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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绝色美人成为路人甲》现代言情小说_丹桂红

    爱她就要冷落她(21) 出格……


    殿内, 太医与侍立的宫人眼见着打盹的云烟身子一软,蓦地向地面倾去,惊得慌忙去接。


    指尖尚未触及那雪罗衣角,苍王却比谁都快, 如一道寒冽的影子掠过, 稳稳接住了那抹将坠的云。


    太医与宫人悬着的心方落下,一口气还未喘匀, 脸色便悄然变了。一缕古怪的惊疑之色浮上来, 无声地漫开。


    苍王殿下扶住云贵妃, 原为救急之举,纵然有违礼数, 倒也无可指摘。然则他这臂膀何以如生了根一般, 越箍越紧,竟没有半分要松开的意思?!


    他怎能如此?!


    天爷!苍王莫不是疯了心?!云贵妃是皇上的枕边人!是他亲弟弟的女人,是他的弟媳!!!


    太医与宫人的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迸出眼眶, 只恨不能立时瞎了, 好教自己全然没瞧见这苍王抱着弟媳不撒手的骇人景象。


    澹擎苍倏然抬首,眼神冰刃似的扫过他们。他们吓得膝盖一软,噗通跪倒, 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金砖, 只恨不能将方才那惊悚一幕从眼底剜去。


    澹擎苍垂眸看怀中依旧熟睡的云烟。拦腰将她横抱起来, 步至榻前, 轻轻放下, 像安置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俯下身,替她除履,动作是刻意的轻柔。缎鞋悄然褪下,露出一段素绫罗袜, 他指尖带着夜露的凉意,缓缓解开罗袜系带。


    灯影如同碎金,泻落如瓷裸足上。如若碎金洒在了细腻的白瓷上,连指甲都泛出淡淡盈光。


    脚背上淡青的脉络若隐若现,像暗河里幽幽游动的丝线,丝丝缕缕,缠住了澹擎苍的视线,也缠住了他的手。他静静注视那蜿蜒的淡青。


    拇指轻轻抚上那淡青的脉络。冰凉的指腹贴着肌肤,在那细微的凸起上缓缓摩挲。


    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一股原始的冲动涌起,澹擎苍欲低头咬断那淡青的丝线,啜饮那脉管里汩汩流淌的温热血液。


    偷眼觑向这边的太医,一颗心在腔子里擂鼓般狂跳。外男岂可见女子裸足?苍王不仅看了,竟还上手抚摸!


    苍王莫不是对云贵妃,生了那不可言说的心思?


    抱着不放就算了,还上手摸人家脚,苍王必定对云贵妃有不可言说的心思!


    可苍王素来不是对女子毫无兴致?


    旋即,太医心头猛地雪亮。苍王的确对女子不屑一顾。但云贵妃是凡俗女子么?不,她是九霄遗落的仙人,是偶谪凡尘的神女!


    她就是天鹅肉,谁都想咬一口!


    苍王也想咬这一口天鹅肉,无可厚非。


    更漏声响起。澹擎苍收回摩挲云烟脚背的手。替她仔细掖好被角。转身,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却蕴含千钧之力:“管好尔等口舌。”


    太医与宫人立刻捣蒜般磕头,赌咒发誓定将此事烂在肚肠里。


    【四哥你干嘛!】


    【四哥也喜欢上云烟了?】


    【这不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吗?又是抱着不撒手,又是亲手脱鞋,还摸上了脚,肯定对云烟有意思啊。】


    【哈哈哈我一开始就觉得四哥和云烟挺好嗑的,凶煞铁血将军vs绝世大美人,好嗑好嗑!】


    【大伯哥vs弟媳,背德cp我先嗑为敬嘻嘻嘻嘻嘻】


    【背德?嘶,刺激,我吃我吃我吃吃吃!】


    【四哥还真对云烟有意思啊……不止是四哥,男主也明显喜欢上云烟了。】


    【男主喜欢上云烟不是早就知道的事?除了有些读者还一直在自欺欺人之外,还有谁不知道的吗?】


    【澹临能移情别恋,就说明之前根本就不够爱!我早就说了男主不够爱女主了!】


    【我感觉男主还是更爱婉儿。】


    【还感觉更爱婉儿?喜欢这本“现实向”大作的人好惨,还在不停洗脑男主只对女主是对特别的。】


    【就是就是。先前荣嫔做替身,有人拿男主的态度做对比,现在男主一颗心拴在云烟身上了,还有人拿男主的态度对比来自欺欺人说男主更爱婉儿。但凡眼睛不瞎,谁看不出男主待云烟比待婉儿更上心?】


    【有些怨妇别再自欺欺人,别给别人洗脑了,男主之前就是没那么爱婉儿!现在也更喜欢云烟!】


    清晨。云烟望向菱花镜中的自己。自七月末踏入这九重宫阙,至如今九月初二,她在澹临身边断断续续滋养了一月有余。面上病气虽未全消,却到底比初时淡了两分。


    在气运源源不断的滋养下,她的气色会一日好过一日,直至那层灰败的病气彻底褪尽。剥落了病气,才是完整的她。


    “云烟……”澹临梦呓声起。云烟走近床榻。


    “云烟……”澹临的梦呓声起,带着痛楚的嘶哑。


    澹临又被蚀骨的剧痛生生刺醒。意识涣散,他死死攥住云烟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止疼的灵药。


    太医见他转醒,慌忙上前诊视。切脉、施针、喂药,一通手忙脚乱下来,澹临身上的痛楚才略略减轻些许。


    痛楚稍缓,神智便清明了几分。他哑着嗓子:“四哥,这些时日朝政……烦劳你了。”


    澹擎苍:“不必。”


    澹临握着云烟的手,又问太医:“何时能治好?”


    太医:“微臣定当竭尽心力,早日让陛下康复!”


    “能治好?”


    “定能治好。”


    “若治不好呢?”澹临声音陡然沉下去,似铁秤砣坠入深渊。


    太医擦汗:“定、定能治好。”


    澹临黑漆漆的眼眸,深不见底,如同幽冷的古井,直直泼在太医脸上。澹临心知肚明,这骤然而至的恶疾,前所未闻,太医根本毫无把握。


    或许,自己会就此死去。他沉沉盯着太医,一言不发。


    太医顶着澹临的俯视,只觉得一把无形的刀悬在头顶,铮然作响,寒气森森,随时会斩落下来。


    云烟出声:“能治好。”


    她语声若花瓣坠落在丝绒上:“澹临,你的八字硬得很,硬到写在纸上,纸都能当斧子砍树。所以,定能逢凶化吉。”


    八字硬到能砍树?这诙谐的譬喻,让澹临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竟牵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沉甸甸压在心头,名为死亡的巨石,仿佛裂开了一道细缝。他低低应了声:“嗯。”


    他日日被痛醒,又被痛晕,千刀万剐的滋味,让他一次次从生里死,从死里生,循环往复,仿佛永堕无间地狱。


    也许下一次痛晕过去,就真的再也醒不过来。


    澹临活了二十八年。权力、地位、财富,他唾手可得。他幼时的宏愿,愿大昭在他治下海清河晏,繁华鼎盛。幼时的宏愿,这十数年间已一一实现。


    这二十八年,他所求皆得,所愿皆偿。


    是以,他不惧死亡。只有心愿未了,方惧死亡。


    然而,以上一切都建立在云烟未出现之前。


    未遇见云烟前,他不惧死亡。


    而遇见云烟后。在他得了这让他死去活来的恶疾之后,在他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再也醒不来之后。他重新对死亡生出恐惧。


    他欲朝朝见她,暮暮见她,时时见她,刻刻见她。


    若身死魂灭,便不能再见她。


    不能再见她,让他恐惧。恐惧,竟如藤蔓般疯长,无边无际。


    他不能死。


    想到此,他用力咬住下唇,铁锈味在舌尖弥漫。他试图用这尖锐的刺痛唤回行将涣散的清明,抗拒那昏死的黑暗。


    太医捧来药膳。剧痛早已榨干了他对食物的所有感知。但他必须进食。他不能死。


    宫人接过玉碗,正要喂食,澹临哑声对云烟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求:“云烟,你来喂朕。”


    云烟:“我不擅长伺候人,还是让他们来罢。”


    澹临眸光微闪。若在以往,他说出此般请求,云烟早已冷了颜色,或顶撞一句,甚或一记耳光掴将过来,断不会如此刻这般,和声细语与他解释。


    她待他的态度,分明又软和了几分。她开始关心他,担忧他。


    是因为他病了,她才会有如此变化?


    一个近乎病态的念头倏然钻进澹临脑海:若能一直这样病着,她是否就会一直这般待他,是否就会一直关心他,担忧他?


    药膳蒸腾着热气,氤氲了整个昭阳殿。澹临忍着剧痛,一口口咽下苦涩药汁,手指紧紧攥着云烟的手。


    隔着袅袅的药雾,澹擎苍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良久。澹擎苍径直从云烟掌中夺过澹临的手,紧紧握住。


    澹临手中温软柔荑,瞬间被一块寒冰取代。只听澹擎苍握着他的手,声音平稳无波:“六弟,勿忧,为兄定竭尽所能,寻遍良方治好你。”


    澹临欲抽出手,重新去寻云烟的手。澹擎苍却将五指收得更紧,不容他挣脱。


    澹临又暗暗使力挣了一下。奈何病中气力不济,如何敌得过澹擎苍的铁腕?


    而这时,澹擎苍接着道:“六弟,还是很疼?”


    “已经好多了。”


    “我实不忍见你清醒着受这般苦楚。”澹擎苍话音未落,指风已落,精准地点上澹临的睡穴。


    澹临瞬间沉入无知无觉的昏黑。


    澹临这恶症,着实霸道,纵是点了睡穴,不多时那钻心蚀骨的痛楚也能冲开禁锢,将他刺醒。起初就已试过点穴的手段。


    然而各种昏睡汤药、点穴手法都试过,皆收效甚微。


    澹擎苍不由分说点了澹临的睡穴,澹临睡去。云烟离开龙榻,吩咐宫人:“传膳来。”


    时近正午,该用膳了。澹擎苍留下,一同进膳。


    澹擎苍的目光掠过云烟持箸的手。她手上的肌肤与足背一般莹洁,淡青的脉络分明,宛如新雪地上蜿蜒的浅溪。


    他自盘中夹起一茎碧翠的黄瓜,轻轻咬断,吸.吮着断茬处沁出的清汁。像是在咬断云烟手上那纤细的青色脉络,吸.吮其中温热的血液。


    他眸光微抬,停驻在云烟微动的唇上。红唇极艳,恰似半凝的胭脂冻,又或精琢的赤玉珠。


    银匙微凉,她轻轻含住,一勺鱼汤缓缓渡进去。银匙撤去,唇瓣微启,如一朵受暖意熏蒸缓缓绽开的花。


    一小块蜜炙的肉脯送入口中。雪粉腮颊旋即运作起来,细密地推挤、研磨着那块腴甜的肉脯。


    云烟咽下肉铺,朱唇覆上瓷白杯缘,似一苗红焰轻吻薄雪。她啜饮清茶,唇上水光莹然,如雨打过的浓艳花苞,灼灼秾滟,艳光竟似要灼烫谁的眼眸与神魂。


    看她吃饭,赏心悦目。


    云烟偶一抬首,发现澹擎苍在看她嘴角。


    云烟:“怎么?”


    澹擎苍:“嘴角沾了点东西。”


    云烟拿起丝帕,在唇角按了按。


    澹擎苍:“没擦净。”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拂过她唇角那并不存在的污迹。


    动作轻柔,眼神专注地看着她的唇角,擦完后指腹在她唇角极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像是不经意。


    云烟眯起眼,审视澹擎苍。


    他却一如既往,面若寒冰。收回手,神态自若地取帕子拭了拭自己的手指。


    仿佛方才那逾越的触碰,不过是拂去一粒微尘,寻常至极。仿若一点都不觉方才他此番亲密行为有任何不对。


    云烟放下玉箸:“澹擎苍。”


    她唤他的名字。这三个字从她口中吐出,吐字是秋夜琉璃盏倾泻的蜜露,未沾唇齿已闻其香,泠泠然溅起满耳朵的幽香。


    澹擎苍抬眸:“你方才叫本王什么?”


    “澹擎苍。”


    “什么?”


    “澹擎苍。”


    “什么?”


    云烟蹙起眉尖。他似乎并非因她直呼其名而恼,倒像是……特意诱她多唤几声。她幽幽道,眸光如针:“你不觉你方才所为,甚是不妥?”


    “有何不妥?”


    “我是你的弟媳。”


    “弟媳,便是本王的妹妹,”澹擎苍迎着她的逼视,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兄长替妹妹拂去污秽,有何不妥。”


    爱她就要冷落她(22) 胆大……


    云烟听罢澹擎苍之言, 眼神里沉淀着深意,将他上下细细打量一回。以他素日秉性,断然不会对兄弟之妇,行此僭越莽行之举。


    那他缘何突然如此?心念电光火石转了一圈, 云烟心里便透亮起来。


    他对她有意。她确定。


    也是。世间怎会有人不心仪于她?天下芸芸众生, 原该皆倾心于她才是。


    云烟目光如筛,将澹擎苍从头至脚细细筛过一遍。


    他一身皮肤, 经风沙烈日砥砺成了古铜色, 沉沉地泛着凝重的光泽。


    一道淡红旧疤, 自右眉骨斜劈至鬓角深处,此疤痕非但不损其容貌, 反似猛虎额前之王字纹路, 平添三分不怒自威之刚猛凶悍。眉宇间蓄着睥睨天下的凛冽锋芒,混杂着沙场铁血中浸染出的森然煞气。


    眉眼间的英挺之气,缠绕在这股慑人的凶威煞气之中, 渗出一种教人心折的, 独一份的俊朗。


    他倒是生了一副顶好的皮囊。这副皮囊不错,甚合她意,可供她消遣消遣。


    只是她现在无心拿他作消遣, 她每日看澹临受尽折磨, 生不如死, 活得像是在滚水里煮着, 已经足够她消遣的了。


    云烟:“别再随意碰我。”言毕, 复自用膳。今日炸的虾倒是不错,她狠狠吃了大半碗虾。


    膳罢,澹擎苍遂往御书房处置朝务。


    昭阳殿外。澹澈咬着嘴唇望着殿门。明知父皇不会放他入内,却又来了这一遭。他自己心底清明, 今日来此,并非为了见父皇,原是为着要见云母妃一面。


    命内侍通传后,澹澈翘首以盼,身形急切前倾,恍若恨不能将头颅探入两里之外。


    闻报澹澈求见,云烟忆起他那白嫩如包子的小脸,随即移步出殿。


    澹澈见她现身,耳根霎时漫上绯红,垂首恭谨行礼:“云母妃万福金安。”


    “往后见我,免了这些礼数罢。”云烟懒怠回回应付这些繁文缛节,更不耐反覆言说免礼不必多礼之类言辞,真真费她口舌。


    “谢云母妃。”澹澈抬首,眼光与云烟一触。


    甫一对上那双蕴纳了整条璀璨星河的眼眸,澹澈耳根愈发红,耳垂似两粒小红椒。他有些不敢再看,只把袍角在手里攥得更紧些。


    云烟:“寻我何事?”


    澹澈:“云母妃,父皇今日可好些了?”


    云烟:“好些了。不过,你不如以后直接问太医?”


    澹澈一愣,随即将头更低了下去:“云母妃……可是嫌儿臣……嫌儿臣烦扰了您么?”


    其状似极委屈,头颅愈垂愈低,那张粉雕玉琢的包子脸便愈发鼓起来。


    他的脸,原本就白嫩嫩的,软和和的,粉糯糯的,不鼓着的时候,就诱得人直想伸指头戳一戳,掐一掐。而今鼓涨着,那吸引力就更难抗拒了。


    云烟心随意动,食指伸出来,在那鼓起的颊肉上,轻轻点了一下。


    澹澈玉白的颊肉,给她戳下去一个小窝,又颤巍巍弹回来。粉光融滑,绵软丰润,触手极佳。


    冷不防给她这么一戳,澹澈圆溜溜的眼睛倏地睁大,受惊的小鹿似的猛往后缩了一步。


    小少年眼睫如蝶翅急闪,面上霎时腾起一片云霞,自鬓角耳珠蔓延至腮边,愈晕愈浓:“云、云母妃……您、您这是何意……”


    看着整个人涨得红彤彤,结结巴巴的澹澈,云烟:“抱歉。”


    又道:“并无烦扰,只是太医言及病情,总较我更详尽些。”


    澹澈似犹需再行确认:“云母妃,您、您果真不嫌厌儿臣么?”


    “没有。”


    闻此,他这才开心起来,两边面颊陷下去一对小小的梨涡。


    云烟瞥了一眼那对小梨涡。一眼。又一眼。忽地,两只手便轻轻攫住了澹澈颊上的软肉。


    指尖陷在粉糯雪肌的两粒小梨涡窝里,往两旁扯了扯,像是在揉搓刚出笼的白面包子。


    澹澈身躯一颤,却不闪避,任由颊肉被扯向两旁。


    云烟温软手指在他颊上揉捏牵扯,澹澈闻到她指尖暗香,心下跳得山响。


    澹澈的随侍已是呆了。云贵妃娘娘这是做什么!竟将他家殿下的脸面团儿似的搓揉起来?


    还有,他家殿下不是最讨厌别人捏他脸的吗?怎么现在任由云贵妃娘娘揉捏脸颊?!


    他家殿下因脸长得白糯糯的,看着让人极想上手捏,殿下小时候经常被太后他们捏脸,被捏烦了,就很讨厌别人捏他脸。如今长大了,再加上他讨厌别人捏他脸,现在再没人捏他脸了。


    岂料今日云贵妃突然掐上来,他原以为殿下必要立刻躲开,继而气恼的,谁知殿下竟就这般静静由她搓弄,一声不吭!


    云烟只觉自己在捏包子,捏果冻,捏“捏捏”,触手极妙,颇有解压之快慰舒畅。


    少年乖乖立于云烟身前,面若朝霞,温驯任其揉捏。


    云烟揉捏至手倦,方才罢手。见澹澈非但不恼,反而规规矩矩立着,满面羞红,乖巧异常,她心中倒觉似有些欺负小孩之嫌。


    她难得生起补偿人的念头。自怀中取出一个锦囊,打开来:“可爱食甜糖?尝尝此味。”


    澹澈瞧向囊中糖块:“这是……”


    “水晶糖。”云烟含笑,“唯我宫中独有之糖。”


    此糖乃她特令清漪殿小厨房秘制,待白砂糖结晶之际,兑入桂花、茉莉,并各色果物浸汁。花果之精融入糖晶,所成糖块剔透玲珑,裹挟花瓣,香味清雅,甜蜜清新。


    云烟:“好吃吗?”


    澹澈含着清甜的糖,颊畔梨涡也甜丝丝地漾着:“好吃的。”


    云烟索性将一整袋锦囊的水晶糖都放到他怀里:“拿去吃罢。”


    澹澈接住锦囊:“谢云母妃。”


    云烟略一颔首:“若无他事,我便归去了。”言毕,即欲去往清漪殿。


    澹澈手捧锦囊回至寝宫。坐于案前习字,写未几行,将锦囊取出,凑至鼻端深深吸气。其上犹存云母妃身上的香息。他凝神细闻良久,方郑重收起,继续伏案练字。


    练字练着练着,又不由自主取出锦囊细闻。如是往复多次。


    “云贵妃何在?”澹擎苍理完政务,步入昭阳殿,不见云烟,问道。


    宫人:“回王爷,娘娘回清漪殿了。”


    澹擎苍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龙榻上沉睡不醒的澹临。他眼底幽深,对着澹临看了许久。


    半个时辰后,云烟回至昭阳殿。见澹擎苍坐在书案前看文卷。她也不理会他,自取了本闲书,歪在软榻上看。


    翻阅话本的时候,云烟能觉察到,澹擎苍目光不时凝注于她。


    云烟本想让他别看了,忽而计上心头。他不是胆子挺大么,大到可以对弟妇做出亲昵的出格动作,那就让她看看,他到底能大胆到什么地步。


    “都退下。”云烟吩咐宫人。宫人依命,纷纷退下。


    宫人退尽,云烟走至龙榻前,在榻沿坐了。看了看昏死的澹临。她又向书案那边的澹擎苍道:“澹擎苍,近前来。”


    澹擎苍放下文卷,大步走过来。


    云烟:“坐。”


    澹擎苍便在龙榻边坐下,眼风向榻上的澹临一掠,又转向坐在他身畔的云烟。


    云烟蓦地凑近过来,悄无声息的,如一抹幽魂,又如暗夜里生出的苔藓,带着既清又腻的香泽。


    她像是在闻他身上的气息。


    他身上的香气,深沉,刚烈,带着沉甸甸的力量。


    云烟鼻尖靠近他的胸膛,深深嗅了一下:“用的什么香?”


    她突然这般亲昵地闻他身上的香,澹擎苍眼波微澜,任她嗅着:“沉香并着紫檀。”


    云烟:“为何熏这两味香?”


    澹擎苍:“振拔神魂,澄澈心念,尤宜沙场征战。”


    “如此么。”云烟自他胸膛抬起头,目光落向他的嘴唇。


    他的嘴唇薄而利,像一片冰打的刀刃。两瓣淡淡的红痕,如同被冻住的花瓣汁液,冰冷底下藏着能将人割伤的汹涌。


    云烟:“你的唇上也熏了香?”说话间,鼻尖便凑到他的唇上。


    白玉雕琢的的鼻尖靠近他的唇,几要触到。她嗅了几嗅,抬起头来,眸中漾着笑影:“说说,唇上熏的哪样香?”


    二人挨得极近,面颊相对,只差毫厘之隔,鼻尖似已感触到对方肌肤散逸的温热。


    她的红唇悬于他薄唇之上,只需稍稍前送,便将触到。


    呼吸交缠,热度攀升,空气稠得能拧出水来。


    澹擎苍的气息渐重,微带喉音,似热又凉。


    身前,悬着云烟的两瓣红唇;身侧,卧着沉睡的澹临。澹擎苍眼底幽光浮动。


    他的唇,如同刚出鞘的薄刃,欲要压下来,却终究悬停,引而不发。只消再倾下分毫,便是深渊。


    一种无言的僵持在静默中绷紧,既像是上药,又像是投毒。唇间一线之隔,欲望在发酵。


    云烟见他久久不亲上来,想他是到底顾念着人伦大防,记着她是兄弟之妇。她这般想着,决定要再吓他一吓。


    她猛地往前一递,唇将触未触之际,肩膀被一双铁钳似的手扣住,生生阻了她凑近的动作。


    云烟暗忖,澹擎苍此人,先前行止甚为大胆。原来也不过尔尔。


    她正要退开,肩膀被他箍住,竟是动弹不得。


    她抬睫,看进他冰凉的眸底里。而后,她看见他微微弯唇,笑了一下。


    云烟一怔。这人一贯冷若冰霜,此刻一笑,竟无端渗出几分诡异,恍若终见猎物自投罗网。


    她未及言语,黏腻缠绵的吻已覆上来。


    云烟本能偏头欲避,岂料脸颊被他强横扳回,滚烫的舌头不容分说,径自侵入,挤了进来。


    爱她就要冷落她(23) 亲吻


    云烟本能偏头欲避, 岂料脸颊被他强横扳回,滚烫的舌头不容分说,径自侵入,挤了进来。


    他将她箍入怀中, 唇舌蛮霸如啃噬食物, 急似渴兽寻泉,啮咬吮吸不休。湿热交缠, 只闻贪婪吞咽之声, 唇齿津液连同喉间碾碎的喘息, 尽被其攫取吞噬。


    澹擎苍的吻,霸道且贪婪, 似全凭本能, 像在啃噬食物,欲将她囫囵吞吃入腹。活脱脱一头野兽。


    周遭空气炙热黏稠如浆糊,每一次吞咽, 皆牵动喉头黏腻喘息。


    云烟奋力推搡, 不啻蚍蜉撼树,他双臂铁箍也似将她死死钉住,动弹不得分毫。


    正欲催动蛊蝶, 上颚忽然被舔舐了一下, 一股子酥麻席卷而来。那酥麻感炸成细碎星火, 自尾椎一路燎灼至后颈。


    她浑身一颤, 竟杂糅几分难言的快意。之后再不作抵抗, 任凭那滚烫湿滑在唇齿间肆意攻城略地。


    她在他怀里化作一滩温软的脂膏。喉间逸出的微喘离唇便遭劫掠,唇齿牵丝,湿漉漉缠绕着缺氧的喘息。


    云烟不知被他吻了多久。他仿佛永无餍足,如同饿殍投生的恶鬼, 将她视作食物,只管一味舔咬吞噬,永无休止。


    二人似被困在凝固松脂中的飞蝶,困在琥珀般凝滞的永恒里。


    “云烟……”澹临的声音蓦地荡起,生生铰碎了这唇舌胶着的永恒。


    云烟拍澹擎苍,迅速与他分离。甫一分开,她便望向澹临。


    澹临并未醒来,只是闭着眼在梦呓:“云烟……云烟……”


    澹擎苍指风轻拂澹临睡穴,澹临旋即昏死过去,嘴角的呓语戛然而止。


    云烟挑眉,朝澹擎苍睇去。


    那张素来英挺刚毅、煞气蒸腾的面孔上,悄然敷染了一层红潮。胭脂般浮动的红潮,消减了几分欲噬人的凶煞之气。


    澹擎苍亦回视。见几缕鬓发汗湿黏腻于她颈侧,宛如墨痕晕染白玉,锁骨随呼吸起伏,如蝶翼将振未振。


    她唇瓣如浸血彼岸花,湿漉漉泛着水泽,舌尖轻舔唇纹,似蛇信勾缠未尽水光。


    眸中水雾迷离,眼尾洇开桃红,似胭脂化入春水。眸光斜斜一掠,竟如画皮艳鬼,挟三分阴森鬼气,摄人心魄,直欲将人魂灵吸入那暗涌的漩涡中。


    澹擎苍指捏她下颌,拇指轻摩她唇瓣。


    倏然,他拦腰将她横抱而起。


    步入殿内碧纱橱隔出的小间,将她按在碧纱橱上,再度亲了上来。


    澹擎苍舔舐她唇齿间馥郁的气息。像在吸食一团氤氲的香雾。


    碧纱橱内,绿纱滤光如烟,人影交叠似水墨泅散。汗珠滚落,在绢纱上晕开深痕。室中阒静如死,唯余亲吻水声与混乱喘息。


    不知多久过去,云烟齿缝泻出闷哼,喉间翻涌黏腻疲惫,唇舌俱乏。未料他竟似上了瘾,绵绵不绝,永无休止。


    掌心抵住他胸膛推搡,指腹触到汗湿布料下擂鼓般的心跳:“够了。”


    “够……”尾音被吞没于他齿间。背脊紧贴雕花槅扇,碧纱橱的棂格在视线中碎成迷离重影。见他仍不休,云烟狠命啮咬。血腥气弥漫,澹擎苍方陡然止歇。


    随之,云烟的手掌挟风,掴向他颊侧。


    “啪!”脆响声中,他被扇得偏过头去。


    她声线淬冰:“记住,我说停便须停,你要听我吩咐,不得再违逆。”


    澹擎苍偏着头,颧骨浮起胭脂胎记般的指印。


    他转回头。纱帷轻拂她湿润唇瓣,其上印着他啮咬的新痕,如盖私章。他目光下落,凝在她手掌上:“手疼么?”


    手是有些发麻。云烟道:“疼。”


    “对不住。”


    听得他道歉,云烟道:“方才我说的话,可听明白了?日后我说停,便须停。”


    澹擎苍却只听进“日后”二字,她允诺了日后。


    他忽然低笑,舌尖舔过唇角血丝:“遵命。”


    云烟不禁多觑他半眼。他一贯面若冰霜,轻易不露笑意,此刻这一笑,倒显出十分好看。这副皮囊,委实不错。


    黄昏时分。太医为澹临诊脉毕,垂首敛目,偷瞟云烟,复窥澹擎苍。但见云烟唇瓣红肿,澹擎苍唇间隐现伤痕。


    先前云烟曾屏退殿内人等,待众人返回,见此光景,但凡有眼睛的都心下了然。然无人敢道破,俱噤若寒蝉。


    晚膳。澹擎苍用膳间,扫视云烟那副病弱伶仃的纤薄身骨。


    青瓷匙碰着碗沿叮当脆响,他舀起一盅参汤递近她手边:“多进些参汤,好生补养。”


    云烟素厌参味,且此物于她身子无甚裨益,并未动口。膳毕,她漱口净手,复倚卧榻上翻书。


    她碗中尚余小半碗饭粒。


    忆及亲吻她时,她唇齿间氤氲的香气,澹擎苍盯住她食余的碗上。俄顷,径自取过,毫不犹豫吃她的剩饭。


    云烟见他食她剩饭,出言道:“你怎食我剩饭?”


    澹擎苍:“粒粒皆辛苦。”


    她想起他幼年曾饥馑到抓啮虫鼠果腹。想来,也是因幼时饿得太惨烈,才如此珍惜粮食。


    思及他对食物有极大的渴望,她想起他亲她时,也像是在吃东西。云烟端详澹擎苍。他食她剩饭,倒与第二个世界的气运之子有几分相似。那气运之子名唤甚么?记不清了。横竖也不打紧。


    第二个世界的气运之子极喜欢吃她的剩饭。他占有欲极强,将“吃剩饭”异化为占有欲的仪式,通过吃掉她的唾液,妄图实现对她生理性的占有。


    这般行径,委实带着几分病态扭曲。


    见她凝注自己,澹擎苍道:“我脸上沾了甚么?”


    她摇摇头,继续看书。


    见她懒散歪在榻上,澹擎苍道:“方才进食,莫要卧着,会伤了胃气。”


    “别管我。”云烟翻页。


    澹擎苍未再言语。


    是夜,云烟宿于昭阳殿。澹擎苍宿于殿旁澄心殿。今日因食残饭事,云烟难得忆起先前世界的气运之子,亦思及前世种种。


    已是第四个世界了,这般奇诡轮回,究竟要经历几遭方休?


    天亮。太后前来探视澹临。照例泣了几滴泪。待澹临痛极复又昏厥,太后拭净泪痕,沉声向云烟道:“皇上病笃,憔悴如斯,倒是你,气色日益红润起来。”


    不待云烟开口,澹擎苍已抢先道:“母后,云贵妃素来体弱,她气色康健些,六弟见之心安,亦是慰藉。”


    太后:“……”


    云烟瞥太后:“我生来体弱,不将自己养好些,反而要日益病痨不成?”


    太后面涌青气,珠珞铮铮鸣动,又思及此女恐是较姜瑶尤甚的祸水,狠狠一咬牙,道:“放肆无礼!清漪殿贵妃云氏,言辞僭越,目无尊卑。实是妇行有亏,亵渎宫规!即日起,每日辰时至午时,跪诵《宫规》,以儆效尤。”


    她话音未落,澹擎苍倏然抬眸,眼中寒芒如雪山映日,刺得太后喉间一窒。


    只听他道:“太后,六弟如今须臾离不得云贵妃,太后这般责罚云贵妃,她之后如何有精力服侍六弟?”


    太后凝眉。澹擎苍一直在帮云烟说话。且话语间,颇有些威胁之意。


    太后对澹擎苍是存着几分惧惮的。纵是她贵为太后。


    这大昭江山稳固泰半仰仗于他,连皇帝亦不敢轻易开罪于他。


    心思沉浮几许,太后拂袖而去。云烟掩打个呵欠,倦意重袭,倒头便睡。澹擎苍未往御书房,命人将奏折文书一概移至昭阳殿。


    巳时一刻。内侍通传殿外大皇子求见云贵妃。澹擎苍瞥了下榻上沉睡的云烟,起身步向殿外。


    “四皇叔?”澹澈见出来的是澹擎苍,咬了咬唇。


    澹擎苍语调是惯常的冰冷:“寻云贵妃何事?”


    澹澈心底发怵。四皇叔性情冷峻煞气慑人,他自幼就很敬畏很怕四皇叔。他清一清喉咙,强抑紧张道:“四皇叔,您与云母妃照料父皇辛苦,侄儿特命人熬了鸡汤,奉予您与母妃驱乏补身。”


    澹擎苍:“有心了。”


    回至殿内。澹擎苍盘问宫人,大皇子此前可曾来找过云烟。宫人据实禀报。澹擎苍命其详述。宫人将云烟揉捏大皇子面庞、赠水晶糖诸事禀明。


    澹擎苍默然片刻:“将这汤倒掉。都下去。”


    宫人一愣,旋即领命。


    宫人尽退。澹擎苍步至云烟卧榻之侧。她侧身而眠,睡靥恬然。


    珠帘半卷,光影筛落,枕上人如玉雕成。黛眉微蹙,如薄雪压痕。眼睑低垂,睫影叠成鸦色小扇。滟润红唇,如她额心的朱砂痣,潋滟秾昳。


    他抬手,轻触她额心那点朱砂,指腹顺势下滑,点落朱唇。


    那唇珠,红润如沁血美玉。


    他俯身欲含住那唇珠,云烟倏然梦呓:“休要扰我清眠。”随之一掌扇来。


    她扇了他一掌,但仍未醒。他立时擒住她那行凶的手,轻轻吹气。唯恐她手打疼。


    吹着吹着,他定视她雪白漂亮的手指。


    神色渐渐诡异,犹如男鬼,觊觎她的血肉,欲将她的手指一根根咬碎,嚼进肚子里。


    情难自禁,他将她的手指一根根含入口中啮咬舔舐,五根纤指,皆被细细舔噬啃咬了一遍。


    爱她就要冷落她(24) 阴湿


    舔咬完了云烟的右手, 澹擎苍又去舔咬她的左手。


    直至军机处急报传来,言有要务相商,澹擎苍方止。


    【妈耶,想将云烟的手指都嚼碎吃进肚子里……四哥原来你是个变态!!!】


    【四哥你不是冷酷凶煞的冰山人设吗?原来你还是个阴湿男鬼???】


    【就这个变态阴湿男鬼爽!】


    【云烟你真是谁都敢扇巴掌啊!】


    【烟姐牛逼!我服了, 太爽了哈哈哈哈哈】


    【看来作者大大真的换女主了, 半途换女主的也是少见。】


    【换女主可太好了,我真的受够了憋屈得要死的婉儿了, 来个云烟让我双双也行!】


    【烟姐, 给我好好虐虐狗皇帝!早就看他不爽很久了!】


    【附议!!!】


    云烟醒来, 日已过午。澹擎苍正自忙碌,未至太极宫用膳。李贵人亲奉药膳并各色肴馔至昭阳殿。李贵人巧手烹调, 滋味甚佳, 颇合云烟胃口。


    李贵人:“娘娘,若您还想吃,晚膳妾再为您备办。”


    云烟自怀中取出一方美玉, 置于李贵人掌中:“送你了。晚膳我想吃东坡肉, 酥油泡螺。”


    “谢娘娘赏赐。”


    “唤我云烟即可。”


    “这……万万不可!”


    “但叫无妨。”


    李贵人只得诺诺应承下来。待退了出去,将那玉对着光细瞧。竟是块西域顶顶尖的上品白玉,凝脂似的质地, 透着光恰如初乳般莹润, 浑圆一色, 半点瑕疵也无。


    以云烟的家世, 是买不起这样的顶级玉料的。这玉, 大抵是皇上赏赐给云烟的。然云烟竟这般随意,便将如此珍贵之物赐予她。


    云烟待她真真是好。李贵人只觉心口撞鹿,面上登时飞起两片红云。当下暗暗立誓,必要将厨艺磨练得愈发精到, 好歹叫云烟吃得再顺意些。


    晌午小憩,云烟正自朦胧,忽觉一人压于身上,乱七八糟地舔她的脸,对方像是用口水给她标记,从眼尾舔到了下巴。


    云烟睁眼一瞧,澹擎苍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便杵在眼前,近得能数清他睫上的微尘。她抬手将他推开,指腹触到自己脸上湿黏的一片,蹙眉道:“你是狗吗?这么喜欢舔人?”


    澹擎苍:“我只舔你。”


    云烟:“……”


    她拧着眉头,雪白的颈子微微昂了起来,颐指气使道:“取水来,与我净面。”


    对于她使唤他伺候她,他似乎并无异议,捧了青瓷盏来,绞拧干绢帕。帕角拂过她颊边,盖住雪肤上纵横交错的吻痕。那吻痕,明晃晃浮在白瓷似的皮肉上,是他先前一寸寸用唇舌烙下的私章。


    “擦仔细了。”云烟端详澹擎苍。


    眼前,威震天下的大昭亲王,统领千军的镇国将军,此刻微微弓着身子,低眉垂目,极细致地替她擦拭着脸,像是伺候着主子。


    那双惯常如寒潭凝冰的眸子,竟也柔和得有了几分人间的暖意,仿佛这伺候的差事,他做来也是满心受用,甘之如饴的。


    云烟心想,让他这般伺候着她,倒像是赏了他什么甜头似的。便推开他的手:“够了。”


    “云烟……”忽闻龙榻方向,澹临低唤。云烟眼风往那边一送,便要起身过去。澹擎苍立刻将她按住,指尖朝她脸上一点。


    云烟顿悟,脸上怕是留着方才他唇齿肆虐的印子。她便索性将头一偏,闭目假寐。


    澹临缓缓睁目,不见云烟,唯见澹擎苍:“四哥,云烟呢……”


    澹擎苍:“睡了。”


    澹临忍痛,唤人欲将云烟移至龙榻。


    澹擎苍:“挪动起来怕是要惊醒她。六弟,她极厌烦旁人搅了她的清梦。”


    闻此言,澹临恍惚记起曾经搅了她睡意,被她反手一个脆响耳光打来的情景。


    到底还是舍不得扰她安眠,澹临咬着牙将那股渴望咽下:“罢了……四哥,你嘴角怎地挂了彩?”


    澹擎苍:“被一只猫咬了。六弟,疼吗?”


    “嗯。”


    “我为你点穴,睡罢。”澹擎苍言罢,不容拒绝,直接点了澹临的睡穴。


    澹擎苍重回云烟榻边。她似真的沉沉睡去,俯身便又想亲她脸颊。这回只蜻蜓点水般地轻轻一沾,未留下半分印记。吻罢,这才转身去料理政务。


    地牢幽暗,一灯如豆,昏黄烛光曳壁间铁索,狰狞如鬼爪魆魆然。


    澹擎苍身影融入幽暗,静立如磐。烛火竟似畏惧他身上蚀骨侵髓的森森煞气,抖瑟着拼命摇晃,挣扎着将他周遭的黑暗撕开几尺虚空。


    他掌中匕首寒芒刺目,不类凡铁,宛若是夜穹至寒之月华淬炼而成,凛冽砭人肌骨。


    狱卒视澹擎苍一眼,浑身觳觫。复偷观架上囚徒。此贼乃敌国奸细,诸般大刑加身,竟只字不吐。


    苍王遂决意亲自审讯囚犯。


    匕首在苍王指间轻轻转动,恍如活物。刃锋悠然游移,于囚徒袒露皮肉上略滞,倏地无声无息切了进去,轻巧得如同银针刺透一张纸。


    刹那间,血珠便迫不及待地渗出、蜿蜒、汇集,终至淌作一道殷红的细涧。血流渐盈,竟似化生,如赤色幼蛇盘绕寒刃嘶嘶游弋。


    澹擎苍指尖微移,利刃辗转至犯人肋骨边缘。刀尖略顿,随即叩击着骨骼表面,一下,一下,又一下。


    “笃……笃……笃……”匕首叩击骨骼的微响,在这死一般的牢里掷出清晰又诡异的音节,沉闷中夹着脆亮。光影浮沉明灭间,囚犯皮肉之下的森森白骨,倏现即逝。


    “疼么?”澹擎苍骤然俯身,冰凉气息拂过囚徒耳廓。素来如寒铁的声音里,竟掺着一丝诡谲的温和,仿佛真是忧心囚犯,温言探问。


    囚徒抖若筛糠,骨肉经络皆为剧痛所攫,筋肉痉挛着只想挣开这非人的痛苦。


    这挣扎不过徒劳,匕首顺其退缩之势又进半分,囚犯痛极蜷曲扭动,身上每一寸血肉都在痛苦地嘶鸣。


    澹擎苍垂目凝视,眸中波澜不惊,霜雪堆就一般。


    匕首终于被他漫不经心地抽回,刃口一线残血犹自滑腻未凝。他擦拭着寒光凛凛的刃身,眸光漠然掠过囚徒抽搐不休的残躯,话声轻飘得像一缕烟:“……还有气没有?”


    囚徒瘫蜷于地,唯余撕心裂肺的喘息作答。血水汩汩涌出如初掘的泉眼,在地板上聚成蜿蜒黏稠的河,缓缓渗进石砖缝隙里去。


    似已不堪此等酷刑,囚徒气若游丝:“愿招……我招……”


    旁侧,狱卒顿觉筋骨幻痛,恍若同受其刑。早闻苍王手段酷烈狠绝,耳闻终究是虚,今日亲见这刀子剜肉剔骨的场景,只觉得浑身毛孔都炸开来,忍不住筛糠似的哆嗦。


    苍王这一套剜肉剔骨的手法,刁钻狠绝,真真能令厉鬼亦求速死。可苍王动起手来,竟是连眼皮都未曾掀动半分,无情冷酷得像是在膳房里随手剁砧板上的鱼肉,轻描淡写便处置了。


    囚犯既招,澹擎苍掷刃而行,方欲往昭阳殿寻云烟,忽觉一身血腥气扑鼻。


    若是以往,身上带着血腥气也就带着了,然他担心这血腥气吓到云烟。遂去先去沐浴更衣一番。


    云烟醒转,慢伸懒腰,揽镜自照,见面上印痕尽消,遂往御园,让她的蛊蝶啜食花蜜。


    值此秋深,群芳多凋,然御花园之内,木芙蓉,金菊,木槿,丹桂并耀相生,花气漫涌,恰与枝头败色争锋。人间秋声已老,唯此御园芳信正浓。


    云烟悄无声息舒袖,袖中蛊蝶翩然飞出,尽食秋日花蜜。她则提着裙裾,在花团锦簇间信步闲游。


    御园广阔,行经多时,偶见前方碧池锦鳞戏波。步至池畔,随意坐于青石,观锦鲤戏水,浮花逐流。


    天光透琉璃瓦漫洒,落于园隅青石。云烟坐青石上,红缎裙裳曳地,细伶伶的脚踝微露于裙裾之外。凝脂般的肌肤浸在秋阳里,隐隐透出一种半透明的、易碎的质感。


    清风微漾,云鬓拂颊,伊人斜倚青石,素手拈一朵红花。


    澹擎苍闻其在此,寻迹而来,见此情景,剑眉微蹙。


    池畔青石硬冷硌人,她那柔嫩纤肌怎受得住?


    澹擎苍几个箭步已至她眼前。深黑色锦袍的衣摆拂动,他径直轻揽她腰际,动作虽紧不容她挣脱,力道却如流风拂面似的轻柔稳妥。


    云烟不及反应,已被移落他怀中。他自己替她坐在了石头上,然后让她坐在他腿上。


    云烟:“做什么?”


    澹擎苍:“不嫌石头硌人?”


    云烟:“倒也未曾硌着。”


    他忽地抬手钳住她的下颚,俯首便欲吻下。


    云烟:“停下。”


    澹擎苍立止。


    云烟声线淡淡:“轻些,莫留印子。”


    澹擎苍这个人,一旦沾了她的唇,便似要将她连肉带骨都囫囵个吸进自己腔子里一般。云烟嘴唇被吸得发麻。


    他不知吸了她多少口水。同时亦将他的口水不知渡了多少过来,教她吞咽得喘不过气来。


    等云烟喊了停,她喘息良久方平。澹擎苍亲吻全凭本能,没什么技巧章法,但意外的是,亲得她倒是颇觉适意。


    既生在这浮沉浊世,图的不就是一点随心适意?


    云烟心思如电疾转。她决定接下来这些日子,直接让澹临一直昏睡过去,暂时别醒,直到她完全治愈。他时不时醒,兴许会发现她和澹擎苍这点事,那就会妨碍到她,必坏她兴致了。


    连日折磨澹临,令其日痛而醒,日痛而昏,其实云烟已经消遣够了。她现在需要在澹擎苍身上消遣了。


    唉,她还是大发慈悲,饶过澹临,不让他每日再受那千刀万剐的折磨了罢。主意既定,云烟唇角噙了一痕浅淡的笑意。


    澹擎苍:“笑什么?”


    云烟笑盈盈:“笑我慈心堪比菩萨。”


    她笑靥如花,眼波流转顾盼神飞,一抬手一投足,灵气便从那双潋滟眸子里满溢出来,灵动鲜活,摄人心魄的光芒几乎要破开那身美丽皮囊。


    饶是倾国倾城的绝色皮囊,也压不住她皮相下这汹涌澎湃、极致流动的鲜活气。倒像是这副美人皮囊沾了她的光,有幸包裹住了一个世间罕有的、极致鲜活的魂灵,而非徒具其表的一具空壳。


    澹擎苍又亲下来。云烟让他停。他极力按捺,方止其行。


    云烟见其鬓梢微湿,衣衫间隐有浴后清香,她道:“你沐过浴了?天光尚早,这么早沐浴?”


    澹擎苍:“身上有些脏了。”


    云烟从他膝上滑下,伸伸懒腰,折返昭阳殿。及至昭阳殿,恰逢澹临痛醒。他握住云烟的手,唤道:“云烟。”


    云烟睇着澹临那张被疼痛折磨得枯槁惨白、不成人形的面庞,心下漠然,缓缓催动蛊毒,令澹临渐入沉眠。


    澹擎苍见澹临握云烟的手,正要点澹临的睡穴,却见他头一歪,又昏死过去。


    他取出罗帕,捧起云烟适才被澹临碰过的手,细细擦拭。


    云烟不解:“做什么?我的手又不脏。”


    澹擎苍默然,只细细擦她的手。云烟不悦,径直抽手,伸腰一番,便至己榻边,斜倚翻阅书卷。读未几时,已自困倦盹着。


    澹擎苍望了一眼榻上睡意沉沉的云烟,又转向另一边昏死过去的澹临。目光最终滑落,定格在澹临袒露的,脆弱的脖颈上。


    拧断澹临的脖子。此念骤然疯长,暗潜于胸。


    他清楚地知道,他的嫉妒心,是如此的强烈极端,如此的阴暗丑陋。


    时间流逝,他的视线如同生了根,缠绕在澹临的咽喉上。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虎口精准地卡住澹临的脖颈。指尖感受着澹临脉搏微弱的跳动,力道一丝一丝,渐渐收紧。


    爱她就要冷落她(25) 黏人


    他缓缓抬手, 虎口如铁锁般扣住澹临咽喉。指尖之下,澹临那游丝也似的微弱脉息,正被他一丝丝、一寸寸,稳稳扼紧。


    蓦地, 他手势一顿。垂眸扫过澹临颈间晕开的红痕, 眼神愈发幽深。


    恰于此刻,打盹的云烟慵懒转醒。她舒展腰肢, 闷声闷气:“澹擎苍, 可有雅兴?手谈一局如何?”语声拖曳, 透着三分百无聊赖的烦闷。


    澹擎苍身形一闪已至榻前,大掌猛地攫住她腰肢。不由分说, 俯首便是一记极深、极缠绵的吻, 带着不容抗拒的炽热与黏腻。


    他吸食着她的舌头,状似饿疯了的野狗。


    一吻方休,澹擎苍气息未平, 便吩咐:“取棋来。”


    “嗳呀, 你又输了呢。”云烟托腮,朱砂痣红得潋滟,笑眸弯弯如新月, “我就说你永无可能胜我。”


    她总是如此, 恣意飞扬, 仿佛这天地间, 唯她最最厉害。直如七月骄阳, 锋芒璀璨逼人,照得万物皆失颜色。教人瞧上一眼,便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为之着迷, 神魂颠倒,再难自拔。


    云烟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已被澹擎苍强横地箍入怀中。眼见那炽热的唇又要压下,她眉尖轻蹙:“下棋!”


    他唇是停了,臂却收得更紧。脸颊紧贴她细嫩的颈项肌肤,细细厮磨着,贪婪地吸入她的体香,仿佛要将那香息刻入骨髓。


    云烟语气转寒,硬邦邦如金石相击:“放开,下棋。”


    他这才松开双臂,松开之前,冷峻的脸却又在她颈窝间眷恋地蹭了几回。


    棋局再续。云烟皓腕轻抬,落子清脆。自袖管滑出的半截手腕,莹白剔透,隐见淡淡青痕,恰似剥了壳的新鲜荔枝果肉,颤巍巍挂着水珠。


    澹擎苍目光胶着其上,喉间一滚。


    他凝视那截凝脂玉腕,如在沙漠里望见了唯一的绿洲。指腹摩挲着喝了一半的凉茶,凉茶沁喉,却怎么也压不下血脉深处狂烧的干渴。


    欲与她肌肤紧紧相贴的渴望,钻入毛孔,在皮肉下蚀出千万只蚂蚁,啃得他五脏六腑空空荡荡,唯余一副枯骨撑着一张人皮簌簌颤抖。


    宫道之上。李贵人正携随侍前往太极宫。她已备好晚膳,正待送往昭阳宫。


    “定是那狐狸精使了下作手段,狐媚惑主!才将圣上迷得神魂颠倒!”


    宫道前有两位妃子在咬牙切齿。这些刻毒言语传入耳中,李贵人紧抿红唇。心道:老天爷降生云烟时,怕不是投弄错了胎?否则云烟那般神神妃仙子似的人,怎会……怎会落在娼籍泥淖里!


    念及云烟出身低贱卑微,想必自幼受尽白眼欺凌,李贵人只觉心口似被细针密密攒刺,疼痛钻心。恨不能以身相代,替云烟受尽世间一切腌臜苦楚。


    愤懑旋即如沸水般翻涌。何来“狐媚惑主”之说?!云烟那般人物,清皎如明月悬于九天之上,哪里需用什么下作媚术?只需见她一眼,旁人三魂七魄已怕被她摄去,心甘情愿低伏做小!何须她费心耍弄手段迷惑?


    “哼!”李贵人心中冷笑,眼锋如淬毒的银针,狠狠剜过那两个长舌妇。脚下不停,加快了步子,一阵风似的朝太极宫卷去。


    李贵人亲手烹制的东坡肉,巍巍轻颤,入口即化,酥烂入味,香糯不腻,兼有醇厚酒香回甘,兼有酒香回甘,很是适口。


    酥油泡螺沁人心脾,稍触即化,乳香四溢,酥油丝滑,甜而不浊。


    云烟吃得尽兴,眼尾舒展,弯成了两钩新月。近来她得天运滋养,沉疴渐消,胃口亦随之长了几分。


    澹擎苍捻起虾,修长手指仔细去壳,将晶莹剔透的虾肉轻轻置于云烟手边碟中。看她吃得专注香甜,他眼底墨色愈沉,遒劲长臂倏然探出,不由分说,将她整个儿揽坐在了腿上。


    云烟齿间尚衔着半截虾尾,含糊嘟囔:“撒手,正用饭呢。”


    “就这样用。”他不为所动,偏过头,冰凉的颊便贴上她温软的脸颊,皮肤轻轻厮磨。


    “你怎生这般黏人。”云烟偏首看他。他性子冰冷,似终年覆雪的孤峰,未料竟这般黏人。便似那湿濡的青藤,紧缠不放。


    他捏起银勺:“我喂你。”


    倒也甚好。有人上赶着伺候用膳,连手指也无需动弹一下,云烟乐得享受。她本性里就揣着能坐着绝不站着的惫懒,向来是很懒的。


    云烟下巴努了努:“水晶萝卜。”


    澹擎苍依言夹起一箸细滑的萝卜丁,送至她唇畔。云烟启唇含了,细细咀嚼着那甘甜脆爽的滋味。


    而他则俯首,鼻尖埋进她云鬓青丝间,嗅着她发间幽香,下颌轻轻蹭着她柔软的头发。


    待到云烟吃得心满意足,她拍了拍腰间那只铁箍般的手臂:“好了,饱了。放我下来。”


    那臂纹丝不动。直到云烟眉梢凝起霜意,他才缓缓卸了力道。


    膳后澹擎苍无事,便与云烟续下棋局。棋盘上黑白方落数子,他身形已是不动声色挪至她身侧蒲团上,躯干紧贴,不留一丝罅隙,恨不能将自身皮囊熔入她肌骨之中。


    云烟打量澹擎苍,若有所思。澹擎苍是不是有皮肤饥渴症?她这般想着也问出口了。


    澹擎苍:“皮肤饥渴症?”


    “意思就是……”云烟解释了一番皮肤饥渴症的意思。


    澹擎苍捉起她一只柔荑,冷硬侧颊轻轻摩挲那细腻肌肤:“我唯有对你,方有此‘肌肤渴切之症’。云烟,拥抱我,抚摸我。”


    拥抱他,抚摸他,最好是,他能融进她的身体里,与她融为一体。他欲将自己碾碎成灰,撒进她的身体里,好教每一粒灰都尝到她身体里活血的甘甜味。


    闻得澹擎苍此言,云烟沉默片刻。眼下此人颇能得她欢心,也能予她欢愉。她倒也不吝啬施舍他几分甜头。


    她纤指微动,便抚上他那张棱角分明、俊逸得过分的面庞。


    他的脸是凉的。她像是在抚摸一柄剑,冰凉的剑。


    她纤指在他颊上流连,耳畔便听得他一声低沉暗哑,饱含贪餍的喟叹。


    入夜,澹擎苍离开途中忽而驻足。忆及云烟贪嘴的模样,当即召来心腹侍卫,命其遍寻天下庖厨技艺至臻者,网罗于宫中,供云烟享用。


    秋风卷凉意,簌簌敲打窗棂。云烟立在龙榻边,俯视榻上的澹临:“睡罢,这一觉,且长得紧呢。”语声漠然,无半分愧怍,仿佛在看阶下蝼蚁。


    她掩口打了个呵欠,径自转入隔间安寝。为防澹临病情有变,昭阳殿主殿灯火终宵达旦。云烟却是个熄烛方能安眠的,遂舍了龙榻旁设的软榻,径直宿在隔间暖阁。


    暖阁内烛火甫熄,帘栊深深。云烟方入黑甜,迷蒙间便觉身躯一轻,整个人被纳入一个精壮冰凉的怀抱。鼻端钻入熟悉的沉香紫檀冷冽之气,闭眼也知来者何人。


    她缓缓启眸,眼前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在这片死寂的漆黑里,云烟声音带着刚醒的微沙:“你倒真似野狗投了胎,专爱偷摸爬床?”


    头顶那声音竟罕见地含了丝笑意:“怎的便知是我?”


    “普天之下,敢半夜摸上皇帝妃子卧榻的,除你澹擎苍外还能有谁?”云烟抬脚便踹:“去,燃灯。”


    灯烛倏然燃起,暖黄的光晕霎时驱散满室浓黑。暖阁内,只余云烟与他二人,侍婢消失无踪。云烟心下透亮,澹擎苍能如此肆无忌惮怕爬床,周遭定已布下了滴水不漏的安排。


    云烟侧首望去。澹擎苍身披一袭浓墨深玄的寝衣,宽大却不松垮,妥帖裹缠着他矫健身躯。光滑缎面仿佛吞噬一切光亮,深沉的色泽里愈发勾勒出他肩颈劲健雄浑的轮廓。


    褪去了劲装的肃杀,他这一身寝衣,倒显出一种别样英挺疏狂的俊逸,如宝剑收了煞气归隐鞘中。


    澹擎苍亦在看云烟。她一身雪白寝衣如水如烟软软垂落,烛影在衣褶间流淌,晕开一片朦朦胧胧的柔晕。


    她衣衫的白,带着几分月晕般的柔软,笼着她纤细身量,显出玉瓷也似的素净无瑕。


    澹擎苍粗粝的指腹抚上她柔软的唇瓣,倾身便要攫取。云烟纤手一抬,及时阻住了他的唇,道:“半夜登弟妇床榻,你这当兄长的,竟无半分羞耻愧疚?你如何对得起你亲兄弟澹临?””


    澹擎苍:“这些年来,澹临数度濒死,皆由我救回。他欠我的命,早已不计其数。”


    嗯?云烟记得,原文里说,澹临小时候救了澹擎苍一条命,此后澹擎苍誓死效忠澹临。


    而现在澹擎苍说,澹临欠他很多条命。因为澹临欠他很多条命,是以,他不会觉得对不起澹临?


    “他欠你命,你就可以这样对不起他?”


    “旧债已了,我还他的早已足够。”澹擎苍声音平板无波,“如今是他亏欠我。”


    云烟暗觉不对,澹擎苍与澹临之间,难道只有欠下的恩义?即便澹擎苍对澹临已无亏欠,难道手足之情也荡然无存?


    眼下他与她这桩事,自是天大的背弃手足之情。澹擎苍却浑不在意,无半分愧疚。


    云烟眯起眼眸,细细审视眼前之人。原文里对澹擎苍着墨寥寥,只道此人冰山冷血,悍不畏死,对澹临忠心可昭日月,手足之情亦是深厚。


    如今看来,他比书上所写,更是无心无情。


    此人骨子里大抵浸透了凉薄,怕是天生便缺了那颗滚烫的心肝,纵是澹临,亦未能将其焐热。


    他大抵是一个极无心,极无情之人。


    或许因为自己也是无心无情之人,云烟看澹擎苍又顺眼了几分。


    更深露重,此时凉意自窗隙无声侵润入骨。云烟抬眸望向窗,轻声道:“今夜倒是有些冷。”


    澹擎苍长臂一收,将她更深地按入自己胸膛:“可还冷?”


    云烟:“你身上也很冷。”正欲挣扎而起,却不知掌心按到了何处。


    澹擎苍浑身僵住。


    云烟眸光流转,唇角蓦地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嗬,倒是个出类拔萃的。倒是本钱雄奇。


    云烟心中一动,起了玩兴。


    她道:“天气有些冷,不如来做一些暖身之事。”


    澹擎苍僵硬着身体,语气也僵硬起来:“何事?”


    云烟:“敦伦之事。”


    澹擎苍喉结滑动:“你愿意?”


    云烟:“废话,若非情愿,我何必问?”


    未料他竟露出一丝近乎别扭的纯情:“此等事,待我明媒正娶迎你过门之后。”


    “抱也抱了,亲也亲了,此刻倒扮起那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来?”云烟眉梢高扬,不耐地截断他,“索性痛快些!愿?还是不愿?若是不愿,立刻滚将出去,日后休得再来搅扰我清静!”


    澹擎苍下颌线条绷紧,良久,自喉间挤出一个沙哑沉重的字眼:“好。”


    云烟忽又想起一事,斜睨他:“且慢,你可曾行过此事?”


    澹擎苍:“从未。”


    云烟:“容我验看一二,脱裤子。”


    爱她就要冷落她(26) 娶妻


    虽原文里说过澹擎苍不近女色, 但云烟心底仍要亲自求证一番。至于如何求证,她自有法子。


    第一世时,她曾悉心炼就一种蛊蝶,此蝶性喜亲近童身男子。若遇见那非处男, 蝶翅甫一沾上, 便似避瘟神般迅疾飞离。


    这蛊蝶乃是她第一世所制。她素来不喜非童男,故而特特炼就这蝶, 以此来分辨男子的清白与否。


    “脱裤子。”她说。


    澹擎苍目光幽深, 在她脸上盘桓片刻。只见她眼神坦荡。略一沉吟, 他缓缓解开腰间罗带,先褪下墨色锦缎的外衫。


    滑顺如泼墨的衣衫委顿于地, 烛火应声扑的一跳, 满殿光影顿时摇曳迷离。


    澹擎苍上身赤露,肌肤流转着蜜蜡光泽,筋络似深山古藤盘踞于赤铜崖壁之上, 随吐纳起伏若活物潜行, 其间竟似蕴着青铜古篆苍虬笔意。


    肩如山岳,腰收如束。锁骨之下肌理紧实,弓弦般绷紧, 蓄着野兽扑噬前的张力。


    脊背深陷一线, 如斧凿刀削, 收束至腰间, 两侧沟壑分明流畅。


    云烟注视澹擎苍的躯体, 这肉身太美,美得暴烈,近乎带着极致的青筋凸现、血色脉动、骨相皮肉坦露无遗的原始之美。


    如此身躯,狂野不执, 极致性感,溢满了肉.欲之美,引人堕入阿鼻地狱,焚尽三魂。


    云烟目光轻然,细细检阅这片凶悍的男色疆域,微微颔首:“腰甚好,细合寸节,不多不少,恰如其分。”


    此刻书评弹幕飞涌:


    【尼玛,四哥身材也太好了,好欲好欲,流口水ing】


    【原来四哥腰细啊?腰的粗细无所谓,力量才是关键∩_∩】


    【对了,说到力量,四哥那里…】


    【说到粗……】


    澹擎苍见云烟眸光肆无忌惮,逡巡自身,更赞腰细,唇角若有若无微扬,俯身褪去下裳。


    灯花“噼啪”骤然爆开一星火屑。星火中,熔岩浇铸的凶刀现世,粉嫩中渗出蜜蜡光泽,搏动着兽性的灼烈气息。


    云烟定睛而视,探手取下束发丝绦,轻柔覆上澹擎苍双目。


    视野陡然黢黑,澹擎苍:“此为何故?”


    云烟:“毋须多问。”


    澹擎苍:“好。”


    待他眼上蒙了丝绦,云烟指尖轻弹,袖中蛊蝶翩然而出。蝶翅甫触上澹擎苍的臂膀,立时如同被磁石吸引,紧附其上。云烟唇角漾开一丝极淡的满意的弧度。


    似有凉薄之物黏附臂上。目不能视的澹擎苍身形凝定,岿然不动。未几,那冰凉触感悄然消弭。


    待他重见光明时,云烟正笑意盈盈,恰似艳烈彼岸之花盛放。


    她曼声道:“这东西,我顶厌嫌别人用过的,很脏。”


    “你与六弟……”澹擎苍面色陡然一沉,“莫非不觉澹临脏?”


    “他?我并未与他亲近过。”


    澹擎苍一顿:“你并未与他亲近过?为何?”


    “我不是说了我讨厌脏的。”


    他的语速骤然加快:“你讨厌他,不喜他?”


    她轻笑如铃:“自然。”


    澹擎苍幽邃眸底,似有万千烟花寂寥绽放,一时璀璨。


    云烟:“好了,别废话了。”


    “且慢。”澹擎苍倏然道。


    “怎么,又不愿了?”


    “我从未行过此事,或许会令你疼痛。需潜心习学,待精于此道,再与你行此事。”


    “习学?”云烟黛眉微蹙,“如何习学?莫不成,你要去寻旁的女子研习?”


    她曾看过的一些小说里,男主角为让女主体验更好,竟另觅女子“研习切磋”,好好的一个童男子变作烂污秽瓜,末了还要冰清玉洁的女主来“接盘”。思之令人作呕。


    闻得此言,澹擎苍眉心深蹙成川:“自当是从书上研习。”


    “书?春宫图?”


    见她这般坦荡道出“春宫图”二字,澹擎苍喉结无声滚动:“嗯。”


    云烟眸光流转,细细端量澹擎苍。前几世某位气运之子亦是童身,初尝云雨时,于床笫间横冲直撞,莽如蛮牛,毫无章法,只余野性,惹得她大为不快,中途便赏了他两记耳光方止。


    那位气运之子简直是废物。初次不熟,就该绸缪万全方来侍奉。给她不快之感,惹她不适,罪当万死。


    这澹擎苍倒是不错,晓得先备足了功夫再来伺候。也成。她也愿有上乘体验。遂允了他:“可以。”


    “不过,”她话音陡转,纤指点向他,“你这里已归我所有,若敢容他人染指,”信手取过案上莲灯,“我便烧了它。”


    烛火在她澄澈瞳仁中跳跃,似幽冥鬼磷,丝丝阴魅气息自她周身逸出。仿佛若他不应允,她便要化身为魇,将他生吞活剥。


    她眼底漾着笑,额间那粒朱砂痣红得刺目,活似一点将干未干的血珠。她是只霸道无情的艳鬼,不令人畏惧,只诱人更深沉沦。


    澹擎苍欺身而上,铁臂紧箍,一连串炽热的吻如疾风骤雨般覆上她玉琢似的面颊。


    翌日初醒,澹擎苍垂眸,怀中云烟纤细如蒲苇,肌肤几近透明,仿佛晨曦里的一团薄云,一缕轻烟,随时便要消弭于无形。


    念及此,他臂膀倏然收紧,恨不能将她揉入骨血,锁于方寸,永世不离。


    云烟睫羽微颤,在流泻的午前光华中开启,一时只觉周身气机窒碍。


    偏首一望,澹擎苍手足如巨蟒盘踞,勒嵌入她骨缝之间,温热鼻息黏稠地喷在后颈柔腻的凹陷处,犹如在吮吸着蜜桃尖上那点凝露的薄霜。


    绉纱寝衣密密贴附周身每一寸起伏,被箍出淋漓水波般的皱褶,宛如痴缠的鬼藤或作茧的毒蛛丝,挣而无路,稍一动弹,便疑心能听见自己脊骨在他怀中发出摧折的脆响。


    他微蜷的指节深深陷落,锁住她鲜活的血肉,不容一丝一毫逃遁。犹如蛇一样缠她缠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云烟被箍得难受,伸手拧向他腰际软肉。


    澹擎苍睁眼。


    云烟:“抱得过紧,起开。”


    他恍若未觉痛楚,任她施为。待她指节泛酸,她终于冷下脸:“怎么,竟不听话了?”


    他这才松手。


    云烟起身,慵懒舒展腰肢。望向窗外:“几时了?”


    “将及午时。”


    “你今日也如此晚起?未赴早朝?未理政务?”


    “已经处理完了。”


    “你这是睡回笼觉?”


    他颔首。她将鬓边垂落的青丝勾至耳后。他骤然贴近,薄唇印上那缕发丝,辗转至耳廓,一路吻到了脸颊上。


    云烟毫不迟疑,玉手一挥,“啪”地掴在他肩上:“一边去,我要起身。”


    午膳毕,澹擎苍默默咽下云烟所剩残羹。见她已在软榻沉沉睡去,他轻轻一吻印上她脸颊,方往御书房理政。


    御书房。


    “殿下,东西取来了。”部将李奇捧上一叠线装书册,悄然退下,心头却是惊涛拍岸。苍王殿下竟于今晨令他搜罗房中秘术、春宫图卷等男女敦伦教化之书!


    天爷!殿下这是铁树开花竟思凡?终晓人事矣?


    李奇自幼随侍苍王身侧,从未见其近过女色。自然,男色亦无。殿下仿若无情无欲,他本疑殿下将孤鸿一生,孰料苍王竟突然对房事感兴趣了?


    李奇心怀大慰,恍若久旱逢甘霖。甚好!殿下终归要食这人间烟火,终于要做个正常男人了么?


    彼时,荣嫔忧心如焚,径往昭阳殿。虽知不得擅入,仍抱一丝希冀可探视圣驾。怀中抱着二皇子同行。


    至殿前着人通禀,照例吃了闭门羹。皇上早有严旨,闲人毋入。她贝齿紧咬朱唇,迟迟不愿离去。


    乳娘上前欲抱过二皇子:“娘娘,让老奴代劳片刻罢。”


    荣嫔早已臂酸,刚将小皇子递出,他便咿呀哭闹不休。


    荣嫔忙将孩儿抱回。孩子不喜外人,独钟娘怀,做母亲的既喜且累。她微叹,忽忆起一事,又问昭阳殿宫人:“云贵妃可在?烦请通传,妾身求见。”


    宫人答,云贵妃一刻前已返清漪殿。清漪殿与昭阳殿比邻,荣嫔旋身急趋。


    清漪殿,通传后,宫人复出:“娘娘有请。”


    这是荣嫔第一次见到云烟。望见那袅娜身影刹那,顿悟陛下为何恩宠如斯。


    云烟一袭素白上衣,配底下赤红绉纱裙袂,清风掠过,绸光粼粼,仿若熊熊烈火托住一片轻云。


    面容是姑射仙姿,不沾凡尘。额心嵌一粒朱砂,红得直欲泣血。那一点妖异的艳色惊心动魄,活生生钉入荣嫔瞳仁深处,将一切光亮精魂皆吞噬了去。


    目光一旦粘在云烟身上,便再难拔除,她似一个幽邃的谜题,偏又妖异明艳地铺展,引人探寻,惑人沉沦,教人溺毙。


    荣嫔咽嗓:“参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起。”云烟瞥见她怀中孩儿,添一字,“坐。”


    平复心绪,荣嫔言说来意乃问安。云烟略一点头,视线落在她臂弯里。小皇子紧偎着母亲,粉嘟嘟的脸蛋鼓起。


    云烟指尖微痒,想去捏那软糯。唔,倒记起澹澈那包子脸了,他那粉雕玉琢的包子脸,实乃她生平捏过最趁手之“玩物”。


    荣嫔小人儿忽转过头,圆溜溜的眸子眨巴两下,竟向云烟伸出藕节般的小手,奶声唤道:“抱……抱抱……”


    荣嫔微怔。她这孩儿素不近外人,此乃头一遭。她忙俯身:“娘娘恕罪,稚子无知,不懂礼数。”


    “无妨。”云烟道,“这是你的孩子?二皇子?”


    “正是。”


    二皇子小手犹自向着云烟伸手,含混奶音愈发清晰:“抱……抱……”


    荣嫔唯恐稚子冒犯云烟,急令乳娘抱回。乳娘刚一接手,二皇子登时号啕。


    荣嫔轻叱乳娘:“速退下!”


    乳娘转身欲行,云烟出声:“慢。”


    云烟款步近前:“让我抱抱。”


    乳娘询向荣嫔,荣嫔为难道:“娘娘,景行身子着实有些沉……”


    “怕我抱不动?”云烟莞尔,“我试试。”雪腕轻舒。


    二皇子几乎是小老虎般扑入云烟怀中,她微一踉跄方抱稳。垂眸看那小小人儿,小人儿亦仰面望她。


    粉妆玉琢的面庞,眉眼精致,有七分像荣嫔,三分肖澹临。他扑闪着长睫,咯咯笑开。


    再平凡的孩子,笑靥总添可爱。况乎这般精雕玉琢的小人儿,一笑更是极惹人爱。云烟指尖揉捏他软嫩腮肉。指尖扫过他襟前悬的香囊。


    云烟:“孩子这般小,就给他熏香了?”


    荣嫔:“他夜里总是啼哭,便给熏些安神。”


    云烟:“囊中有毒。”


    此语恰似惊雷炸响!荣嫔瞳孔骤缩:“甚么?”


    云烟将孩子放回荣嫔臂弯:“香囊带毒,自去勘验。”


    荣嫔仓皇道谢,紧抱孩儿疾趋离去。云烟轻揉小臂。小东西着实敦实,片刻功夫便觉酸累。她原无意抱孩儿,不过依稀嗅到些不寻常的毒气,才欲近身抱他细探。


    深宫如蛇窟,连襁褓稚子也难逃毒牙。她轻叹,更衣后复往昭阳殿。殿门处,撞见澹澈。


    “云母妃。”澹澈给她行礼。


    “前时已言,在我面前,此等虚礼尽可免了。”云烟道。


    “儿臣、儿臣下次一定记住。”言罢,又问起澹临近况。云烟随意敷衍两句。


    “云母妃辛劳,儿臣特命人熬了补身汤,奉于母妃与四皇叔。”他示意侍从呈上食盒。


    “有劳。”


    “此乃儿臣份内事。对了……前次所奉鸡汤,云母妃可还合意?”


    “什么鸡汤。”


    澹澈说他先前来给她和澹擎苍送了鸡汤。云烟道:“我并不知此事。”


    “兴许……兴许是四皇叔忘了与您说了。”


    “许是罢。无事便入殿了。”


    “云母妃……”


    “嗯?”


    “儿臣……儿臣……”儿臣还想与您多待一会儿,还想与您多说说话。后面的话澹澈说不出口。他懊恼地跺跺脚,低下头。


    云烟:“要说什么快说。”


    “儿臣……”澹澈恨己怯懦,垂头丧气,圆鼓鼓的腮帮子愈发像发酵面团。


    颊侧忽触一点温软。旋即脸肉被人捏了一记。抬头见云烟掐住他脸颊,笑吟吟道:“小孩子家家的,何故唉声叹气?莫将福泽叹薄了去。”


    “我、我不是小孩了。”他突然有些气恼。气恼她将他视作孩童。


    “如何不是?”她眼底尽是促狭。


    “我不是!”他气鼓鼓,腮帮鼓得更像包子了。


    云烟用力捏捏他脸:“好,你不是。”


    “你们在干什么?”一泓冷泉般的声音陡然切入。云烟回首,见澹擎苍负手行来。


    “四皇叔万福金安。”澹澈立即行礼。


    澹擎苍并未叫起。澹澈只能一直躬着身。他心中莫名,四皇叔何以不令他起身?莫非哪里开罪了?


    澹擎苍却似没瞧见澹澈,只与云烟道:“方才在与他说什么,有说有笑的?”


    云烟睨了睨澹擎苍,又瞥向弯腰的澹澈:“澹澈,起身。”


    澹擎苍不发话,澹澈不敢动,咬唇偷觑。


    澹擎苍语气冷冰冰:“起身罢。”


    澹澈方直身:“谢四皇叔。”


    云烟:“澹澈方才说,他先前与我送了鸡汤,你为何没告诉我。”


    “忙忘了。进去罢。”澹擎苍扯了一下云烟的衣袖。


    澹澈于后目睹此景,心下一突。四皇叔此举,似有不妥。


    二人入殿,屏退左右。云烟正欲开口问澹擎苍话,却见他箭步上前,一把将她推向碧纱橱边。


    铁臂锁住纤腰欺身压近,一连串滚烫的吻砸向脸颊唇畔,唇舌如攫食的饿兽,恨不能将她拆骨入腹。


    墨缎般的发丝轻缠她颈腮,沉檀冷香丝丝缕缕沁入鼻息,由淡转浓,随吻烙上肤骨,像是要随着他的吻都黏连在她身上似的。


    澹擎苍是个患有皮肤饥渴症的亲吻狂魔。云烟确定以及肯定。


    一吻罢了,澹擎苍似意犹未尽,仍缠黏厮磨着,抱着她歇一会儿贴贴她的脸,一会儿摸摸她的脸,百般缠黏。


    云烟嫌他烦腻,推开他。他道:“不可再捏澹澈的脸,不可再与之如此亲昵。”


    “为何?”


    “澹澈大了,并非孩童,你如此举止,成何体统。”


    云烟笑:“亲哥哥半夜爬弟妇床榻,就成体统了么?”


    澹擎苍默然。须臾,他道:“别再与澹澈如此亲昵。”


    “凭何?”


    “我会嫉妒。”


    “所以并非因体统不成,而是因你嫉妒?”


    澹擎苍坦言:“是。”


    “澹擎苍,你以何身份,何立场来嫉妒?”


    他再次沉默。她接着道:“你未免也管得太宽,不要来管束我。”


    他欺前欲拥,她反手一记脆响:“滚。”


    他松开她,一言不发,寂寂看她行至榻畔斜倚。


    今日,澹临直至夜深亦未转醒,竟一日沉睡。之前每日尚能醒数回,此番忒也反常。太后涕泪交颐,斥太医俱是废物,满室太医跪伏如蚁。


    澹擎苍:“母后勿忧,六弟只深睡未醒,暂未有其它问题。”


    “若临儿长睡不醒,该如何是好?”太后声嘶力竭。


    “不会。”


    “可是……”


    “六弟必醒。”澹擎苍声如沉铁,字字千钧,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太后闻言,心绪稍安。


    她凝睇澹擎苍,心头大石落地。他言澹临必醒,那便定然能醒。她素来信服澹擎苍。


    他曾说过,他会将周边国家全部打趴下,让周边所有国家全部成为大昭的附属国。他做到了。是以,太后极信任澹擎苍。


    拭去泪痕,太后急赴佛堂为子祈福,离去前道:“云贵妃,随吾同往佛前祈福。”


    云烟待拒,澹擎苍已代答:“不可。此处离不得她。”


    “片时即可。”


    “不行。”澹擎苍口吻不容置喙。


    太后握紧手指,叹了声后离去。太后离去,澹擎苍定定注视着沉睡不醒的澹临。


    若澹临就此长眠,未尝不佳。眸底奇异的光彩乍现,倏忽明灭。


    那厢,太后返驾途中,双眉深锁。澹擎苍一贯冷如冰,便对她与澹临,也难得半分暖意。


    然其目视云烟时,眸光分明柔和几分。与云烟言语时,亦失了惯常冷硬。


    她眉心愈颦愈紧,自齿缝挤出二字:“妖女!”


    待澹临痊愈,定要劝他将此女处置,免其祸乱社稷!


    至于如何处置,自然是砍掉她的脑袋!


    更深漏尽,澹擎苍复潜入云烟锦帐。云烟问:“可习成了?”


    他臂拥温香,喉间逸出满足低叹:“尚未。”


    “废物。”云烟扔给他这两个字,不再理他,歪头睡下。


    次晨,荣嫔携礼来谢。


    “若非娘娘明察,景行他……”荣嫔思之魂颤。那毒无色无息,久嗅伤及神魂,重则痴傻!念及孩儿险些沦为痴儿,便后怕得骨缝生寒。


    云烟:“投毒者,可寻到了?”


    “还未。”


    云烟略一颔首。谢过云烟,荣嫔匆匆告退。目送身影消逝于宫道尽处,云烟转身上阶入殿。行至榻前,端详龙榻上的澹临。


    原文里,他将女主幽禁一生,将荣嫔当做替身宠了一生。他爱女主吗?云烟认为,他或许有那么些爱女主,但最爱的肯定是他自己。


    她睨着澹临。


    澹临眼皮骤然跳动,下一瞬,双目微启:“云烟……”


    云烟心头微诧。竟能冲破蛊毒?其魂竟如此强韧?


    “云烟……”


    云烟落座榻沿,明眸细审澹临。澹临探手紧握云烟柔荑,五指嵌入,面上惶遽焦灼稍缓。


    他气若游丝:“我这次,昏迷了多久。”


    “将近两日。”


    澹临隐忍着痛苦:“昏沉之中,只觉时日漫长无边。恍然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昏迷时,澹临一直在噩梦中沉浮。他困在一具棺材里,棺内爬满金灿噬人的毒蝶。


    金蝶啃咬着他的皮肉、骨血,蚀骨之痛中,他拼命想爬出棺柩,却如何也脱身不得。


    他不能死。社稷江山,黎民百姓,母后,四哥……云烟!万千面孔过眼,终定格在云烟面庞上。


    云烟,云烟!


    再不能见她之痛,竟胜金蝶蚀骨百倍。绝不能死!他要再见到云烟。他拼尽残魄冲破棺盖,不知几度浮沉,终见天光。


    他醒了,他终于见到了云烟。


    澹临忍着痛,紧握云烟之手时,云烟暗地里思索。看来,她这蛊尚欠火候。还需再精进些。不过,毕竟是第一次炼制这种蛊毒,有些不完美,微瑕也无妨。


    正思量间,步声入耳。澹擎苍入殿,行近龙榻。


    他目光扫过二人交叠之手,旋即箭步上前,一把抽出云烟手腕。他握住澹临的手,道:“六弟,为兄有要事相告。”


    “何事。”


    澹擎苍直视澹临,一字一句,清晰道出:“我要娶妻了。”


    爱她就要冷落她(27) 不行……


    澹擎苍直视澹临, 一字一句,清晰道出:“我要娶妻了。”


    澹临只疑自己听错。想是蚀骨之痛太甚,竟令双耳失灵。他勉力支撑:“四哥,方才所言何意?”


    “我说, 我要娶妻了。”


    竟不曾听错?澹临心头惊雷一滚。这许多年, 澹擎苍抵死不肯议亲,前段时日犹道此生独身, 怎生忽转心意?


    他实难相信:“四哥, 你莫不是在诓我。”


    “字字真心。”


    “可是母后逼迫?”


    “非也。此事, 是我心甘情愿。”


    竟是千真万确。澹临病骨支离的面容浮起一丝喜色:“不知是哪家闺秀?”


    澹擎苍眸色幽深:“你曾许诺,我若娶谁, 你皆首肯, 并亲为赐婚。”


    “确有此话。”


    “是以你会应允,亦会亲下赐婚旨意?”


    “自然。那人究竟是谁?”


    澹擎苍方启唇,云烟立时催动蛊毒, 澹临霎时晕厥软倒。


    人影甫倒, 云烟将澹擎苍拽入碧纱橱后。那纱幔如烟似雾,隔出方寸私密的天地。她道:“娶谁?”


    “你。”


    云烟本想骂他脸怎么这么大,谁想嫁他了, 思忖一番, 她道:“澹擎苍, 在他病愈之前, 不要与他透露你我之间的事。”


    “你在担心什么?怕我护不住你?无需担心此事。”他既然敢喜欢她, 就早已做好万全准备。


    “非是此故。”她只是嫌烦。如今顶顶要紧的,是先治好身体,熬过这几月便好。此间,容不得半分变数滋生, “你只需记住,在他大好前,管好你的嘴。”


    澹擎苍沉默良久。


    云烟声线泠泠然:“我是在通知你,不是在与你商量。”


    澹擎苍:“好。”


    云烟逐客:“出去,容我独处。”


    澹擎苍依言转身,临行却猛然将她揉入怀中,狂风骤雨般攫住两片嫣红。唇舌交缠如攻城略地,吮吸啮咬,直至她唇瓣酥麻,他才罢手离去。


    人已远,云烟落帘闭户,静坐于碧纱橱内,凝神炼蛊。指尖寒光流转,牵丝引毒。为澹临特制的蛊毒犹欠火候,这一次,绝不能再教他半道醒来。


    炼至午时,碧纱橱外澹擎苍叩门:“云烟,该进午膳了。”


    “没胃口,午膳不吃了。”云烟现在只一心想把蛊炼至完美,暂时没有任何食欲。


    “云烟,开门。”门外之声沉了一分。


    “别来烦我。”


    外间沉寂。须臾,只闻“砰”一声响,门栓崩裂。幸有山水屏风遮挡,云烟才能及时收蛊,没让进来的澹擎苍发现。


    澹擎苍大步流星,面色前所未有的严肃:“不食午膳,你这身子如何受得了?太医有言,你需按时调养,食补药补,缺一不可。明知身子不好,为何还要如此作践?”


    云烟本欲发作,听了他的话,见他眉宇间关切真真切切,那点怒火无声散了:“晓得了,待会儿便用。”


    澹擎苍不由分说,执起她手便向外引,按她入膳桌紫檀椅中:“用膳。”


    他亲自取白玉碗、犀角勺,盛了滋补汤羹,一勺递至她唇边。


    她浅啜一口,蹙眉道:“此后万不可再如今日这般破门而入。纵是关切,亦不许。”


    他擦擦她嘴角汤汁:“好。”


    膳毕,云烟复将自己锁入碧纱橱炼蛊。澹擎苍离了昭阳殿,召来部下:“华神医仍无线索?”


    部下:“仍无线索。”


    前段时日,澹擎苍派人去寻华佗后人华神医,既是为澹临寻神医,也是为云烟寻神医。


    华神医云游四方,不知踪迹,澹擎苍欲将其寻来,治好澹临与云烟。


    然经午膳云烟拒食一节,澹擎苍对华神医能否救澹临已不甚在意,心中最重最要者,唯云烟。她如天边一缕淡云,风中一丝轻烟,弱柳拂波,似随时便会烟消云散。


    他绝不容许。他要她筋骨强健,与他共享百年。


    忽而念起一事,传太医入见。


    澹擎苍开门见山:“以云贵妃之身,可行房事否?”


    太医如遭雷殛:“……”苍王这是失心疯了不成?!竟询问贵妃私隐!云贵妃又不是苍王的女人,是皇上的女人啊!苍王此等言语,非止僭越,更是无礼之至!


    澹擎苍:“哑巴了?”


    顶着冰冷的威压,太医冷汗涔涔,硬着头皮道:“娘娘玉体……近来稍和。房事并非不可行,然……然贵在节制……微臣斗胆,这……这房事还是暂缓,待将养得更康泰些,方为万全。”


    澹擎苍沉吟:“下去。”


    入夜,澹擎苍撩帐上榻,云烟问:“可都习学纯熟了?”


    “嗯。”


    “让我见识见识你习学得如何。”


    澹擎苍极力隐忍克制渴望:“现在不行。”


    “为何?”


    “等你身体再好些。你现在,承受不了。”


    “你轻些便是。有何承受不得?”


    “不行。”


    云烟眼波潋滟,如淬了蜜的毒:“喔?原来你……不行?既然不行,何苦早前虚言诓我?”


    澹擎苍喉头一堵:“我何曾不行,是你身子暂不可行。”


    “到底是你不行,还是我不行,你不行就不行呗,一个大男人怎的把锅甩到我身上。”


    “……”澹擎苍额角青筋微跳:“莫要胡搅蛮缠。”


    云烟:“不要把锅甩到我身上。不行就是不行,能不能诚实点。”她烦了,她就想爽一爽,他不满足她,那就该死。


    澹擎苍:“我没有不行。”声音低沉,不再是辩解,而是一种宣告。


    云烟:“那就证明给我看。”尾音似乎带钩,既是挑衅,又是邀请。


    澹擎苍身影骤近,其息凛冽侵肌入骨。云烟脊背已贴上墙壁,退无可退。四目相对,瞳中映着彼此,炽热的吐纳瞬间绞作一团,空气粘稠滚烫。


    就在云娘以为澹擎苍要亲下来时,他又倏然退开,气息微喘:“我说了我没有不行,我说的话,就是证明。”


    云烟:“你说的对,我说我是你娘,你要问我证明,我说了我是你娘,我说的话就是证明。”


    “别用我母亲来激怒我。”澹沉凝冰冷的气息,强势地侵占了云烟每一寸感官空间。


    他动怒了。云烟心下冷笑。先损他雄风,又辱及高堂,他定是真气着了。可那又如何?既给不了她快意,活该受这气!


    “是你先激怒我。不行就滚一边去,别再来烦我。”云烟瞥他。


    澹擎苍的眼神彻底变了。他猛地抬手,却不是拥抱她,而是接住她鬓边掉下来的血蝶簪子。


    他没将血蝶簪子还与她,而是将血蝶簪子随手扔到地上,金银玉撞击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的动作带着不加掩饰的侵略性,满是山雨欲来的蛮横。


    他指节分明的手并未收回,顺势撑在云烟两侧墙壁之上。身躯覆下阴影,将她彻底困在方寸阴影之间,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让她再无隙可逃。


    爱她就要冷落她(28) 济舟……


    生气的澹擎苍很可怕。


    像是千年死寂的火山, 骤然挣裂了地衣,滚烫的、毁灭性的岩浆骤然喷涌,欲吞噬一切。


    他的眼眸,似万年玄冰凿就的深渊, 瞳孔缩成针尖, 其内一丝光亮也无,只剩了吞噬魂魄的纯粹墨色。墨色深处, 隐隐有风暴呼啸, 翻搅着摧山填海的煞气。


    有那么一瞬间。云烟以为澹擎苍会弄死她。


    云烟袖笼里蛰伏的蛊蝶悄然振翅。他若当真要下杀手, 她必抢先一步,送他入黄泉。


    澹擎苍双臂铁箍般撑在她身侧, 将那寸许方地圈做囚笼, 胸膛起伏剧烈。


    怒气在筋脉中奔腾冲撞,被他死死压制。许久,方退开一步, 声线沉哑:“云烟, 莫再糟践自己身体,亦莫拿本王娘亲顽笑取乐。”


    又道:“曾拿本王母亲说笑取乐之人,坟头草早已青青。”


    云烟眼皮也未抬:“怎地, 殿下也要杀我?”她无惧, 直直迎上。


    澹擎苍:“本王不杀你。但你需向本王母亲告罪。”


    云烟:“我不会道歉。”


    四目胶着, 胶着得宛如百年流光穿隙。澹擎苍霍然起身离榻, 背影决绝, 未曾回顾一眼。


    云烟浑不在意,懒懒打个呵欠,头一歪便沉入黑甜乡。


    澹擎苍却彻夜未眠。


    他在大牢里,审讯囚犯。狱卒心下纳罕, 此等宵小,怎配苍王移玉降尊,亲自审讯?不知苍王今夜为何会突来大牢审讯囚犯。


    炉中铁烙烧得赤红,青蓝烟雾如丝缭绕。澹擎苍静立,面庞上跳跃着血红火光。


    烟腾弥漫,几令掌刑卒咳呛流泪。囚徒凄厉惨嚎,声入肺腑,撕裂魂魄。澹擎苍眉目沉静如水,指尖按着那烧得透红的烙铁,缓缓沉下。


    皮肉烫灼的嗤啦声里,刺鼻焦臭混合着翻滚黑烟,直扑人脸。


    澹擎苍端详烙铁下那皮焦肉绽的纹路,神情专注,仿佛观摩山水画卷一般。


    一缕溅血悄然落在锦袍下摆,宛如暗红珠点。衬得他整个人如浴血修罗,凶煞骇人。


    耳听囚犯鬼哭狼嚎,狱卒心胆俱寒。苍王殿下夤夜不眠,来此给囚犯施刑,似是在发泄怒火,而这些囚犯,则是被发泄怒火的冤大头。


    不知是谁惹得苍王殿下如此盛怒?


    云烟一夜好眠。晨起发觉,近日比往常醒得早些。想是身体日渐康健,不须如从前那般长久酣睡了。


    今日澹临未曾中途醒来。甚好。云烟极是称心。今日澹擎苍亦未踏足昭阳殿,更妙。云烟心满意足。此刻见他,只觉厌烦。


    是夜,御书房内。澹擎苍埋首于奏章,忽地侧脸,嗓音沉沉:“云贵妃,可歇下了?”


    “回殿下,云贵妃已就寝。”


    澹擎苍面色沉下来。今日,他没去见她。她没等他用膳,没问他为何不去昭阳殿,没说要来找他,更无半点服软道歉之意。


    她表现得若无其事,什么事也未发生过。


    她并不在乎他。一点也不。


    思及此处,指下陡地发力,只听“啪”一声脆响,御笔朱管应声断做两截。


    左右侍从宫人见状,皆垂首屏息,噤若寒蝉。殿下今日面沉似水,真真教人心惊胆战,如履薄冰,唯恐行差踏错便惹雷霆之怒,性命顷刻便断送了去。


    云烟被一阵窒闷勒醒,窗外仍是昏蒙天色,长夜未尽。眼帘方一垂落,便见一截坚实臂膀环在腰间。


    她轻翻一个白眼。昨日澹擎苍整整一日都没来见她,还以为他摆谱要摆多久,结果没想到夜里还是偷偷来爬床了。


    她直接给他一个大逼兜,把他扇醒。


    他嗓音喑哑:“云烟,之前我不该凶你,对不起。”


    听他认错,云烟眉间霜色稍霁:“我不会向你母亲道歉,因为是你先激怒我。”


    澹擎苍喉结微动:“错在本王。只求你此后……莫再拿我母亲取笑顽乐。”


    云烟微微颔首。澹擎苍紧蹙的眉峰骤然舒展,猿臂轻舒将她圈入怀中,面颊埋进她颈窝温热处。继而手腕一翻,变戏法似地拈出一支簪子。


    那支血蝶点金簪子,竟与先前他摔断那只一般无二。他轻轻将那赤蝶簪入她鸦鬓:“摔簪之过,赔你一支新的。”


    云烟翻身,犹想再会周公。


    直至上朝时辰迫近,澹擎苍方恋恋不舍,将怀中睡得云鬓松散的云烟小心放开。


    朝堂上。众臣窥得苍王面色不复昨日阴鸷,皆暗自松了口气。昨日见他神色不善,多少奏本压在袖中不敢递出,今日见他神色转晴,忙不迭启奏纷来。


    左丞相所奏方毕,澹擎苍眼皮也未抬:“杀了。”


    左丞相踟蹰:“臣斗胆,直接杀了是否有些……。”


    澹擎苍:“怎么,丞相欲留后患?”


    他斜倚在蟠龙椅上,单手支着额角,似笑非笑地睥睨着丹墀下的群臣。


    烛火在蟠龙柱间游移,将他半张脸浸于阴影中,明一半,暗一半。修长指尖轻叩扶手,轻微的声响,殿宇间浮沉跌宕,碾碎了满殿屏息的静。


    左丞相心头猛地一跳,慌忙俯身:“殿下英明!”


    这些时日,苍王摄政。苍王理政之风,与今上大相径庭。皇上向来内敛持中,施政多以中庸之道调和鼎鼐。


    苍王却素行雷霆霹雳手段。这金殿玉阶,在他治下恍若杀伐疆场。


    然则须得承认,他这般雷厉风行,朝务反倒井井有条,更有效率。群臣暗自嗟讶:原只道苍王武略冠盖当世,不意文治亦显此等手腕。想来纵使圣上龙体长此违和,凭苍王治才,亦足以震慑山河,稳若磐石。


    朝事甫毕,澹擎苍举步欲赴昭阳殿,身形微顿,忽又传召太医。那太医听罢苍王所言,面上血色尽褪,几欲绿了脸孔。


    昭阳殿内。云烟将手中话本搁下,眼波微横:“你不是说眼下不可么?”


    澹擎苍:“太医言,以此可行。”修长食指点了点自己色泽偏淡的唇,“如此,不累你身,你能承受,于你身体亦无伤损。”


    云烟唇畔逸出一缕轻笑。不就是口么。她偏过头颅,墨发滑落肩头:“你可学了?学了如何用你这张嘴么?”


    “自然。”


    入夜雨声淅沥。碧纱橱内只余壁上一盏孤灯,光晕黏稠似融化的糖块。澹擎苍的影子覆上来时,云烟闻到空气沉香与紫檀交织的味道。


    他衣襟间蒸腾的浓香,渗着她肌肤上散逸的淡韵,在潮热雨夜里酝酿出一种湿漉漉的蛊惑。


    澹擎苍闻着着气息,俯身的姿态迟缓到极致,慢得能看清他睫影如蝶翅轻坠,一点点扫过她的锁骨。再往下,温热气息拂过她小腹。


    指掌扣住她腰窝深处,薄茧嵌进柔腻肌肤的凹陷,像在禁锢她。


    这一刻的停顿被无限拉长,耳中竟传来他血液奔涌的鼓噪,轰然盖过窗外缠绵雨声。


    他的鼻尖蹭过她的骨头边缘,温热的吐息像羽毛在她皮肤上游走。


    寂静中,唾液与皮肤厮磨的细响被放大成惊雷。


    云烟的灵台溺毙于他舌尖精准的舔舐里。水声渐急,似月下海潮反复浸蚀礁石,礁石在融化。


    窗外骤雨倾盆,泼满雕花窗棂,每一滴都沉甸甸砸落、黏连交叠,仿佛寰宇间所有声息,俱融入这淋漓水帘。


    雨水在窗面汇流、纠缠、急坠。几道水痕滑得仓促迷蒙,拖拽出长纹。窗畔分明漫来另一种温热水汽,无声舔舐着水痕边缘。


    云烟轻支双臂,目光如水,悄然落在澹擎苍身上。


    灯影摇曳,映着他额角薄汗,英俊刚毅的侧脸如同覆上釉光,唇色尤为鲜浓,便是那鼻尖处也似染了霞晕。


    幽光摇曳里,她眼波微动,唇边一点浅涡如新月破云:“真真出人意料。”


    他的功夫,确系不俗。云烟眉目舒展,只觉通体气韵,流转如春溪。


    澹擎苍贪看她欢喜神色,欲再接再厉,蓦地念及太医叮嘱,此举亦忌过甚。硬生生止住。


    秋雨初霁的晨光里,浸透凉沁湿气。云烟坐于沐桶温汤中,垂目瞥见一身浅浅牙痕。澹擎苍端的情热如疯犬,竟将她周身啃啮了个遍。


    此后半月,澹临日日沉睡,没再半途醒来。云烟甚是满意。唯有一事令她微蹙娥眉。自那夜她与澹擎苍那什么之后,他愈发缠人得紧了。


    他恨不得时时刻刻贴在她身上。哪还有素日冰雕雪塑、生人勿近的冷酷样子。云烟被他缠得烦躁,轻叱几句,他方略略收敛些。


    此刻,澹擎苍注视着她,眼神黏腻到近乎恐怖,让人长毛。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云烟,伴我上朝罢。”


    云烟:“……”


    黏人黏至欲带她临朝听?这人也忒黏人了。


    她:“你有病吧。”


    澹擎苍想,他大抵是真有病。他愿将她生生揉入己身骨血,永不分离。此念翻涌,刻骨无休。


    “殿下。”心腹猝然入内,禀道觅得神医踪迹。


    云山。长卿背着药草,看向前方正在摘药草的云济舟。


    他长身玉立云霭林幕间,皎月流光般的银丝松松拢束脑后,风姿如空谷幽兰,不染尘氛,气韵清远。


    一身素白袍袂清绝,领缘袖口疏疏勾染淡墨竹影,浑似朝露凝聚而成,天然蕴着一派净澈素寂。


    细观其眉宇,仿若浸润着山泉漱石般的温润清宁。尤其是一双深瞳,静而澈,蓄着春水般的微暖,令人见之心生平静安然。


    肩头半旧藤编药篓泛着木色,指尖药锄尚沾新泥。移步间素袖微润天露,腰间束带飘然,宛若流云轻拂过山涧幽谷。


    长卿望得出神,忆起云济舟每每遇见为病痛磨折的稚童,总会俯身,指尖轻柔拂去孩提颊边珠泪。唇畔那抹清浅笑意,恍如温药融入袅袅轻烟,温柔得让人痛苦皆缓。


    纵踏遍尘俗百病之地,染尽尘烟的云济舟,竟只如一卷染了草木清气、洁净淡远的古画,悄然铺展于烟火人间,抚平一切疮痍。


    云济舟侧身回首,温声道:“长卿,可归矣。”


    “是,公子。”长卿忙敛神随行。下山不多时,行至一座小村。


    行于村径,村人见了他,俱热络招呼:“云神医归来了?”


    云济舟语气温润:“是。”


    “云神医,老李家毛蛋……何时能痊愈?”


    “病情已缓,根除尚需时日。”


    乡人喟叹。老李家毛蛋所患之症,原是药石罔效的绝症。正值他全家哀绝之际,游医天下的云济舟恰巧经过桃花村落。


    云济舟本是神医华佗后人,其父隐世,他承袭母姓为云。云游至此,恰逢毛蛋恶疾突发,便栖身村野,救治这稚子。


    至今一月有余。毛蛋竟已性命无虞。村人敬服之情满溢。先前多少郎中皆判了毛蛋死期,云神医竟妙手回春!果系华佗后人,神医降世!


    医术了得就算了,心还至善至纯。毛蛋家贫,云济舟并未收取任何诊金药费。


    医者仁心哪!村人目送那白衣药篓的身影渐远,唯有赞叹。


    毛蛋家泥墙外,围着数名虎背熊腰的精壮男子。长卿心头一紧:“公子……”


    那群男子中为首的见了云济舟,趋前一步,声如洪钟:“阁下可是华佗后裔云济舟,云大夫?”


    云济舟:“正是在下。”


    领头之人袁绍峰亮出腰牌,道明身份。言道他们乃奉苍王殿下之命,特来寻云济舟入宫,为圣上诊治身体。


    云济舟面色不改:“在下尚有一病患,每日须臾离不得我,需朝夕诊视。”


    “草芥性命,焉能与九五至尊相较?云大夫速随我等入宫!”


    云济舟身形凝然未动,语声清越如击玉磬:“医者眼中,无分贵贱。陛下龙体固重,这一芥草民亦是苍生。既有承诺在先,自当善始善终。”其声平淡似观古井无波:“治病理气,自有天序。待此子病愈,云某自当入宫觐见,叩诊圣躬。”


    袁绍峰心下暗生敬佩:“传言果然非虚,云大夫果真高洁若雪。只是陛下之病,事关社稷,片刻耽误不得!请速速启程!”


    云济舟岿然不动如山。


    袁绍峰面色渐沉:“云大夫莫非欲抗旨?不怕项上人头不保?”


    云济舟:“虽死亦不悔。”


    “如此……云大夫,得罪了!”袁绍峰欺身疾进,一指迅如电光,直点其要穴。云济舟身躯一软,骤然失却知觉。


    再开眼时,云济舟已是身陷宫闱。一名太监道:“云大夫,且先去为贵妃娘娘请脉!”


    云济舟遭强掳至此,现下又迫他医治宫中贵妃。向来温润如玉的面容,霎时冷峻如昆仑雪岭:“恕难从命。”


    他不会治。死也不会。


    爱她就要冷落她(29) 心血


    他是不肯医的。纵是死, 也不医。


    内监见此情状,径自趋前动手,按押着云济舟前往清漪殿。


    清漪殿中。云烟听得宫人语,道是澹擎苍觅来了华佗后人, 要为她调治痼疾。


    “华佗后人?”云烟左右无事, 倒不如见识见识这华佗后人能耐如何。


    “传他进来。”她搁下拈着的半块糖糕。


    云济舟被押解着进了清漪殿。殿内熏香氤氲,缕缕极幽微的香芬, 缠绕着精绣花鸟的屏风。


    眼睛触及屏风后朦胧的人影, 云济舟道:“贵妃娘娘, 草民不会为您医治。”


    屏风后的人影凝然未动,似是隔雾描摹的工笔美人。一道清音倏然而至, 宛似琉璃相击:“哦?你竟不愿为我医病?却是为何?”


    那声音, 仿若珠玉相击,又如同春日的第一脉泉水,淙淙穿殿而过, 淹得魂灵也要跟着微微一震。一旁内监已是痴了, 暗忖贵妃娘娘这把好嗓音,当真令人听之只疑仙乐。


    云济舟面色仍如落雪,徐徐道出他不治之缘由。


    殿内熏香仿佛窒了一窒。屏风后沉寂良久, 只闻得珠玉落地般的语声滑过:“你倒是极讲原则。”


    话音方落, 云绡屏风一侧衣角微动, 似月破层云而来。冰色裙裾无声拂过地面。


    她移步而出的瞬息, 满殿光华竟似陡然失却, 一切光亮皆敛入她身体里。


    宫人但觉沉沉暗碧的海波间霍地涌出一轮清月,清辉万道,压得人几乎屏息。便是真正的明月,怕也不过如此了罢。


    按理, 再绝世的容颜,朝暮相对,也合该习以为常,生出几分抵抗力来,不会似初见时那般令人神魂难守。可他们这段时日,日夜侍奉贵妃娘娘,每一见,依旧只觉魂魄要被她生生摄去,心旌摇摇,全然无法稳住。


    贵妃娘娘眼光微动,便似水月摇碎了流银般的清辉。眉峰微微一蹙,便似黛山隐约起伏的秀丽轮廓。髻旁斜簪一支血蝶玉簪,几粒珠花垂坠,清然越响。


    云济舟只掠过一眼云烟,便垂落了视线,留在她裙裾扫过的金砖地面。那金色的方砖上,曳着雪裙,恍惚有了初雪新晴的光景。


    云烟徐步自屏风后步出,一步步行至云济舟跟前。看向一身素白衣衫的云济舟。


    这华佗后人,气节颇高。身为医者,病患之命在他眼中皆是平等,帝王是命,草民亦是命。在这贵贱判若云泥的封建王朝里,能有这等澄明心念的人物,实是凤毛麟角,难能可贵。


    云烟视线扫过他的银发。皎月流光般的银丝松松拢束他肩后,透着不染尘氛的清远气韵。


    其貌若青年,却有一头白发。好似玉面犹含春碧色,玄鬓却缝秋霜浸。她问:“君年几何?”


    他答道:“草民方过廿六春秋。”


    “你唤作什么?”


    云济舟视线从她落在金砖上的裙裾移开:“草民云济舟。”


    “哪几个字?”


    听罢云济舟的解说,云烟唇角微莞,襟怀高旷如云,济世担当似舟,行云济舟?他这名字倒真是起得绝妙。


    “你既是华佗后人,怎会姓云?”


    “草民随母姓。”


    古时从母姓者,百不存一。他既是神医华佗的后人,这等珍罕血脉,竟不承袭华姓?云烟心底浮起一丝好奇:“可否一问,为何要随母姓?”


    云济舟:“是家母之意。”


    云烟:“且容我冒昧,尊堂何以执意如此?”


    云济舟的母亲诞下云济舟后,与夫言道:“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似过鬼门。此身所受之险,岂是一姓可酬?”


    故此,她执意此子须随母姓。


    云烟道:“你父亲便也允了?”


    “家父并不首肯,是以家母便与家父和离了。”


    “你的母亲很好。做得很对。”云烟眸中掠过一丝赞赏,在古代,懂得把握住主体性的女子,委实稀罕。


    听得云烟竟称誉自己母亲,云济舟指尖蓦地一顿。世人多不解他母亲的行径。父既非赘婿,母强令子随己姓,直似挑战父权之威,于女戒女训大为悖逆,是离经叛道之举。


    尤其华姓如此贵重,弃如敝履,既是离经叛道,亦是白白丢弃了那金玉也似的姓氏。所有人皆不理解他母亲,甚而鄙弃唾骂。云贵妃却道,他的母亲很好,做得很对。他指尖微颤:“谢娘娘夸赞。”


    云烟继而道:“那么,你自己可情愿?华氏累世名医,父姓贵重如金,你屈就母姓,心头可有一丝委屈?”


    “不委屈。”他话语清朗如掷玉,“华家悬壶济世易,母氏十月怀胎难。华姓譬如庭前嘉木,虬枝擎天,荫蔽世人。然家母乃深扎于暗中的根脉,以血脉潜滋默润。随母之姓,非为屈就,是顺应天理伦常之正途。”他眼底映着光,清明坚定:“家母剖心育草民,草民惟愿以‘云’字为印,刻骨感念。”


    云烟略略颔首:“尊堂将你教养得极好。”怪道他胸怀这等卓识,料想必有良母之故。


    她无意与他为难,甚而生出相帮之念,只道:“我无需你医治。我可传你那位病人入宫,如此,你便可在为皇帝医疾之余,兼治你那位病人。”


    云济舟微怔。


    云烟:“怎么,还是不愿?”


    云济舟躬身作礼:“多谢娘娘。”


    “好了,你退下罢。”


    云济舟:“既如此,草民愿为娘娘医治。”


    云烟眉轻扬,他自然是治不好她的。她心如明镜。然则,她倒不妨瞧瞧,这神医华佗的后裔究竟有多少能耐。


    “也罢。”云烟坐下,命他近前。


    云济舟上前为她切脉。


    她微抬广袖,露出一截皓腕。凝白一段,衬着雪色袖口,浑似雪白冰绡裹着一截羊脂白玉精雕细琢的臂。


    他指腹轻轻搭在她寸关尺上。片刻后,眉心微聚。


    云烟偏首,笑靥宛然:“如何?”


    触及那笑颜,云济舟垂落眼睫。两指搭在脉门之上,仅隔薄薄肌肤,脉息搏动,恍若蝶翼轻叩着他的心扉。


    他垂目凝神于指下,指尖停住。日光透帘而入,浮游尘粒之间,他袖口一角细微颤动,终究未能全然按住。


    望闻问切,细细诊察罢,云济舟直言,她这先天之疾,很难治好。


    云济舟:“然则,难医并非意味着不可医。”


    云烟:“你有良方?旁的大夫可皆道束手无策。”


    云济舟:“容草民细细钻研一番。”


    “可。”云烟起身,“随我前往昭阳殿,你去为澹临号一号脉。”


    闻听云烟直呼皇帝名讳,云济舟多看了她一眼。至昭阳殿,为昏迷的澹临细细诊脉一番,云济舟面色端凝,只道情势堪忧,将暂开一方试服。


    云济舟离殿,云烟斜倚案旁,玉指托腮,漫不经心打量龙榻上沉睡的澹临。唇角微勾。且让她看看这华佗后人,能否发现她的蛊毒,解开她的蛊毒。


    她倒是盼着云济舟能勘破且解蛊的,如此,便显她尚有精进之处。她向来更喜于精益求精,臻至完美之境。


    军机处那头,听罢部属禀报云济舟为云烟、澹临诊治详情后,澹擎苍心绪略缓。云济舟不曾开口便道不能治,终是一线生机。


    入夜。


    “云烟……”澹擎苍的声气犹如熔岩涌动,烫着云烟耳膜,钻进四肢百骸。云烟在沸滚的岩浆中载沉载浮。


    为那灼烫岩浆烧得云烟浑身湿汗淋漓,汗珠模糊了她的眼。


    这半月有余,澹擎苍每日里潜习钻研那桩功夫。天资本强,颖悟非常,又兼勤勉异常,二者迭加,如今他那桩功夫真真能叫人爽到头皮发麻。


    光晕下,澹擎苍汗湿的肌肤泛着古铜般润亮的色泽。汗珠滚落,滑过流畅精致的下颌,砸在锁骨凹陷的潭里。


    他的鼻尖磨得通红,似被燎过的火炭。唇是熟透的朱砂李,红红地坠着水渍。


    此刻,他正拼尽全力克制隐忍。云烟倒有几分佩服他的耐力。这些时日,他每每以口舌侍奉于她,自身憋得滚烫欲炸,仍咬牙死忍。此等忍耐功夫,远超常人。


    她这般想着的时候,澹擎苍道:“云烟,舒坦么。”


    “自然。”


    他支起身,捧住她的脸,舌尖细细舐去她颊上汗水。


    他总要食她身上的汗津。云烟颇疑他有异食之癖。


    彼时,云济舟尚未就寝。他翻检医书,翻检着翻检着,面前蓦地浮起云烟的面容来。


    她语笑嫣然:“你的母亲很好,做得很对。”


    直待他昏沉入睡,这幅景象犹在脑中徘徊未去。


    天亮,澹擎苍传召云济舟,问他可已寻得医治云烟与澹临的良策。


    云济舟坦言尚未觅得良方。


    澹擎苍:“你须倾尽全力医治,若不尽心,本王便砍了你的脑袋。”


    又逾一日,澹擎苍复召云济舟。云济舟沉吟片刻,方道:“医治贵妃娘娘,尚有一法,或可一试。”


    澹擎苍:“讲。”


    云济舟言,云贵妃先天孱弱之不足之症,根源在于其身属纯阴。须以纯阳补纯阴。寻常滋阴之法徒劳无功。


    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出世之人,是为纯阳之体,其心头精血,最可滋益纯阴之体。若以此心头血为药引,再加上其他药,日复一日滋养,或能根治云烟之疾。


    “仅只‘或许’?本王不要或许,必要十拿九稳!”


    “目下唯能以此法试之旬月。且纯阳之体亦非尽足,尚待血性检验,所取之血亦须为至阳方可。纯阳体具至阳血者,方可一试。”云济舟面色愈发凝重,“纯阳之体已极稀少,身怀至阳之血的纯阳之体,尤为罕有。草民行医多年,所见身怀至阳之血的纯阳之体,仅得一位。”


    澹擎苍:“其人何在?”


    云济舟:“业已谢世。”


    澹擎苍:“验本王之血。本王命造四柱纯阳。”


    云济舟微顿。苍王竟是毫无迟疑。他道:“殿下,日取心头精血,亏损根基在所难免。轻则体质虚羸,重则引动他疾。”


    澹擎苍:“本王令你验血。”


    心头血滴落,云济舟一番验看,未几,便道:“殿下乃世间少有的至阳之血。”


    澹擎苍:“那便以本王之血为引。”


    云济舟:“不等寻其他的至阳之血?”


    “不能等。先用本王的血。”


    云烟恰如其名,恍若一片薄云,一缕轻烟,澹擎苍每常梦见她倏忽如云烟散尽。若有疗法,自当刻不容缓,不事延宕。


    云济舟:“若是……始终寻不得其他至阳之血,当如何?”


    澹擎苍斩钉截铁:“那就一直用本王的血。”


    云济舟再进言:“殿下,日取心头血,亏耗元气非轻。轻则体魄转虚,重则惹发顽疾。”


    澹擎苍:“毋须赘言。”


    见澹擎苍执意如此,云济舟心底微澜。苍王殿下,为了亲弟的妃子,竟愿做如此牺牲?


    澹擎苍又道:“她不爱吃汤药,嫌苦。将药熬制为药丸吞服可行否?”


    “可行。”


    取血事毕,澹擎苍欲返案牍,云济舟复又言:“殿下,您取过心头血,每日须得大补元气,食补药养,兼须保养精气,不可过度劳乏,暂忌剧烈之举……”


    澹擎苍忽而转头:“能否行房事?”


    云济舟:“暂且禁绝。”


    澹擎苍:“仅行口舌之事如何?”


    云济舟:“口舌之事?”


    澹擎苍直白道明其意。云济舟耳根子倏地一热:“亦不可行。”


    澹擎苍蹙眉:“‘暂时’是多久?”


    云济舟:“全赖贵妃娘娘病情而定。”


    隔日。午膳方歇。云济舟托着药丸步入昭阳殿。


    云烟问云济舟:“这药丸子,能医好我的病?”


    “或可一试。”


    云烟颇不愿吞服。若非云济舟所制,寻常药丸她早已弃掷。但这华佗后人亲手调制,万一他真有回春之术?倘若真能,下一世她便毋需再近气运之子,照他方子自医得了。


    她问:“药丸所用是何药料?”


    云济舟言明药方,隐去心头血一味,先前苍王严命他不得透露此事。


    云烟略通岐黄。云济舟道出的方子,颇有些古怪,配伍奇异。


    “快吃罢。”澹擎苍催云烟。


    “嗯”了一声,云烟指尖拈起药丸,凑近鼻端:“有血味儿?”药丸中那一丝血气淡至微茫,偏她嗅觉敏锐异常,能捕捉到。


    澹擎苍:“是鹿血。”


    又屏息细辨,确系无毒,云烟才咽下那药丸。


    是夜。云烟略带诧异地瞧着澹擎苍。他说过她体弱,房事当节,故此定下三日由他侍奉一回。今夜正又届其期。


    他却全无动作。只规矩地环抱她卧榻。她探问起来,他只答:“服药期间,此类事暂需禁绝。”


    “也好。”她道,“不过,你睡觉时能否莫箍得这般紧?每回晨起,倒似被绳捆过一般。”


    他抿唇。略略松了臂弯。


    岂料醒来,云烟发觉他又故态复萌,将她缠锢得甚紧,如蛇索环锁。她不甚耐烦:“澹擎苍,昨夜所言你便又忘了?”


    他被她吵醒,浑如本能般收紧怀抱。


    “别抱这么紧。”云烟道。


    他稍卸些力道。


    她烦躁更甚:“罢了,撒开罢,夜夜这般箍着,手臂也不发麻么?”


    “不麻。”


    “放开。”


    “不。”澹擎苍固执得像块顽石。


    云烟全不客气,手肘往他胸口用力一撞。正撞在澹擎苍取血的创口上。他“唔”地闷哼一声。


    注意到他脸色煞白,疼痛难忍的模样,云烟愕然。她分明未使多大气力,何以他竟痛至如斯?莫非是惺惺作态,博取同情?


    她才不吃这套。攥起拳头,又重重搥上他心口:“起开,莫扰我清眠。”


    澹擎苍面上血色又褪了几分,强忍心口剧痛,默默松开了手,挪至一旁。


    爱她就要冷落她(30) 知晓


    “别装了。”云烟抛下这句, 阖目又睡。澹擎苍见她睡着,方轻轻拢住,黏缠着细细亲了一回。


    直待再不起便要误了上朝,他才放开。甫行至门口, 却又折返。


    他探手再将云烟轻轻笼住, 她身子在臂弯下微伏,恰似一枚脆弱的蚌, 徐徐开合柔动。


    她是如此得脆弱。脆弱到他含在口里唯恐化了。


    他凑近处闻到指间清逸气息。她掌心温软如玉, 他不由得亲了又亲。末了捧至眼前, 贪婪地细看,手指反复抚过那纤细手骨上的纹路。


    他将她雪白的手指轻轻咬入唇间, 齿尖滑过她的指纹。


    她手上薄薄的皮肤下, 血如浅溪流淌。齿痕悄然陷落,留下痕迹。恍惚间,似精琢的羊脂白玉上, 平添了啮碎的罅隙。


    他想要她, 便渴望化之为己有、藏入腹中最妥帖安稳。如此,便永无旁人觊觎侵夺。


    怎生将她完完全全据为己有?嚼碎了,吞吃入腹即可。他启了齿关, 唇齿间泄出细弱的啮噬微响, 无声咀嚼着掌心那一小块微温皮肉, 贪婪地犹如永不饱食的饕餮。


    云烟梦醒。发觉手上有齿痕。她无语, 翻了个白眼。澹擎苍此人当真属狗, 偏生嗜舔爱咬。


    午膳服过药,云济舟来为云烟切脉。指尖落处,肌肤相近。


    澹擎苍的目光如有实质,似欲将他们几近相触的寸地, 生生灼出焦洞疮痍。


    妒意如青苔裹心,缠裹、潮湿、阴暗地蔓生,无声无息地密织。恨不能将云济舟指尖碰过的那寸寸肌肤,尽皆削刮剔除。她身上每一处,独属于他,岂容他人染指?


    澹擎苍目若寒冰:“用帕子隔了再诊。”


    云济舟:“隔了帕,脉象便不准了。”


    澹擎苍面上煞气如霾:“废物。”


    云烟自然晓得澹擎苍是在吃醋。这人独占欲忒是霸道。她看不惯他这般乱发火,道:“你当他真是神仙,隔着帕子还能切准脉象?澹擎苍,莫要在此处妨碍大夫诊脉。”


    她对澹擎苍全无一丝客气。云济舟愕然。


    澹擎苍此时已是大权在握的摄政王。先前云济舟为皇上诊脉时,太后在侧。太后似亦不敢如云烟这般语气对苍王说话。云烟不过一介妃嫔,竟能如此放肆。


    更奇的是,煞气森然的苍王,被云烟这般奚落,竟无半分愠怒,默默承下了她的斥责。似一只凶狠的狼,被一只兔子驯服得服服帖帖。


    云济舟按下心头波澜,垂首继续诊脉。退出昭阳殿后,云济舟举右手细观。这只为云烟诊过脉的手,指尖仿佛仍残余那温软如云的触感。他低头轻嗅,闻得指腹上犹带的一缕暗香。


    这厢,云济舟甫一退下。澹擎苍便再难遏制,捧住云烟的脸,吞夺她的气息。


    他常年习武,筋肉虬劲,浑身如铜铸铁打。紧紧贴住她,便似烧红的铜块,炙热滚烫。


    灼热滚烫地燃烧着云烟,吞噬着她。她只觉他仿若要将自己进肚子里般。她能感受到他亲吻中的焦虑感。


    他在焦虑。焦虑到恨不能立刻将她吃进肚里才得安稳。


    她才不管他因何焦虑,只用力一锤他脊背,示意他停下。停下后,她忽而蛾眉微蹙,凑近嗅他心口。


    云烟道:“你心口有血气。可是伤了?”


    澹擎苍:“不小心受伤。”伤口包扎严密,药气熏香双重压盖,寻常人哪里辨得出血味。偏是她鼻子太过灵醒,竟能闻出来。


    云烟忆起今早她捶他心口,他脸色煞白痛极的模样:“莫不是我今早伤着你了?”


    “非也。是我自身之故。”


    云烟默然。原来他今早并非装痛卖惨。是她错会了。然她亦无半点愧疚,谁教他自己不明言?生了嘴是摆设不成?她瞥他一眼,看了会书便午憩去了。


    一晃半月过去,云烟气色愈发红润。澹擎苍气色却显出几分虚浮。云烟道:“你这伤,怎的半月有余还未痊愈?”


    澹擎苍唇色不似从前那般红润:“快好了。”


    云烟:云烟道:“我不喜闻这血腥气。”


    澹擎苍:“我会尽快痊愈。”


    他离了清漪殿,命人再调制更浓郁、能掩血气的香料。旋即传召云济舟入殿,问询云烟病况……


    “贵妃娘娘较半月前已大有起色。”


    “本王自然瞧得出。”澹擎苍道,“尚需多久,方能痊愈如初?”


    “若照此下去,约莫半年便能大好。”


    “半年……”澹擎苍蹙眉。云烟不喜血气。特制香料明明已将气味压下,可她嗅觉太过明敏,依旧嗅得出来。倘若日后香料仍不能尽掩其味,她岂非还得受这半年血味之苦?


    除非寻得另一位拥有至阳之血的纯阳之体,日日献上心头血。他身上的血腥气方能断绝。


    只是半月以来,纯阳之体觅得数人,身具至阳之血的,竟一个也无。


    云济舟见澹擎苍面色沉郁,道:“殿下,您近来亏虚了不少,切记劳逸,多加补益。”


    澹擎苍颔首。


    【妈呀,四哥你简直了!你自每天取心头血,身体都搞虚了,你都不担心自己的身体,居然担心烟姐会再闻到你身上的血腥味?】


    【没想到四哥这么深情啊。要是有一个男的愿意为我这样,我这一辈子也就值了呜呜呜呜】


    【我觉得云烟对四哥态度太不好了,只要是他惹她不高兴,她就随便骂他,随便打他,就很不在乎四哥。云烟能不能对四哥好点啊,我都心疼了。】


    【我也觉得,态度真的太差了。若是有一人能如此真心对我,就算我不喜欢他,我也不会以这样的态度待他。】


    【烟姐的性格是随心所欲,谁干她,她就干谁,绝不内耗,绝不憋屈的那种,可是太随心所欲了也不好。至少对四哥态度好点吧,求求了!】


    【咋了,惹烟姐不高兴了,还不能让烟姐发发脾气?难道你们就喜欢被欺负忍着不吭声的憋屈女主?】


    【哈哈哈天晓得之前沈婉那个忍气吞声的憋屈人设看得我多发毛,现在换女主了,我可高兴死了!】


    【只能说作者是改邪归正了。先前她一直虐沈婉,典型喜欢写渣男贱女的男宝妈作者,我都写了好几篇避雷她的帖子,没想到作者改邪归正不虐女了,能改正就是好女人!】


    【有些人明明就是为了虐女,还说是现实向,真是吐了。希望世界上所有虐女男宝妈作者都经历经历他们书里女主的遭遇!】


    【说不定人家作者就好这口,觉得经历他们笔下的女主的人生是在奖励她(他)呢。】


    彼时,云烟自梦中醒来。对镜自顾。脸上病气退去不少,红晕浮升,她抿了抿唇。她已服了半月余的药丸,体虚并未加速恢复。可见那药丸,分明毫无效用。


    也是。唯有气运这般玄妙之物能疗她此症。凡俗的医药怎可能治愈?云济舟终究凡人,非是真神医。


    是以,次日云济舟再奉上药丸,云烟佯装吞服,实则尽弃。本欲直言拒服,却不好解释何以日渐康健,倒不如令人以为正是服了云济舟之药,才缓缓痊愈。


    【???我淦!烟姐怎么不吃药丸了?这药丸不是挺有用的吗?怎么就不吃了!】


    【烟姐不想痊愈吗?】


    【大夫说她这体弱之症若是治不好,没几年活的,现在好不容易找到治疗方法了,结果她不想治了?她不想活了!!!】


    【为什么?我真是服了作者你个老六,能不能写一下烟姐的心理,真想知道烟姐到底是怎么想的,真的活腻了不想活了?】


    【不是,云烟,你就算真不想活了,能不能直接给四哥说清楚啊,偷偷扔掉药丸是干啥,药丸里有四哥的心头血呢,你就直接扔了???】


    【作者是个老六,云烟也是个老六!】


    【黑粉都给我滚!烟姐这样做自有她的道理,轮不到你们逼逼!】


    【不许骂烟姐,黑粉退散!】


    又一段时日过去,云烟气色更添红润,身体愈见硬朗。照此恢复之势,大抵只需廿五日,便可全然痊愈。


    时间和她估算的三个月差不多。前几世她试过,每日与气运之子待在一起,每日离开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三个月便可痊愈。


    她瞥了瞥云济舟送来的药丸,照旧悄悄弃了。


    “你伤还未愈?”云烟问澹擎苍。这伤将养月余,怎的每日仍有血气?


    “快好了。”澹擎苍拥着她,指腹摩挲她脸颊。那脸颊依旧雪白,却不复从前十足的病容,病气确乎褪去许多。


    她身子正缓缓康健起来。他眸中漾出笑意。


    云烟推他:“我厌你身上血气,莫要挨得太近。”


    澹擎苍依言拉开距离,垂首自闻。他自己实难辨出血味。云烟的鼻子当真是敏,任他用何种香料遮掩,它都能穿透。


    澹擎苍去了御书房,批阅奏章不过半时辰,太后端着参汤来了。


    “苍儿,吾亲手煨了鸡汤,你多进些补补身子。”太后满面愁容。月前澹擎苍负伤,只一月光景,气色竟孱弱许多。太后心中惶急,每回见他,眉头都禁不住紧蹙难展。


    太后越瞧越揪心,愁云凝结于眉梢鬓角,压不下去。今上犹自昏睡,朝堂两柱倾折其一。偏偏这仅剩一柱身子也不好起来,怎叫她不心惊?


    太后:“吾实在忧心,皇帝未醒,大政千斤万担托于你一人之身,终究难支。你暂卸些朝务,静养些时日罢。”


    澹擎苍道:“母后宽心,儿臣自有分寸。”近时朝务已分担许多,他每日歇息已足。


    太后忧心忡忡叹息。离了御书房,又往昭阳殿探看皇帝。殿内阒寂无声。


    一榻厚棉锦褥,衬着玉山将倾的慵懒身段。烟云斜倚在暖枕上,厚缎锦被掩着身体。鬓边血蝶玉簪已松脱了,青丝墨汁般泼洒在锦缎上,犹如谁失手打翻了砚台。


    犹若远山黛的眉下,睫毛上栖着两翩墨蝶,蝶翼微微轻颤,直教人疑心是庄周梦里逃出来的精魅。


    日影筛过窗,恰恰笼住半张芙蓉面。那张雪白芙蓉面上,额间朱砂似血,而唇,是不必点染胭脂的,天然艳得似雪地里跌碎的两瓣红梅。


    她睡中还酿着笑意,唇涡里仿佛蓄着蜜,甜得直叫人喉头发紧,引人心痒欲尝,又恐惊醒了这偷溜下凡的神妃仙子。


    太后目光不由自主胶着在云烟身上。直至殿外一声雁唳,方陡然回神。


    她面色铁青。云烟这妖女!定是施了甚么妖法,才令她管束不住这双眼一直盯着她看!


    待皇帝痊愈,她必斩了这妖女!一念及云烟尸首分离景象,太后忽而怔忡。这般死状委实不堪,不如赐白绫。


    念头一转,云烟悬梁后眼珠迸出、舌吐三寸的模样又浮上心头。如此亦复不堪,不如赐毒酒。随即脑中便现出她七窍流血的画面。不成,还是难看。


    这一瞬,万般死法掠过。然而无论何种,人既身死,骸体终归不免难看。


    不如……太后抿唇。不如不赐死。关入大牢,教她在那苦牢里熬受一生折磨!


    随之她眼前便显出云烟在暗无天日、污秽恶臭的牢中受苦之象。她狠狠拧眉。不成!大牢也不成!


    那就打入冷宫!太后眼前闪过冷宫疯妇的样子,心头一窒。冷宫……冷宫亦不妥。


    究竟如何处置云烟?太后顿觉头疼如裂。


    恰在此时,云烟转醒。见太后在不远处,也不招呼,只淡淡掠了一眼。唉。云烟叹息。她原也尊老怜幼。可叹太后这老妇初时便对她不善。


    别人对她不恭,岂能指望她以礼相待?


    那厢太后也早习惯云烟待她的无礼放肆。倘若云烟忽一日礼数周全,她倒反要惊疑。


    太后冷冷而言:“让你照料皇上,你便是这般照料法?青天白昼的蒙头大睡?”


    云烟道:“你每回来都说这话,还未说厌?”


    “你!”太后切齿。


    云烟脑袋一偏,复又睡去。见她如此,太后气得七窍生烟:“好你个……好你个……”


    左右宫人战栗垂首。云贵妃如此忤逆太后,偏生皇上与苍王皆看重贵妃,太后奈何她不得!太后这怒意,倒似要把整个人都蒸腾起来,浑身都要快冒烟。


    是夜,天际吐月,银盘乍涌,清辉如霜。寒枝栖静鸦,冷光侵牖寂。冬月夜风,割面如刃,呵气成晶。然朱檐下椒泥涂壁,兽首金炉吐焰,熏风解冻暖如春。


    外间纵是寒透骨髓,昭阳殿内依旧暖融。暖得熏人欲醉,暖得云烟欲解罗衣。澹擎苍唯恐她着凉,将宫殿烘得如蒸笼一般。


    此刻,云烟热地辗转醒来。甫醒便闻到澹擎苍心口散出的血气。她凝眉思索,袖口飞出一只蛊蝶。蝶翅洒金粉,金粉飘落澹擎苍周身。转瞬,沉睡的他便陷入昏迷。


    待他昏沉,她挑灯燃亮,褪去澹擎苍衣衫。指尖触及心口白纱,她轻轻揭开。


    那道创口,殷红犹新,并未结痂。按理,这等小伤早该收口,一月过去,竟仍如新绽?


    怎么回事?云烟通岐黄,她按住澹擎苍脉门,细察脉象。确无其他症候能致伤口久不愈。


    沉思良久,她放蛊蝶解开蛊,拍醒澹擎苍。


    “你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伤像是新伤,为何还未结痂?”澹擎苍一睁眼,耳边传来云烟的话。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赤裸的上身及掀开的纱布,道:“你是在担忧我?”语气里竟透出几分欣悦,仿佛得她关切是件顶愉悦的事。


    云烟:“……”


    她不耐:“快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澹擎苍:“小伤罢了,自会愈合。”


    云烟倒非真心关切澹擎苍,只是厌极了日闻血气。她道:“你在扯谎。澹擎苍,我憎恶他人欺瞒。若不对我坦诚,此后永不必出现在我面前。”


    “是因为……”


    “别撒谎。”


    澹擎苍止声。终将药引之事告知云烟。


    云烟微怔。他竟日日自取心头血,为她制药引?难怪他的伤永不愈合,难怪他气色愈衰。连取一月心头血,焉能不虚?


    日日剜取心头血,于躯壳损伤几何,云烟心知肚明。他竟甘愿自毁其身来疗她之疾。


    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偷偷丢弃的,浸透心头血的药丸,她拧眉:“为何瞒我?”


    澹擎苍:“我不愿让你担心。”澹擎苍是矛盾的,若她真担心他,他会感受到她对他的在意,从而欢喜。但他又舍不得她为他担心,故而,他选择隐瞒。


    云烟斟酌道:“我已半月未曾服用云济舟的药丸了。”


    “什么?”澹擎苍瞳孔骤缩,如临大敌。


    “那药,我吃得反胃,半月前起便弃了,只佯装服用。”


    “你不要命了!”澹擎苍猛擒她双肩,眼瞳霎时血红如欲滴。


    “虽半月未服,然这半月我身子却日渐见好,可见那药只消服半月便足,停用了,身子也能自己缓缓康健。”


    澹擎苍血红双眸陡然凝住:“当真?”


    “我诓你做甚。”


    澹擎苍二话不说,下榻更衣,立时传召云济舟。


    夤夜凌晨,苍王急召。云济舟强压倦意疾趋昭阳殿。他本就宿于殿旁侧室,顷刻即至。


    自澹擎苍口中惊悉云烟半月未服药丸且日渐康健,云济舟愕然,急为云烟诊脉。


    云济舟难掩惊异:“娘娘当真已有半月未服药丸?”


    云烟道:“确然。你那药丸甚效,不过服半月便够,此前半月虽停,身骨仍在渐愈。”


    末了,云济舟只道,不妨再观数日。


    又察十日。十日内,云烟依旧未服丹丸,然身体缓缓恢复之势不改。云济舟长吁一气,对澹擎苍道:“恭喜殿下,此后不必再取心头血制药。”


    澹擎苍素来霜凝的眉宇浮上笑意。所喜,非因自己免于取血之痛,只是因为云烟日渐康健而喜。


    澹擎苍对云济舟道:“云大夫妙手,理当重赏。”


    “谢殿下。”


    “然皇上那里,尚需悉心诊治。”


    “草民定当竭尽所能。”


    十五日,只消再伴澹临十五日。云烟便可痊愈。她举起花梨木杌。从前孱弱之躯,断难将此举起来,如今恢复大半,气力已生。她感受着康健肌体里的劲道,瞥了澹临一眼。


    待她痊愈,再过些时日,自会为他解蛊。


    忽有冷风自窗隙涌入,云烟瞥向窗外。原是落雪了。岁首初雪。


    深宫覆雪,琼瑶般的寒酥片子,轻轻压在屋脊上。琉璃金瓦都给素白埋住了,活脱脱一张大宣纸,让那丹青圣手泼洒出大片留白。


    雪花轻飘飘地打着旋儿,檐角的兽吻裹了层雪脂。宫门一重一重锁得严实,四下里静得没一点声响,只听那细碎的雪粒儿簌簌地砸着屋檐。


    听着听着,恍惚里像是人身上的玉珮轻轻碰着了,幽幽地传出清脆叮咚来。这座煌煌然的宫殿浴在这大雪里头站着,倒显出几分人间少有的透亮与清净来。


    教人一时忘了尘世的烦嚣,独嚼这一口天地无垢的寒净。


    云烟抱着手炉,托腮赏了好一会儿雪。终是起身步至殿外,行入雪幕。宫人慌忙替她撑伞。宫人赶紧她撑伞。


    “不必。”云烟道。


    “娘娘当心,雪湿易凉。”


    “这点小雪,不妨事。”云烟踏上雪径,伸手承接雪花。


    云烟素有怪癖。刮风时,她爱沐风。落雨时,她喜淋雨。飞雪时,她偏要踏雪。总觉这般,仿若回归自然怀抱,得几分与天地亲昵的松弛。


    “这么点雪,无碍。”云烟踩在雪花上,伸手接雪花。


    之前是身子不好,不允许她如此。如今身子快好了,她便忍不住了。她在细雪中缓行,待雪花落满头,一件厚氅忽地从天而降。


    “为何不撑伞?”澹擎苍边将大氅罩在她身上,边拉她退入廊下避雪。


    云烟:“这么点小雪用不着。”


    入了长廊,澹擎苍取下云烟头顶的氅衣,为她拂落雪霰。见她满头青丝尽染霜白,又见自己垂落的发丝亦沾了雪,他手一滞,蓦地莞尔:“此番霜雪簪鬓,倒似与你共白头了。”


    云烟漫不经心:“是么。”


    澹擎苍:“云烟,我想与你白头共守。”


    “我可没答应嫁你。”


    “你会嫁我。”


    云烟故意道:“这么笃定?楼兰男子容貌甚佳,颇合我意,我如今颇喜欢楼兰男子,说不定日后我要去楼兰,嫁给楼兰人了。”


    “楼兰乃大昭附属国,本王一声令下,楼兰谁敢娶你?”


    云烟:“海外拂菻并非大昭附属国,拂菻人亦是不错。”


    澹擎苍:“本王便打到拂菻。你嫁哪国,本王便打哪国。”


    云烟:“你可真霸道。”说着她往前走。澹擎苍一把拽住她:“你真喜欢楼兰人与拂菻人?”


    “并不,逗你而已。”她轻笑,“你欲娶我,且先思量如何应对澹临罢,我如今可还是他的贵妃。而你,是我的夫兄,我的大伯哥。”


    澹擎苍:“不必担心,他那里,我自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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