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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后和怨夫破镜重圆了》百合耽美小说_糖罐本罐

    第61章 宗老


    “嗯?”


    喻长风很快察觉了她的异样,


    “怎么了?”


    他探臂过去,温温柔柔地将祈冉冉捞进怀中,也不管恕己离没离开, 径自抱起人就往里间的贵妃榻走。


    “怎么突然委屈了?不舒服?”


    红木门板开了又阖, 祈冉冉遥遥望一眼恕己端着猫匆忙奔逃的背影,抬手搂住喻长风的脖颈,埋头进他颈窝, 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


    “没有。”


    她歪歪脑袋,像个食人精魄的鬼魅一般, 略有些病态地去嗅喻长风身上如山巅净雪的冷冽气息,嗅着嗅着尤觉不够, 索性便张口去咬, 啃咬之余仍不满足, 干脆手脚并用地扒住他腰背, 以一种极为缠.人的姿势囫囵挂到了他肩膀上。


    “喻长风,要不就今晚吧。”


    喻长风对她破天荒的主动‘邀约’视而不见, 大手顺着祁冉冉凸起的脊骨慢缓轻抚,


    “到底怎么了?说话,不说话按你麻筋了。”


    “还能怎么?”


    祈冉冉瓮声瓮气,因着口鼻尚还埋在天师大人的脖颈间,声音含混不清, 带着股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黏糊劲儿,


    “我馋你了不行吗?”


    ……她偶尔说起话来是真不顾人死活, 坦直蛮横又荤素不忌,偏偏喻长风还极吃她这套,换做平时被她如此一勾, 两人早就倒在榻上没羞没臊地啃作一团了。


    但她当下的状态又实在有点不正常,于是他也只得按捺下那些乱七八糟的荒唐回忆,轻怜重惜地将人抱到腿上,用无声的触碰安抚代替那些因为生疏而讲不出来的甜言蜜语。


    “祁冉冉。”


    听见她仍在不依不饶提及‘今晚’,手也不老实地欲要解他腰带,喻长风无奈垂眸,收着力气在她眉心处戳了一下,


    “不是说不喜欢在外面?等回了京。”


    祁冉冉被他单手牢牢攥住一双腕子,挣了两下没挣开,遂便蔫蔫耷拉了眉眼,神情明显不高兴,


    “回京我就入宫了呀,我那好母后此番被我摆了一道,保不齐早就在岁星殿内摩拳擦掌,预备好了带着锁的大金笼,只要我走进去,今后便再出不来了。”


    她嘟嘟囔囔的,话中惶惧浮夸造作,所述之言却并非为虚。毕竟如今的公主殿下身上多承了一道‘下降祈福’的重担美名,但凡归京,无论如何都要先回宫复命。


    喻长风偏头吻她唇角,“我已经安排了恕己与你一同进宫,届时我也会去接你。”


    他顿了一顿,“放心,只要我想,无人拦得住我。”


    ……


    天师大人倒是难得如此狂妄倨傲地举言宣明,然与此同时,他落在她唇边的亲吻却如蝴蝶振翅般又轻又软。


    祁冉冉的心头莫名被他这不经意间表现出的反差狠狠戳中了,她又笑起来,周身气力散漫卸尽,终于懒洋洋呼出一口长气。


    “那我们说好了。”


    “等回京。”


    ***


    又过一日,车队入京,郑皇后特地遣人来迎,祈冉冉推开车窗,发现接她的人正是之前试图于鹤鸣山脚下将她抓回宫中的宗正卿。


    宗正卿郑大人显然也记得数月前的那一遭,此刻冷不防与祈冉冉撞上视线,当即便佯装若无其事地偏移开了目光。


    祈冉冉却不愿就此放过他,向来明着坏的公主殿下叩叩窗框,在郑寺卿不得不抬头与她对视时又示意把式将马车往前挪了挪,


    “哟,郑大人,好久不见。今日是郑大人送我回宫?大人近来勤加锻炼了吗?我手腕上的红痣可还没消呢,保不齐一会儿过了丹凤门又要发疯,大人可得灵活躲着些。”


    郑寺卿忙不迭赔出个笑脸,


    “什么发疯不发疯的,公主惯爱言笑。”


    他边说边恭恭敬敬向前走了一步,见着车窗阖起,便颇有眼色地抬起手臂,打算亲自扶祈冉冉下车,


    “入宫的轿辇已然备好,臣恭请韶阳公……”


    靛蓝的车帘子蓦地被风吹了开,下一刻,灿烂日光迎头洒落,纤悉无遗地照亮了车内种种。


    那不管何种场合都始终居于上首的天师大人单膝跪地,一手执着珍珠鞋,一手捧着纹锦袜,冷戾眉目平和认真,意图亦一见了然,明显就是个欲要为祈冉冉穿鞋着袜的亲近架势。


    祈冉冉则提裙踩在他膝头上,色泽艳丽的柔软裙摆如花一般堆叠簇拥着一小截粉津津的细致足踝。她的意图同样一见了然,明显就是个不愿让天师大人轻易为她穿好鞋袜的作怪姿态。


    果然,扣在踝骨上两寸的冷白二指堪堪用力,被圈握着的纤巧脚掌便立刻游鱼一般后撤躲开,圆润趾肚似鱼尾摆荡,不仅玲珑活泛,还尤要故意戏弄人似的在温热手心里踢上一踢,惹得被戏弄的那位无奈抬头,频频反复三四次,硬生生将个积冰堆雪的寒霜苔原催成了冰消雪释的煦和春光。


    “祈冉冉。”


    惯来清冷的声音甚至都变缓了,浑然带着股甘之如饴的腻歪劲,


    “再皮收拾你了。”


    祈冉冉丝毫不以为意,眉眼弯弯笑得无辜,反手撑住身子朝后一靠,得寸进尺地蹬上了喻长风的肩头。


    喻长风顺势握住她脚踝,指腹顺着雪色小腿一路.上.移,没.入裙摆后动作两下,也不知是做了什么,旋即便见公主殿下眉心忽蹙,含着满眼淋漓水色闷闷一哼,面上神情半嗔半怒,一瞬间娇到不行。


    ‘啪嗒’一声。


    车帘很快重新落下,连带着将内里嬉笑一并锁回其中,郑寺卿被这稀奇场景惊得骇然瞠目,少顷,像是见鬼似的,倏然往后退了一步。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祈冉冉当初于鹤鸣山脚下约摸是真同他说了句实话——


    传言只能听乐子,人家夫妻两个是真感情好。


    又过片刻,车内闹声消歇,公主殿下终于换好了鞋,慢条斯理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


    已经进入十一月,城门两侧默然伫立着的繁茂冬青悄悄结出了殷红果实,冬青四季常绿,然此时此刻,那本该鳌头独占的招眼翠绿却隐隐有了要被潋滟红果夺走风头的颓败趋势。


    祈冉冉伸手掐下一颗果子,而后便在众人各怀鬼胎的窥望视线里慢慢松开了喻长风的手,她没有迟疑,更没有回头,就这么一步一步,独自登上了高高的轿辇。


    “走吧郑大人,回宫。”


    ***


    少了公主殿下的车队继续前行,不消一个时辰便顺利抵达了天师府。


    回房修整,沐浴,换衣,喻长风将祈冉冉送他的金簪子端端正正插入发间,听着奉一立于桌案前,将近几个月来天师府内外需要他知晓的事务一一汇报。


    奉一不若恕己那般废话多,不论谈吐亦或办事都很有几分喻长风身上的精炼之态,只是今日的他却明显有些异常,汇报期间频频语噎,末了更是搔首踟蹰,浑然一副忐忑不定的游移样。


    喻长风抬头看了他一眼,将一只青玉茶盏拨到中央,“有事就说。”


    奉一吞吞吐吐,“公子,誉景峰的弟子今早,今早送信来了。”


    鹤鸣山叠嶂层峦,主峰为天师府坐落之所,距离主峰不过数里的誉景峰便是喻氏宗老的修身之地。


    “信上说,说宗老今日日落时分就,就会过来。”


    日落时分便是酉时,返京的车队未时下四刻入天师府,如今已经是申时三刻了。


    “知道了。”


    喻长风提壶注水的动作丝毫未停,似乎并不将这消息放在心上。


    奉一有些担忧地扯了扯袖子,“公子,您与韶阳公主的风闻近来愈传愈烈,宗老今日八成也是为着这事来的,您要不要先……”


    “无妨。”


    茶水终于蓄满,喻长风放下瓷壶,转而执起小盏轻饮一口。


    “总要见一面的。”


    ——只要他决意与祈冉冉鸾凤和鸣,那他与那人,便总要见上一面。


    ……


    酉时二刻,深灰顶棚的马车阒然停在山门殿前,偌大天师府如鱼笼罩顶般陡然陷入凝滞死寂,便连太阳都早早藏进山坳,徒留一片灰蒙蒙的黯淡混茫。


    夜比以往来得更快,凉飕飕的穿堂风肆意呼啸着刮过回廊,立候两侧的天师府弟子个个躬身垂首,无一人敢纵意抬眼,最前方的奉一手持灯盏,额前细汗密布,临深履薄地恭顺引路。


    幽长廊道里静得可怕,光线也暗,即便燃起密集烛火也依旧暗得异乎寻常。


    奉一就在这片足以令人压抑至疯魔的空寂杳然里推开眼前房门,旋即转身退避,面向后方长者,声线自然平稳,五指却似霜灾凝冻僵硬冰凉,


    “公子正在里面等您。”


    老者颔首,宽大广袖沉静一拂,提步迈过门槛。


    ‘吱呀’一声。


    厚重门板于夜色之中缓缓闭合,屋内,昏黄灯烛扑朔晃荡,囫囵照亮了来人面容。


    那是一张极为漠然肃穆的脸,鼻梁高耸,唇线冷硬,侧脸轮廓清晰分明,年逾四十却无半分蔼然之态,从头到脚都透着股如有实形般能将人直接割伤的锐利威压。


    他向喻长风颔首行礼,刀凿斧刻的眉眼徐徐一抬,恍惚间竟与喻长风有七分相似。


    “许久未见了,天师大人。”


    ***


    喻氏的宗老并非上任天师,他们是与历代‘天师大人’并驾齐驱的存在,职责更多偏重于监管督导而非执权决策。


    换言之,‘宗老’是‘天师’的监察者。


    当今的这位宗老名唤喻承,他也算是喻氏族亲中的传奇人物,历任的‘宗老’与‘天师’本该互不牵连,但喻承曾经却是在喻长风之前最为耀眼的天师继嗣。


    他同样天赋异禀,同样容姿卓绝,同样肩负着喻氏所有族人的期望登上了‘天师继嗣’的尊荣之位。


    只是后来,他却于继任前夕突然毫无缘由地放弃了天师身份,转而改投入惩戒堂,又在三年之后以凌厉手腕碾压一众已有的宗老承继者,自此成为了天师府中毫不逊于‘天师大人’的另一存在。


    ……


    喻承看向喻长风,黑漆漆的眸子里含着及至苛刻的不近人情,话说出口也是单刀直入,


    “天师大人,你忘记了身为天师合该遵从的本真准则。与韶阳公主的缔姻因果打从一开始便无需言明,可现如今,你却耽于情爱,溺于人.欲,罔顾天师府的百年基业,罔顾你居于天师之位应承的重托要责。天师大人,你可还记得天师理当如何应天受命?”


    喻长风没回答,仅只沉默抬眼,隔着一张长方桌案与喻承对上视线。


    喻长风有个自小便视他为洪水猛兽的身生母亲,加之天生性格不大活泼讨喜,以致于初有记忆之时,他恍惚记得,族中貌似无一人愿意养他。


    ——是喻承将他带大的。


    他们当时的处境并不算好,即便喻承迥不犹人,声名威望犹然尚存,但他行事荒唐不经,先得天师之位,又弃天师之位,且弃掉天师尊位后还收养了他这个与‘弃儿’相差无几的古怪小孩。


    起先,人人都对他们这对‘养父子’敬而远之,后来,他天赋显露,以空前未有的卓荦禀赋成为天师继嗣,众人之于他们的态势才陡然好转起来。


    他那时以为自己或许终于可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但喻承的态度较之从前却并无多大变化。甚至在他开始接受身为‘继嗣’理应接受的各种训练时,喻承立刻毫不犹豫地以一种近乎苛暴残忍的方式彻底摧毁了他堪堪得到的那一点点‘市侩温情’。


    喻长风知道历任天师于承位前都要经受一番砥砺琢磨,但究寻过往,似乎没有哪一位天师继嗣需要做到他这种地步。


    他也曾在濒临溃灭时质问过喻承,但喻承彼时只是意味不明地冷冷告诉他,


    “长风,你身上有糜秽的血,注定要用最严酷的手段抑制拔除。”


    ……


    身前的喻承见他久不做声,复又将话重复一遍,末了眉目一凝,含着隐晦的威胁沉沉开口,


    “韶阳公主乃金枝玉叶,若非万不得已,断不该如过去那些小猫小狗一般,成为天师大人心性磨砺的试金石。”


    喻长风因他这一句杀意四溢的恫吓骤然敛起眼眸,他站起来,迫近了些,半晌,忽地勾唇笑了。


    “您说的对,她断不该成为我的试金石,也断不会成为我的试金石。”


    跃动的烛火就在这一刻慢缓拉长了二人相向而立的对峙身影,他们身量相仿,影像本该不分伯仲,然因着桌案后方地势稍高,竟是莫名将喻长风的影子托出了些许倾压之势。


    “我身为天师,居至尊之位。”


    “必会不遗余力,护好心爱之人。”


    第62章 本心


    另一边, 祁冉冉入宫之后就直接带着恕己住进了岁星殿。


    她此行虽是打着‘为圣人祈福毕成’的名头回返宫闱,但禛圣帝对她这个‘离家多时’的女儿显然没多上心,仅在她初初归来那日见了她一面, 留下一句‘好自为之’后便又回去继续守着炼丹炉。


    反倒是郑皇后, 几乎比照着一日三餐遣人探候,频度之殷勤密集,仿佛她并非为人, 而是一只挥挥翅膀就可直接飞跃宫墙的自由鸟儿。


    又是一日, 恕己自外归来,才翻进窗户就听见祁冉冉倚在桌边长吁短叹。


    他迎上去, “怎么了公主?”


    也不知喻长风是如何做到的,恕己此番随她入宫, 非但无需做任何伪装, 喻长风甚至还给了他一枚可随意出入宫门的通行腰牌。可与此同时, 那人又明显交代了恕己旁的任务, 故而每日的换防时分,恕己便总会如现下这般偷偷潜出去一时半刻。


    祁冉冉对于喻长风的所想所为向来不做干涉, 她虽好奇心重,却是极懂分寸,对于这等不适合打听的话题从不多问一句,是以闻言也仅只懒洋洋地撑起脑袋,没什么精神地蔫声蔫气道:


    “恕己, 你说我拿着这枚令牌能直接闯宫吗?通上彻下都阻拦不得,人挡杀人, 佛挡杀佛,撞见谁就扇谁一巴掌的那种闯。”


    天师大人不仅给了恕己腰牌,那日下马车时也往她手心里塞了一块小小的金镶玉牌。与恕己的禁卫军令牌不同, 她的这块一看便知是出自天师府,且因着其上那工艺极为奇崛繁复、能伴着光线隐隐闪现特殊暗纹的戗金‘喻’字,这方玉牌的独绝程度简直显而易见。


    “能。”


    恕己的回答也随之佐证了这一点,“但约摸如此闯宫之后,圣人就要怀疑天师府……”


    他及时噤了声,挤眉弄眼地冲祈冉冉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祈冉冉顿时笑起来,心里对这玉牌的分量大致有了揆度。她从瓷碟里拣出颗黑红泛紫的嘉应子扔给恕己,


    “对了,你何时去尚衣局?”


    承诺给恕己的新衣衫因为‘随行入宫’被迫后延,祈冉冉略一思忖,干脆召了尚衣局的宫人来,打算用自己今年新得的织物绸料先为恕己制几身衣裳。


    她对这事很是上心,为此还特意空出半日功夫与恕己一起认真择选了纹样款式,准备做得充足齐全,不想临了却出了岔子。


    能入后宫各院为主子们量.体的宫人都是女官,而恕己平日里在她面前惯像个小孩,对于不熟之人却是意外地恪守男女大防,负责量.体的女官来了四五次,次次都只能量到他肩膀,但凡再往下挪移一点,这死孩子一准儿瞬间蹿得没影。


    祁冉冉无法,只得退而求其次,嘱咐恕己亲自去一趟尚衣局,由那里搬布匹的小太监为他量尺寸。


    恕己咬一口嘉应子,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就要去了。”


    他三两下将手里的嘉应子吃完,草草在前襟上抹了抹手便要往外去,一脚都迈出殿门了却又忽然回头,面颊兀突一皱,浑似心神不宁地压低了声音,“公主,你稍后还要出去吗?”


    “……嗯?”


    祈冉冉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恕己支支吾吾,稍一踌躇,竟是打算往回走,“算了,我还是不去了,总归着还有衣服穿。”


    “别呀,你担心什么呢?”祈冉冉忙站起来阻止他,“既是都约好时辰了就过去呗。我不出去,就算出去也先等你回来,行不行?”


    恕己不好告诉祈冉冉他在担心什么,但后头的那句提议却是明显正中其怀,遂便点了点头,第三次迈开步伐,口中不忘絮絮叨叨地殷切叮嘱,


    “公主,一定要等我回来啊。”


    祈冉冉笑盈盈地冲他颔首,一路目送着恕己离开正殿,待到视线范围内再瞧不见人后方才拥了张软毯重新倚回窗边。


    她阖了眼,软绸的衣袖掀到手肘上,露出的半截雪白小臂悠悠忽忽垂搭窗栏,指节微微蜷起,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窗沿下方的鲜艳花簇。


    今日是回宫的第五日,郑皇后的所施所为一如所料,假托太医监出具了一份不知所云的请诊脉案,以‘韶阳公主身体抱恙,需得原地静养’为由,彻底杜绝了她二次住进天师府的可能性。


    祈冉冉对此倒是不甚在意,现如今,俞姨母已然安全抵达了蓬莱州,俞若青又在元秋白的掩护下早早藏进了合兴府,托朱源仲递送的东西当下也尚未送达,她能做的便是耐心等待。


    而‘等待’这事,最是不挑地方。


    更何况若真掂量起利弊来,‘等在皇宫内’反倒要比‘等在天师府’益处更多,毕竟人只有在可心如意时才会麻痹大意,就如郑皇后,见天的将她笼在眼皮子底下,昨日的‘探候关怀’较之以往都少了一次。


    唯一令她不满的或许只有见不到喻长风这一点。


    以及,褚承言那日说的‘大礼’,究竟会是……


    指腹处忽地袭上来一道陌生体温,与此同时,头顶发丝被人款款抚过,似有若无的肌肤触感阴凉湿冷,莫名让她想到吐信的毒蛇。


    祈冉冉猛地睁眼,旋即‘啧’了一声。


    是褚承言。


    四下已经无人了,本该寸步不离从旁伺候的宫女们通通消失不见,岁星殿正殿的大门还被一闪而过的乔嬷嬷颇为贴心地自外关了起来。


    祈冉冉看着那两扇严丝合缝的厚实门板,再瞧瞧现下全须全尾站在她眼前、手捧中宫腰牌的褚承言,半晌,慢条斯理地坐直了身体。


    “哟,褚大人。京兆府牢狱的膳食可还吃得习惯?”


    褚承言对她的刻意嘲讽置若罔闻,仅只抬眸深深凝视她,


    “冉冉,许久未见了。”


    祈冉冉没接他的话,她向来知道自己殿内的宫人不靠谱,俞瑶虽是‘先皇后’,实际在这宫闱之中生活的时日却少之又少,故而褚承言今日能凭一方腰牌如入无人之境般堂而皇之地走进她这漏成筛子的岁星殿,她是当真一点都不惊讶。


    但他能做的也就限于此了——


    将她殿内的宫人全部清出去,佯装温文尔雅地同她打几句谜语,至多见缝插针地添上些情话,且因着恕己的此次陪同,他甚至都不一定能将准备好的所谓‘肺腑之言’全部讲完。


    果然,下一瞬她就见褚承言徐徐抬了抬手,没什么血色的薄唇微微开合,极为珍视地轻轻吻了吻指缝间缠绕着的她的头发,


    “冉冉,我很想你。”


    祈冉冉立刻决定日后必要找元秋白调理一下掉发的毛病。


    褚承言自顾自唱着独角戏,“冉冉,你不好奇我是如何出来的吗?”


    祁冉冉仍旧不搭理,转头从瓷盘里挑挑拣拣,原本也想吃一颗嘉应子,但最大最红的那颗已经给了恕己,她纠结一番,干脆拿起个橙黄的蜜桔慢条斯理剥了起来。


    褚承言那厢还在继续,约莫是确信米铺之事再无翻案的可能,他此刻倒是尤为诚实,将自己如何脱身,如何找人顶罪,如何从郑皇后手中拿到腰牌的全部过程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末了话锋一转,突然呢喃着轻飘问了她一句,


    “冉冉,你也不好奇我送给喻长风的大礼是什么吗?”


    ……祁冉冉剥桔子的动作倏地一停。


    她的眸中终于浮现出了今日第一抹情绪催发之下的浓艳色彩,瞳孔瞬间收敛,含着连她自己都不曾觉察的寒冽严霜凛凛望向他。


    褚承言看在眼里,忽地扯唇轻笑起来。


    瞧啊,她就是会因为喻长风反复失态。


    不管有意识还是无意识,不管上辈子亦或这辈子,不管是开心的,惶恐的,愤怒的,悲伤的,只要涉及到喻长风,她那些惯现于人前的完美演绎便总会露出破绽。


    喻长风于她而言就是特别的,特别到因为没有类比对照,故而连她自己都意识不到他在她心里究竟有多特别。


    所以她才会在前世和离之后长久沉默地怔怔出神,所以她才会于火.药爆炸之时痛苦委屈地本能呜咽。


    她说,娘,我好疼。


    她说,喻长风,我好疼。


    褚承言自觉能完全占据她心神的时刻并不算多,两辈子浑加起来,约莫也就只有前世她被程守振捆住手脚,而他带着俞家人的头颅,甜蜜又肆意地抚过她的额发。


    他清楚她恨他,但恨也能变成爱。


    ——只要时间足够长久,只要她足够孤立无援。


    “冉冉,我从姑母那里查到了一些俞皇后受册封时的往事。”


    俞瑶当年自王府出逃失败,第二次逃跑,便是在禛圣帝为她准备的那场隆盛奢靡的册封礼上。


    “你与俞皇后在外隐居期间,当时风头正盛的天师继嗣也恰好闭门清修了整整两载。更为巧合的是,在你回宫之后,继嗣的闭门竟也几近同时结束了。”


    前世他便好奇,为何祁冉冉对于喻长风这个明面上看起来毫无往来的驸马总会透着股似有若无的熟谙之感,仿佛他们此前已然共同生活过许多年,仿佛他们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彼此青睐。


    “程少卿险些伤到你那次,喻长风曾在太极宫内给过我难堪。”


    “而那时候,我瞧见了他手臂上的蹊跷疤痕。”


    长久居于高位的傲慢贵人们,折磨人的手段大多不谋而合,祁冉冉认知里毫无概念的腌臜手段,他褚承言从前却全部都经历过。


    初开蒙时因为文章写得好,主母担心他抢了自己儿子的风头,遂派来两个粗使婆子,日夜不停地辱骂阻止他写文章,边骂还要边在他小臂上划口子。


    这道理就像训狗,主人的呵斥往往需要棍棒的加持,久而久之,狗便会将‘呵斥’与‘疼痛’划上等号,届时哪怕没有棍棒,单独的呵斥也会成为束缚凶犬的永久枷锁。


    喻长风手臂的伤疤与他自己身上的大同小异,且前者的疤痕表面并未出现断裂变形的拉扯纹理,想来必定是在那人身量长成之后才落下的。


    喻天师自傍有军功后便声名鹊起,无人再有资格凌辱他,无人再有机会凌辱他。


    除非施予欺凌者名正言顺。


    除非喻长风自己犯了错。


    一向英明神武的喻天师能在何种时候犯何种错?


    褚承言遂又想到了那句他很久之前意外听见的,驱使他后来无论如何都要逼祁冉冉与喻长风和离的,由喻氏宗老赍恨出口的觖望指责——


    ‘长风,你还是迷失在了红尘俗世,你还是违背了身为天师的准则本心。’


    喻承口中的天师准则是‘断情绝爱’。


    但他却明晓,喻长风爱祁冉冉。


    且还极有可能是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水米无交的时候,喻长风就已经开始了偷偷地爱祁冉冉。


    于是他顺着这条线索抽丝剥茧,最终,查到了往时那桩讳莫如深的陈年旧事。


    “冉冉,你还不知道吧,昔年喻长风重回天师府后,喻承很是用了一番手段才拉回了天师大人那颗岌岌可危的芜杂本心。而我在返京之前给喻承送了一封密信,我告诉他,其实当年乱了喻长风道心的人,也是你。”


    诚然天师大人如今与韶阳公主‘破镜重圆’的旖旎风闻愈传愈烈,但这镜子未破之前究竟圆到了何种程度,却是无人能言之凿凿道出一二。便连喻承本人,在见惯了喻长风多年不改的冷情寡欲后,起初恐怕也并未将祁冉冉这名义上的‘天师夫人’放在眼里。


    可若知晓了那三番两次令喻长风心神缭乱的始作俑者都为同一人,且这人还是个或许会动摇天师府百年根基的皇室子孙,那么,喻承作为天师府的宗老,就绝不会再对这段感情放任自流。


    祁冉冉陡然抬头,“褚承言,你没证据。”


    “证据?”


    褚承言意味不明地扯扯唇角,眼底漫溢的笑意又苦又涩,


    “喻长风爱你需要什么证据?他私携你秘密离京在先,归京那日与你举止亲昵在后,但凡他今次回到天师府,因着你的事与喻承正面对抗上哪怕一次!”


    “冉冉,这在喻承眼里就是最不容置疑的证据。”


    正说着,殿外忽地传来一阵巨大的踹门声,少顷,恕己步伐急促,面色慌乱地跑了进来。


    这神情一看便知是有事发生,祁冉冉当机立断截下话头,“恕己,立刻将这混账东西丢出去。”


    褚承言讥讽至极地挑起眉梢,“别生气,冉冉,我自己走。”


    他边说边成竹在胸地拱手行礼,心下对于恕己惊惧之事显然已经猜得七七八八,脚下步伐愉悦挪移,不消片刻便离开了岁星殿。


    “公主。”


    恕己则一脸忧惶地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


    “我适才收到了奉一的传信,他说公子,公子可能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好久没发红包了,本章留评发红包~


    第63章 娘亲


    喻长风的生母姓李, 单名一个‘惜’字,很普通的姓名,却是喻长风对他母亲的全部了解。


    他不知道李惜籍从何处, 也不知道李惜同谁生了他, 他见过自己那位名义上的弟弟,以及他弟弟的生父许多次,但显而易见的, 那二人无论眉眼亦或脾性都与他无半分相似。


    李惜待他亦不亲近, 自有记忆始起,李惜先是厌他, 待他成为继嗣之后,那点刻意收敛隐藏过的憎厌又尽数变成了惶恐畏惧。


    回忆里为数不多的舐犊之爱, 便是他与祈冉冉被迫分离的那次, 李惜带着滋补的汤药来劝慰他, 她柔声道,


    “长风,娘听宗老说你病了, 娘,娘来瞧瞧你。”


    喻长风那时其实已经与喻承闹得相当难看了,博弈态势之剑拔弩张,是个几至一根引火线便可直接催他裂冠毁冕的吃紧程度。他拒绝向任何人妥协,每日唯一要做的事便是冲云破雾去找祈冉冉。


    但李惜是他的娘亲, 所以他还是见了她,且还乖乖喝光了她特地端来的, 据说亲自熬煮了好几个时辰的滋补汤药。


    然后他便陷入了昏厥,再醒来时,人就已经被喻承关进了惩戒堂。


    ……


    晃眼珠流璧转, 当他又一次与喻承针锋相对,李惜也又一次提着个精巧的乌木食盒,抖抖瑟瑟地叩响他房门之时,喻长风木然望着自己的生母,一时竟只觉荒谬得想笑。


    李惜还是那套换汤不换药的老说辞,


    “长风,娘听宗老说你回来了,娘,娘来看看你。”


    她边说边举起手中食盒,唇瓣极力扯动,试图挤出个软和的笑,但或许是因为实在过于生疏勉强,使得这本该温煦蔼然的笑靥莫名显出几分畸变古怪的假面之感来。


    “娘亲手做了些小点心。”


    “你,你尝尝?”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天边也积了彤云,闷沉沉的,堵得人心里不痛快。


    喻长风没说话,视线平和地落到李惜身上。


    他难得能有与李惜如此靠近的时候,此刻便很是认真地默默观察起了她,继而又讶异发现,眼前的妇人竟已在不知不觉中与他脑海里描摹向慕过千万次的淑静身影有了许多差别。


    她不年轻了,鬓边虽未增添白发,眼尾面颊却隐约多了几道无法忽视的细小皱纹。


    声音也低了不少,不再是记忆中她耐心哄顺弟弟时的婉转柔甜。


    喻长风就在这一刻陡然意识到自己长久渴念的母爱原来早已经在日久岁深的失望里被磨尽了光彩,心底一阵茫然空洞,也谈不上释怀,只是单纯觉得没意思了。


    就像一个长久被压在深海之下,有一日终于费力浮到海面上的人,旁人告诉他海底有珍珠,他望着那海水,心里却只剩疲惫。


    珍珠确实很好,但没有珍珠,他也能活。


    喻长风想到这里,语气平静地回绝她道:“不必了,请回去吧,李夫人。”


    李惜一瞬间抬起脑袋,“你,你喊我什么?”


    喻长风神色不变,“李夫人,夜深露重,请回去吧。”


    李惜的情绪突然崩溃了,“长风,你为什么不喊‘娘’了?你,你怨恨娘对不对?你还在怪娘,你还是放不下当年的事,对不对?”


    她的眼睛里蓦地多出两汪泪花,脸上虚假的笑意也逐渐冰消瓦解,好似陈旧的面具不堪重负,终于被强烈迸发的异样情绪凶蛮攻袭出几道裂痕,


    “可是我能怎么办呢?喻承逼着我来,他用你弟弟要挟我,你弟弟他,他没有你这样卓绝的才能,他需要娘,他,他还是个孩子啊!我,我也……我又做错什么了?我唯一做的错事就是当年没能第一时间认出天师府的内门腰牌,没能第一时间远离喻承。长风,长风!娘有苦衷的啊,你,你怎么能怪娘呢?”


    李惜口中所谓‘没有卓绝才能的孩子’只比他小了一岁。


    喻长风看见那个瘫在海滩上的自己忽然开始挣扎喘息,风也大了些,囫囵将李惜的啜泣吹得稀碎。有泪珠落到他手上,沉甸甸的,像是密不透光的厚重帷帐,海面依稀有了上涨的趋势,四下一片晦暗荒芜,可当他仰起头来,却发现穹顶依旧有星子在闪。


    于是他第三次正视李惜,目光静如止水地划过她哭泣的脸,淡漠又翕然地告诉她,


    “稍后我会安排亲信弟子送你们一家离开,我与喻承的事无需你再插手。”


    他还是那句话,“李夫人,请回去吧。”


    李惜的哭声骤然停歇,她僵在原地,一脸怔怔地望着喻长风,少顷,突然‘哐当’一声将食盒放到地上,扔开顶盖,抓起一块点心就往自己嘴里塞,


    “长风,娘知道,你觉得娘又在点心里下毒了是不是?你觉得娘又在故技重施,想将你骗入惩戒堂是不是?”


    如今的天师大人较之往昔愈发地位崇尊,若说五年之前,喻承还能联合族中众人强行压他一头,那么今时今日之下,姑置勿论同样的招数是否有用,只‘联合’这一点便首先无法达成。


    “长风你瞧,这点心没毒,娘吃给你看,娘吃给你看!”


    约莫是点心塞得太急太满,李惜没吃过两块便死命地咳嗽起来,她半蹲半蜷地倚在廊柱上,原本乌黑的发顶被檐角灯烛囫囵一照,恍惚间竟显出了些满头白发的佝偻之态。


    喻长风攥攥指尖,这是他的身生母亲,他到底还是于心不忍,踌躇半晌,敛着袍子蹲下身来,


    “已经足够了,别再吃了。”


    李惜似力竭般拽住他一只衣袖,“长风。”


    她呜咽着复又泣诉起来,“是娘对不住你,长风,让娘抱抱你吧,你幼时每每生了高热,不是最想让娘抱抱你了吗?”


    颤颤巍巍的两只手臂伴着话音缓缓笼上喻长风的肩头,喻长风本能想要闪躲,旋即却又命令自己生生忍了住。


    “李夫人,回……”


    下一瞬,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霍地毫无征兆插入他后颈脉搏,喻长风身形猛然一滞,几乎同时将李惜拂袖甩开——


    可惜还是晚了。


    巨大的麻痹感顿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凶猛袭来,不消一息便蛮横抽走了他全部气力。


    喻长风眼前发黑,于意识丧失的边缘再次嗅到了五年前那股熟悉至极的苦涩药味。


    他身体的抗药性极强,只有喻承手中的麻沸散能对他生效。


    只有李惜虚与委蛇的母爱能对他生效。


    李惜似乎又开始哭了,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豆大泪珠一滴接着一滴砸到他脸上,他也能听见李惜在诉述什么,无疑就是那一套‘负疚抱歉对不住’,‘她有难处’,‘她迫不得己’。


    李惜说,喻承许诺了她,倘使她这次能够成功帮到他,他就将她那个没什么卜算天赋的儿子送去朝廷做官,再不必碌碌无为地终生受困于天师府。


    李惜还说,长风,你原谅娘吧,五年前你在惩戒堂里都没有死,现在更不会出事。


    李惜最后说,长风,娘其实有些后悔了,如若时光可以倒流,娘会在你还小的时候对你好一点。


    ……


    喻长风终于在听到她最后一句愧恨的自白时忍不住嗤笑出声,他眨眨眼,旋即接迎辰光陨灭。


    ***


    再清醒时四下皆曛,毫无疑问的,他又被关进了惩戒堂。


    惩戒堂地处鹤鸣山的最西侧,前临瀑布,后倚深渊,加之声名在外,故而虽未独立占据一峰,平日里却也少有人烟。


    脚边已经凝了一大滩鲜血,喻长风撑着沉涩的眼皮徐缓抬眸,恰巧与手持曼陀罗花汁孤身回返的喻承正正对上视线。


    除去素来厌恶他又一向胆小的李惜之外,喻承今次没能找到第三个愿意与他联袂携手的合心同盟。即便他在收到褚承言的密信之后就已暗自放出去不少风声,但喻长风如今的天师之位坐得又高又稳,当权之密致深固,就算那位‘天师夫人’变着花儿地将鹤鸣山从顶到脚翻过一遍,也压根让人不敢于明面上生出哪怕丁点儿的违忤之意。


    这是喻承此前从未设想过的局面,所以他最后只能联同李惜将人骗进惩戒堂,且这一次‘匡正天师本心’的执行者,只有他一人。


    ……


    又一刀均匀平稳地割下来时,喻长风终于声音疲惫地开了口,


    “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何也会恨我?”


    他动动唇,用那双与喻承七分相似的深邃眼眸定定望向他,


    “爹,你为何也会恨我呢?”


    真正坐稳天师之位的那一日,喻长风亲自查明了自己的身世。


    命运的起点相当俗套,意气风发的少年偶然落难,被春心萌动的少女捡回家中看护照料,二人在一方有意隐瞒身份的前提下一夜云雨,继而又于身份暴露之后鸾凤分飞。


    心魔不在李惜身上,在喻承身上。


    他那时已经成为了最负盛名的天师继嗣,因为无法接受自己如此轻易地沉迷情.爱,于是只能对李惜欺压侮辱,恶语相向,借由她痛苦难堪的苍白的脸,强行剜割掉自己无法抑制的怦然思潮。


    李惜很快如他所愿那般恨上了他,连带着也恨上了腹中尚未出生的孩子。她听从喻承的安排,以‘厨娘’身份进入天师府外门,在与另一位宗族子弟婚配之后诞下喻长风,自此再不与喻承有所牵连。


    “爹,犯错的不是你吗?为何要恨我呢?”


    天师继嗣的训练根本无需如他幼时所经历的那般严酷苛刻,他过往承受的一切苦难,盖因自己是喻承的亲生儿子。


    喻承持刀的手骤然一顿,凝滞僵硬半晌,竟是忽地厉声喊嚷起来,


    “你懂什么?你身上有我糜秽的血脉,若是不经受最为严苛的训练,如何能够做好这个天师?”


    将剩余的曼陀罗花汁一股脑儿地灌给喻长风,喻承扔掉瓷瓶,狠狠攥住喻长风的衣领,眸光偏执慌乱,仓促又惶恐地一遍遍重复那些深刻入他骨髓的告诫之辞,


    “承天师之位者需得断情绝爱,若你如我这般自甘堕落,溺于红尘之中再无法脱身,如何担得起喻氏天师府的百年基业?!”


    他说着说着,眼泪突然夺眶而出,稳稳握了几十载刀枪的右手不住颤抖,嗓音颓唐嘶哑,一如担着千斤重担般声嘶力竭,


    “长风!我是为了你好,我……”


    话未说完,惩戒堂外兀突传来一声轰然巨响,鼎沸热浪倏忽汹汹激涌,半屏鹤鸣山瞬息海沸山摇,震感之强烈劲急,恍惚间竟是连带着天地都颤了一颤。


    喻承登时愣在原地,然尚不待这点怔愣完全发酵,下一刻,有人抬脚踹门,带着更凶更猛的惊涛之怒,气冲霄汉又不顾一切地高声大喊,


    “喻长风!”——


    作者有话说:还有10章左右就要正文完结啦,盆友们想看什么番外可以说[竖耳兔头]


    第64章 破门


    惩戒堂的大门由精铁所制, 祈冉冉踹了几下没踹开,转头从袖中取出几管黑.火.药,堆到门边开始点火。


    她从前从未做过这种事, 第一次没能掌控好距离, 火.药堆得太高,她跑得又太晚,以致于脚踝小臂被迸散的火星子燎伤了一大片, 侧颊也有小石子飞溅剐蹭出来的细小伤痕。


    祈冉冉抬袖抹了把脸, 以往鉴来地又试了一回。这一次,她成功将精铁的门板炸得变形弯曲, 那数百年来高城深堑的惩戒堂于今日被她亲手轰开一道显目缝隙,有光照进去, 内里再不冥蒙凄黯。


    “喻长风!”


    双手紧紧持握斧头把手, 祈冉冉一鼓作气, 咬紧牙关劈向大门。不过须臾, 窄缝渐宽,她扔下利斧, 头也不回地跑了进去。


    “喻长风!”


    她在一个阴湿的拐角冷不防撞见了喻承的身影,继而又于大片漫溢开来的浓稠猩红中与瘫坐在地的喻长风对上了视线。


    喻长风起初合该是被绑着的,脚下两截断开的绳索上湿漉漉地沾着血,一柄卷了刃的匕首孤零零地落在木架边,他自己的面色也白得骇人, 眸光虽沉静清醒,手脚四肢却近乎病瘫的疲沓绵软, 一看便知是下到身体里的迷药药劲尚且未散。


    “恬恬。”


    此刻看见她了,他也未能第一时间来到她身边,反而强提着精神支起身体, 难得严厉地斥了她一句,


    “谁带你找来这里的?马上离开!”


    祈冉冉垂眸瞪他,“闭嘴。”


    她继续向前,一步又一步地逼近阴影里的喻承,明明身后无兵也无卒,手里无刀也无剑,但她就是那样的气粗胆壮,仿佛只要她打个响指,下一刻就能有百万神兵从天而降,顷刻扭转眼下这于她而言全然弱势的不利局面。


    喻承眼神古怪地冷冷看着她,似是不明白祈冉冉此番孤身破门究竟是从何而来的胆量。


    但是很快的,他心中的疑问便得到了解答。


    祈冉冉道:“喻叔父,我认输了,那些你叮嘱我埋进太极宫的黑.火.药,我已经打算着手行动了。”


    “……什么?”


    喻承颓唐的意色原本已经在听见爆炸声后瞬息收得一干二净,然此刻乍一闻言,整个人立时又是一愣,


    “你叫我什么?”


    他顿了一顿,随即意识到祈冉冉这句话中的疯癫之处并不只存在于对他的称呼上,


    “什么认输?什么太极宫的黑.火.药?”


    祈冉冉一脸诚恳,“就是那批目前还藏在我公主府的地下,继而需要伺机埋入太极宫的黑.火.药呀。喻叔父,那些黑.火.药还是你帮我买来的,你忘记了吗?”


    这话来得莫名其妙又怪诞诡谲,喻承的神情瞬间转为警惕,他又朝祈冉冉身后瞧了一眼,眸中精光闪烁,确定当下这片密封空间中再无第四人后方才开口,


    “韶阳公主,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但攀咬诬蔑在我这里是行不通的。”


    祈冉冉完全不接他的话,自顾自地赓续道:


    “喻叔父,你都不晓得我在独自挖出那些黑.火.药时,心中究竟有多怯惧振恐。想我祈冉冉金枝玉叶十八载,生平唯一的离经叛道之举便是今日带着一部分黑.火.药来向你表忠心。喻叔父,你赢了!你用我对我夫君的情谊来要挟我,逼迫我在天师府与皇家之间做出选择。叔父,你真是好恨的心!”


    她语调凄惶无助,眼睛却又徐又缓地弯了起来,颊边渗着血丝的小酒窝若隐若现,合着一口白生生的细小银牙,无端透出几分鬼气森森的妖异之感,


    “但我太爱喻长风了,真爱是无罪的呀!所以我只能向你妥协。叔父,我求你了,你就放过喻长风,放过我们吧!只要你今日愿意让我带他走,愿意成全我们这对不被双方接受的苦命鸳鸯,我明日就听从你的话,将黑.火.药尽数埋到太极宫的地底下去,倾尽全力助你谋害圣……”


    “韶阳公主!”


    喻承猛地大喝打断她,


    “慎言!”


    祈冉冉依他所愿那般慢慢收了声,她终于走到了喻承眼前,敛裙蹲下身来,憋着一股劲将喻长风搀扶起来。


    喻承后知后觉地回过些味,“无缘无故,公主府里怎会存在黑.火.药?韶阳公主,你便是扯谎也得遵循常理。”


    祁冉冉咬死他不松口,“火.药难置,仅凭我一人自然无法购得,所以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公主府地下的黑.火.药是喻叔父替我买来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支火.药.管,拿在手里给喻承看,


    “适才破门时用的也是这些,喻叔父若是还不信,大可现在就赶到我的公主府去,看看那些黄色的小圆管能不能直接炸死你这……”


    话音至此刻意放缓,祁冉冉一字一顿,


    “老,东,西。”


    “……”


    喻承被她粗鄙的言辞激得神情一凛,待到瞧清楚筒身之上无任何印记、纯粹是自制之物时,脸色顿时愈发难看。


    他煞费苦心,特地选在当下发难,为的就是防止喻长风听到风声,继而对他有所防备。


    从昨夜喻长风被骗进惩戒堂始起,到现在也不过三个时辰,祁冉冉绝无可能在这短短几个时辰之内筹齐那样多的硝石硫磺。


    换言之,她的公主府内此刻是真有黑.火.药。


    紧绷如满月弓弦的对峙气氛中,喻承冷着声音二次发问,


    “好,就算黑.火.药当真存在,你想栽赃我逼迫你,证据呢?”


    “证据?”


    祈冉冉笑起来,


    “盖有天师府印章的账簿,你我私底下往来的信件,这些东西你要多少我就能给你多少;加之你今日所为,以及我方才所讲。况且有些事本就不需要多少确切的证据呀,喻叔父,这道理旁人或许不懂,但之于你,难道也不懂吗?”


    是啊,对于喻承而言,‘喻长风当年本心动摇是因为祈冉冉’这事并不需要确凿证据,因为他心旌摇荡已是事实,喻承只需要一个听起来不会过分荒诞的名头便可对喻长风进行惩戒。


    同样的,‘喻承逼迫祈冉冉埋藏黑.火.药,试图危害禛圣帝’这事也不需要确凿证据,因为天师府的确与皇家分庭抗礼许久,而早已蠢蠢欲动,渴望‘收权’的禛圣帝亦是只需要一个听起来不会过分悖谬的罪名便可对喻承施予制裁。


    喻承说他是清白的?


    ——无妨,大理寺里走一遭,诏狱刑罚受几趟,届时清白不清白,圣人与政事堂自有定夺。


    喻承显然也想明白这一点,宽袍覆盖之下的双手骤然攥紧,狭长黑眸危险敛了一敛,


    “韶阳公主以身入局,难不成舍得将自己也赔进去吗?”


    祁冉冉彼时已经将喻长风的大半重量都担到了自己肩上,原本浅色的裙衫染上血污,不可避免地变湿变红。


    那点红经由二人依偎的身躯囫囵渡进祁冉冉的眼睛里,热滚滚沸腾腾,很快于她眸底辗转催发出一股浓到化不开的郁郁阴沉。


    “叔父,你还真是天真。且不说我如今与喻长风恩爱非常,情到浓时颠鸾倒凤,假以时日必可顺从圣人心意,生个拥有双方血脉又可继承天师府百年权柄的小崽子出来。只看此番境况之下,倘若事情真闹大了,喻长风保我又是板上钉钉。你觉得圣人届时是会冒着同时招惹你与喻长风的风险,孤注一掷地将你我二人一并至于死地,还是借由我卖天师府一个人情,先联同喻长风将你解决掉?”


    “更何况,”


    她突然停顿,旋即讥诮勾唇,面上那点子烂漫纯稚的娇憨再瞧不见,唯有恨意澎湃汹涌,半点不加掩饰地倾泻出来,


    “叔父,你是当真老得眼花耳聋了?我甫一进来就告诉过你了,我爱喻长风呀。你既清楚我们彼此相爱,又为何会觉得我不敢破釜焚舟以身入局呢?”


    “叔父,有些事你约摸不知道,我自小便是个臭棋篓子,然生平对弈却鲜少有完败之局。因为任何不允许我有胜算的棋局,我一开始就会径直掀了棋桌,如果我的结局是必输,那么就谁都别想赢。”


    如枝头雀鸟般空灵清甜的嗓音愈来愈沉,祁冉冉说到最后,几乎是用叱咄的语调厉声呵斥他,


    “喻承!你真该庆幸自己今日没有直接弄死喻长风。否则,我带来的那些黑.火.药炸得就不是惩戒堂的大门,而是你这个老不死的混账东西!”


    再次往上扶了扶喻长风,祁冉冉拧眉看向挡路的喻承,明显已经没了耐性,


    “我现在要带喻长风走,滚开!”


    ……


    喻承伫立原地尤不移动,挺拔身躯高大如山,然瞧上去却并非似山那般坚不可摧,反倒更像是一时愣住了。


    好半晌后他才重新怔怔地抬起双眼,


    “你,你可知今日一走,长风他会失去什么吗?他将再无资格进入喻家书阁,再无资格知晓喻氏机密!”


    喻家书阁。


    喻氏机密。


    祁冉冉脚下蓦地一停,然紧接着,却是依旧头也不回地坚定离去。


    ……


    ‘吱呀’一声。


    变形扭曲的精铁大门缓缓开启,此刻不过卯时,外头的天刚蒙蒙亮,鹤鸣山地势又高,放眼四周烟岚云岫,尽是一片浓白雾气。


    祁冉冉架着喻长风,就这么一步一步勉力挪移着走了出来。她听见意识昏沉的天师大人薄唇嗫嚅,一会儿唤她‘祁冉冉’,一会儿喊她‘俞恬恬’,又看他眉头深颦紧锁,面上神情浑似身处炼狱痛苦不堪,遂忙做停歇,附耳过去,结果下一刻就听得他道:


    “恬恬,我去寻一寻俞姨。”


    “你乖一点,等我买酪樱桃回来。”


    ……


    这是当年分别前他对她说的最后两句话。


    可惜她没等到他。


    他也没回来。


    第65章 书阁


    奉一听从祁冉冉的安排早早备好马车, 他换了公主府仆从的衣裳,面容也做过伪装,眼下终于在半山腰间接到人, 当即便马不停蹄地往山下赶。


    天师大人的精神状态明显已经不大对了, 通身上下冷汗涔涔,攒眉蹙额,祁冉冉掰开他的嘴给他喂水, 又给他塞元秋白为他特制的那些醒神药丸, 但他却对外界的一切全无反应,好似孤身陷进了某些回忆中, 又似无力坠入了某场噩梦里。


    “怎么回事?”


    祁冉冉急得眼底猩红,她一宿没睡, 瞳孔里此刻尽是血丝, 头发也乱了, 额前黑漆的两缕黏哒哒地贴在面颊上, 周身气场又躁又凶,简直和被困在笼子里的兽没什么区别。


    “喻长风怎么像是魇住了?信里不是说他仅只中了迷药吗?该死!喻承那混账东西究竟还给喻长风吃了什么!”


    车辕上的奉一透过颠簸中时开时合的车帘子向祁冉冉回话,


    “不清楚,但公子五年前第一次入惩戒堂时,堪堪出来的那几日也如眼下……吁!”


    前方狭道就在这时忽地窜出来个细瘦身影,奉一猛然勒紧缰绳,口中话音戛然而止。


    那身影踉跄向前, 须臾,徐徐显出面容来。奉一顿时又是一惊, 忙附耳同祁冉冉低语,后者听罢,脸上神情倏地一愣, 半晌,缓缓凝了双眸。


    原来这就是喻长风的生母。


    那位两次将喻长风骗进惩戒堂的李惜。


    李惜显然知道她是谁,也显然猜到了当前困扰她的疑难为何。


    但与此同时,李惜又明显清楚自己今次的所作所为薄情理亏,是以她拦下马车之后也并未立即开口,反倒支支吾吾,显出一副羞惭愧疚的踌躇模样。


    祁冉冉很是不耐烦,强压着脾气拧眉看向她,“有话就说,没话就让开。”


    李惜吞吞吐吐,“长风,长风现下是不是陷入癔症了?我知道原因,是,是喻承给他喂了曼陀罗花汁。”


    她简短地将五年前的那场‘惩戒’讲述过一遍,因着不晓得彼时的‘罪魁祸首’亦是今日的‘始作俑者’,且又出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影响人家夫妻关系’的微妙本意,李惜并未明说矫治缘由,只道当年的喻长风被外头的红尘俗世迷了眼,成日里想着往外逃,这才惹得喻承勃然生了怒。


    祁冉冉紧抿唇瓣默默听着,越听神情越冷,越听心里越恨,末了她都有些佩服自己了——怎么就这么能忍呢?居然还可以做到安安静静地任由李惜叙道言毕,而非在听见第一个字时就调转马头,径自返回去,一刀捅死喻承那老东西。


    “这话我原本是想寻着机会告知那位与长风要好的元家世子的,长风的两条手臂近些年来时不时就会反复作痛,元世子本就精通药理,倘若再明确了这招致长风旧疾复发的根本诱因,保不齐就可制出些清源正本的奇效之药来。只是如今陡然横生了这许多事端,故而我,我想着,这些话放在此时说出,或许更为有用。”


    祁冉冉敏锐捕捉到李惜话中的‘有用’二字,她眯起眼,


    “李夫人今番不是白来的吧?宁愿冒着违逆喻承的风险也要拦我的马车,特地告诉我一个冷眼旁观了喻长风痛苦数年而守住的秘密‘筹码’。李夫人,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


    李惜闪烁其词,“我不是……长风,长风他到底是我亲生的,我没……”


    “李夫人,言不由衷就没意思了。”


    祁冉冉的神情蓦然古怪地和缓下来,声音竟也不似方才那般冷了,反倒温蔼明畅如三月春风,隐隐带着点循循善诱的哄顺味道,


    “你知道我是公主吧?虽说不是最受宠的那个,但破船尚存三千钉,地位人脉,黄金良田,我总还是有一些的。李夫人,你告诉我这些,我很感激。所以,说吧,你想要什么?”


    李惜扯扯衣角,不自在地瞥了奉一一眼,下齿一咬唇瓣,到底还是开了口。


    “是长风的弟弟,因着天师府的缘故无法通过科考入仕,喻承说他已经向翰林院递了荐信,但他今日……我,我担心长风弟弟的后续干谒事宜会受到影响,故此想请公主……”


    喻长风的弟弟?


    入仕?


    干谒?!


    祁冉冉回首看一眼尚且深陷于谵妄之中无法挣脱的喻长风,视线虚空轻抚过他因为痛苦而拧成死结的英挺眉头,恍惚间只觉自己的心肝肺腑都疼得厉害。


    “李夫人,原来这才是你最在乎的东西啊。”


    她突然笑了一声,很和善似的。


    “好说,你先告诉我,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李惜面上一喜,忙不迭凑过去报了个姓名。


    祁冉冉连连颔首,与喻长风交握着的五指用力到泛青发白,唇边弧度却逆施倒行地益发扩大,


    “真是个寄托了父母期望的好名字呢,我记住了,李夫人,你且等着……”


    她如此说着,下一刻却蓦地倾身,一把揪住李惜的衣领,猛地将人拽到她眼前来,


    “你且等着!李惜,只要我祁冉冉活着一天,你那宝贝儿子就永远别想有出头之日。”


    林间鸟雀骤然鸣啼,于俯仰之间惊飞一片,祁冉冉重重甩手,在车帘落下之前狠狠瞪了李惜一眼。


    “奉一,走。”


    ***


    马车继续飞驰,半个时辰后抵达京郊一座二进宅院。


    这宅院是元秋白的私产,昨日甫一收到奉一递来的消息时,祈冉冉立刻便给藏在合兴府的元秋白送了信,继而又安排恕己趁夜纵马赶过去换人,接替返程的元秋白看护俞若青。


    此时此刻,奉一帮着祈冉冉将喻长风扶进房中,后者沾湿帕子,在替喻长风处理伤口的间隙里抬头问他,


    “奉一,你还回去吗?回去会受责罚吗?”


    奉一点了点头,“要回去,宗老那厢约摸不会善罢甘休,我需得替公子稳住天师府才行。再者,公主今日特地为我提前做过伪装,惩戒堂的人就算有所怀疑也拿不住我的确切错处,只是八成会连累到公主府,公主您……”


    “无妨。”祈冉冉摆手示意他安心,“债多不压身。”


    她终于将喻长风双臂上的血污清理干净,继而又从奉一手里接过伤药,“这些药有用吗?还有喻长风的癔病……”


    奉一挽起袖子给她打下手,“公子五年前就是吃的这些药。”


    只是当时并不知癔症的诱因是曼陀罗花汁,能重新更改药方的元秋白最快也要一日之后才能到,他们眼下计无复之,只能将就着先用旧方子。


    祁冉冉‘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仔仔细细处理过喻长风身上的外伤,又给他喂了三颗内服的药丸。


    天至此刻方才大亮,奉一换回天师府的装束径自离开,喻长风也在药效的催发下深深陷入昏迷,祁冉冉敛着裙摆坐在床边踏步上,一手握着喻长风的一只手,另一手重重按着自己胀痛的脑袋。


    倒海移山地折腾了几个时辰,她现在甫一阖眼都觉耳边似有蚊虫嗡鸣,额角突突直跳,像是有人拿着凿子在敲,然神志却是逆施倒行得愈发清明。


    如今倒是无需褚承言再拿捏威胁了,公主府地下的那摊子黑.火.药彻底再藏不住,禛圣帝那边势必会要求她给出个交代。


    李惜那个小儿子也是个碍眼货色,喻长风是李惜的子嗣,她可不是,她对自己的亲爹都尚恨不得撕破脸皮,面对旁人更是无所顾忌。


    还有喻承。


    她的手现今绝然伸不进惩戒堂,今日之所以能在喻承那处讨到便宜,不外乎就是占了个‘出其不意’的先机,加之赌了一把喻承所谓的‘顾全大局’。


    但好在她堵对了,喻承稳坐宗老之位数十年,对于天师府自有几分远超于旁人的护持之心,这点从他当年对她贸然逃婚,置天师府脸面于不顾的恚怒程度便可窥得一二。此番喻承若真在她的攀咬之下上镣入了狱,且不说最终结果如何,天师府百年来的声望威名便会首先沾污受损。


    以及,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喻长风再无资格进入喻家书阁,再无资格知晓喻家机密。


    喻家机密藏在书阁之内吗?


    会是什么呢?


    祁冉冉复又按按额前,眉头深深紧锁,脑子却越转越快。


    她记得元秋白曾在与她闲聊时说漏嘴过,据他所言,在自己初入天师府借宿之时,禛圣帝也几乎同时派了探子秘密潜入,为的便是寻找一方喻氏秘传的诡谲妙法。


    所以,这方妙法是真切存在,且还就藏于喻家的书阁之内?


    指腹轻轻摩挲过喻长风线条分明的修长指骨,祁冉冉想到这里,心下顿时只觉可笑。


    都到这个时候了,喻承居然还在试图同已经坐稳了天师之位的喻长风谈资格?


    说他天真都是夸他了,喻承简直就是冥顽又愚昧。


    她就不信那所谓只有凭借‘资格’才能进入的喻家书阁会在‘失去资格’的喻长风踏入之时,径直引下一道惊雷将他劈死。


    不过一个自己领地范围内稍显玄乎些的神秘处所,届时挑个日子,她还就非得同喻长风一起……


    闭目养神的紧阖双眸蓦然一颤,祁冉冉思绪骤断,感觉被她握在掌心里的大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动。


    她倏地睁眼,旋即便觉有手指抚过她侧边面颊,触感温凉粗粝,力道却是又缓又柔,带着十足十的重惜轻怜,


    “怎么破皮了?”


    ……


    灿亮天光恰在此时穿过窗棂投射进来,祁冉冉脑子瞬间一空,下一刻,霍然红了眼眶。


    第66章 魇术


    服用的特制药丸里有致人昏睡的成分, 喻长风短暂清醒了一小会儿便又再次陷入沉眠。


    元秋白当晚到达,二人互通有无地交换过信息之后,祁冉冉终于从李惜与元秋白的叙述中拼凑出了当年他们分别的真实情状。


    同一日里, 她被抓回宫, 喻长风被抓回天师府,因为想下山找她,他被李惜以‘母子情分’骗进惩戒堂, 后又被喻承用曼陀罗花汁折磨了整整数月。


    所以二人回归各自身份后的第一次见面, 他站在高高的祭台之上,通身气度才会那般凛如霜雪, 才会那般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她那时还在疑惑,为何喻长风会对她明里暗里的多番眼色视而不见, 如今想来, 彼时的天师大人恐怕尚还陷在曼陀罗花的诱发癔病中无法自拔。


    “他平常会吃止痛药, 也是因为五年前的那场惩罚给他留下了无法根除的古怪遗症, 我本以为他的手臂只要在情绪波动过大时便会作痛,但后来才发现, 单纯的情绪波动并不会引发痛感,只有当这波动的情绪是因你而起时,他才会有痛的感觉。”


    第一次疼痛发生在与祁冉冉的成婚圣旨正式赐下时。


    喻承当年合着曼陀罗花汁划下的每一刀都是在逼喻长风舍掉那段回忆。


    可他不愿忘记祁冉冉,所以,与回忆缠绕共生的疼痛也如附骨之疽般一并留存了下来。


    祁冉冉原本还紧握着喻长风的右手, 冷不防听见这话,第一反应便是像被烫到似的猛地退开。


    “那, 那我……”


    她难得会有如此无措的时候,边说就要边往外走,


    “他是不是不能见到我啊?我, 我现在需要离开吗?”


    “堂妹,你冷静点。”元秋白忙拉住她,“他现在又没醒,你走什么?况且说句难听的话,自咱们离京始起,你二人基本日日黏在一处,他都已经疼了那么久了,也不差这十天半月的。你若真就此离开了,他稍后清醒过来,保不齐才会更难受。”


    这话明显劝住了祁冉冉,公主殿下稍一迟疑,很快敛着裙摆重新坐了回去。


    她复又看向元秋白,唇瓣重重一抿,脸上没什么血色,眸光却很清明,“先接回方才的话,喻长风既然早在半月之前就同堂兄漏过口风,那么堂兄,你能治好他吗?”


    元秋白点头又摇头,“喻长风体质特殊,且在今日之前,身体里几乎没有残留的曼陀罗花药性。我打从一开始便认为他是心结多过病理,如今更是确信了这个想法。而若想医治心结,除了必要的药剂辅助,约莫还需用到魇术。”


    “……魇术?”


    祁冉冉皱了皱眉,


    “是那个几十年前就被明令禁止施行传承的神秘术法吗?”


    魇术始于前朝,起初只是用于祭祀占卜,后又渐渐发展为通过梦境对人施加影响。这术法原本极为盛行,只是先皇在位时期,上京城曾因魇术表演而生过一场大型动乱,致使圣人特地出榜颁布禁令,魇术也随之趋向衰退。


    “可是现今上京城中擅长魇术之人,提着灯笼找个三天三夜都不一定能找出一个来。我们要离京吗?”


    “倒也不用提着灯笼去找,眼前便有一个。”元秋白突然鬼鬼祟祟地朝窗外瞥了一眼,“堂妹,我就会。”


    祁冉冉顿时一愣,“你会魇术?”


    “对,准确来说,不是我会,是我娘会,我从前只是稍懂皮毛,最近因为喻长风才开始悉心钻研。”


    元秋白压低了声音,见她一脸震惊,又略显无奈地摊了摊手,


    “堂妹,你不能真以为我外祖父家之所以能与天师府有所渊源,靠得只是那一点药材路子吧?”


    这讯息来得既在意料之外,又处情理之中,祁冉冉微张着嘴自行消化了一会儿,半晌之后才又道:“那堂兄还在顾虑什么?”


    “问题就在这儿了。”元秋白叹了口气,“我没经验,怕一个不小心把喻长风治死了。”


    祁冉冉毫不犹豫,“要不然先拿我试……”


    “你可消停点吧小祖宗。”元秋白压根儿不给她机会把话说完,“姑置勿论喻长风这厮必定会与我秋后算账,你们家另一位祖宗的性子你还不了解?我拿你做试验?你看看若青会不会直接用我磨刀。”


    “……那你说该如何?”祁冉冉也叹出口气,“总不能不治吧?”


    “……”元秋白一咬牙,“堂妹,你若信我,便将喻长风交给我。”


    “不拘成与不成,让我放手一搏吧。”


    ***


    直至傍晚时分,喻长风方才完全清醒。


    睁眼的一瞬间,昏迷前的记忆顿时如潮涌至冲进脑海,喻长风无意识拧起眉头,须臾之后神色一变,掀了被子就要下榻。


    “做什么去?”


    始终守在榻边的元秋白伸手将他拦住,转而又取来一碗黑黢黢的汤药,


    “先将这碗药喝了,已经放凉了。”


    喻长风避过他的手,“她是不是……”


    祁冉冉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知道他不讨人喜欢的点又多一个,知道他身上或许会拖累二人这段感情的点又多一个。


    “你说呢?”


    元秋白没什么好气,


    “惩戒堂的大门都被炸了,她也就是不吃人,不然能直接将你们喻家那位宗老生吞活剥了。”


    元堂兄言至此处顿了一顿,许是察觉到喻长风的脸色实在过于难看,便又缓了声音安慰他道:


    “没事,你别担心,喻承被唬住了,没敢同她动手,她身上那点皮外伤也是在用黑.火.药时自己不当心弄伤的,我已经给了她药膏,保准连个印子都留不……”


    “人呢?”


    喻长风打断他,眉心褶皱愈深,


    “冉冉人呢?”


    “……”


    元秋白突然不说话了。


    喻长风心下猛地一沉,“她走了?”


    “那倒没有。”元秋白急忙摇头,目光于喻长风难得露了形色的面容之上停留一瞬,又慢又缓地叹出口气,“其实你也猜得到吧,她既已知晓了诱发你手臂作痛的根本因由,自然不可能再如以往那般留在你身侧晃荡。”


    “半刻之前还在你榻边守着呢,瞧你快转醒了,躲到边厢里去了。”


    说罢又将手中药碗往喻长风眼前递了递,


    “你先喝药吧,这还是你们家公主殿下亲手熬的,不管你后续想做什么,现在都先将药喝了再说。”


    ……


    上京不若黔州多雨,然今日的雨水却是自午时之后便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喻长风仰头饮尽汤药,垂眸时视线飘远,最终落到了不远处那扇蒙着浅黄丝绵纸的步步锦格棂花窗上。


    黔州城的宅子用的也是这种窗棂,那时候每到下雨,祁冉冉便总会开着屋角最边缘处的一扇小窗,一面听着窗外滴滴答答的迷蒙雨声,一面没骨头似的倚在他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手里的账册话本。


    她惯不喜欢梳髻,但凡不需出门,乌黑浓密的一头青丝常常只用一根色泽艳丽的丝绸发带简单束起,可她系发时力道又松,故而每每当她亲亲热热地蜷进他怀抱中时,便总会有几缕发丝不听话地偷跑出来,缠到他的指节上,落进他的脖颈间。


    喻天师平日里最是沉心静气的一个人,这时候往往都撑不过两息。他会掐着她的腰将人抱坐到自己腿上,爱不释手地捏她的面颊,抚她的鬓发,偏头嗅她,吻她,骨子里那点原始的凶劲上来了,还会勉力克制着力道,难耐又痴迷地张口咬她。


    最开始只是咬唇,到后面疯起来了,那便全依齿列自己的意志,将她腰间如云雾般轻软的系带囫囵一松,银白牙尖梭巡到哪里,便在哪里插.下一枚湿.哒.哒的鲜红旗帜。


    窗外雨声不断,蠙珠似的雨水将窗下盆栽里的花骨朵砸得东扭西歪,室内的卧榻之上也是同样的乱七八糟,浑然荒唐得没眼看。


    但因为有雨幕遮挡,所以过分些无妨,昏乱些也无妨。


    ……


    元秋白那厢已经就魇术治疗一事与他沟通商榷,喻长风面无表情地沉默听着,全程没有应和也没有反对,仿佛初醒之时那个‘形于辞色’的天师大人只是海市蜃楼之下的一场幻景。


    元秋白遂又颇为无奈地迭声叹息,


    “喻长风,咱们也是多年的交情了,我不妨将话同你说得更明白些。如今的境况就是这样,你一日不痊愈,祁冉冉就一日不可能无所顾忌地与你朝夕共处。”


    “自然,你也别指望靠着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试图来惹祁冉冉心软让步,一样的招数我从前在若青那里使过不少次,但基本没一次有用的,她们姐妹俩都是极有原则、极有主意的执拗性子,你若逼得太紧,保不齐还会适得其反。”


    “……”


    喻长风还是不说话,抬手按住眉心,浓黑长睫于眼下投出两扇阴沉暗影。


    元秋白拍拍他肩膀,“魇术的施行前提是你要安心定志,总归在此之前,你还需要饮几日汤药,接下来要如何做,你自己决定吧。”


    第67章 拆屋


    雨还在下。


    喻长风没提灯也没撑伞, 孤身一人来到边厢,发现厢房之中虽燃着烛火,内里却不见一人。


    他转头出去, 自最西边的房间开始依次寻索, 找过一圈后依然无果,沉着一张脸回到卧房,却发现紧挨榻头的几案上不知何时被祁冉冉留了张字条, 上书——不许找我, 喻长风,你乖一点, 好好喝药。


    字条上的墨迹还未全干,泛黄纸张间也犹然存有一丝凉津津的氤氲水汽。


    可想而知, 这字条是祁冉冉趁他外出之际乘隙放进来的。


    她猜准了他外出的举动, 猜准了他外出的时刻, 甚至或许连他搜寻房间的次序都揣测得分毫不差, 故而才能打出这个完美的时间差,在不与他碰面的前提下向他施予慰抚。


    喻长风就在这一刻不合时宜地理解了郑皇后那些巨细无遗的看管手段——


    瞧, 倘若没有与俞家人那份不可斩断的亲缘关系牢牢束缚着她,公主殿下就是可以做到完全不露痕迹的藏踪蹑迹。


    他如此想着,信步至衣架边上脱下外袍,又取来布巾认认真真擦干净手,继而捧起那张纸条, 逐字逐句的仔细品读,心头被冰凉雨水洇得潮湿一片, 酸与涩难以抑制地慢缓浮泛,临了,余味却似有若无地渗出些甜。


    ……


    如此这般过了整整两日, 第三日的清晨,元秋白到底坐不住了,就‘魇术施行’一事再度寻上门来。这一次,喻长风望着槛窗之外一闪而过的俏丽身影,终于首肯点了头。


    他这厢一旦确认配合,元堂兄便立刻着手进行准备。治疗的过程自始至终都需辅以汤药,而其中又有几味药材千金难求,元秋白为此特地安排了一趟‘归府尽孝’的探看行程,同时又因为担心惹人生疑,不敢拿了药就走,故而还需得在元家住上一晚。


    临行前他按着兀自直跳的左眼皮很是不放心地询问喻长风,


    “只留你们两个待在宅子里当真无妨吗?要不我将我小堂妹一并带走吧,省得你俩情绪上头闹起来,一个不当心,再把我房子拆了。”


    喻长风难得礼数周到地将人一路送至廊下,听见这话后沉默一息,少顷,居然也没直截了当地否定他的担忧,反倒抬起眼来,端着一张无甚表情的俊脸语气真诚道:


    “届时我赔你银子。”


    元秋白:……?


    喻长风对他骤然震惊的神情视若无睹,待目送元堂兄离去之后,府门一阖,信步来到宅院最东边的房间。


    继而挽起衣袖,面无表情地开始拆门。


    哐当——


    群鸟登时受惊翔集,倏忽便于穹顶划出大片腾飞轨迹。


    喻长风动作利落的拆完第一扇房门,紧接着又是第二扇,第三扇……


    可怜元堂兄好好一座大宅院,不消一盏茶的功夫,数十间卧房便只剩下了西边的两处屋子尚且完好。


    一间是天师大人养伤的,另一间则是公主殿下藏身的。


    与此同时,多日不见的祁冉冉也终于气涌如山地迎面而来,她顶着一对被怒意催发到极致的黑眸直眉瞪眼,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暴躁如雷,


    “喻长风!你是不是疯了!”


    喻长风没说话,抬眸深深望向她,半晌,定定冲她张开了双臂。


    “恬恬。”


    他道:


    “你抱抱我吧。”


    受责骂也罢,手臂疼也罢,只要祁冉冉允许他见到她,哪怕觌面的下一瞬就会直接掉脑袋他都认了。


    “恬恬。”


    他举着一双因为伤口受力崩开而重新变得血淋淋的手臂又唤了她一声,在昏黄的斜阳下平和笑笑,薄唇轻轻嗫嚅,一字一顿地将话重复了一遍,


    “你抱抱我吧。”


    ……


    祁冉冉的情绪就在这一刻突然爆发了。


    “喻长风!我烦死你了!”


    她猛地向前走出一步,抬手就将喻长风毫不客气地推了个趔趄,落回身侧的十指旋即紧攥成拳,面上神情似恨非恨,似恼又非恼,倘若执意解疑释结,反倒更像是孑然一身走在小路上时,倏忽毫无防备地被人迎头浇了一捧掺过蜜糖的适度温水,心里又窘又忭,感觉又恼又甜,整个人狼狈却暖和,浑然的头晕目眩。


    “等你恢复好了我们就去和离,喻长风,我再不同你过了!”


    原本只是浅浅含在眼眶里的泪珠随之开始大颗大颗地簌簌往下掉,祁冉冉含着满眸晶亮忿然仰头,恶狠狠地瞪了喻长风一眼,


    “我烦死为人牵肠挂肚的感觉了,姨母与若青是我血缘上剪不断的牵扯羁绊,可是你呢?你凭什么?喻长风,你凭什么让我坐立难安,凭什么能够轻而易举地左右我的情绪!”


    “你现在还逼我!喻长风,你知不知道我这几日有多难受!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喻长风大步走过来拥住她,用着能让她感到轻微窒息的凶猛力道深深将她裹进怀抱里,“我知道,对不起,别哭,对不起。”


    他的眼眶也有些红,然惯常平直的唇角此刻却抑制不住地想要向上翘。


    天晓得他有多开心,若非情况不合时宜,他当下合该已经半是愧怍半是欢喜地抱起她转圈了。


    “别再躲我了好不好?恬恬,别再躲我了。”


    他单臂抱起祁冉冉,将人抵到攀着繁茂枝条的葡萄架下,在几至逝去的暮色里意乱情迷地亲吻她湿漉漉的眼尾,在行将闪烁的繁星间将自己的心完完整整剖给她看。


    “别哭,恬恬,别再哭了。”


    祁冉冉来回躲闪着不让他亲,她的呼吸也乱的很,眼皮是烫的,脸颊也是烫的,堪堪被喻长风咬过一口的柔软唇瓣如春日桃花嫩生生地泛着粉,一头乌发杂沓松散,乱蓬蓬地覆了二人满身。


    喻长风察觉到她的抗拒,薄红的唇微微向后退了一点,手却没松开,依旧紧紧桎梏着她的腰。


    祁冉冉嗅到他手臂上散发出来的淡淡血腥味,鼻头微微抽动,须臾,到底还是瓮声瓮气地开了口,


    “喻长风,你松开我吧,我不躲你了。”


    喻长风有点不信她,“松开你会跑吗?”


    “……”


    祁冉冉气急败坏地冲他嚷嚷,


    “我跑?我都露面了还跑得过你吗?骑马都跑不过你!你松开我,我同你回房,先将你手臂上开裂的伤处理了。”


    ***


    二人遂又一前一后地往房间里走,没走几步,喻长风突然伸手牵人,祁冉冉冷不防被他捞住指尖,心里对这混蛋顿时三分怨怪七分怜惜,思及他身上伤势,又舍不得将他甩开,于是只能就这么被他十指紧扣地牢牢攥着。


    喻长风本就如冷玉似的肤色由于接连几日的磋磨愈发苍白,眼下却因为握住了祁冉冉的手而悖谬地显出了几分荒诞欣愉。


    他甚至还偷偷翘了翘唇,滚烫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祁冉冉纤长的五指,心满意足的怡悦感几乎快要盈满整间院落。


    迈过卧房门槛,祁冉冉转身便往最后头的纱橱前走,她约莫也猜到自己躲不了喻长风几日,故而早早便在此处藏了一顶带有白纱的竹编斗笠,但凡往脑袋上一扣,保准儿能将整张脸都遮得严严实实。


    此时此刻,公主殿下将这斗笠戴到头上,本就蓬乱的一头青丝就此与竹条缝隙绞缠盘绕,眼瞅着就要被她急躁的动作拽下几缕来。


    “恬恬。”


    喻长风于是无奈叹息,一面制住她不知轻重的焦烦举动,一面探指过去,细致替她捋顺了扭结的发。


    “摘了吧,你会不舒服。”


    他边说边作势要取祁冉冉头上斗笠,发现她死死拽着绳结不肯松手,便又退而求其次地挑起薄纱,自己钻了进去,


    “况且现在遮脸又有什么用?你都烙刻进我心里了,早就忘不掉了。”


    一句‘视自己身体状况于无物’的坦直情话被他讲得平静诚笃,祁冉冉缄口不言,一时被他惹得发火不是,不发火也不是。


    她抿着唇,像在与自己较劲似的绷紧脊背,半晌,微微抬了眼,目光直直撞进喻长风幽邃沉寂的漆黑眸底,嘴巴一撇,到底还是做了妥协。


    “喻长风。”


    她终于肯抱他了,双臂圈上他脖颈,又委屈又心疼地主动亲他唇角,语调闷闷的,隐隐含了点难过的哑,


    “这样疼不疼?不许说不疼,鬼都知道你疼。”


    喻长风遂咽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不疼’二字,足尖踢起一把倒地的交椅,自己先坐上去,又把祁冉冉抱到腿上,


    “只有一点疼而已。”


    他在朦胧的白纱覆盖下温柔抚她的发,轻轻揉捏她含贝一般的温凉耳垂,


    “可是真的无妨,我幼时曾经受过比这难捱百倍的痛楚,当初或许不胜其苦,然几年过去,如今倒也记不大清彼时创痛了。”


    “但你躲我这件事,每每想起都会深觉苦不堪言,不仅手臂会疼,心也会疼,且较之双臂痛感,心痛反倒更令我难以忍受。”


    低柔话音逐渐趋于气声呢喃,喻长风垂首低眉,毫不遮掩地让祁冉冉看清他眼下乌痕,


    “以及,昨夜刮了一宿的风,我自己歇在房间里,无论如何都睡不安稳,总担心你踢被子,短短三个时辰,攀到你屋顶上瞧了你几十次。”


    祁冉冉昨夜半梦半醒间的确听见屋顶上有动静,是檐瓦相互磕碰发出来的沉沉闷响,时断时续,绵延了整整一夜。她本以为是风吹动了瓦片,却不曾想其中竟还有这层缘由。


    “可是……”


    “没有可是。”


    喻长风截断她的话,再次夺回主动权,眉目深深一敛,反客为主地重重吻了下来,“别再躲着我了。”


    ……


    月亮在树梢上晃,沁凉月色很快被交织唇.齿辗转熏蒸成了暧.昧的潮气,喻长风痴迷啃食她的舌.尖,末了气息收拢,几乎贴着她的下唇小声恳求,


    “祁冉冉,别再躲我了。”


    第68章 幽禁


    第四日, 元堂兄披着满身晨露急赶回来,甫一进门便险些被府内的种种惊掉下巴。


    穿堂风肆虐过境的花厅之中,喻长风与祁冉冉就坐在小圆桌旁气定神闲地用着早膳, 透亮正堂门户大开, 且‘大开’的缘由并非是门窗敞露太过,而是因为压根儿就没了门。


    元秋白见此情景眼角一抽,牙疼似的‘嘶’了一声, “你们夫妻俩这是……这是又打算和离了?而且和离之前还要将我的宅子一分为二地拆开带走?”


    不然为何要将他的府邸糟蹋成这样?


    “没打算和离。”祁冉冉不好意思地仰头冲他笑, “堂兄,对不住了, 我与喻长风昨日……”


    “我赔。”喻长风取下腰间令牌搁到桌子上,一脸淡定地接过话头, “明日派人带着我的令牌回一趟天师府, 让奉一给你支银子修门。”


    这二人之于此事倒是配合默契, 一人开口道歉, 一人出面赔偿,可怜元堂兄满心的困惑尚且未能完全呈露, 一句卡在嗓子眼儿里的质问就这么被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他用瞧发疯病人的眼神看了看祁冉冉,又望了望喻长风,末了叹息一声,端着一副任人捏圆搓扁的好脾气一脸无奈地摊了摊手,


    “不是, 那我今晚睡那儿啊?咱们三个总不能一起住吧?”


    喻长风替祁冉冉剥好水煮蛋壳,又将手边一叠翠绿的黄瓜丝往她的方向推了一推, 旋即站起身来,自堆在前庭的一摊杂物中翻出两扇完好无缺的红木门板,


    “你要住哪间?我现在去装门。”


    元秋白:“……”


    然拆门归拆门, 天师大人经过了这轮发疯,原本呈倒悬之态的动荡心念好歹趋向了安和稳定,终于可以开始进行魇术治疗。


    施行的时间就此定在了第二日午后,元秋白在新安上门板的卧房里秉烛待旦地预备了大半宿,翌日来到桌前与他们共用午膳时,脸色瞧上去简直比喻长风一个养病之人还要羸惫苍白。


    祁冉冉在给他夹菜的间隙里抬眼看向他,“堂兄,你不要太紧张了。”


    元秋白转头回望,“我不紧张啊,堂妹,你也不要太紧张了。”


    祁冉冉:“……可是你一直在用筷子舀水喝。”


    元秋白:“……你捧着吃了半刻的饭碗也是空的。”


    喻长风左手从元秋白手里抽出竹筷,右手为祁冉冉碗中添上饭食,面上神情波澜不兴,反倒成了三人之中最为淡定的那一个。


    ……


    食不知味地用过午膳,接下来便是正式的魇术施行。


    元秋白特地寻了间偏僻安静的小屋子,备齐汤药,燃好安神香后便先安排喻长风躺了进去,他则转道去了隔壁边厢,汲出冰凉的井水胡乱洗了把脸。


    深深吐纳几口气,继而提步出房门,元秋白骤然讶异瞠目,就见适才还油煎火燎的祁冉冉居然正端着一副平和镇定的松闲之态侯在外头阒然等他。


    他顿时一愣,“堂妹?你怎么……”


    祁冉冉快速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睛弯起来,笑得很是明媚。


    “堂兄。”


    她冲元秋白做口型,


    “我需得先离开了。”


    元老王爷是在昨夜亥时带着人来的,他也为难,虽说是个异姓王,然上头有阴晴不定的圣人压着,旁侧有狼顾虎视的继后盯着,对面是执掌天师府的权贵天师与恣睢公主,底下的长子还日日不省心,尽是挑些下狱抄家掉脑袋的浑水来蹚。


    元秋白能拦他爹一次两次,拦不了他爹十次八次,再者,祁冉冉也不愿将压力都推给他来抗。


    在她前世有限的简短记忆中,元秋白似乎窝窝囊囊地当了一辈子的闲散世子;今生他们的接触多了不少,祁冉冉遂更加确认,她堂兄此人就是个极易同情心泛滥又甚好欺负的包子性格,若非想与俞若青长相厮守,他恐怕一辈子都会乐天知命,安安稳稳地待在王府里。


    更何况黑.火.药终究出自她的公主府,这事归根结底,总得由她来解决。


    元秋白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明显有点着急,“我爹他……你今日……那喻长风……”


    祁冉冉笑盈盈的,“你爹他此刻就在府门外,我今日必走不可,喻长风那边就劳烦堂兄多多关照。”


    她在元秋白心忙意急的语无伦次里相当俏皮地冲他眨了眨眼,“堂兄,魇术治疗可一定要成功啊。”


    “还有,记得告诉痊愈的喻长风,我等着他进宫里捞我出来。”


    ***


    提步过府门,元老王爷果然已经站在檐下静默立候,褚承言率领一队金吾卫隐于树影之中,见她出来了,难得没有主动迎上前去。


    “韶阳公主。”元老王爷硬着头皮同她行礼,“老臣,见过公主殿下。”


    祁冉冉双手将人扶起来,“这事怪我,同喻长风拌了几句嘴,就近便躲到我堂兄的宅子里来了。元老王爷事后可莫要训斥我堂兄呀。”


    “韶阳公主客气了。”元老王爷忙不迭再次拱手,“逆子无为粗鄙,如何担得起公主殿下一声‘堂兄’?他……”


    “公主殿下。”


    褚承言身旁的金吾卫首领阔步上前,打断他二人的喋喋不休,


    “圣人急召,韶阳公主请。”


    手臂示意的方向是驾富丽宽敞的华贵马车,车檐一‘郑’字银钩铁画,檐下一垂帘描金重彩,然车体三面却无一扇槛窗,一眼望过去严丝合缝,恍若一方无隙可乘的移动牢笼。


    这是郑皇后给她的羞辱。


    是禛圣帝隔空打在她脸上的一巴掌。


    祁冉冉眯了眯眼,须臾,笑盈盈地走了进去。


    ……


    车轮很快滚动起来,不消半日经朱雀门入皇城,一路直抵宫闱内院。


    长生殿内,禛圣帝高坐堂中,郑皇后居于右侧,二人相顾无言,却在祁冉冉迈入正殿大门时,齐齐朝她看了过来。


    ‘吱呀’一声。


    厚重门板徐徐闭合,祁冉冉面色平静地敛裙叩首,“儿臣见过父皇,母后。”


    禛圣帝没应声,自然也没叫她起来,一旁的郑皇后接过话头,嗓音阴柔和缓,却是直接给祁冉冉判了死刑,


    “韶阳,你在公主府内私藏黑.火.药,恣肆妄为,居心不净,如今可知罪?”


    祁冉冉维持着叩首姿态恭顺回话,“母后说笑了,公主府内储放的并非黑.火.药。”


    她边说边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扯扯唇角,眉梢徐徐一扬,将郑皇后扣下来的大帽子轻飘飘地扔回去,


    “儿臣不过是存了几百挂的双响爆竹留着玩乐罢了,怎的还能被母后牵扯到‘居心不净’上去?”


    ……双响爆竹?


    郑皇后眉眼一沉,“从何处得来的双响爆竹?”


    祁冉冉面不改色,“我娘留给我的。”


    她用的称呼是‘娘’,而非‘母后’,且话虽是对着郑皇后讲,眼睛却径直看向了禛圣帝,


    “我娘说了,我二十岁生辰那日,旁的若是做不了,那便放几筒双响爆竹散散委屈,热闹热闹。”


    俞家有祖训,每个俞氏商号的继承人都将于二十岁生辰当日正式接掌家族生意,自此之后盈亏自负,家底赔完就提头来见。


    俞瑶当年便是如此,她生来灵慧,较之上一任继承人更多了几分机敏狡黠,于掌家的第二年便漂漂亮亮地赢了一仗,打得老对家甘拜下风,甚至还亲自给她送来了几万挂双响爆竹,声势浩大地放了三天。


    那时的俞瑶张扬明媚,完完全全俘获了禛圣帝的心。只可惜祁冉冉七岁之时,禛圣帝继天立极,俞家一夕之间被迫成为了帝王的钱袋子,俞瑶也被自己的枕边人稳准狠地摆了一道,尽数移交俞氏商号,就此与禛圣帝彻底交恶。


    禛圣帝对俞瑶有爱吗?


    有。


    哪怕二人后来连理分枝,再无完满可能,俞瑶也从未质疑过这一点。


    但奈何这爱里掺杂了太多不纯的东西,变得低廉又恶心。于是俞瑶告诉祁冉冉,在适当的时候,她大可将这‘逝去的爱’端出来用一用,毕竟越是虚伪假意之人,间或反倒会表现得越怀念真心。


    ……


    果然,这话方落,上首的禛圣帝便缓缓撩起眼皮。


    祁冉冉在他晦涩深幽的阴沉视线里弯起唇笑,颊边那与俞瑶如出一辙的小酒窝轻轻浅浅地凹陷下去。


    郑皇后还欲多言,


    “既是二十岁生辰才会燃放的双响爆竹,为何会炸在相距甚远的惩戒堂?况且寻常爆竹与黑.火.药自有不同之处,哪怕外形做过伪饰,燃起来的威力也必定无法相提并论,当下大可去公主府中取上一筒,一点便知那究竟……”


    “够了。”


    禛圣帝突然出声打断,他站起来,信步走下高台。


    明黄的龙衮下摆就势划过祁冉冉乌黑的发顶,祁冉冉在半明半灭的光影里闭了闭眼,指尖触及到轻薄柔软的绫衫一角时,也不知怎的,莫名就想起了幼时她被俞瑶托着后腰,骑在禛圣帝脖颈间放风筝的画面。


    居高临下的冷淡目光很快驱逐掉往时温馨熙和的美好回忆,禛圣帝垂眸俯视她,漠然开口道:


    “韶阳恣肆无忌,即日起,幽禁岁星殿,何时知道错了,何时再放出来。”


    ——何时知道错了,何时再放出来。


    然她这厢已经给出过解释的‘错’却并未被接受,留给她‘知错就改’的余地也浑然没有,可想而知这旨意中的‘何时’,不过是端看圣人自己的心意。


    祁冉冉心下腹诽嗤笑,面上倒是依旧风平浪静。


    “儿臣,谢父皇。”


    第69章 祯祯


    幽禁的日子并不算太难熬, 除去每日无法出门,她在吃穿用度上倒是无需过多忧心。


    祁冉冉有时也会疑惑郑皇后对待她的古怪态度,毕竟过往数年明里暗里的对峙交锋中, 这人想置她于死地的意图昭昭在目, 但那些诸如在饮食衣饰等物件里□□暗害的便捷手段,郑皇后却是一次都未用过。


    最容易弄死她的那一次,郑皇后宁可担着‘夜长梦多’的风险, 让乔嬷嬷像熬鹰一般劳力费心地生生熬她, 也不愿一碗汤药直接将她快速送走。


    今次自然也是如此,祁冉冉懒洋洋地倚在贵妃榻上吃又酸又小的烂葡萄, 半颗下肚之后唇角一垮,强忍着嫌弃将剩下半颗塞进口中, 葡萄串一搁, 才想推开窗户透透气, 可惜密不透风的槛窗堪堪被她偷摸着压开一小道缝隙, 下一刻便被一股大力‘啪’得自外合了上。


    “韶阳公主。”


    禁军的警告紧随其后,


    “还请公主殿下莫要令属下为难。”


    ——得, 懿旨再次升级,这是连窗子都不让她开了。


    祁冉冉瞬间皱眉‘嘶’了一声,那禁军关窗的动作太快太猛,她一时收手不及,食指上的大半片指甲被窗框上的铰链生生卡断, 鲜血当即涌了出来。


    “哎。”


    甩了两下手,又扯过条帕子将食指紧紧裹住, 然半片要掉不掉的指甲盖却始终像个搓锐的细针一般扎在甲床上,祁冉冉尝试自己往下拔,奈何十指连心, 岁星殿内还没有伤药,她末如之何,只得再次叩响窗扉,


    “本公主的手流血了,送些止血的伤药进来。”


    一窗之隔的禁军丝毫不为所动,仿佛不通人言似的,


    “还请公主殿下莫要让属下为难。”


    他顿了一顿,又莫名耀武扬威般地补了一句,


    “况且属下当值数年,还从未见过有人是因着手指流血流死的。”


    ……?


    门内的祁冉冉立时怔愣,旋即徐徐挑起眉梢。


    怎么着?


    不过就是奉郑皇后的命令看个大门,怎的还真情实感地挖苦起她来了?


    这是曾经和她私底下有过恩怨?


    向来不嫌事大的韶阳公主顿时起了好奇的心思,转身回殿中搜索一圈,寻出个趁手的铁力木小圆凳拎在指间掂了两下。


    而后,她一鼓作气,径直便朝窗户砸了过去。


    ‘砰’得一声。


    清透的绢纱最先破裂,紧接着,万字纹的红木窗棂便如冰层开绽,‘咔嚓咔嚓’地顺次裂开数道缝隙。


    呼啦啦——


    穹顶鸟雀随即惊飞,于偌大中庭散落一地羽毛。祁冉冉再接再厉,牟着一股疯劲哐哐砸窗,以致于那扇阻隔着她与外界的小窗完全断裂开时,窗外的禁军含着满目惊恐错愕地望向她,那眼神当真像在看一个随时都会冲过来捅人一刀的恣睢疯子。


    “方才,”


    祁冉冉扔开圆凳,她的食指还在流血,整个人却好似失去痛觉一般毫不在意,仅只站在殿内一片四散的木屑木条中慢条斯理地拨了拨额前碎发,末了红唇一勾,顶着半张血糊拉碴的脸好声好气地发问,


    “是谁关的窗?”


    外头的一众禁卫军登时齐齐垂首,祁冉冉也不着急,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对面一颗颗黑漆漆的低垂头顶,须臾,转向了距离槛窗最近的高个子,


    “是你吗?”


    她细致打量着高个子的面容,认真于脑海中搜寻一圈,发现实在没什么印象之后又十分遗憾地叹出一口长气,


    “方才是你关的窗吧。”


    高个子脸色瞬间一白,将长刀往身后一摆,撩袍便跪了下去,“韶阳公主,属下并非有意……”


    祁冉冉打断他,话中笑意不减,


    “现在,不管你们谁,立刻去拿一些止血的伤药给我,好吗?”


    高个子身后的方圆脸慌忙应‘是’,拔腿跑了出去。


    祁冉冉那厢目的达成,甚至都懒得往外走,散漫一甩手上血珠,施施然将小窗阖了上。


    这一次,不消片刻,果然便有杂乱的脚步声匆匆由远及近,少顷,岁星殿殿门大开,然进来的人却并非太医署中任意一人,而是她的好皇妹——祁祯祯。


    这与她容貌五分相似的娇俏少女金装玉裹,翠绕珠围,满头明珰宝璐夺目璀璨,通身华冠丽服贵不可攀。


    她在她身前昂然站定,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祁冉冉满手血污的偃蹇之态。


    半晌,她微微启唇,那私底下刻意练习过无数次的,几至与祁冉冉如出一辙的微笑弧度猝尔跃然面上。


    祁祯祯道:“皇姐,好久不见。”


    ***


    祁祯祯起初并不叫祁祯祯,她的生母原本是长生殿内的一名婢女,因着眉眼与离宫的俞瑶有几分相似,在一次赏宴之后被禛圣帝醉酒临幸。


    但禛圣帝翌日酒醒,却似乎完全忘了这么个人,宫婢无法,只得无名无份地待在长生殿里继续伺候,直至十月之后诞下一女,自己也因难产身亡。而这甫一开始便不受重视的女婴则在长生殿一众宫人与教习嬷嬷的共同抚育下,如同透明人一般不声不响地长到了十二岁。


    后来,她被膝下无子的郑贵妃接入宫中抚养,因沾了彼时已然位同副后、只差一道册封圣旨便可正式接掌凤印的郑氏的光,又因自己是除那位‘丢失数年的大公主祁冉冉’外最为年长的皇嗣,被禛圣帝以与国号同音的‘祯’字赐名,一时风头无两。


    可惜就在她即将真正成为大公主的前夕,祁冉冉被找回来了。


    ……


    太医署的太医姗姗来迟,跪在软榻边为祁冉冉处理手指伤口,祁祯祯熟门熟路地在岁星殿中逛过一圈,视线落在那串底部泛青的紫葡萄上,忽地掩唇笑了起来。


    “皇姐,你被关起来几日了?怎的吃穿用度差成了这副模样?需要我帮衬你一二吗?”


    祁冉冉原本陷在贵妃榻里意兴阑珊,听见这话倒是瞬刻来了精神,“此话当真?”


    她撑着半边身子从软榻之上骤然坐起,被太医压着手臂按回去后又扬起脑袋,面上神情热诚感愧,半点不带屈辱地衷心开口道:


    “那敢情好,皇妹若是方便,明日便先送个几千两银子过来吧。你也瞧见了,我如今被父皇幽禁在此,殿内原本的宫人也在第一日就被母后尽数调离了去,每日仅有个又聋又哑的婢女送饭送水,到我手上的餐食还大都简单粗陋。”


    “皇妹若能给我支援些银子让我上下打点,赶明儿我出去了,也学着父皇给皇妹写上几幅‘温良谦恭,蔼然明德’的大字,给你送去殿中当谢礼,如何?”


    “……”


    祁祯祯没得到想要的反应,秀致眉梢应时便怏怏不悦地皱了一皱。她一甩衣袖,看这架势是想同祁冉冉呛两句声,然启唇的一瞬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原本愠怒的眉眼极快缓和下来,须臾,又言笑晏晏地过去拽她的手。


    “皇姐这几日闷坏了吧?随我出去走走?”


    祁冉冉好脾气地任她拉,身子没动,圆溜溜的黑眼睛倒是懒散向上抬了一抬,其中墨色被光一照,顷刻便显出了些如琉璃般波光涌动的剔透之感。


    仔细算算,今日是她被幽禁的第几日了?


    第四日。


    元秋白当时说喻长风的魇术治疗需要持续几日来着?


    貌似是三日。


    她这岁星殿的位置着实不错,前后左右一具坐落有妃嫔寝殿,正是宫中女眷的栖身密集之所。


    虽说一个后宫,天师大人闯也就闯了,但当下明显就有之于他二人更为体面妥帖的处理方式,祁祯祯这厮都快将汤匙塞进她嘴里了,送到手边的饭食,她没道理不吃。


    思绪至此,祁冉冉顿时浅笑开来。她眨眨眼,老神在在地又激了祁祯祯一句,“出去走走?皇妹是不是太过狂妄了?我如今是被幽禁而非静养,哪儿能说出去就同你出去呢?”


    祁祯祯讥诮挑唇,“这就无需皇姐顾虑了,且不论父皇与母后对我疼爱有加,必不会在意这点小事,就算日后真责问起来,我也自有法子解决。”


    她如此说着,下一刻猛然用力,毫不手软地将祁冉冉一把扯了起来,“走吧,皇姐。”


    祁冉冉勉力压下唇边弧度,顺势步伐踉跄地同她出了岁星殿。


    ……


    祁祯祯的意图并不难猜,这位早年备受轻视,继而一朝飞上枝梢,紧接着却又被她压了风头的二公主总是存有一种莫名其妙要胜她一筹的古怪胜负欲。


    便如现在。


    那些适才还伸手拦她、甚至故意为难她的禁卫军在面对祁祯祯时就会瞬间变得尊奉恭敬,而祁祯祯也不负众望地从这份‘态度转变’中如愿品出了些许微妙的得势之意。


    她毫不遮掩地将这得势表现出来,一手牢牢握着祁冉冉的腕子,另一手则扶了扶发间不曾偏移半分的步摇金钗,神情骄溢自满,话说出口也是满满的鄙弃意味,


    “皇姐如今倒是愈发窝囊了,也不知天师大人瞧见你现下模样,会不会后悔当初选了你而弃了我?”


    二公主昔年也曾求到郑皇后面前,要代替祁冉冉嫁去天师府,只是可惜事与愿违,最终还是原定的两人缔姻完婚。


    祁冉冉撩撩眼皮,“你还在惦记喻长风啊?”


    祁祯祯夷然自若,“天师大人卓荦不凡,我自然心悦他。”


    祁冉冉又道:“可你去年在中秋宫宴上不是又对褚承言青睐有加了吗?”


    祁祯祯弯弯眼睛,眉目处刻意掬出来的细小笑纹乍一瞧上去几乎与祁冉冉别无二致,“褚大人也是我朝之栋梁,我欣赏他亦是无可厚非。”


    ——是,诚然欣赏一两个人中龙凤的确没什么问题,但每个她欣赏的对象都与她皇姐有所牵连,这就很有问题了。


    祁冉冉若有所思地偏头看她,半晌,忽地恍然大悟,“祯祯啊,其实你真正在意的人是你皇姐我吧?”


    她也笑起来,眼角眉梢间同样掬起一捧如春日艳阳般明艳灿烂的潋滟涟漪,


    “并非男女情爱的那种在意,而是打从心里觉得皇姐超群拔萃,可又别别扭扭不愿承认,故而只能通过这等‘抢夺皇姐所有物’的方式来反向证明皇姐并非天下第一好?嗐,你这孩子……”


    “祁冉冉!”


    祁祯祯口沸目赤地厉声打断她,面上神色蓦然一变,耳朵尖却有点红了,


    “你是关禁闭关出毛病来了吗?”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蓬莱池畔,此处虽也属内宫范畴,然因着紧邻太极宫,平日里常会有朝臣在议事之余驻足水榭偃息游憩。


    此时此刻,朝会堪堪结束,被留下来的大臣三三两两簇聚会齐,远远听见她们的动静,一个个的都心照不宣地停下来瞧热闹。


    祁祯祯拽着祁冉冉来到池边,大半个身子不动声色地往栏杆上靠,


    “皇姐,我知道这次的幽禁不会持续太久,但如果你在禁闭期间再次犯错呢?”


    祁冉冉反手一把攥紧她,


    “祯祯,你是想污蔑我推你下水?容我提醒你一句,你知道蓬莱池里的荷花是用什么撒施的吗?”


    祁祯祯:“……”


    她当然知道。


    所以她咬牙切齿地回了祁冉冉一句,“我昨日已经安排宫人清理过了。”


    已经清理过了?


    啧,真贴心。


    祁冉冉抬眸瞥一眼不远处阔步而来的熟悉身影,红唇轻巧一翘,突然由衷感叹了一句,


    “祯祯啊,你可真是个善于替人着想的好姑娘。”


    祁祯祯一愣,“什么?”


    祁冉冉却不给她反应时间,她说完这话,单眼冲祁祯祯俏皮一眨,继而敛裙转身,半点不带犹豫地跳进了蓬莱池里。


    第70章 闯宫


    ‘扑通’一声。


    蓬莱池当即溅起滔天浪头, 祁冉冉阖上双眼,任由自己的身躯缓悠悠往池子底沉。


    如今已是冬月,蓬莱池水凄冷砭骨, 被寒意挟裹着的四肢快速失去知觉, 祁冉冉蜷蜷掌心,发现那断了半片指甲的手指不再锐锐泛着刺痛后,银白牙尖儿当即一显, 缓缓露出个乖谬的笑容来。


    她突然就想起了过去的某一日, 她因为与俞瑶闹脾气,本着‘想要自家娘亲追悔莫及’的私心念头, 于暮色四合间偷偷藏进了郁葱的密林里。


    诚然那时候的天已经很黑了,四下无光也无人, 可大抵是确信身后总有依靠, 她心中竟感受不到半分惊慌。


    如今也是一样。


    约莫只过了一息, 又或许一息都不到, 另一道高大身影随之入水,身姿灵利迅捷, 如掣电般飞速冲她游来。


    祁冉冉在无边的晦暗里向上伸了伸手,下一刻,腕子被人牢牢握住,紧接着,一股大力蓦地袭来, 身体一重又一轻,目之所及陡然明亮。


    哗啦——


    几乎是同时, 依照吩咐赶来的两名识水性的宫女径自跳入蓬莱池中,其后跟着七八个声音洪亮的小太监,顺次往池子旁一跪, 看也不看便开始哭天抢地地嚎啕起来,


    “芷阳公主啊!您说您好端端的,怎么就惹了韶阳公主不痛快呢?您身子本就弱,如今又被韶阳公主推下了水,这凄风寒雨的,伤了身子可如何是……”


    “阿嚏!”


    猝尔响起的喷嚏声硬生生截断了聒噪刺耳的鬼哭狼号,调门儿最高的小太监顿时一愣,循着动静望过去,就见那尤在被宫人们‘口诛笔伐’、本该站在岸上‘耀武扬威’的韶阳公主此刻浑身湿哒哒,正透过两缕滴水的发丝笑盈盈地弯着眼睛。


    “不知当如何是好也是应该的。”


    慢条斯理地拨开额前湿发,祁冉冉倚在喻长风怀中,姿态怡然闲适,像是倚着一头但凡她一声令下便会碾压咬死所有敌人的强悍猛兽,


    “毕竟连坟都哭错了,凭白让来太极宫议事的大人们看了场笑话。”


    “祯祯,回头记得给你宫里人的饭食之中多加些百合绿豆之类的物什,总这么瞎着也不是办法。”


    祁祯祯瞬间被她三言两语的嘲讽激得面上一黑。


    另一边,适才还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的巡逻禁军这时候又突然出现,速度极快地将她二人全全包围起来,为首的是个熟面孔,祁冉冉记得他,从前在郑大将军的第五营里当过差,好像是叫……


    “末将周铂,见过天师大人,见过韶阳公主。”


    刀光伴着话音一闪,周铂复又上前一步,右手利落横斜,银白刃口抵着鞘首划出一道尖锐嗡鸣。


    ——显而易见的,这是个‘来者不善’的捉拿架势。


    喻长风始终停驻在祁冉冉身上的视线终于因这一毫不掩饰的挑衅举动慢缓挪移。


    他身上尤在淌着水,英挺的眉骨下方是一双被雾气熏染得愈发浓黑的幽邃眼睛,此刻蓦一抬头,滔天的压迫感便如冰霜刀剑,裹着森然寒气汹涌袭来。


    周铂是实打实上过战场宰过人的,可即便如此,当下被喻天师这般盯着瞧,心下仍是不免胆虚。


    “……天师大人。”


    但他身上到底还担着差事,是以即便清楚眼前之人不好惹,当下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道:


    “您擅闯皇宫内院,如此行径,实在于理不合。”


    喻长风神色不变,“我来接我夫人回家团聚,有何不可?”


    他顿了一顿,语调放缓,狭长眼尾徐徐一压,敛出一道又锐又冷的锋利弧度,


    “况且就算当真于理不合,你又能奈我何?”


    ……这话简直称得上一句‘狂妄恣睢’了。在场谁不知道周铂是郑皇后的人,诚然喻天师位高权重,但如此直白的‘目中无人’,自他登上天师之位始起,似乎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站在太极宫外的一众朝臣登时讶然,面色齐齐一变,却也无人胆敢出言斥责,一个个的眼观鼻鼻观心,须臾,竟都不约而同地提步往殿内走去。


    人不在场便是没听见。


    祁冉冉旁观着这群人精们的‘耳聋眼瞎’,心里再一次对喻长风的浩荡声威有了清晰的认识。


    她在这几近极巅的顶级‘强权’里不合时宜地小爽了一把,一面暗叹着‘权势这东西真是滋补圣品,哪怕仅只这么‘狐假虎威’一番都能让她无比畅快’;


    一面伸手拽了拽喻长风的宽大袖摆,在他垂首附耳时小小声地道:


    “喻长风,送我回岁星殿吧。”


    “……”喻长风的目光重又落回到她脸上,“回岁星殿?”


    他拢拢手臂,将祁冉冉愈发往自己怀里抱了抱,“我可以带你走。”


    言下之意是她完全不必顾虑他而迫使自己受委屈。


    祁冉冉摇了摇头,“不是你可不可以的问题。”


    她用柔软的指腹轻触他微蹙的眉心,将话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


    “喻长风,我真得回去。”


    ……


    喻天师这人有个极大的优点,他自身卓绝不凡,思维眼界均超群拔类,然却极少会有诸如‘你不懂,我这是为了你好’这等替人做决定的傲慢习惯。


    他一向很是尊重祁冉冉的一切决定,便是现在也不例外。


    果然,祁冉冉二次话落之后,喻长风那厢的反应已经从一开始的隐隐抗拒转变成了无声遵从,他绷着唇,没问她原因,只是微垂下头,轻轻蹭了蹭她湿濡的鬓角,


    “那我和你一起回去。”


    言罢提步欲走,周铂却阴魂不散地再次跟了上来,


    “天师大人,您此番……”


    祁冉冉意料之中的无声喟叹,她其实能理解周铂当下的‘咬住不放’,原因无他,实在是因为喻天师本人的把柄太难抓了,而今好不容易有她这么个‘软肋’明晃晃地摆在这儿,郑皇后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


    她如此想着,仰头望见喻长风不悦沉下的眉目,眼睛一弯,突然截过话头,冲着周铂粲然道:


    “周将军成婚了吗?”


    周铂一愣,“什么?”


    祁冉冉继续道:“我在娘家受了欺负,我夫君怜惜我,遂赶来予我慰藉。此等景况,周将军若是成婚了,合该理解的呀。”


    是啊,此情此景之下,喻长风的今日所为怎么能叫闯宫呢?


    闯宫是藐视天威,不按君臣。


    望重功高的喻天师可绝没有这般心思。


    蓬莱池面的涟漪尚未散尽,清清楚楚昭示着韶阳公主在众人瞧不见的深宫内院中会明里暗里地受多少委屈,而喻天师今番入宫不过就是爱妻心切,他只是因为担忧自家夫人的处境,故而未能来得及将礼数做得周到圆全。


    仅此而已。


    始终一言不发的祁祯祯陡然一个激灵,就于这一刻猛地意识到自己竟又在不知不觉中做了祁冉冉无声挥向禛圣帝的掌中刀。


    愤怒与挫败几乎瞬间汹涌袭来,她抬起眼,隔着面面相觑的披甲禁军与寒光闪烁的刀枪剑海遥遥望向祁冉冉,眸中神色纷乱复杂,瞳孔深处却莫名带着点诡谲古怪的澎湃狂热。


    ——祁冉冉,她无往不胜的厉害皇姐。


    ***


    经由韶阳公主一番无庸置辩的四两拨千斤,喻天师‘闯宫’变‘入宫’,且半刻之后,还当真跟随公主殿下一起名正言顺地住进了岁星殿。


    殿门合上的一瞬间,祁冉冉身上那股子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切实存在的尖锐气场立刻散去,她着急地去掀喻长风的衣袖,指尖摸到袖摆时却又生生停住,


    “喻长风,你……”


    喻长风反手攥住她的手,掐着人往腿上一抱,毫无征兆地向前倾身,埋头就吻了下来。


    他亲的极重,之前那些经由二人共同摸索出来的缠.绵技巧似乎全被他忘却了,他又变回了一开始时又凶又急的迫切模样,滚烫的一截柔软在她口中放肆至极的兴风作浪,没一会儿就将祁冉冉吮得全身都泛起酥麻。


    但他似乎又清醒地保留着理智,他记得她身上还湿着,火热大手自始至终都如暖炉一般紧紧熨帖着她的背心;他也记得她指尖有伤,另一只手牢牢擒住她腕子,将她的右手妥帖又不容拒绝地固定在了自己的脖颈间。


    这个吻来得快,去的也快,生猛得像是野兽饱餐前的短暂解馋。一同入宫的恕己依着喻长风的吩咐送来伤药,进殿之后连头都不敢抬,放下药粉后便如一方游魂似的仓皇飘了出去。


    “喻长风。”


    而也是托这方游魂的福,祁冉冉偏头换气,终于获得了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的机会,


    “你的手臂痊愈了吗?”


    喻长风拿过药罐,单臂箍起人往里间走,“嗯,痊愈了。”


    与话音一起落地的是祁冉冉滴水的外衫,喻长风将她放到软榻上,转头取来一身干净寝衣递过去,“先将湿衣服换了,我替你处理一下指尖伤口。”


    祁冉冉却不接他话茬,“当真痊愈了吗?”


    她也动手去扯喻长风的衣裳,制式繁复的云鹤袍被她一层又一层地剥开脱下,直至完整露出天师大人赤.裸的上半身与两只线条清晰的结实小臂。


    可惜脱完之后,下一步她却全然一筹莫展。


    就算将喻长风完全扒光了也不行啊。


    天师大人那隐疾也不是她靠肉眼就能瞧出端倪的。


    只这一个怔愣的功夫,喻长风已经见缝插针地将她手指上那块浸透了的细布取了下来,他动作很快,力道却极轻,祁冉冉无知无觉,直至指尖蓦然传来一道细微疼痛,她方才意识到喻长风已经替她重新上好了药。


    吧嗒——


    废弃的细布悄声落地,仿佛一方别具深意的无形号角,瞬间便将围绕在二人周身那些乱七八糟的窥伺荷负也一并带走了。


    祁冉冉蜷蜷指尖,须臾之后突然起身,猛地探臂搂住了喻长风的脖颈。


    “……喻长风。”


    外人面前被强行压下的委屈思念如潮涌至,


    “我好想你。”


    喻长风反手紧紧圈住她,“嗯。”


    他也好想她。


    祁冉冉用脸去贴他冰凉的侧颊,“不许和我说谎,手臂真的好了吗?”


    喻长风偏头啄吻她潮润的发,“真的好了。”


    他微微向后退开了一点,在极近的距离里认认真真地描摹着她因为落水而略显凌乱的发,以及愈加惹人怜爱的湿漉漉的俏丽眉眼。半晌,似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喻长风抿抿唇,声音很轻地问她,


    “祁冉冉,你若对我的回答依旧存疑,那么,要不要亲自动手检验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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