痹的魔力。
能撕裂巨虫骨甲、撕开人造钢铁巨物的武器,碾碎人的内骨骼必定也是轻而易举。
小人这么可爱,味道一定也很不一般吧?
危险的念头翻涌。
它挣扎着放开揽住她的步足,昂起绷到有些僵硬的螯肢与触肢,向前方爬了爬。
正面相对实在是个太过危险的姿态。
它担心由着她继续呆在靠近口器的位置,它真的会忍不住用毒牙刺穿她的皮肉,尝尝她的滋味。
可它又实在舍不得小人难得的主动亲昵。
嗯,再呆一下,一下下就好,然后它就哄她睡觉……
……
大蜘蛛爬开了,不许她再抱它。
温元有些茫然。
但它也没有彻底远去,一枚爪尖仍贴着她,安抚她的情绪,头胸部挡住来自顶上的光源,环境阴影加重。
不过侧壁还有发光真菌分布,她被罩在下方,依然能在朦胧幽光中看清那些前所未见的身体构造。
步足影影绰绰律动,宛若海浪一重重起落,压迫感如天塌地陷。
首次从这个角度观察它,它的腹面对她而言十分新奇。
温元睁大眼睛,完全被陌生的外形吸引了注意。
胸板周围的隆起是腿节基部,像展开的巨大花朵。
贴在掌心,强劲的力量感顺着丝绒外壳蔓延到皮肤感受器。
她清晰体验到这头巨兽有多么的恢宏,从外观到内核。
胸板向下是它的“腰”,爬动这几步摇摆很是明显,急剧收窄的链接关节,灵活的腹柄,使得它可以扭动腹部,操控蛛丝方向。
温元很好奇,这里摸上去,它有一秒间扭动得愈发明显,带着她的身下的丝囊剧烈摇动。
应该是痒。
再向下,是它明显膨大的腹部。
左右两块对称的大面积浅色斑纹,在腹部肌理张拉牵动下规律起伏着,她看到附近纤柔的刚毛随风升沉,听到很细微的嘶嘶气流声。
是它的书肺。
表面覆盖着茸茸毛发,起到过滤防护作用。这样一头庞然大物,需氧量可想而知,故而这呼吸器官也分外壮观,以及附着于呼吸器官周围的肌肉也分外劲健。
而这对书肺中央空白区域,还有一处略微凹陷、而体毛较少的硬质结构,上层略微延长覆盖下层。
那是什么?
温元伸手去碰。
硬化组织被下方肌肉牵拉着,生机蓬勃。
强韧的质感,但很柔软。
或许是它全身最柔软的部位了。
第一次从这浑身刚铠的大怪物身上摸到这等触感的构造,温元迷糊了。
这也是肺吗?
她多摸了两下。【审核员你好:触碰腹板-注:腹板是蛛形纲腹部腹面硬化结构】
只是下陷了一点。
近处刚毛悚然间直立,刺到了她的皮肤。她手有些发软,心脏也像被胶水黏住,嘭咚,嘭咚,跳得缓慢。
她不禁屏息,体表寒毛在刹那竖立了起来,仿若源自生物最古老本能的威胁提醒。
潜意识里大脑在告诉她不要继续、不可逾线,那是不得触碰的禁区,可古怪而奇趣之至的触感,让习惯于对异样保持求知欲的她忍不住想探究更多。
于是,她一面怯生生地心脏直打鼓,一面求知若渴,胆大包天。
将要挪动,手下结构抗拒。
通路消失,只有周遭耸起根根分明的体毛、光泽油润的外骨骼,真菌的荧光映亮沉沉的环境。
大蜘蛛好像遭遇了什么前所未有的强刺激,收爪松开了她。
只是一眨眼功夫,它从靠近她睡袋的位置弹射到了对面丝墙上,八足捣动间犹如天崩地裂,整个巢穴的蛛网都在剧烈摇曳。
她第一次见它这样的不稳重。极致黑暗笼罩下来的那一秒间,她几乎以为自己要被它压死。
但它只是屈蹲蓄了下力,连她头发丝也没碰着,就这样迅速远离了她。
这还没完。
织娘飞奔到丝室边缘,转过头胸部,整个上半身都歪着,仓皇抬了抬前几对附肢,毫无规律,慌不成调,看她若干眼,似乎有些忙乱、有些惊骇……还有些谴责意味。
但配合其庞大的身形,灵巧的八足抓握力,抖动的刺毛节肢,仿若可怕的捕食前奏,隐于森绿微光里的威慑力无可名状。
像一只兔子被猎鹰盯上,温元趴在蛛丝睡囊边不敢呼吸。
只是,做完这一切,它八足捣腾,再次慌慌忙忙转身,嘶溜窜出洞外。
层层蛛丝纱帐淹没,超大型节肢怪物消失在丝室入口。
发……发生什么了?
温元重获呼吸自由,茫然。
第83章 织娘(十九)
织娘有点焦虑。
步足抬起又放下,它迈着八条腿,在巨大的蛛网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一边走,一边无意识拖拉着蛛丝,蹈动着蛛网,将这片区域修饰加固了一层又一层。
雪白的丝絮错落堆积,变得越发蓬松柔软,适合休憩。
冷静,冷静……
它反复劝告着自己,决定理性分析一下眼前情况。
事情起因是它捡了一只小人,小人很可爱,很喜欢它,很黏着它。
它也喜欢她的气味,喜欢她的温度,喜欢她的鲜活,喜欢她的安静与偶尔发出的声音,喜欢她不时冒出的想法与稀奇古怪的创造力……
现在,她好像不想再与它局限于养护与被养护的关系。
它把小人当成什么了呢?小人又把它当做了什么呢?
她知道她们不是一个物种吗?她知道她真的很美味很诱蛛吗?她知道她自己小小一只一不小心就会被它弄伤吗?
……不不。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太突然了。
太突然了,它还没做好准备。
它摆头摆尾摆腿,扭动着腹部、捣鼓着纺器,在蛛网上又转了一圈。
这处丝室本来只是个四面薄薄蛛网围起来的简陋空间,现在在它孜孜不倦的添砖加瓦下,已经成为合格的功能型巢穴。
织娘浑然未觉自己在做些什么,满蛛脑都是温元。
靠近头胸部与腹部交界那片还残余她手上暖呼呼软酥酥的触感,幻觉般的若隐若现。
小人动作很轻,像是生怕弄疼了它。
真可爱。
可是,可是她想跟它交。配诶……
想到当时情景,它有点局促,有点惶恐,有点羞涩,还有很多震惊。
但不得不承认,没有抗拒。
它纠结徘徊,继续它不自觉的本能行为,转圈,纺丝,织网;转圈,纺丝,结网;再转圈,纺丝,织网……
……
温元睡着又睡醒,织娘还没回来。
反复眺望出口,她忐忑不安。
是她的“冒犯”让它生气了吗?
它不喜欢被碰腹部,她知道了。
看看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温元彻底坐不住了。
它从来没有离巢这么久。
大蜘蛛不会不回来了吧?
但要说果真怒不可遏,似乎又严重了些。真的气,它应该把她丢出去,而不是自己弃家而去。
连它的食物都还存放在这里呢。
温元轻手轻脚挪到角落,看着那一重重摞叠如巨型圆石堆的食物囊,其中还有它昨天才新鲜带回的,她触动蛛丝,其中看不清面貌的可怕昆虫还在轻微抽动。
她当然不敢碰太鲜活的,在边缘挑拣了枚更小巧轻量的丝囊,先戳弄了好几下,确认死透了,捧在手上。
她决定去找织娘赔礼道歉。
……虽然礼物有点借佛前花献佛的卑鄙与寒酸。但织娘应该不会介意。
她不能总畏畏缩缩躲在后面,维护良好的人蛛关系,要靠双方努力。
打定主意,只是,找到织娘的去向是个难题。
她在洞口逡巡良久,甚至用上了专业分析设备,试图寻找蛛丝马迹。
在借助摄像仪将周遭通道拍摄了个遍后,倒真有发现。
右侧通道侧面丝墙中央,一片碧荧荧的绿光里,有一缕蛛丝比其它更暗些,没有真菌生长,一直蜿蜒向幽夜更深处。
仔细观察后,她上手摸了摸。
它留下的新鲜蛛丝是黏黏的,湿湿的,手感与常用的其它蛛丝似乎有些不同,凑近了,还有股淡淡的草茎与油膏混合的香气,清新又甜腻,十分独特。
顺着这丝痕迹指引,她缓慢地、但准确无疑地一步步走向它栖身之处。
温元不了解,沿着布有特殊信息素的蛛丝找到源头蜘蛛,其实是它们刻在底层基因里的——发情期活动。
雌蛛以此吸引潜在繁衍目标来与自己相会。
一场心照不宣的浪漫约会章程。
所以,当她的身影出现在丝室外时,里面的大蜘蛛顿住了。
这里没有发光真菌,摄像仪微弱的光点亮前方一小块区域,她看不见那头庞然大物在哪。
但,也许因为最大的恐怖就是它本身,黑暗的巢穴,未知的前方,她之前独自探索时还会害怕的环境,这一刻,在它丝丝缕缕犹如定魂旗帜的蛛丝陪伴下,都变得无足轻重。
她躬身穿过窄隙,落脚踩入一片分外松软的丝垫,这处丝室铸造得似乎比她们常呆那间还厚实,网络也更密集。
前方与周身的黑暗被雪白丝线撕扯破碎,在微光下潺潺融化。
“织娘?织娘……”
指尖拨动蛛丝,她发出很轻的声音。
一个轻轻的勾挑,震荡如脉搏输送血液,刹那蔓遍整个丝巢,抵达每一个隐蔽角隅。
每一根蛛丝都好似活了过来,昭然向它宣告着她的到来。
它听到了,感觉到了,嗅到了。
它从侧面墙壁爬了下来。
那根特别的蛛丝在她脚下,像脐带连接向它。
看见重新现身的大怪物,她悄然放松了一点,鼓起勇气,举起她带来的食物包裹。
织娘用左触肢摸了摸。
定在原地。
它不接……是不接受她的求和吗?
温元不解其意,有点担忧,有点焦急地又将食物朝它爪下送了送。
织娘看完丝囊包裹,再抬起八只眼看她。
小人她,这是在求偶吗?
这就是在求偶吧……
但包裹里面瘪瘪的,是已经被吸干食尽的昆虫外壳,没有价值。
嗯,她拿错了。
这包不是它储存的食物,是它打包的垃圾盒,准备集中丢出去来着。
可……
再看看眼睛亮亮、两腮红红,因为走了不短的路程累得气喘吁吁的小人,它沉吟一下,终究是抬起触肢接了过去。
它将由它前一天缠得很紧的包裹拆开了,努力就着干瘪的甲壳虫残肢吮吸几口。
螯肢张张合合,故做忙碌。
装就要装到底,力争不扫小人的兴。
吸完,它再认真地重新打包上,将彻底被榨干了最后一丝汁液的甲壳虫垃圾袋放到一边,用最长的后足推得远远的,避免碍事。
然后定住头胸部,拢一拢六对附肢摆好姿态,腹部轻微晃晃,期许地看向温元。
温元以为它这是接受和好的意思,也很期待地去拉它的触肢——
拉不动。
转头,大蜘蛛像一座山扎在原地。温元疑惑。
它为什么还不走?
织娘低下眼睛看她搭在自己毛爪子上不断拉扯的手,也很疑惑。
她求偶了,它答应了。
她为什么还不动?
……
是的,织娘想清楚了。
它根本不是不接受她。只是太突然了。
怎么可以没有求偶仪式呢?
它就地筑了丝巢,布上足量的片网,已经在思考应该找点什么讨她欢心的东西……没想到,她先来了。
现在,第一阶段顺利进行,该下一步了。
但她看起来……好像不会?
大眼瞪小眼许久,不确定是其中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织娘反爪扣住她的手,尖尖的两枚几丁质弯钩从毛簇间伸出,勾着女人的五指,将她拉近。
而后两只前足也搭上来,它略微歪过脑袋,抬高了上半身,将她搂着抱着亲昵地拉到下方……头胸部与腹部交界处。
一个奇妙的抱抱。
温元没明白它想干嘛。
脸颊忽然贴到它极少量体毛覆盖的腹部,手撑上去,滑凉外壳下强劲肌肉束收缩,频率很快,抽搐得突然,近乎痉挛,就在她鼻尖触到那片裂隙的刹那。
先紧绷,再舒展。她再次接触到濡湿的粘膜组织,微微的吸力自唇珠传来,有粗糙颗粒感。这里的感受器一定很敏感,因为按在她后背的步足一下收拢了,长长的有力的附肢交叉,用它的外骨骼挤压着她的内骨骼,把她更用力压进怀抱里——当然,如果这叫做怀抱。
这是……允许她碰的意思?
它在用这种方式委婉表达和好的意愿吗?
无法直接言语交流,对方一切心思只好靠猜。
而猜这样一头庞大强悍生物的心思……真是刺激的体验。
感受着近处来自书肺的气流吹拂,温元心跳得飞快,脸颊也火辣辣蒸出滚烫的热气,不觉张口,热息呼出口鼻,喷在近在咫尺的坚硬结构上。
她隐约觉得这样的行为有些超出界限的亲密了,可又说不明白。
毕竟,她们不是一个物种,可能存在形态与认知偏差。
升高的体温下,她愈发感到口干舌燥。嘴唇无意上下闭合抿动两下,一片凉意沁过。
或许是高温水汽遇冷液化,有些湿涔涔的。
这念头刚闪过,指腹也触到了硬化结构下方凉润的东西。
像创伤后防护的组织液外渗。
她怔住。
……等等。
这是它存储营养的腹部,两侧是它的肺。她还记得曾见过的稀奇知识,有一种蜘蛛存在哺乳行为。而且,而且她之前就觉得,它像是把她当成了女儿……也许,也许类比于人类,这里相当于它的……呃,胸?
用微薄的基础生物知识和超乎寻常的想象力串联起这一切,荒谬到不可思议的思路。
可,确实解释得通了。
所以它之前因她突然的触碰感到冒犯,现在又主动将她揽进了怀里……
大蜘蛛,是想给她哺乳吗?
后背软软硬硬又毛簇簇的爪,还踩奶似的轻轻重重按着她,准确无误将她推挤向它“胸口”。
盛情邀请。
温元抿抿唇,不好意思拒绝这样热情慈爱的蜘蛛母亲,略略仰头,顺从地贴上。
环境太暗,人类的肉眼没了用武之地,只剩下高敏的皮肤触觉感受器接收大量繁复的信号,碰撞出足以令神经兴奋须臾导向全身的刺激。
确实是想象中的凉,但没有想象中硬。
油脂的鲜,氧化后的淡腥,陈旧奶酪的稀薄酸味,甚至夹杂一丝刺激的辛辣——她分不清是不是被刺痛带来的错觉。
一切混合为极其复杂的嗅觉味觉体验。
她僵硬地,被动抚蹭。
与人类完全不同的特别构造。
舌状的中隔,少量柔软褶皱藏在骨板下,表面依然有稀少刚毛。顺着腔室隔阂,能感受到肌肉软组织挤压的力量。
像厚韧的叶片卷着露水,加之附近微小复杂的凸起结构,带来刺刺的丰富口感。
久而久之,甚至品出一丝异样甘甜。
这就是供小蜘蛛生长的营养液吗?
第一次了解到这个知识便觉新奇震撼,如今亲身体会更是仿若见证了开天辟地的奇景。
天差地别的物种形式,竟会演化如此相似的生物习性。
……
起初是被爪尖按着,后来是她主动寻索。
它的爪是什么时候松开的也不清楚。
她许久才察觉推挤的力道消失,自己能够活动了,但还像贪得无厌的孩子啜饮无度。
它太溺爱了。
她有点羞赧地轻轻按住,掩耳盗铃遮挡湿迹,后退两步,示意自己够了。
结束了吗?
织娘不解。
她手上是干燥的。
没有放进任何东西。
……这不对。
小人好像,没有经验。
它弯折步足摸了摸,而她趁此间隙懵懵懂懂让开了。
确认她真的没有完成步骤就想离开,织娘八条足窸窣挪动,毫不犹豫拦截到她近旁。
温元因茫然而下意识后退。
但人类的双手双脚怎么敌得过大蜘蛛的众多附肢。
它只迈两下,最长的前肢重新越过她头顶,揽住她后肩一勾。
另外两条足协作,将她拎起又放下。
温元抓住它胫节或跗节部位,稍一腾空,接触到实物,呈仰卧姿态躺在了最近一张软绵绵倾斜的蛛网上。
身下承接物柔和得不可思议,接触面比最高档的床垫还要弹韧贴身。
她愣了一下,这些天反复与织物搏斗,寻找最合适最亲肤的布料,让她不由得想侧头看一眼它用了什么编织方法,有没有可能用在制作衣服上。
吊在胸口的摄像仪灯光还亮着,晃动间光影冥冥蒙蒙。
乌黑发丝与洁白蛛丝相融,像一滴墨打翻在雪里。
视线刚刚偏过,唰啦,近处蛛丝晃曳,映入眼帘的首先是蒲扇般摊开的油彩色大毛爪子,漂亮华丽的结构色愈是微光环境,愈显绚烂夺目。
嘶嘶。粗硬刚毛彼此摩擦的声音。
端踞黑暗的节肢怪物,不论何时何地,依然轻易调动起哺乳动物古老原始的对剧毒异类的恐惧。
血液随重心改变逆流,心跳轰隆乱了次序。
几条步足将网面踩得下陷,毛茸茸足尖分别落在她颈侧、腰侧、腿侧,将她严丝合缝罩住。
拥有充足附肢的大怪物,很轻松地用自身铸造了一个比钢铁还坚硬的生物蛋白笼,将她困于其中。
它来到她上方时,整个天地都往下塌陷。
第84章 织娘(二十)
温元迷糊仰头,它俯了下来,体表丛生的绒毛相互碰撞辉映,焕发出圈圈光怪陆离的色彩。
丝丝晶莹纤细的蛛丝坠在它身后、四方,虚化成濛濛漫漫的白,曼妙若纱帐飘舞,轻盈如烛火摇荡。
它开始勾她衣服——她用它的蛛丝做的衣服。
这是要干嘛?
她茫然,但条件反射按住了它的爪钩,心脏嗵嗵嗵跳。
只是这次涌现的不是恐惧,不是耻辱,而是自然而然的羞涩,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虽然她知道,在大蜘蛛眼里她是不是裸着大概毫无分别,它不会像人一样因为她赤身露体做出异样评价,更不会生出什么妄念绮想……可她依然不能完全抛开作为人类的习惯尊严。
洗澡时想象自己是无法自理而无奈被母亲照顾的女儿暂且放下羞耻心,已经是极限了。
然而一只爪被按住,它还有更多的爪。
大蜘蛛拨她挡事的手,轻柔而坚定。
它其它爪也若有若无在她身上摸索,似乎没有章法,又似乎极有目的。
哪怕因为一时的混乱她没能清晰察觉它的目的究竟在哪,它愈发靠近禁行地带的动作依然令她没来由警觉。
“织娘……”
她带着无限疑问,羞怯而近于哀求的上扬语调。
这情形太微妙。
莫名的危险直觉在脑中窜起,连带满身的寒毛炸开,尤其是被它触碰过的部位。
温元有点慌了。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超出想象。她很混乱。
先是它因为她的冒犯触碰忿然离去,躲来这个地方迟迟不回,接着她带来食物请求它原谅,它接受了,并欣然表现出了想要哺育她的行为……现在,现在它不许她走,还这样碰她……
它究竟想干嘛?
织娘没有让她疑问太久。
因为她的不配合,剥除外包装的过程显得困难重重。
坚韧的蛛丝撕扯起来比人造纤维难,但它分泌的消化酶能专性回收丝蛋白。
于是,像是急不可耐,又像是别有用意,它的螯肢张开了。
昏暗环境里温元只看见寒光一闪,凶戾可怕的螯牙极速逼近,来势汹汹,然后,轻如鸿羽地落到了她身上。
它几枚足撑着庞大的身体,几枚足挟着她不许她走,用触肢与螯肢蹭她,在她身上点点触触地挪移。
毒牙坚硬的尖端抵着她体表覆盖的蛛丝,小孔处分泌出极少量掺着毒液的消化酶。
完完全全的进食前动作。
挥舞着暴力的杀器,偏偏它力量柔和得不像话。
它在用可怖的残杀性獠牙摩她,獠牙泌出的毒汁柔情似水,只是消融外物,不伤实质分毫。
她从来没有想过它这么危险的猎杀武器能在这里、能以这种方式派上用场。
那狰狞的深色巨牙看得她晕眩,明白这是何等走钢丝的惊险行为,她心跳加速,大脑皮层产生的兴奋因子随血液游走在全身激荡。
她惊惶无措地伸手抓住它毛扎扎的螯肢基部。
于是,借着她回馈的压力信息,它操控得更加精妙,更加温柔,更加契合,也……更加暧昧。
满布针毛与利齿的强健部位在她手中温驯得像小鹿轻撞。
砰砰,砰砰——
嘶嘶,嘶嘶——
血液鼓擦心壁与刚毛摩擦节肢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她的皮肤逐渐泛红,但不是因为疼痛与伤害。
温元呆得像块地下沉淀多年的老化石,被它从层层蛛丝里刨出,捣腾来去,细致清理。
织娘对她视如珍宝,用它像毛刷似的爪簇轻软愉悦地扫着她体表,扫去灰尘,扫去蛛丝,扫去碍事的隔阂……
让她在它面前,一点点露出原本面貌。
终于,当收获一只完美无杂质的可爱小人,它寻着化学信号,目标明确摸向下方时——
激烈的刺激像大棒槌一棍子将温元敲醒了,她发出迟到已久的尖叫。
——天哪!天哪!天哪!
她一脚蹬开那只冒昧至极的大爪子,手忙脚乱翻身爬起,一边慌不择路想要抱头逃窜,一边带着哭腔在心里声嘶力竭呐喊。
它在干什么?她又在干什么!
这里没有水,她不会还傻到以为它是想给她清洗所以乱摸。
作为感官比人类不知灵敏多少倍的生物,大量生命过程靠信息分子介导,所有浸润在空气中的挥发性化学物质就是它们的信息源,她身上气味信号鲜明的部位,它怎么可能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怎么可能只是没有目的地碰巧擦过……
她茅塞顿开、醍醐灌顶、大彻大悟!
她凭什么天真地觉得它所有对她的亲密举动都不带有繁殖倾向?
它是头怪物,人造的怪物,高智商有情感有个性有明显喜恶偏好的怪物……假如它的择偶意愿就是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吧?
这样巨大的一只蜘蛛都有了,还有什么不能发生呢?
所以它打从一开始就目标明确地盯上她,所以它会生气赶跑接触她的其它蛛,所以过往日子里它频繁做出收集她气味的动作……
悉心照料只能发生在母亲对女儿间吗?明明伴侣对伴侣也可以!
温元快晕过去了。
它太狡诈,太可怕,太过分了。
她被突如其来的真相冲击得有些崩溃,浑身战栗的后怕。
她被它困在巢穴这么久,浑然不察朝夕相处的另一头生物的觊觎,它,它还一直在占她便宜!
坏蜘蛛!坏蜘蛛!
她呜呜咽咽拼命挣扎,但在结实巍峨的蛛腿围困中,显得螳臂当车虚弱可笑。
步足一条接一条试图拦她。
她的确没什么路可走了,仍不愿束手就缚,不管不顾从扎人的缝隙朝外挤。
织娘看出她的抗拒。
蜘蛛不解,但蜘蛛停住了。
挡在前面的步足忽然让开,她正用力去推,猝不及防推空,趔趄一步。在狼狈撞上蛛网前,又一条步足跗节在她胸口轻轻一勾,帮她稳住。
她现在身上没有遮蔽物,那毛刺刺凉润润的贴肤触感分外要命。
她甩开粗莽的怪物肢体,一口气跑向来时的出口,在千万网纱飘白的误导下险些迷路。
换个方向,换个方向,不对,再换个方向……
这么耗费一阵子,等终于摸到正确位置,她原本激烈如暴风雨的心情也生生被磨得稳定了下来。
恍然察觉背后东西没有追来,温元惊颤地回头用灯光照它。
它停在原地,为她占据着丝室最蓬松舒适的中心位置,宏阔的八足静静定着,两只长长蓬蓬的触肢也垂下了。
正面忽闪忽闪的巨大黑眼睛一动不动,反射着她手中颤晃的白光,看起来泪眼汪汪,可怜又无辜。
它好像,很伤心……
温元微微一哽。
冷静下来再想想,即便它打从一开始就抱着不正经目的绑架她,把她带回巢穴这些日子里,没有强迫举动,更没有实质性伤害她,反而一直鞍前马后,供食供水供居所供衣物……倒是她,昨晚的举动压根是骚扰吧,所以给了它同意结为伴侣的错觉。
温元也很伤心。
为自己的愚蠢。
这一间柔软漂亮的丝室,分明就是繁殖巢。
她现在是自投罗网骑虎难下。
自世纪初大灭绝以来,这颗星球的生命历程迈进了全新的毁灭、重塑、与新生的纪元。
迄今已分不清究竟是人为干涉偏差,抑或这就是通向未来的必然,这些年间,生态一直在悄无声息向孤雌发展。
她知道有许多人造生物是同性择偶,甚至不乏因本身基因混乱、认知怪奇,择偶偏好不拘于同一物种。
她的摄像仪里至今还存有不少跟随调查队冒着生命危险偷拍到的怪物求偶与繁衍场面,千姿百态,蔚为壮观。
现在,轮到她自己亲身经历,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刺激体验。
“织娘……”她擦了擦眼泪,小声叫它。
心脏起搏从激烈变得平缓,现在,又变得有些剧烈。
但剧烈的缘由不一样了。
多么奇异的景象欸……
这头建筑了这座空中虫巢的大怪物想成为她的伴侣。
她们原本,应该一辈子没有交集。
因为这里的生态异样,身为调查员的姐姐前来寻找;接着因为姐姐的失踪,她来寻找。
她们都不偏不倚降落到它的浮岛,不偏不倚被它找到……
如果不是它想要配偶,也许,她在第一天就会被这里的巨虫分食吧?
兜兜转转,好似偶然,又好似偶然中蕴含必然,令人慨然而怅然的奇妙缘分。
心情慢慢平复,又渐被难以详述的情绪所笼罩。
她抿唇看织娘,半晌,默默拿起摄像仪,调整角度,将眼前场景拍了一拍。
一只大蜘蛛蹲在它精心制造的繁殖丝巢里,抬起了触肢和第一对步足……唔,表演舞蹈。
精彩。
……
织娘发现她不走了。
这简直是刻在基因里的程序,另一只雌性拉开一段距离盯着它,代表什么?
代表她对它感兴趣,这时候它应该对她跳一支求偶舞。
它以千万层叠的片状丝网做舞台,以鲜亮斑斓的腹部背板做绸彩,以灵活攒动的十二条附肢做姝秀,在光影明灭的环境里轻灵翩翩着,像精灵,像天使,像来自星空专以悦人耳目为生的珍奇妖兽。
庞大的体积没有阻遏它的辗转移动,只平添了无与伦比的震撼。
温元看得目不转睛。
一直到舞跳完,织娘矜持放下步足,试探着上前,靠近,将一枚爪子搭在她的手上。
小人果然彻底不走了。
它喜出望外,用一枚爪牵着它光溜溜乱跑的小人,七枚爪窸窸窣窣小步挪动,欣喜地返回巢穴中央,它用最蓬软的壶状腺纤丝筑好的最适合小人躺下或趴着的位置。
收起摄像仪,脚底丝垫逐渐绵软,双脚也有点发软了。
预示到即将发生什么,温元红得满脸满身沁出冶艳的血色,体温随血压升高而升高,胸腔里的心脏像只疯掉乱撞的野鹿。
织娘将她放下。躺倒前,她不知所措抓住它一条步足。
脚尖刚刚晃动一下,膝弯处便被它下一条步足趁虚而入勾住。
圆润酥软的触肢伸长了,落下来,沿皮肤一寸寸循抚按摩。
它的触肢相较步足更短而细,实际在一定程度上充当了昆虫触须的功能,因此被称为触肢,也可以叫做须肢。
类比于人,则是集合了手、鼻、耳、口为一体的多功能器官,高敏复杂的强大感官。
它的体毛是感觉器官的外展,在肢体实实在在压上去之前,它已通过每一根刚毛精细到纳米级别的灵敏颤动分析出她的体感。
寻着潮湿甜腻的信号分子,触肢寻着她反应最强烈的敏感范围,徘徊反复。
她贴得很紧,身体绷得太用力,它看不见,不方便探找,但又实在喜欢她紧紧相拥的温度,全身心依赖的模样。
被抱住的那条足顺势弯去她后背,贴着她腰肢搓了搓,示意她放松。
被粗硬的蛛毛磨蹭着,她缩成了一团,甚至在它抵近后再次想逃,拨它的触肢。
手刚攥上,身下一颠,蛛网剧颤。
强有力的步足不容置喙将她翻了过去,她手撑着丝垫,匆忙支起身,四肢却传来强劲拉扯感。
黏糊而有力的东西缚住了手腕脚踝,动不了。
她慌张扭头,它用后足交替勾扯喷出纺器的新鲜原丝,用前足加触肢配合纺动蛛线,角质化的利齿比人造的齿梳还要灵活,十二对爪尖配合无间,还在拈着那白花花如天人的灵纱仙网往她四肢粘。
点缀着小液滴的晶莹丝线曼婉飘摇。
蛛丝纤长,柔韧,轻松牵拉就能像摆弄人偶摆出合适的姿态,而不必担心过于剧烈时它锋利的爪子伤到她。
进,可延展如床笫将她温柔托起,退,可分散为细丝粘黏没入她每一寸指缝。连指尖也能感受到附肢动作时张力的存在,而每一节可活动的关节都被层层束缚紧箍,亲密无间地感受,但阻遏不了强横的侵占。
原始的蛛形纲生物,传递配子,正是借助于触肢特化的存储工具,相当于人的前肢,也就是手。
对它们而言,求偶只行使繁衍目的。
织娘起初也是这样想。
但依从本能一番探索后,却发现,对人来说,似乎,不太一样。
她的反应太热烈、太鲜活了。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好可口的小人。
伴随她轻轻喘喙的频率,肢体摩擦间发出嘶嘶的声响,它几乎是在没有意识地歌唱。
它从伴侣的快乐里攫取到了新的快乐。
它被她反馈的信号蛊惑了。
怎么能让她发出更悦耳的声音?怎么能让她更亲昵更主动地贴近它?怎么能让她散发出更丰盈甜美的外激素?
她的眼睛又涌出了水珠。
其它地方也是。
它的进食方式是吸食。它明明没有给她注入消化液,可人类的身体依然这样鲜嫩多汁。
果然,这是舒服时才有的表现吧?
小人真好满足。
织娘也满足极了。
发现每每变幻动作、姿态、轻重,她都会有不同的反应,这头智商高、好奇心强、创造力非凡的大怪物开始绞尽蛛脑汁探索新式。
纺器灵活柔软的外壳便于它调整姿态,精密操控蛛丝的形成。丝蛋白储存在体内是液态的,只在喷发出来瞬间分子会应力勾连成丝状,结构生物学的奇迹。
承重可达数吨级的蛛丝,支撑起整个庞大虫巢的蛛丝,如今大材小用用来捆绑她,她当然无论如何挣脱不了。
这又像是一种惩戒。
是蛛丝主人在丝线表面缚满欢悦的、引她自投其网的惩戒。
不知过去多久,它收起触肢。
这才只是开始。
第85章 织娘(二十一)
大蜘蛛不会觉得疲惫,但人体有不应期。
舒服过头是不舒服。
快乐摞叠到至高点后,超出神经所能感受的极限,哪怕生理机能依然在机械运作,一遍又一遍跟随它的触碰唤醒,精神却疲倦到不想再继续。
黑暗里恐怖的巨型怪物还在用她曾经最害怕的多毛节状附肢蹭她,每一秒接触都是天塌地陷的撼动与刺激。
颈边、胸口、腹……总归有足够的肢体,每一处敏感地点它都不放过,温元都不知究竟该对哪里做出最强烈的回应。
要命的是,在已经足够混乱的场景复杂的舒爽里,被捆缚的部位开始发痒。
大蜘蛛在丝线上抹了黏液。
……她好像,又过敏了。
她扭动身体,想将手脚抽出来挠一挠,口中喘气声也加剧,呜咽着喊它,叫它停停。
她是在求饶,织娘却误以为求爱。
一番更加过分的折腾后,见她扭得厉害,它勾断了蛛丝,想帮她换个姿势。
湿淋淋的触肢再碰上来,温元用力推开了,一脚蹬在它兴奋弹出的螯肢上,指着自己脚踝到大腿的点点红斑抽噎谴责,嘟囔着拒绝。
织娘抓了她的手、抓了她的腿。
非常危险的动作。
温元心脏直扑腾,以为它还要听不懂人话地继续。
但它仔细看了她发红的皮肤,毒螯贴近,灵活开合翻弄着扯掉蛛丝,尖端小孔又泌出了一点点清液,仿佛按摩时用的精华液,一面涂抹,一面移动,一面轻轻重重地使力。痒痛感顿缓。
小人吃不消了,这阶段只好暂且结束。
织娘意犹未尽地停止。
将她全身的蛛丝都细致勾挑清理掉后,它期待地抬起步足爪尖,勾起她小小的手往自己腹部下方带,盼着她进行最后一阶段。
被强行拉起,温元不解其意,顺势抱住它拉扯她的那条腿,半个人挂在了上面,一翻身,将它大毛腿压进怀中,不想它乱动,迷糊而可怜地仰头看它。
她蜷着身体不动,乌黑的头发衬在雪白的蛛丝与雪白的裸肤间,像夜色里珠光流溢的清泉。
这情态,这蛊惑蛛心的模样,哪里拒绝得了。
小人想休息了。
观察得出结论,织娘略一犹豫,通人性地停了爪。
它放弃原有想法,被她压住的腿节轻轻一弯,怜爱将她搂起来,配合另一侧的爪以及一对触肢也搭上她身体,双手双脚将她抱到一旁。
身体肌肉还残余着痉挛,接触到它的体毛时像场景复现,她发着抖打着颤,在一点紧张一点害怕加一点羞恼里,没轻没重揪它的毛毛。
高度感知力的刚毛接收到她的亲昵信号,腹部又禁不住摩擦出窣窣声,织娘幸福地加快了步足。
在蛛网坚硬盘缠的角落,它左右移动,蠕动腹末纺器,像编织蚕茧一样织了个浅浅的、蓬松的蛛丝囊袋,把她放进去,让她在里面休息。
随即,它折回原位,自己完成下一阶段。
突然被放过,温元半撑着坐起身,趴在丝囊边缘,茫然看大蜘蛛离开,回到她们刚刚交。配的地方。
那里洁白的蛛网在重量作用下轻微凹陷,形成一个小窝。
大量液滴沾到了承接在下的网上,沿蛛丝滑行,聚合成一小团一小团,震动时像宝石晶莹闪亮。
织娘像采摘宝石的辛勤收藏家,在那片网域间来回辗转,寻寻觅觅,用触肢拾取。
它触肢前端特化的刚毛能够活动,适当调整毛间距,就能利用虹吸效应将液滴吸取得干干净净。
——小人累了没关系,它可以自己来。
距离稍远看不清,温元再次拿出摄像仪,一边观察,一边记录。
镜头放大,清晰捕捉关键细节。她看见了它忙碌移动,看见了它捡拾露珠,看……
看着看着,忽然反应过来那些东西来自她的身体,一秒之间,她从脸颊向下浑身皆通红如火烧,眼睛瞪大了。
尤其,在看到当它触肢汲饱液体后,便抬高了步足,灵活扭转腹柄,露出腹部腹面,调整角度,将方才拾取的黏液塞进去——
这个动作,本该在方才由她完成。
这就是为什么它拉她的手。
清晰瞧见这一连串的古怪操作,再联系到它前面的暗示性动作,温元整个人僵住了。
天——天哪!
她猛地关上摄像仪,像塞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将它塞进怀里,死死遮住,闭上眼睛团成球状,安静地在心里尖叫。
人与蛛的需求差异太大了。
下、下次吧,下次她一定好好做完,不让它独自辛苦……呜呜。
侧过身,她默默地用力地缩进丝囊角落,抱住下方乱蓬蓬一大堆蛛丝,像抱住一张蛋白质被子,面红耳赤咬唇反思。
大蜘蛛当然不会埋怨她偷懒。
所有步骤完成,织娘又开始裁剪那片蛛网。
像收拾床铺,它把被含有特殊激素的液体浸润过的蛛丝收起来,团吧团吧打包成小球,然后,塞进口器一点点吃掉了。
好在温元已经缩成一团没看见这幕,不然又该在心里尖叫。
再然后,织娘心满意足地折返,喷纺蛛丝把掩耳盗铃的小人裹好,和身下囊袋整个叼起,欢欢喜喜带她回她们习惯的专属寝舍隔间,享受静谧的人蛛时光。
这里太靠近个蛛巢穴的边缘,不好。
它可不想被别蛛打扰。
……
尽管开头充满误会与意外,整个结合过程也状况频发错漏百出,但之后一天天相处,一人一蛛逐渐磨合得非常和睦。
除了某头蛛实在没羞没臊,让她频频羞耻心崩溃。
毕竟,对绝大部分生物而言,生活就是生存加繁衍。
在地下呆久了,视力好像也要退化。
没事的时候,温元时常在织娘陪同下上到地表,带着摄像设备四处拍拍。
吃腻了压缩饼干就研究雨林里有什么可食用植物。
她对之前尝到的芭蕉念念不忘,循着模糊记忆走走逛逛,最后倒还真找到了地方。
树上又有了新的成熟果实。
她欣喜地对大蜘蛛叽叽喳喳比比划划,期待它帮自己摘下来。
织娘心领神会上前,绕着巨大的草本植物转一圈,判断其根本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
它用后方眼睛留意温元所在方位,在对方期待的目光里,它晃晃蛛腹,撑起上半身趴到主干上,锋利的足爪配合强壮的螯肢,咔滋咔滋磨了小半圈,再用长长的前足一扒,轰隆!
芭蕉木在其尖牙利爪下脆嫩如草茎,不堪重负发出清晰折枝声,朝一侧倒塌。
动静震耳欲聋,整个倒塌过程持续好几秒,轰然在半空划过长弧,砸倒附近大片低矮的灌木或蕨类。
温元提前站得远,一片叶子也没碰着她,但扑起的飓风带着树芯丰沛的水分溅到了她脸上。
她有点傻眼。
凶猛庞大的肉食动物何曾对付过这样一株脆生生的植物。
大蜘蛛勾起地面芭蕉串,邀功地摆动八条腿稀里哗啦跑回她身边。
黑压压的阴影捣来,遮天蔽日。
没想破坏生态、抢它虫食物的人谴责地揪它蛛毛。
温暖的小手穿插进敏感刚毛间,织娘还以为她在表达感谢。
它又高兴地回到芭蕉假茎“尸体”边,抬抬触肢,意思是问她剩下的要不要。
事已至此,温元不仅吃上了芭蕉,还奢侈地尝到了巨型芭蕉树芯。
只是一点不好,有虫巢最严厉的“母亲”在身边,她遇上其它生物的概率大打折扣。
几次后,发现这个事实,她跟织娘商量,希望它离她远点。
织娘答应了。
它在高高的树冠层跟着她。
又是几次一无所获的外出,温元再度将织娘叫下来,让它不要沿路拉蛛丝,更不要把蛛丝往她身上绕。
总算有了收获。
她不仅遇到各式各样的昆虫,大大丰富了她的怪物录入事业,还遇到了其它蜘蛛。
她现在知道了,地下巢穴并不只是织娘一头蛛的巢,只是它占据着中心最广阔位置。
向外,向周遭辐射扩散,还有大量的巨型蜘蛛栖息,也就是实验基地存储信息里所谓的“织女”工蛛群。
这也是她曾经一个人在丝巢听见窸窣活动声的原因。
并非灵异事件,也并非还有别的人类,正是来自于她们活动的邻居蛛们。
长时间定居,尽管对专业知识一窍不通,她也大致弄清了虫巢的运作模型。
穹顶以蛛丝封闭着,地下以蛛丝为地基。
这里像是个对外的单向通道,不时会有雨水从天而降,但蒸发缓慢,因此林中以及空气里总是湿漉漉的。
这座虫巢是一座超大型的、还在生长的怪物。
奠基者蜘蛛们会定期加固并拓展浮岛的根基,周期大约是一月一次。
值此时刻,织娘会带她一起去到浮岛边际。
虫巢太大,她们的巢穴又位于正中央,路途漫长,当然不能再由着温元迈着两条人类的小短腿跑。
但大蜘蛛就不一样了。
她怀疑它八条腿的最高时速能比时下最先进智能的悬浮交通工具还快。
它编织一枚小型丝囊放在头胸部背板上,让她坐在里面,用黏性蛛丝固定保证安全——好消息,由于日常相处里反复接触过敏原,她对它分泌的黏液滴已经基本脱敏了。
视野拔高拓宽,远远超出她平常行动的高度,身前身后景象一览无余。
把蜘蛛当载具,这么诡异小众的组合竟也叫她领先全地表人类率先体验上了。
第一次被它用前肢托举着爬上去,她激动得心脏快要跳出来。
身下刺棱的绒毛被压平,她新鲜十足地坐定,从丝囊里伸出手,在它大圆脑壳上东摸摸西摸摸。
织娘大概觉得痒,以一个搔头的姿态抬起条前足折过来,轻柔将她推回原位,然后在她摸过的地方挠了挠。
大蜘蛛地面平移时速度快又稳,弹跳起来则忽上忽下十分刺激。
穿出广袤的雨林后,一层层如浮浪翻涌的云海近在眼前。
这里没有植被,薄薄的灰褐土壤覆盖着,然后色彩渐变,过渡为白纱样的蛛丝,像风暴过后黄土将大雪掩埋,层次丰富。
再往前,一片蛛头攒动,形成五彩斑斓波光粼粼的壮观潮水。
无数八足怪物占据边界线忙碌着。
最大的这只怪物驮着她匀速环绕行进,仔细巡视。
哪怕以大蜘蛛的速度,且全程不停止,这个过程也将持续一整天,超过十二小时。
而假如途遇需要停下修补的位置,她就会被它用步足勾起放下地,在距离浮岛边缘至少百米的地方,坐进它现场编织的柔软囊袋里。
织娘去工作,她举起摄像仪拍摄观察。
离边缘越近,蛛网越稀薄,岛基越不稳,因此它不让她靠近。
她能清晰看见一头头蜘蛛穿梭忙碌,这些体色微有不同且体型各异的被毛节肢生灵,攀附在平坦的地表或高高的丝墙,每个都摇晃着圆圆腹部、拖曳着长长丝线辛勤工作。
从纺器喷出万千蛛丝一摞一摞堆积覆盖在边缘,当厚度达到一定程度,再有蜘蛛们使用腿节与身体适当推挤,新生的丝墙在重力作用下沉降,成为新的浮岛地基。
具体原理不清楚,然而,就是一群蜘蛛制造的生物蛋白缔造了这诗史般的奇景,支撑这样庞大的虫巢生态运转。
而亲眼见证这一幕,更叫人心潮澎湃,震撼无以复加。
这观感太神奇了。
她好像抵达了一个全息大型游戏里的地图边缘,新的模块正在眼前徐徐加载展开,恍若神迹。
她一下体悟到了这座虫巢的设计者们为何将这群奠基者蜘蛛命名为“织娘”与“织女”们——
掌握织造之力的神祇,织云锦造天衣,衍天象护农时。
工蛛打基础,织娘负责把控质量。
它将粗制滥造的蛛网扒开,将绵软的填充物扯出来,重新纺丝填补上空缺……
然后教训偷工减料的蛛。
镜头追寻着那头鹤立鸡群的庞然大物,只见没一会儿,偏小一号的紫灰色大毛蛛颤颤巍巍脱离了蛛群,爬到织娘面前。
织娘螯肢大大张开抬起,硕大的毒牙亮出,触肢与第一对步足也扬起,声势骇人。
但一转眼,织娘发现它囊袋里的小人双目亮亮地举着摄像镜头对准这方,眼睛一眨不眨。
被这样看着,最终它只是不轻不重鞭了几下。
现场蛛吓得吱哇乱叫,肢体摩擦出响亮簌簌声,八条腿在原地交替弹动,就是不敢逃跑。
织娘收回附肢,已经开始折返,后头犯错蛛还定在原地,好半晌过去,确认这次惩罚真的这样快速结束了,适才惊喜又心虚地飞快溜走。
一幕幕,实在精彩。
比人类社会还井井有条的规章制度,蛛与蛛之间超乎想象的关系模式,全都令温元大开眼界。
在新奇的东西面前,曾经的恐惧早被抛诸脑后。
她只想捕捉到更多有价值的镜头。
结束短暂的工作,人造邪神般的巨型怪物溜溜哒哒转回来,也凑到她身边,歪过头胸部,好奇地看她拍了些什么。
直到温元拍完收起摄像仪,它重新驮起装着她的丝囊,继续督工之路。
于是,在探索雨林之外,温元又收获到了新乐趣。
有了第一次,她便期待起第二次、第三次……
期间因为摄像仪电量告罄、存储盘也岌岌可危,她又去了信号塔一次。
等了将近一整天,才等到信号再次连通。
她联络姐姐,询问岛上有没有可替代设施。
温魁告诉过她虫巢情况,物资过来不容易。她不想让姐姐为难,更担心因为自己影响到姐姐在那边立足,甚至生出安全危机,因此通讯并不频繁。
这次也是以想念姐姐为由,试探着问了一句。
不过没想到,温魁直接告诉了她实验基地存储库的进出密钥。
温元呆了。这样……没问题吗?
话没问出,温魁拧着眉,比她先开口:“你跟它这样呆着……没问题吗?”
无疑,她指织娘。
因为全程在大蜘蛛陪同下,一人一蛛都太过随意的姿态,叫温魁发现了异样。
织娘也有异样。
在听到她朝对面叫出“姐姐”后,本来安静等在后方的八足怪物突然靠近,看了看她,再看一眼全息投影里的人,它抬起两条大毛触肢与大毛腿,当着温魁的面就把温元严严实实裹进了怀中。
当即,姐姐姿态由坐改站,表情猝变。
温元没来由一激灵。
温魁是多么了解自家妹妹,又是多么了解那头挨千刀的怪物。
一下把握到关键所在,沉着脸问她们什么关系。
温元通红着脸扯那几只大爪子,没扯掉。爪簇像吸盘,毫无边界感。
她嗫嚅半天,觉得不能欺骗姐姐,犹犹豫豫试探着:“伴……伴侣?”
话音落下,一阵不妙的死寂。
如果不是投影里的人胸口还在明显起伏,她几乎以为是掉线了。
“温元!”脱口而出的厉声,把温元吓得又一哆嗦。
“……元元。”
温魁深呼吸。再深呼吸。
最后深呼吸,放软了语调。
“姐姐不是不允许你谈恋爱,但是……但是你跟它……它——”
她脸色铁青盯着立在温元背后的大蜘蛛,那满身五彩斑斓深色体毛的怪物,比十个温元并排站还大,说着说着,表情快要无法控制。
通讯室里的工作人员心惊胆战看被她攥在手里的麦克风。
而这边控制室,温元越来越往后缩,几乎要整个儿缩进大蜘蛛的口器里。
织娘欣喜地趁火打劫用螯肢磨蹭她。
简直火上浇油。
温魁又是一阵明显的呼吸动作。
“温元,我知道你在上面很孤独。等姐姐接你出来,你想跟什么人,姐姐都不会拦你……”
善意的谎言。
其实温元要跟什么人她都会第一个不同意。
“你可以让它陪着你,可是谈恋爱,你跟它……谈精神恋爱?有必要吗?”
温元的脑子已经不转了:“呃……”
精、精神吗?
太猝不及防了。从来没有想过跟姐姐谈起这种事,不知道怎该么回答,她尴尬得快要原地爆炸。
她面红耳赤抬不起头的样子太怪异,而温魁对她这模样绝不陌生。
小时候做错事站到她跟前,想对她坦诚又不敢坦诚,就是这幅畏畏缩缩的鹌鹑德行。
一个极其不妙的想法飞速掠过,快得她甚至不敢截停细想。
张了张口,温魁努力克制快要崩断的神经,还想逼问。
刺啦!眼前影像倏然一灭。
双向画面消失。
好巧不巧,要死不死——信号在这时断了。
突如其来的清静,温元也愣住。
然后,如蒙大赦的劫后余生感涌上心头,她双脚都有些发软,天旋地转,再被身后毛茸茸大怪物搂住。
它不以为意地轻轻推一推,示意她们可以回家了。
小人发抖,埋在它螯肢间一动不动。
嘶嘶……它磨了磨腹部轻声安抚,温柔欣悦地将她抱稳,勾住她掉落的物品,撤出塔顶。
织娘终于知道小人时常念叨的“姐姐”是什么了。
它不想再带她来看姐姐了。
……
忽略不太愉快的小插曲,温元的摄像记录工作继续稳定推进。
日子有趣起来,总是过得飞快。
第七个月的时候,理论上虫巢应该要再一次扩展,织娘没有去检视织女蛛们的劳动成果,却翻新起自己的巢穴。
它在对面开辟出一间新丝室,细致地用后腿把腹部特化的螫毛捋下来,编入巢穴的丝线里,重重加固,赋予其更强悍的防护力。
温元看它忙碌,虽然不知道它在忙什么。
直至织娘在中间拉起悬吊的平台,开始编织十分厚实的丝茧,一层又一层,兼顾细密坚韧与松软度。
她端着摄像仪站在旁边,很稀奇地看热闹。
看着看着,快要竣工时分,它忽然将她抱起来放入其中,一个空荡荡卵袋形的丝囊包裹将四面都严实遮蔽,她这才觉得不对。
第86章 织娘(二十二)
织娘八条腿横跨坚实的丝囊,趴在她正上方,整个身体压下来,黑影如一座大山。
它螯肢翕张,熟门熟路将她的衣物除去,然后腹部贴近了她,安安静静,只有触肢轻柔蹭着,似是安抚。
好奇怪……它要做什么?
突然被扒光,又不像是要交。配的前奏,温元很没安全感,抬手挽住它的触肢,不知所措。
等待许久,大蜘蛛依然没动,她正想坐起来,噗通——
沉沉的、湿湿的重量从它的腹下传递到她的小腹,光滑细腻的液态包容物,纤毫毕现的触感。
一刹那,天翻地覆的悚然从肚皮表面传递到身体深处,再贯通上脊柱与脑神经。
她呆住了。
无知无觉地,遍体寒毛与头发都炸开,视线茫然而缓慢地下移。
在大蜘蛛身下看不见的位置,最浓郁的阴影里,临近头胸部交界处的腹部,有潮润黏稠的东西在往下坠。
它在产卵。
滑溜溜、雪白色、冰凉的半固半液圆球状物体滚落到她身上,液体浸湿了蛛丝,沿肌肤下淌。
一颗,一颗,又一颗……究竟有多少?
几十?几百?甚至上千?
蛛卵密密麻麻堆叠在身体上,继而滑落到两侧,依然亲亲热热贴着她的皮肤,存在感极其强烈。
但惊悚麻痹了更细致的感官,她完全数不清了。
馥郁的咸腥气夹杂淡淡匪夷所思的铁锈味逸散在这方小小空间里,随蛛卵数目增加愈发充盈丰沛,浓厚的嗅觉冲击。
毫无防备迎来剧变,乱七八糟的思潮炸得她头晕目眩。
意识到那些是一枚枚包裹着小蜘蛛的怪物卵蛋,每一枚都藏着八条步足、八颗眼睛、一对尖尖的含有剧毒的螯肢獠牙……许久未有的恐惧再次翻涌上来。骨骼肌在战栗,血管在疯跳,她纹丝不敢动,连呼吸也屏住。
救命……
它、它什么时候怀孕了?她竟然没有留意到……她不是一个合格伴侣,呜……
可是,可是它为什么要把她也装进卵袋里,为什么要将卵产在她身上?
要借她的体温孵化吗?
温元手掌贴在它体表,感受着它的胸板很轻很轻地起伏。
这过程持续了很长很长时间,它始终没有明显活动,她也一直保持着僵直状态。
蛛卵越来越多。
它们有着乳白色、坚韧的皮革质外壳,每一枚比鹅蛋还大,填满了这一米见宽两米见长而内部孔隙凹凸不整的丝囊,挤压着她的身体,圆滚滚硌着皮肤。
刚从母体出来时会将她冰得一颤,在吸收了她的热量后,逐渐变得温温凉凉的,填满每一处区域,包括她与蛛丝囊壁间的空隙,间不容发挤压着身体,像一个专为她打造的波波球池。
所有卵排完,织娘肚子小了整整一圈。
挪动身躯,它再次纺丝,将卵袋上表面也封上,但留了供她自由出入的缝隙。
雪白交错的丝线蒙蒙遮蔽了乳白的蛛卵与粉白的人体,里头小人无措地从蛛网间隙伸出手勾它。
强烈的色彩对比与温柔的触感叫它分外喜欢,翻涌的爱意几乎抑制不住要从后背甲缝里渗出。
生产结束,它幸福地用触肢回应了她的触碰,菌光下碧荧荧的蜘蛛跗节与光溜溜的人类胳膊绞在一起。
这完全是本能操控的行为。
在它的意识里,这也是她的孩子,理应让她跟孩子们亲近。
接下来,它会负责好她的饮食,好好照顾她们的。
哦,她的眼睛又水汪汪了,一定很激动吧?
它又亲又爱拥抱了她和蛛卵们,庞大的腹部无比温柔笼罩下来,连人带卵一起环抱孵育。
……
很长一段时间内,温元都被要求在卵袋里度过。
即便不24小时呆着,至少23小时都在里面。
织娘会耐心地把一切她需要的东西递到她手边,定时翻动卵袋防止粘黏坏死,也帮小人调整调整姿态。
她偶尔趁它休息时悄悄跑出去,被它发现,以为她是担心将卵压碎,它就再次温柔把她放进去,拨着卵往她皮肤上贴,或者直接塞到她身下,就像在说,别怕别怕,你看它们多结实。
温元有苦难言,莫可奈何。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在她如今的心里,织娘和寻常蜘蛛是两种物种——当然它们确实是。
只是,她不再害怕织娘,不代表她不会对其它蛛发怵。
也就是岛上蜘蛛都很大,可远观而不亵玩。等回了陆地,她照样会因爬到手上的蜘蛛原地变身化石。
卵中的幼蛛在一点点发育,一天一个样。
从起初混沌一片的黄白色乳状物,到灯照后能看出依稀实体,再到轮廓初显,八条腿和眼点都清晰可见……
等待小蛛崽出生的过程非常不易。
她时常因密集的节肢堆在自己周围做噩梦,好几次睡着梦到这堆卵忽然炸开变成蜘蛛爬了她满身,尖叫惊醒。
织娘也被惊得起身活动,爬到她正脸上方,一层一层揭起丝盖看她,头胸部一圈眼睛歪着,伸出触肢与步足摸一摸磨一磨,像妈妈安慰受惊的孩子时拍拍后背。
时间久了,温元可悲地发现自己再次有点脱敏了。
在卵袋里呆着无聊,她也会无意识用指尖揉弄这些外壳软软韧韧的球状体玩,甚至将它们来来回回数了许多遍,最后确定,一共341枚卵。
可怕的繁殖量。
更可怕的是,噩梦不仅是梦。
大约三个月时,幼蛛孵化了。
破出卵膜的附肢像一朵朵透明绒花绽开,温元睡得迷迷糊糊,感觉体表有点怪异的发痒,下意识拨开设备灯光,睁眼一看,白惨惨亮光瞬间朗照整个丝囊空间,无数有模有样的蜘蛛型小怪物正趴在她身上。
她惊恐扭动身体,控制不住发颤,这更糟糕了。
密集腿节剐蹭、摩擦,带来痒、麻和生理性的抵触,恶心的复杂触感,像高压电从皮肤直通向天灵盖。
她几乎要当场窜起,可已经分不清是理智还是本能,她不敢动——她怕压坏了蛛宝宝们。
庆幸的是,刚刚孵化出来的若虫几乎没有行动力。
腹部膨大浑圆,被满腹卵黄撑得亮亮的,是整个身体的主体,乍一看与未孵化的蛛卵状态几乎无差。再细看,会在膨胀如气球的蛛腹上方发现细细嫩嫩的头胸部及附肢,宛如一只只近乎透明的小螃蟹背着沉重的鹅蛋黄。
被她戳一下,甚至会咕噜噜打滚翻个跟头,幼蛛忽然从俯趴变成仰卧,细细的步足轻微抽动,半透明的幼嫩螯肢也会动一动,像小猫咂嘴,奇异的互动性。
它们还需经过一两轮蜕皮,才能成为真正活动自如、可以进食的小蛛崽。
见新生幼蛛不主动挪动,温元慢慢放松了。
最关键是,由于它们体色浅、无毛,大量结构未具备,尚且不成蛛型,像一颗颗软糖柔嫩可爱,给人的惊悚感便淡多了。
这样的不完全变态发育方式与人类迥然不同,她亲眼见证它们的每一个生长阶段,从初现雏形到完整成体。
非常奇妙的体验。
温元恍惚生出一种错觉,这些就是出自她身体的胎儿,温暖的蛛丝卵袋是她外化的子宫,她在用自己的温度和营养一点一滴供给它们生长发育。
于是,接触着接触着,虽然有点不敢承认,对着这大片蛛崽,她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愫。
她越来越爱拿起摄像仪记录它们的生长变化。
好可怕啊啊……好可爱呜呜……但是好可怕……但真的好可爱……
她瑟瑟发抖坐在蜘蛛堆里,就这样每日左右脑互搏互斥,留下一张又一张跟宝宝们的合影。
又两周后。
某天一睁眼,非常突然,蛛宝宝们齐齐完成了蜕皮,一大丛一大丛,蠕动着白白嫩嫩的蛛腿爬行。
它们钻进她的头发,抱住她的额头,趴在她的脸颊边,毛茸茸的蛛腿甚至蹭到她的嘴唇,跃跃欲试着想往里探。
它们开始主动觅食了。
……可是她没有能喂给它们的东西啊!
温元紧紧闭嘴,汗毛一根根直竖,恐惧卷土重来,身体的每颗细胞都像被冻住了,麻木又寒冷。
生理伤害为零,精神伤害爆表。
她现在有种错觉,她就是它们的生身母亲,它们要将她分食。
以身饲子,在节肢动物里本来不算稀罕的事。
大蜘蛛赶来时,温元险些哭了出来。
隔着卵袋,织娘听见她喉咙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呼吸也很急促,直以为她是兴奋。
它伸出步足,层层剥开细密结实的蛛囊,她躺在里面一动不动,应该是怕压到小蛛们。
它将她解救出来,体表飘着极浅极浅一层粉蓝色胎毛的幼崽在她浑身乱爬。
“小”只是相对于亲本,实际每只都已经有她手掌大小,一个个毛球在她身上张着八枚匀称小爪滚来滚去,连着丝丝缕缕薄纱般的雪白蛛网,她像穿了条花色艳丽的蕾丝长裙。
半大一点的蛛宝宝接触到更适合下爪的覆毛几丁质,刻在基因里的程序启动,纷纷放弃人类滑溜溜的皮肤,往生身母亲身上爬。
丛生的刚毛、结实粗糙的外壳能够很好地挂住它们。
幼蛛在向母亲寻求营养。
织娘没有第一时间理会,任蛛宝宝们在身上艰难跋涉,它横跨到小人面前,将她搂起,带往腹下。
从它肢体动作以及轻快的摩擦音可以感觉出,它很开心。
温元茫然撑住那片骨化板,黑暗罅隙间有隐隐的液体渗出,沾湿指腹。
她不太敢相信她理解到的意思。
然而,织娘抚在她后背的爪尖又按了按,且轻微上移,坚定托住她后颈。
循着愈发湿润的痕迹,温元眼一闭,埋头上口,试着一舔,然后顿住。
淡淡的腥气裹着清甜的滋味在舌面爆发。
味道不一样。
这次没有乌龙,是真正的“乳汁”。
类似大蚁蛛的育幼策略,从生殖沟分泌的营养液体,高蛋白高脂肪高糖分,香甜适口。
这些日子织娘减少了抱卵时间,每日早出晚归,大幅捕猎增加进食,正是在储存营养,应对即将到来的哺乳期。
它的腹部从产卵后的干瘪,又回到了溜圆鼓胀的状态。
更多汁液泌出,沿凹陷积聚,嘀嗒下淌,淅淅淋淋滴到了温元身上,沾湿下巴与胸口的皮肤,甜鲜味扑鼻。
循着味道,已经有小蜘蛛往她体表进军,密集的触感从脚趾、胯间、后背各个位置传来,她颤抖一下想挣扎,但被大蜘蛛搂得动弹不得。
织娘又按了按小人的脑袋,营养丰富的乳汁不喂给新出生的女儿们,反而一股脑喂进温元嘴里,像是在犒劳她孵卵辛苦。
第87章 织娘(二十三)
温元不知道自己和新出卵袋的小蛛崽们谁才是大蜘蛛真正的女儿。
每次总要到她喝饱,甚至被撑得有些想吐,黏黏的淡白色汁水呛出唇角,嘀嗒浑身都是,它反复确认她确实已经喝不下,这才会勉为其难结束,去喂饿得在她们之间满地乱爬的三百余只蛛崽。
织娘倒是没觉得哪里不对。
毕竟蜘蛛耐饿,而小人很脆弱。
蜕完两次皮后,真正的新生蛛宝宝们变得十分活泼。
八条腿八只眼,眼珠表面亮如打磨完好的金属,弹跳力惊人,机械科技的美感。
织娘呆在巢穴时,任由它们爬上爬下,大蜘蛛叠小蜘蛛,长刚毛里刺棱短刚毛,极其和谐动人……也瘆人的场景。
温元就一边怕一边拍。
看一眼、闭一眼、再看一眼……
看完许多眼后,果然,脱敏治疗再度起效了。
她看它们爬到织娘头胸部,在广袤平坦的蛛脑袋上叠罗汉似的堆在一起;看它们爬上织娘的大眼睛,细细小小的蛛脚在母亲圆圆大大的坚硬角质眼球表面打滑;看其中一只格外顽皮又骁勇的小蛛八足一失,一个跟头栽下来……
她在恰到好处的时间按下快门,拍摄下许许多多的生动画面。
百看不厌。
幼蛛们各项结构还在发育,体表纤毛有长有短,分别具备触觉、嗅觉或味觉不同功能,某些角度看起来格外潦草,像被嗦得乱七八糟的芒果核。
以前大蜘蛛在她面前时她不敢细看,如今拿摄像仪当放大镜看小蛛崽们,总猝不及防被萌到。
真是不可思议,她怎么会觉得蜘蛛可怕,觉得蜘蛛不好看呢?
人甚至无法共情两天前的自己。温元理解不了自己曾经的想法了。
多可爱的大家伙,多可爱的小家伙们。
小蜘蛛数量实在太多,温元也曾试图给它们编号记忆,但它们每天爬来爬去动如脱兔,接二连三蜕皮后更是一天一个样,她不得不放弃,见到都叫宝宝。
蛛宝宝们很受用,感应到她的召唤就会拖着蛛丝沿着蛛网稀里哗啦跑过来,所有爪子一起扒到她身上,牢牢抱住。
而满是蛛网缠结的巢穴显然振动传播效率极好。
她一唤,远远近近陆陆续续小蜘蛛全都跑来了,甚至因为蛛脚太多,而它们小妈妈体积有限,时而你把我绊倒、我踩你爪尖,最后骨碌碌滚成一大团蜂窝状节肢毛球,还得温元手忙脚乱帮忙分开,嘟嘟囔囔着“不要打架不要打架”。
幼蛛一多,她根本抱不过来。
七手八脚摸完这个摸这个,恨自己不能像蜘蛛长出六对附肢。
三百多只的“小号织娘”,深刻弥补了因织娘体型太大,只能它抱温元、而不方便温元抱它的遗憾。
至于幼蛛们究竟有没有听懂她的爱称,这点,温元也无从得知。
鉴于其随叫随到的特性,她更怀疑它们是把“宝宝”当做了“过来”。
织娘照顾她,她照顾小蜘蛛们……尽管后者其实也不需要照顾。
但她会努力地找些事做,增加亲密感。
比如洗澡时,由于大池塘太深,对幼蛛不安全,她就捧水到较浅的凹陷处,来回搬运到胳膊酸痛,积出一汪又一汪。
放下后,呼啦一大群蛛崽从四面八方的缝隙爬出,窸窸窣窣全奔过来。
大蜘蛛拥有大池子,小蜘蛛拥有小池子。
它们用极佳的视力观察母亲,学着织娘清洗的动作,两枚触肢沾水搓洗螯肢、面部和眼睛,第一枚足沾水用触肢和第二枚足搓洗,第二枚足再沾水翘起就用同侧前后两只足搓搓……以此类推。
到最后一枚足沾上水搓洗后背,一个个奋力扭动着腹部,力图用还不够长的小短腿搓到每一片角落。
数百只蛛宝宝挤在一处,长满刚毛的每条附肢都像一把大刷子,认真给自己洗洗刷刷,场面萌得温元心都要化了。
爱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奇迹师。
以前她看这些密密麻麻的蜘蛛,百分百会密恐与虫恐发作,只想原地逃离这颗星球,哭哭啼啼等姐姐来处理。
现在,却怎么也看不够。
……
织娘产卵,新的奠基者蜘蛛诞生。
这点,是基地残余监控无意中发现的。
虫巢升空后,这里彻底成为织娘的王国。它把她们留下的监控器都能毁坏的毁坏了,不能毁坏的也用蛛网盖上,不许她们偷窥它的巢穴。
然而当幼蛛孵化并逐渐长大,这些调皮的小家伙四处探索,和它们的姨姨们一样开疆拓土,学习制造更多的蛛丝拓宽虫巢版面。
其中有些就在摸索间,将它们妈妈留下的遮蔽物扯掉了。恰巧有摄像头还在运作,拍下了它们的身影。
虽然画面只是一闪而过,但一清二楚。
再一次,藏于深海之下的秘密通讯室,聚集起众多管理者与研究人员。
“看起来,计划可以提前开启了。”
环绕中央投影的实时虫巢模型,负责虫巢生态系统设计的生物学家女士欣慰微笑。
这是在场大部分人的想法。
她们为此感到高兴、激动与鼓舞。
在这个开天辟地的项目规划中,她们曾经苦苦探寻如何让织娘自行繁衍以创造更庞大的蛛群,尝试许多办法皆不得其解。
她们甚至试过制造配子蛛——当然,她们并不称之为雄蛛,尽管这个制造出来的工具功能上与雄性类似。
在绵延了多个世纪的人类惯常偏见里,会将“雌雄”二者误以为在生态地位上平等。可实际上,自生命起源最初的最初,就只有拥有创生能力的雌性是种群王朝的本体。
大量性二型生物都有着应对无雄环境的生殖策略,孤雌可照常延续,孤雄即意味着物种消亡。
这一点,在蜘蛛身上表现尤甚。
长寿、强大、非凡的繁衍力,猎食雄蛛的习性,以及与雌性成员建构家园的默契,令她们的主宰地位稳固不倒。
不少蜘蛛目物种鲜明地拥有着“女性化”命名,例如黑寡妇,例如络新妇。这是生物现实与文化心理协作的产物——牠们不仅恐惧着这种拥有剧毒的节肢动物,牠们还恐惧女性。恐惧以雌性为坚定主导的蜘蛛,想方设法营造其邪恶恐怖女性形象。
因而在人类历史文化图景里,近世纪很长一段时间里蜘蛛都是负面形象。它们像女巫,像女妖,像女鬼,智慧的、强大的、不受控的、侵犯到牠们权力界限的生物。
本质上,就是另一个性别霸权下有意宣扬的贬低与恐惧。牠们推崇雄狮这样感官上更大的动物,将自己可怜的自尊加冕于其它生物,闹出一场又一场影响深远而可恨可鄙的笑话。
配子蛛,只是为辅助繁衍的工具。
工具而已。
基地中人探索模拟过各种可能会让织娘感兴趣的激素信号,但结果皆以失败告终。
后者的确是兴奋了——兴奋地扑食,打包,注入消化液,品尝新食物。
最后,她们不能不选择花费更多时间与精力走克隆途径,引导织娘熟悉、照料、教育、统领,最终获得成品,也就是现在的工蛛群体。
让织娘自己繁殖,这个放弃很久的目标,在这时候,在一个新的女人抵达浮岛不久之后,诡异地达成了。
这前后两者间,存在什么关系吗?
温魁再清楚不过。
它不产卵,原来是缺乏合适的荷尔蒙刺激。
简言之,织娘的繁衍策略是……需要一个老婆。
“是件好事,不是吗?”旁边人一只手搭上她肩膀,温魁转头,看见对方的笑容。
“当然。”她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哼笑。
面色阴得堪比海上暴风雨。
好事,当然是好事。
计划完成前,她就是被困在这里的囚犯。基地不可能放她出去。
这里和虫巢一样,只进不出。
虫巢更快建成,她和温元才能更快离开。
但她眼下完全冷静不了。
回头,她望着屏幕上反复呈现的画面——那一只只八足小怪物,因年龄太幼与那头最讨厌的蛛几乎看不出相似点,但她分明知晓,那就是对方的后代。
虫巢里其它工蛛遗传了和织娘一模一样的只成熟不产卵……而正常蜘蛛不可能是这个大小!
那一次不欢而散的通讯过后,已经有五个月温元没再找过她。倒是织娘中途来讨了份人类可食用植物清单。知道这对反人类小情侣过得还好,虽然放心,但她感觉很不好。
她知道妹妹的回避冲突心态又发作了。遇事就窝窝囊囊装鸵鸟,不敢见她干脆不见。
天海遥遥相隔,绝望的物理距离限制下,她再震惊恼怒,被气得跳脚也只能独自消化。
谁成想,这么快,又丢下来一个堪称核爆的重磅惊喜。
“跟它沟通一下吧。”
温魁稳住情绪,尽力以公事公办的口吻催促通讯员发送信号。
“问问,还需不需要物资,以及,幼蛛什么时候能加入虫巢建设。”
不幸误入虫巢登上这贼船,接手项目后她了解过太多太多有关对方主基因模型——也就是蜘蛛目的习性。
包括一些极端而谣传甚广的案例。
雌食雄,子食亲,前者是普遍,后者是在极少数种类里发生的极端献身行为,恶劣环境下雌蛛为保证后代存活会主动将自身转化为食物资源。
作为调查研究人员该有的客观冷静全被抛诸九霄云外。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些乱七八糟案例、丧心病狂的进化模式……没有人类道德伦理的怪物,什么都干得出来!
它选择此刻产卵,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原因?
现在,一下多出这样多的幼蛛,虫巢的资源还够吗?
温元怎么样了?
……
温元在跟大蜘蛛抢小蜘蛛。
幼蛛们长得太快了,每蜕一次皮就变大一圈,如今已有了完整蜘蛛样,浑身软软刺刺的刚毛,体积变大,但又没有大到地动山摇的程度,在巢穴蛛网间蹦蹦跳跳来去自如,比它们妈妈还要神出鬼没。
这样庞大的数量无法管控,而温元作为人类的感官敏锐度有限,行动间总有摩擦。
时而会在摸物资箱时摸到一只悄悄咪咪猫在里面的幼蛛脑袋、在拉扯蛛网时拉到缝隙里一只毛茸茸的幼蛛爪子、在睡觉时一翻身碰到躲藏在阴影下的圆滚滚蛛腹……总冷不丁被吓一跳。
同样,幼蛛也可能因为被它们手拙眼浊的小妈妈踩到、捏到、拍到、压到……而吓一跳。
磕碰多了,总有发生意外的时刻。
譬如这天一不小心,某头蛛崽受惊之下触发了刻在DNA里的反射程序——踢毛攻击,导致她过敏了。
久违的熟悉瘙痒感再次袭击上来,温元皮肤出现大量疹状斑块。
织娘后来一直把她保护得很好,其它蛛连靠近她的机会都少有,她没再接触过过敏原,没有过敏,当然也没机会脱敏。
谁知新出来的小崽子这么大胆。
看到温元不断抓挠手背,瞬间,这位当之无愧的虫巢母亲暴怒,前足钩爪一伸,把幼蛛拎起来,就要教训。
幼蛛吓得几条腿在空中拼命扑腾,嘶嘶尖叫。
“织娘!织娘!”
倒是温元急了,连跳几步够到大蜘蛛的步足,心疼地把孩子抢过来。
小蛛崽如此小小年纪,大脑容量就不可小觑了。
察觉到局势危险,慌足忙爪沿她手臂上爬,哆哆嗦嗦缩进她胸口,被她牢牢护在怀里。
真是世事无常。
她最初来到这里,让她吃了第一个大苦头的就是一只会踢毛的蜘蛛,现在,她却在向大蜘蛛争取允许孩子踢毛的权力。
第88章 织娘(二十四)
被盛怒的母亲吓坏,小家伙死也不撒爪。
温元抱着脑袋圆圆、眼睛圆圆、腹部圆圆但浑身体毛软滑又扎手的幼蛛,那八条很有劲儿的细长蛛腿还死死箍住她上半身,像一只大抓夹夹在她两肋。
被这样紧密依赖着,难以描述的情绪在胸腔脉脉涌流激荡。
这是她耗时那样久才孵化出来的宝宝。
每一只都曾隔着卵壳汲取她的温暖,感受过她的脉搏心跳,或倾听过她的呼吸频率……
是的,这也是她的孩子们。
漫长的四个月,她躺在卵袋里里无事可做,闭上眼睛,就是341个小生命陪伴自己。
她整日整夜、无时无刻不与它们呆在一起,用体温孕育它们,才将一枚枚死气沉沉的卵蛋,变成如今这一只只活蹦乱跳的小蜘蛛。
她怎么舍得让它们因为自己而被织娘教训呢。
哄完小蛛,还要哄大蛛。
她背对织娘,捧着小蛛崽放下,推了推它圆滚滚的屁股,这只很有眼力见的蛛崽立即飞奔爬开,消失在白蒙蒙的蛛网间。
起身,她再看向身后“生闷气”——实则只是发呆的母蛛。
摊开手,小步挪过去,抱住它亲亲蹭蹭。
她挽着它的触肢,亲吻它的螯肢。
触肢末端爪会像人与人十指相扣般亲昵勾住她的手,而螯肢用于分析食物味道的敏感感觉毛碰一碰就会颤抖。
可惜它的眼睛不会眨、不会转,更没有五官表情。连肢体动作也消失时,温元无从分辨它的情绪,就像“臭脸综合征”会让人在面部肌肉松懈时被误解为生气,她也时常这样误会它情绪不佳。
但只要她碰上去,很快它就会恢复鲜活状态,回应她的触碰。
因此温元一直觉得,它真好哄。
遑知大怪物其实从来不需要她哄。
织娘惊喜地用四枚爪爪抱住这次没有因与幼蛛玩闹冷落自己的小人,压低了头胸部,摊开坚硬的绒毛任她蹭。
同时,螯牙再度分泌液体,沿着她抓破红肿的皮肤细致涂抹,再小心剥去遮挡的蛛丝织物,将嵌入其中的细细螫毛清理出来。
觉得疼或痒,她也会轻轻揪一揪它触肢上的毛毛提醒它。
这样你来我往的交流中,蹭着蹭着,被她压在怀里的那枚触肢有些不对劲了。
鉴于这对附肢的特殊功能,如实说,她的举动跟把玩人家的舌头没差。
于是,不断“舔”着她的皮肤,“嗅”着她的味道,织娘渐渐不满足于只是抱抱。
动物们以自身特化结构为工具,握它的爪子,摸它的口器,全都相当于把手放在敌人的武器上,且来回摩挲,无视其锋利坚硬与危险,本就是极其挑衅的动作。
而放到伴侣之间,则变成了另一种,张力与引力并存的诱惑力。
她欲语还休地望它。接触到空气里弥漫的香甜外激素,织娘也油然兴奋起来。
它的发情期随她的生理周期波动。
一个月里,总有那么些天温元尤为黏蛛。
只是之前有三百多头蛛崽要顾及,一人一蛛都忙得团团转,已经许久未享受过人蛛时光。
时间刚刚好,气氛刚刚好。大蜘蛛翘了翘腹部,八目亮晶晶看她。
她滚烫着脸颊贴它冰冰凉凉又厚实绵软的外壳,手顺着胸板缓缓划拉,恍惚又嗅到了特殊的蛛乳香气。
可惜这时候,巢穴振动系统太灵敏,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一人一蛛腻在一块儿亲热,正渐入佳境,温元一仰头,看见只躯干已有排球大小的幼蛛好奇趴在上方网络,瞪着八只小小亮亮的黑眼珠观察。
身为人类的羞耻和伦理感让她脑子嗡然一声,在反应过来前尖叫已经脱口。
……啊啊啊!
她第一反应是往织娘腹下躲,但随即发现这样画面会更叫孩子疑惑。
她又欲盖弥彰爬出来,掐住织娘还在她腿上探索的触肢不许它动。
太糟糕了,太糟糕了……
她想原地晕厥过去。
而更糟糕的还在后面。
又一头幼蛛探出来,八腿屈起压低了身体高度,伸出短短的触肢摸向近地面蛛网,好奇地蘸了蘸,捞起来。
爪簇刚毛上隐隐有闪亮的露珠般的东西。
看清楚那是什么,温元只觉自己的脑浆都要沸腾了。
她紧紧攥着织娘的爪尖,呼吸困难。
后者对她的紧张感到疑惑。
虽然没明白周围有什么危险,更没觉得幼蛛们蹲着在旁边观察有什么不对,但出于爱护女人的本能,它还是停下了,站起来,单肢搂着它的小人,顺着她看的方向看过去——
本来对小蛛们在与不在没什么特别感受的织娘,见到别蛛偷偷蘸取网面黏液滴的这幕,对爱侣体。液表现出极大占有欲的大怪物,一下子爆发了。
它“嗖”地跳过去,像一片黑色暴风。
它在巢穴中活动时给人的印象多是不疾不徐,很少这样迅捷的弹跳。
承重力数以吨记的蛛网在八足之下剧烈颤晃,连温元也被吓到,错愕不已慌忙翻身爬起,但已经晚了。
只听唰的破风声,小蛛崽呈抛物线飞了出去,啪嗒落到斜上方蛛网上。
好在节肢小怪物八爪有力,仓皇扑腾几下牢牢勾住了,钻进蛛丝间隙,稀里哗啦爬不见了。
其它胆大妄为的蛛崽逃过一劫,同样被发怒的母亲吓到,急急忙忙摇摆步足跑开。
被动静吸引来的幼蛛全部消失,巢穴刹那清场。
这还不算完。
庞大凶悍的雌蛛调转回来,将它担忧上前的小人搂住,温柔但不容置喙地抱起放倒了,用腹部盖住她,尾端左右摇晃,黏糊糊的丝线拉成茧状圈了个范围。
在温元不解的注视里,它又折回赶走幼蛛的位置,蛋白纤维分泌,纺器张拉,十分娴熟迅捷的,一丝一线建起十米见方的小空间。
周围被更加密集的网络封闭,几乎连空气都无法流通,形成只有她们的区域。
而对比织娘的体型,与其说它新造了一间更小的卧室,这更像是……新造了一张床。
装有温馨结实遮光床幔的大床。
白悬悬的蛛网如瀑布垂落,四面被堵,只剩上下嵌入蛛网的真菌,光晕星星点点,如烛火微微。
温元屏住呼吸,双眼也被那些更暗但更聚集的光点映出斑斑碎彩。
新榻竣工,织娘再回到伴侣身边,欢欢喜喜搂住小人,继续未竟的蛛生大事。
……
虫巢地基核心有信号传输设施。
织娘想联络下面的人可以去信号塔,而下面的人想联络它,则是将信息传输转化为振动,再借由蛛丝传递到虫巢四面八方。
基地消息来得突然。
收到联络请求后,织娘拖家带口出发了。
灵活又稳健的触肢抱着它的小人,宽阔的头胸部与腹部背板趴了一溜儿捷足先登的小蜘蛛,还有更多没挤上去的蛛崽悉悉索索坠在后头,形成一条巨型节肢尾巴。
浮岛实验基地自废弃后,大概是第一次迎来这样多的客人。
抵达信号塔顶,温元看着织娘用它众多的附肢轻快拨动按键,她兀自站在一旁,将这罕见一幕拍了下来。
许多只小蛛宝宝趴在她身边,有用尖尖的螯肢扯她的裤脚,有蠕动着毛茸茸的肢体扒她的后背,有外围的想要靠近你争我抢大打出爪摩出嘶嘶声……吵吵闹闹,热闹非凡。
而发送完信号,折返过来的织娘看见这一幕,八足踩进一汪汪涌动的小蜘蛛潮里,八眼观八方,左右探出长长的节段状步足,像凭空伸来的多支鱼竿,准确无疑将打闹的、打架的、打扰温元摄像的崽子一只只钓开。
温元会心一笑。
等待信号联通过程中,翻过摄像仪的存储空间,海量影像记录如波纹流转过眼前。
很突然,又很自然地,她回想起最初来到这里时的光景。
因为担忧姐姐,她经历了很长时间的迷茫、恐惧、焦虑与不安。
接着,峰回路转迎来姐姐的消息,她安心了。但又是许久的迷茫、无所事事,琢磨该如何跟大蜘蛛相处,琢磨该如何养活自己,让自己不要在漫长的一千天里发疯……
可现在,她拥有了这样一个超乎想象的大家庭。
来到这里之前,任凭她记录过多么精彩的镜头,都不会想到,自己会有这样波澜壮阔的经历。
遇到这么波澜壮阔的存在。
如今她的摄像仪里,最多的影像就是这头大怪物了。
吓人的、漂亮的大蜘蛛怪物。
可惜,姐姐还没有接受它。
想起这事,紧张的情绪上涌,慢慢填满了胸膛。
她又可以见到姐姐了。
姐姐会喜欢这些蛛宝宝吗?
……不,姐姐讨厌怪物。
可是,可是如果她对姐姐说,这些蛛宝宝都是她的孩子呢?
温元内心激烈挣扎。
翘首以盼中,整间控制室逐渐被蜘蛛爬满。
中央占据一只超大型蜘蛛,周围墙壁到天花板趴着数量非凡的稍小型蜘蛛,甚至部分塞不下,密密麻麻挤到了外面的塔顶上。
信号接通。
当温魁的投影出现在这已经足够拥挤的控制室,见到的就是这幅丧心病狂的场景。
她可怜的、弱小的、无助的妹妹被挤在庞然可怖的蛛群里,那些剧毒的螯牙、粗硬的刚毛、尖利的爪钩在她身上肆意试探,像饥肠辘辘的虫群在寻找新鲜血肉,不知何时就会凶性大发,将人连皮带骨蚕食干净。
简直是令人心碎的人质被挟持的画面。
温魁尚未出声,幼蛛们视力很好,看见了新出现在室内的人影。
没成功挤到温元身边的幼蛛,在最靠近投影的外围,头顶眼珠发现又一个“小妈妈”,激动地昂起头胸部,冲温魁高高伸出了两枚触肢,要抱抱——
她与温元长得太像,又没有气味信息,第一次见到“姨妈”的小傻蛛将两人混淆了。
而聪明一点的蛛崽则先伸出触肢去碰了碰,爪尖穿过影像,惊诧得八根步足连颤,又小心翼翼摸了数下。
蛛生第一次见识到神奇的科技。
织娘听不懂复杂的人语,有专业的通信专家与它对接,遍布房间的蛛丝就是最后一步转译工具。
它去到操作台回应基地讯息。
虽然给姐妹俩让开了位置,但它始终有至少一只眼睛关注着温元。
温元放下摄像仪,忐忑不安站直了,左右手上还抱起两只格外黏人的小蛛。
她现在就像瞒着姐姐偷偷在外成家还有了孩子的叛逆妹妹,反复纠结措辞,思考应该对姐姐说什么、怎么说。
幼蛛拨拉温魁的时候,温魁眉头紧拧,也差点抬脚踹向它们。对着这一地蜘蛛,她第一反应就是想拖来复兴署的除害组把它们通通“净化”。
但最后克制住了冲动。
眼前只是投影,她不能对局势造成任何影响。
何况那头母蛛还在场。
“温元……”她长长深呼吸,凝神打量着她的妹妹,观察她的状态。
“很快就可以离开虫巢了,你开心吗?”她的声音很轻。
短短一句话,温元愣住了。
……
温魁替她放开了权限。
结束通讯离开高塔后,温元去到地面的数据中心,用扫描器读取信息。
这次的跳出来的光屏分外冗长,她视线飞快下扫,跳到最后那一行字。
果不其然,信息更新了——
“计划倒计时:147。单位:天。”
147天……
只剩不到半年了?
在虫巢呆得太久,对时间的感知完全模糊。她不知道这倒计时是一开始人工定死的,还是管控虫巢的智能系统根据实际情况实时调整。
但日子正在极速缩短,这是肉眼可见的事实。
心脏在刹那紧缩后再舒张,她几乎听见耳边血液逆流的声音,嗡嗡耳鸣,怔忪在原地。
姐姐问她为什么非要谈这样一场注定结束的恋爱。
哪怕不提对面是只怪物,不提她们在身份甚至物种上的完全不对等,不提跟一头会吃人的蜘蛛喜结良缘有多么荒诞不可理喻……她们没有长相厮守的可能。
这跟一时寂寞于是来了场极其浮泛浅淡的露水情缘有什么区别?
温元被问住了。
承认吗?
她的确是因孤独困境生出了得过且过的心理,暂时不想思考未来,只想自己当前生活能好一些。
虽然对方是怪物,但也是毫无疑问能满足她正向交流需求的智慧生物,于是放弃,放纵,放任了自己逃避现实,只贪图当前快乐。
如果她在陆地,考虑另一半,一定会考虑她们能不能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她真的不是一个合格的伴侣。
稀里糊涂和织娘在一起,稀里糊涂接受了一头怪物,稀里糊涂任凭激素操控,抛弃了作为人类的理智与惯常规则,接受了大自然直白赤裸到不成规矩的规矩。
它带给她食物与水与庇护,她也喜欢它,不反感它的味道与碰触,所以接受它的求偶。
简简单单,顺理成章,随意到潦草。
她来到一座怪物横行的空中孤岛,任何一只节肢动物都能对她造成伤害,不接受,又能怎么样呢?
于是,在人的角度里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她好像屏蔽了一部分感官,抛弃了一部分大脑,从那一刻起到现在,从来没有仔细去思索过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太恐惧、太寂寞、太想念姐姐,而这时出现一头生物能让她不那么恐惧、不那么寂寞、不那么想念姐姐……再加上,被当时缭乱而动人的场景迷惑,为人的劣根性发作,一晌贪欢。
可是……
也许这听起来很像苍白无力的自我辩护——可是,她是真的、真的很喜欢大蜘蛛,和她和大蜘蛛的小蜘蛛们……
谈爱也许太沉重。
但如今,要问她愿不愿意跟它们永远在一起,她是愿意的。
但要让她留在这座孤岛跟它永远在一起……
她不知道了。
她不愿想,不敢想,不想去想。
……
许久没见人出来,反而里面散发出了伴侣极需要它陪伴的化学信号,大蜘蛛着急了,绕着塔基转一圈,找到个稍宽的入口,小心翼翼收着腿斜着爬进去——
过人的通道对它而言还是太窄。
好在内部空间还算大。它直接踩着机房设施过去,爪尖收起时,毛茸茸的爪簇过境无声,也不会在机器外壳留下任何痕迹。
它找到它的小人,半个身体凑上去,歪过头胸部,用数目众多的蛛眼看她。
它满身斑纹图案被机房灯光映得姹紫嫣红,漂亮似鳞彩焕然,大大的眼珠则被环形灯光照出一圈圈圆圈,透出一股迷糊劲儿。
温元看它一眼,滑稽可爱的大怪物,没忍住笑了一声。
但……更伤心了。
织娘的触肢抬起又放下。
它发现小人又流泪了。
那个所谓的“姐姐”,每次出现带给她的都是难受。
第89章 织娘(二十五)
小人越来越睡不好觉。
织娘担忧地缩在她身边,努力将庞大的身躯收拢再收拢,呈现出坚实可靠的状态,用触肢轻轻抚摸她汗湿的头发。
温元翻身抱住它一条腿,嗫嚅着哭泣,叫它:“织娘……”
她终于不在睡梦中叫姐姐了。
织娘有些疑惑,有些忧虑,又有些快乐与满足。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它用剩余步足摇荡起蛛网哄睡,伴随轻缓摩擦腹部的嘶鸣。
她越哽咽颤抖,它贴她越紧。
终于,温元迷迷糊糊间,被坚硬粗糙的蛛毛扎醒了。
睁眼,出现在眼前的庞然大物明明有着那样可怖的外观,但瞪着一圈极大极圆的眼珠子看她,发现她醒来,触肢有点慌张地高高举起停在半空,似乎不知该不该继续时,显得分外呆萌。
温元破涕而笑,抚平了它被蹭得乱糟糟的胸口绒毛,又伸长胳膊把它傻傻抬高的触肢扒下来,搂进怀里。
织娘也意识到这些部位的刚毛对柔软的小人来说刺硬了些,顿了片晌,它很小心地蹭了蹭她,抽走触肢。
它八足撑起,簌簌小步爬开,走到一侧靠近丝墙的位置忙碌起来,快速纺纱。
一层层白花花物质堆叠起来,它将从上方贯到下方的蛛网加厚,减缓了坡度。
接着,在温元吃惊的注视里,它勾住蛛丝,忽然整个一翻,变成八足朝天躺在丝垫上,翻出胖乎乎的肚皮露出腹面,像一只躺倒后翻不回正面的虫子摆了摆八足,调整好姿态。
其中一枚步足伸长了够到她,将她拉近,按着她的脑袋邀请她重新枕上来。
它的腹部更软,但它的腿节依靠液压系统屈伸活动,除了蜕皮这生死大关以及死亡,寻常情况下,蜘蛛绝不会呈现仰面朝天姿态。
这是何等的信任与喜爱才能让它放松到这种境界。
着生于头胸部的全部附肢基部在前体集中为整整齐齐一圈,像一朵十二瓣花瓣瓣分明地摊开,关节处皮膜亮亮的,好似花瓣上的露水。
第一次从这个视角看它的温元很新奇,伸手摸了摸,动作很轻。
六对附肢齐刷刷弹动了下。显然,因为浓密的体毛,动作越轻越刺挠。它拧动着腹柄,肢体扭捏摩擦出嘶嘶声,像是嘤嘤着说“不要了”。
感受到温元还在继续,它头胸部弯下来,露出边缘半圈黑曜石大眼睛,一眨不眨看她,眼球面被无处不在的菌光映作浩瀚星海。
她抿唇笑,顶风作案,又摩挲两三把,直到被它用爪尖勾着拉下来。
织娘躺得更柔软了些,她就着它众多的腿弯躺下,头枕在它后足关节交界处,像枕住爱侣的肩膀。
弯垂下来的多支毛茸茸长足亲昵拥住她,另一侧长长的附肢也搭过来,像条毛毛硬硬的毯子。
这个姿态太陌生。靠着这四仰八叉节肢大怪物,向上是密集的多毛肢体,向下是隆起的多毛蛛肚……温元又有点起鸡皮疙瘩。
但再细看,就不陌生了。
它的书肺就在一臂之遥,这个距离能感受到流经气息的吹拂,掌心下,隔着坚硬外骨骼,连接于腹板的肌肉起伏陪伴着她。
再向中央,那片熟悉的硬化骨板与下方沟槽在光线下更加鲜明诱人,慢慢地,好像又有湿迹洇出……
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她慌忙打住。
而捧在她脑后的足也动了起来,似乎有想要将她压过去的意思,温元按住它,红着脸道:
“我不饿……好累,想睡觉。”
收到意思,织娘遗憾作罢。
搂着她的蛛腿紧了些,温元闭眼依偎着它,想,蜘蛛,明明一点都不可怕嘛……
这么多“手”可以抱她,多令人安心,多舒服呀。
她埋进柔软的蛛腹,悄悄等涌入眼眶的温热泪水蒸发。
她不愿意面对的现实正愈发逼近,岌岌可危压着她的神经。
尤其,当小蜘蛛们也遍布虫巢,成为这庞大生态的一环。
如果她离开了,它们怎么办?
所谓的虫巢成熟就会开放了,那,它们也能出去吗?去哪儿呢?这里这么多怪物……
她猛然打住自己的思绪,不再深想。
左右不了未来,只能及时行乐。
她需要争分夺秒珍稀与它相处的每一寸时光了。
……
为响应基地加快虫巢建设的目标,以及,为免幼蛛再影响到她们纯粹幸福的人蛛生活,陆陆续续,所有幼蛛都离开了巢穴,加入纺丝结网蛛群大军。
温元依然带着摄像仪随处行走,重操旧业,收集值得记录的镜头。
拍珍稀植物,拍珍稀动物,偶尔还会在一些犄角旮旯里已有的蛛丝间发现小蛛宝宝。
它们翘着腹部勤勤恳恳吭哧吭哧埋头织网,把小网建在大网空隙间,建好观摩旁边大蛛姨姨的成果,发现不对就拆了重建,建了再拆……可爱极了。
摄像仪里的影像资料越来越丰富。
如果有什么狡猾的昆虫没来得及拍到,也没关系,说一不二的虫巢母亲会把她放到安全的树洞,铺设蛛网防护好,然后去捕捉调皮的飞虫们,替她把想要的带回来,并用蛛丝摆成她想要的样子。
或是敏捷的蜻蜓,或是毛茸茸的蚕蛾,或是波光粼粼的大闪蝶。
后者尤其美丽震撼,双翼在雨林半空展开时形如巨型虹彩幕布,在黏性蛛网间挣扎,抖落下纷飞粉尘,珠光闪闪。
拍完,于心不忍的温元收起摄像仪,对织娘示意她结束了,可以把模特放走了。
织娘转过脑袋看她四眼,迈动八条长腿过去,就着黏上的蛛网分泌出新的蛛丝团一团把可怜的落网蝶打包成囊,注入消化液,吸溜吸溜吃干净。
温元呆住。回过神来扑过去怒敲织娘浑圆的腹部。
她早了解了这头大蜘蛛智商有多高,根本不是不懂她的意思。
这头坏蛛!
瘙痒似的,它只轻松欢快地扭一扭肚子,抬起一条后足将她勾到身下,塞给她一团软嗒嗒的体腔内脏团,温和慈爱地邀请她品尝。
这么打打闹闹停停走走着,她们逛遍了大半个雨林。
这天,温元正好在大蜘蛛帮助下踩着一缕缕蛛丝搭建的台阶攀登大树,想爬到高处搜罗新鲜风景。
刚到树冠层,轰——
剧变突生。
突发的巨颤,天摇地动,手掌与粗糙湿冷的树干擦过,她一个没站稳朝后栽去,随即被身后大蜘蛛的步足拦截,托住了。
天空在颤,树顶在颤,心脏也在砰砰剧颤。
她震惊地望着不远处一团火光从天边划过,熊熊烈焰带起无数飞絮烟灰形成昏天黑地的旋风,呼啸着坠落。
……姐姐来接她了吗?
这想法一闪而过,望着远方滚滚升起的黑烟,温元反应了过来。
不对。
是有人像她一样,坠机到了这座岛上。
永久遮挡在虫巢上方的云雾被撕裂,橘红色将那半边天映照成浓烈绮彩。
她之前见到的那架飞机残骸时间很久远,坠落于虫巢建成、浮岛升空之前。
而她自己乘坐的飞行器更是在远离虫巢的外部就被击落,只是降落伞受风暴扰动以及静电吸引落到了这儿。
但,这次的天外来客,却直接撞破虫巢上方的封闭层。
焰光铺散下,无数蛛丝燃烧的灰烬纷纷扬扬飘落,如漫天雪絮。
有了醒目烟气做定位,她推推大蜘蛛,想要下树。
接收到了她的想法,但人类两条腿奔跑太慢,织娘长腿一迈拦到她前方,纺出黏性蛛丝,再次驮卵袋似的将她驮到了背上。
然后,它直接在树冠层疾驰起来,从一棵巨树到下一棵巨树,八足弹跳启动,在雨林上空如飞鸟滑翔,掠过森林的浓荫,片片残影飞速后退,将背上的温元吓出一声惊叫。
听见动静的远不止她们。
离得越近,越多的昆虫冲出前方林霭,朝着与她们前进方向相反的四下奔逃。
她原本还疑惑,随即发现,是因为有更多的蜘蛛在朝那方赶。
一只只体型更小的八足怪物同样欢快甩动着肢节奔袭在路上,当她们快速超过它们时,发现织娘,它们各自往旁边避避,呈现出一种有点心虚的状态。
温元一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飞机上的人,还活着吗?
火焰熄灭了。
水汽氤氲的浓绿环绕下,黑烟与巨虫翩然狂舞,色彩斑斓如一场怪诞至极的梦境。
坠落下来的飞行器体量不小,似乎是用于空中运输的。
机身已经身首异处。
机头在剐蹭间被巨树撞得支离破碎,另一边客舱倒还完整,在地面犁出了深刻的沟壑。根据瘪掉的白色气囊判断,是在坠毁前提前卸下了。
这架飞行器一定价值不菲,性能相当完备。
但侥幸逃生的乘客,不过是从一个死法换了个死法。
从被迅捷的摔死,换成了痛苦且恐怖至极的……被巨虫分食。
面对到来的蜘蛛浪潮,一些昆虫本着对天敌的敬畏飞快远去了。
但还有些也许是没注意到,也许是依依不舍新奇的美味流连原地,所谓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这是怪物们的盛宴。
食物不多,却形成了争抢珍馐的奇景。
拥有强大咀嚼性口器的膜翅目、鞘翅目、螳螂目凶残掠食者竞相肢解猎物,物理粉碎骨骼与肌肉;拥有锋利刺吸式口器的半翅目、双翅目破开人类不堪一击的表皮防线大口啜吸甘美的血液……
速度与敏捷的猎手在陆面穷追不舍,掌握制空权的飞行员从空中截击扑食,有独行侠原地大快朵颐,有社会化群体协作切割搬运肉块……
这是她第一次,大概也会是这辈子最后一次,再也见不到的图景。
可怕的、血腥的、人间炼狱般的图景。
这里是弱肉强食、茹毛饮血、残酷无情的怪物世界。
人类,只不过是食物链的一环。
僧多粥少,分不到肉的虫子时常调转武器就磨牙霍霍向身旁其它虫豸。
翅膀振动的嗡嗡声,鼓膜收缩的唧唧尖叫,敲击硬物的硿硿威吓……
现场一片混乱,却光影绮丽,生机盎然。
温元从大蜘蛛身上下来,头晕目眩。
同类被分食的场面,对曾经一度生活在和平宁静的社会中心、工作是以安静记录减少妨碍为基础、且来到这里后也远离巨虫纷争的人而言,冲击力还是太强了。
她看见散落在旁的碎肉内脏,看见正被满布锯齿的捕捉足从断裂两半的飞行器客舱里拖出来的狼狈人体,沁着的湿漉漉血红汁液浇淋到地上,专业的防护服也拿这些超乎想象的存在毫无办法。
有些幸运儿落地就已经是具尸体,但还有很多不幸的,还活着,在喘气,甚至意识清醒的,撕心裂肺惨叫着,看着自己被活活啃食。
最令温元感到震惊与恐惧的,还是她最熟悉的、这些日子里最亲密无间的、她觉得最可爱的——蜘蛛们。
有了初级的昆虫消费者,自然再引来次级昆虫消费者……最后引来消费昆虫们的顶级掠食者,一环接一环,环环相扣,似乎也不是什么难理解的事。
但显然,现场有些蜘蛛是被虫子吸引过来的,有些,也奔着品尝人肉的目的。
数量跃增的蜘蛛,在这地方留下了密集的丝线痕迹。
第一批落网的人被吊了起来,就在她不远处,浓烈的血腥臭味。
悬挂在洁白蛛网间的人还在挣扎,忽然像窒息一般,咽喉里堵住什么东西,发出剧烈可怖的咔咔声,像有什么怪物钻进了牠的躯体,要挣扎着破体而出。她连忙后退,最终咕噜一下,从口腔涌出大团大团的物质,固液混合。
血点溅到了她身前,还夹杂半溶解的肉块。
蜘蛛进食是注射消化液,于是,被注入的人喷吐着鲜红黏稠的液体,液体里含有被消化的内脏组织。
人类在这些生物的爪下,就像一枚枚鲜嫩多汁的番茄果。
温元在发抖。
她又忘了……她怎么忘了,这哪是自然演化的虫类?
这是一群怪物。人为制造的怪物。
被织娘的柔情麻痹太久,她几乎快忘干净了,它是怎样的顶级掠食者。以及包括它在内的蛛群,是怎样恐怖的、嗜血的、残暴的食人恶魔。
而她竟还妄想着……妄想有没有可能,她可以带它们去到地面,哪怕不进入人类社会,找一个偏僻的譬如废弃区之类的地方让它们生存。
这样她就不用与它分离了。
她可以跟它,跟与它的宝宝们,长长久久。
温元一时分辨不清楚,自己这一刻的恐惧真的是对它们,还是她突然意识到,这群生物绝不会与人类和谐共处。
它们不能去到陆地。
在她天真的臆想里,如果她真把它们带出去,会给地面带来怎样的灭顶之灾?
织娘发觉了她生理状态变化,疑惑而担忧地用触肢轻轻抚摸她背脊。
温元依然颤抖,且在它的触碰下愈发颤抖,直到——
“轰!”
一声突兀的爆炸惊醒她恍恍惚惚的神志。
巨响来自客舱,但并不是发生了能源泄漏之类的事故导致爆炸。
是里面有幸存者反应了过来,开始操作武器反击。
有人还活着!
这个念头腾起,像一朵她自己也不知具体有何寄意的希望火花。
温元挣扎着想要过去,但织娘的步足拦着她,不让她乱跑。
现场有太多超出她应对范围的掠食者,不安全。
顺着弹道轨迹,她看见了女人的身影,斜倚着黑洞洞的舱门,姿态笔挺像块耸立的铁板,额头隐有血污。
目光刚移向其五官,粲然的白光炸开,又一发炮弹模糊了对方面孔。
第90章 织娘(二十六)
武器携弹量必定有限,温元观察到那陌生女人的姿态越来越紧绷,攻击频率也降低了。
好在现场基本是有思考能力的智慧生物,会挑软柿子捏。
气势汹汹的巨虫吃了几发炮弹后,对剩下那个女人显得没那么大兴趣了,开始做鸟兽散。
当然,还有原因是,织娘靠近了。
五彩斑斓的怪物们离去,余下满地斑驳狼藉,现场画面变暗、变静,像从地狱退回了人间。
听见人声,死里逃生的女人慢慢放开了控制武器的手,抬头看向温元。
然后,也看见了她身后仿佛外星生物压近的巨型恐怖蜘蛛。
“到我后面来!”
以为温元正在被巨蛛追赶,女人一下抬高了枪口,顶着满头血满眼猩红地盯向逼近的怪物。
“不、不——别开枪、别开枪!”
温元连忙举起双手,大声呼唤,急得差点被地面碎片绊倒,被身后大蜘蛛眼疾爪快捞起,长长的跗节勾住她的腰,另一只步足刷啦扫过前方,将路面障碍物清除。
武器瞄镜上滴滴闪烁的危险红点熄灭。
女人怔怔抬头,看着一人一蛛古怪的互动,俨然是震撼到了。
蜘蛛们都悄悄散开了,在周遭捕捉逃慢一步的昆虫,绕着这方行走,没有动她。
温元大步跑过去把人护着,看她意识还清醒,脱下背包找应急医疗物品。
满地都是血污,可怕的腥臭味像液体粘稠涌进鼻腔。
她眼前有点花,手也有点抖,但极力屏息稳住情绪,自我麻痹,不去看也不细想。
大蜘蛛近在咫尺,耸峙盘踞的身影比颠倒的机舱还高,杵在舱门外像守卫神一动不动。
随着她们靠近,女人手里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脸色惨白得像纸,但到底没有过激反应,比第一天到这来的温元淡定理性多了。
她原本神情是麻木又警醒,在看清温元的脸后愣了一愣,最终沉默任她摆弄,一种好似认命了的绝望状态。
只有几处关节轻微脱臼,见女人受伤不严重,温元又取出食物和水喂给她,再将人搀扶起。
对方身上装备不轻,她们迈过残骸时摇摇晃晃,重心失衡,险些一起摔倒。
危机关头,织娘伸出两枚爪,一枚环住温元,一枚勾住女人抗荷服肩带,把两人拎稳了。
这种环境下,突然出现的怪物爪子带给人的惊悚感不言而喻。
不提第一次遇到这等巨型节肢怪物的女人,连温元也因它的触碰一颤,贴女人更近了些。
织娘不理解她们为什么要这样挤着,再次上爪将两人各自拎开。
在大蜘蛛辅助下,她们一起往巢穴方向转移。
……
“现在是2275年,2月25日,下午……大概六时,我们经过南大洋上方发生坠毁,坠机前坐标42.527,122.310……目前存活,只有我一人……”
女人自称伊敏,是复兴署物资输送任务队一员。
听说温元带有摄像仪,她主动请求录入一段事故记录音频。
因为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活着离开。
脱下连体抗荷服后,女人里面是一身款式特殊的作业服,材质很硬,像防护用具。帽子下则是利落的寸头。
这人一身正气,的确一眼就像出自官方的工作者。
听到确切日期时,温元恍惚了一下。
她抵达的时间是2272年的5月。她真的快要在这里呆满三年了。
太久太久没见过活人,何况曾同属于复兴署职员,她看到女人实在亲切,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
忍不住安慰:“没关系的,这里就快要开放了,到时候应该会有人来接我们……”
这信息透露得至关重要。
伊敏一下抬头,眼睛含着红血丝望她。
温元索性没有保留,向这个误入虫巢的新人坦白了所有知道的关键信息,包括虫巢目前处于实验阶段,进得来出不去。
至于她是怎么得知的,她犹豫一下,在对面热切的注视里,说出了这里遗留的实验基地,但没提及温魁。
姐姐现在的处境,很容易被误判为复兴署的叛逃成员。
当然她自己也是。
交谈过程中,由于织娘一直寸步不离候在旁边,伊敏时不时余光瞟去一眼。
注意到这点,猜想她是害怕,温元还体贴宽慰:“没事的,她不吃你。”
本就状态紧张的伊敏脸色一僵。
……好像是越描越黑了。
温元有点尴尬。
毕竟她自己也耗时颇久才接受了这只惊心动魄的大蜘蛛,她很理解对方。
“为什么它不吃你?”伊敏声音很低,问得倒是直接。
岂止是不吃,这头迄今为止见到最大最可怖的蜘蛛,连一半巢穴都分享了出来。
因为,因为织娘喜欢女人?因为她能提供情绪价值?因为它有情感与生理需求?因为她能帮它养蛛宝宝们?
……没一个能说。
温元尴尬得紧,也瞟了瞟大蜘蛛,结果被后者误以为是亲昵信号,喜不自胜靠近,用一条毛茸茸触肢将她罩进怀抱阴影里。
温元更尴尬地将它推开,但体型差距在前,只推开了一小节爪尖。
面对伊敏深沉探究而若有所思的目光,她只能含混嗫嚅过去。
当夜。
织娘在温元督促下多织了一个丝囊睡袋,然后被温元推到角落趴着,以免吓着新来的人睡不着。
因奇妙而不幸遭遇结识的两人并排躺在一起,聊起各自的见闻,聊起浮岛的情况,也聊起这些年间的新闻大事。
“你还有家人吗?”
聊到最后,伊敏在身后问。
听到温元在这里呆了那么久时间,她很惊异。
“……有。”
不提也罢,一提,温元带上了浓浓鼻音。
“我的姐姐……我好想她。”
身后安静了好一会。
“我也有。我也想她……”伊敏低低道。
听着她恍如梦呓的声音,温元埋头在臂弯里,眼泪悄然滚落下来。
漂浮高空的孤岛,怪物环伺的空间,她们是最孤独的两个人类。
这个心情,只有同为人类的另一个人能理解。
亲密如织娘,如她的怪物伴侣,也只是外“人”。
……
凌晨时分,不甘心老老实实等着,又或是,担心成为大蜘蛛储备粮的女人,静悄悄离开了这座可怕的蜘蛛巢穴。
抓起武器包时,伊敏臂膀紧绷,另一只手伸向右侧,有点想将温元叫醒。
隔了十几厘米,手悬停在半空。
她再看向那就在不远处的巨型怪物,镶嵌在其头顶一圈眼睛亮荧荧,盯着这方,像头八眼八足的恶犬牢牢守着它的人肉骨头,根本分不出是睡着还是醒着。
最终,她什么都没做,对方也什么都没做。
即便……其实她认出了温元这张脸。
上一个被派出后失踪的调查员,温魁。
对话时,她看出了她的害怕,她的彷徨。
她一定是被迫的。不幸被怪物囚禁,与怪物为伍,有家不能回,有姐姐不能见。
可惜,自己自身难保,且肩负重任不能耽搁,救不了她。
……
和温元当初偷溜不一样,织娘发现了,但完全没管。
它就睁眼趴在它的小人旁边,看那个女人带上装备,小心翼翼、蹑手蹑脚远去。
睡梦中的温元对此浑然未觉。
她被魇着了。
梦里不是尸山血海,就是可怖的巨型昆虫,还有她心爱的蜘蛛们也换了一副狰狞面貌,张牙舞爪朝她扑来……
这一觉睡得特别特别差。
她在梦中惊惧得发抖,被靠近的织娘搂进触肢间。
于是,一睁眼,她先被近在眼前的蛛腿吓一跳,懵怔许久,心跳平复一点,再回神四下环顾,发现伊敏不见了。
她顿时挣开织娘爬起,出了睡觉的丝囊四处找人没找见,温元差点急哭。
甚至踮脚去掰织娘的口器,直以为大蜘蛛使了坏。
“是不是你把她吃了,是不是你……”
她掀起它的螯肢闷头往它嘴里钻,检查有无血肉痕迹,将大蜘蛛惊得茫然惊惶地连连后退。
这么折腾大半天,织娘总算搞清楚小人在怀疑什么。
它迈开八条腿站起,突然一把将她抱起,驮她去找——不、跟踪人。
清晨的雨林又恢复了寂静,雾气澄谧缭绕,空气怡人,完全不见昨天一路上巨虫们的血腥与疯狂。
伊敏带着东西带着伤,走得并不快。
她们在树冠层,女人在下方。
伊敏时而放下装备拿起武器,四下转悠,似乎是在研究这里的环境,试图自己理出一个头绪。
显然没有完全相信她的话。
人总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见人完好,温元放心了。
但没完全放心。
对方一个人在危机四伏的虫巢行走,真的能够活下去吗?
她们的确只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也的确,对方是个独立的成年人,做什么都是她的自由……可在这个地方,作为唯二的人类,温元对她自然而然怀有一种老乡见老乡的情谊,希望她能好好活着。
温元想下去。她抓着大蜘蛛的毛毛,把它的触肢当方向盘掰。
但织娘不懂人话。
或者说,装不懂人话。
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后,不顾温元使劲儿蹂躏它的附肢,它径直抱她返回巢穴,在树与树的间隙飞一般蹦跳穿梭,终于把温元吓得顾不上别人、只顾抱紧它的身体。
——它的伴侣,为什么要在另一个生物身上花费那么多时间精力?
织娘奇异地感受到一点不高兴。
从外形特征看,小人和对方太像了。她们才是同类。
这一点也不好。
她的注意力当然最好全在它身上,最多分一点点给孩子们。
……
巨大蕨类叶片隐蔽下,一头色彩鲜艳的猎蝽尸体上,嘶嘶冒出一片泡泡。
伊敏用专性溶解喷雾将其背甲溶开一道缝隙,地面昆虫还没死透,神经节仍有反应,三对强健的附肢在空中徒劳划动。
她手持刀具,像无情的屠夫将之肢解。
剖到腹部时,看见里面的东西,她定了下。
……有卵。
这只猎蝽腹部塞满黄褐色虫卵,密密麻麻、但大小不一的颗粒。卵壳泛出明显光泽,似乎已经成形步入待产期。
分布倒是均匀,可,大小悬殊太大了。
大到堪比鸡卵,小到只有几毫米的圆珠……怎么会这样?
这种诡异的矛盾感让人本能不适。
她用匕首挑开几枚,仔细观察,没有头绪。
不确定有无寄生虫,也不敢食用,她用密封袋装了几颗做样本,塞进背囊夹层,继续解剖。
外骨骼坚硬,内脏柔软,勉强能入口。
她咀嚼混合着绿色浓汁的粘腻肉质充饥,补充脂肪和蛋白质。然后用虫汁淋涂身体,去除自己的人类气味。
这有可能吸引来更强大的掠食者,但至少能有效帮她避开一部分巨虫骚扰。
正忙碌时,忽然,上方隐有嘶嘶声传来。
伊敏一下停住,仰头环顾。
极高而广阔的林荫似乎在晃动。
等了半晌,不见后续异样,她谨慎地继续,放轻了力度,但加快了动作。
南大洋异常区果然存在着真正的异常。
这里是怪物的老巢。
应该被清理的怪物。
她把温元透露给她的信息反复咀嚼了,不会觉得这里在做着什么无伤大雅的实验。
这里氧气浓度的确偏高,但没有高到无法接受的程度。
这就意味着,那些怪物到了陆地上,很可能可以照常生存……
望向周围郁郁葱葱的森然丛林,她眼中神采也渐被浓荫染得阴郁。
就算只剩一个人,她也得完成任务。
要想办法毁掉这里……
……
温元还是想去找伊敏。
她放心不下。
一千多天没见过活人,对方的到来对她来说意义重大。
虽然她也说不清,究竟存在什么意义。
她觉得对方很像姐姐,以及和姐姐一样身份的那些人——调查员。
身上一股执拗劲儿,再危险的龙潭虎穴说闯就闯。
可她越急,越让织娘危机感大爆发,不惜再一次用蛛丝把她绑了起来。
再见到伊敏,就是这幅尴尬至极的场景。
大蜘蛛短暂离开了,对方却在这时候出现,衣服和脸上有些绿绿黄黄的污渍狼藉,但精神似乎还好。
见到温元的窘境,她愣了一下,想过来帮忙,后者忙扭着身体阻止:
“别、别……你会被粘住的。等她回来就会放开我了……”
大蜘蛛给她留了活动空间,只是不许她出丝巢。
对习惯了蛛丝各种用途的温元而言,这简直跟小情侣闹矛盾用上情趣道具没差,但被外人看到了。
她又羞臊又局促。
而落进伊敏眼里,她像是要被蜘蛛吃掉了。
怪物果然是喜怒无常没有人性的东西。
奈何,能用的工具试了个遍,确定蛛丝没法用寻常手段弄断,她不得不放弃。
没有解释自己去而复返这两天里经历了什么,她长话短说捡重点,问温元:
“你知道这里创造出来是为了什么吗?”
为了什么?
过往生态灾难案例告诉她,要不是为了所谓科学研究,要不是为了财富利益,要不是为了满足个人私欲……
拢共不过几种原因的排列组合。
但伊敏看她的眼神让她觉得,没那么简单。
“你真的相信我们能离开吗?”对方接着问。
那双来自人类的情绪富足、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她,带给温元极大的不安。
“为什么,这么说?”温元儒儒反问。
姐姐不会骗她……
可是,她又怎么知道,姐姐没有被那些人骗呢?
“你想离开吗?”第三个问题。
伊敏言辞很简短,犀利的眼神盯着她,像早已笃定她的抉择。
这里只有她们两个人类,只有她们立场同一。
所以她会回来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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