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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一个小佐领(清穿)》古代言情小说_空巢独居客

    第51章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身边没有天天缠着自己喂不饱的大狗,沈婉晴美美睡了一觉,一大早就醒了。


    “大奶奶, 多福过来回话,马棚那边该准备的都准备齐全了, 问咱们这边还有没有要带的东西。”


    “没什么要带的,让他嘱咐马房的人把草料准备足就行了。”


    沈婉晴站在屋子里来回转了一圈, 确定该带上的东西都带上了,这才重新坐下梳妆。今天要出门发髻就盘个简单大方紧实的, 别走到半道上头发再散了。


    “奴婢方才已经去西院找了个相熟的丫鬟打听过了, 她说咱们家城外的庄子上什么都不缺, 只要准备好路上要用的东西就足够了, 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总共出门才两三天的功夫,便是缺了少了什么也能凑合,不用太紧张。”


    春纤秋纹几个还年轻, 就连冯嬷嬷这些年也多是在沈家内宅待着。难得出门一趟全都是跟着徐氏走,她说干嘛就干嘛从来不用操心什么。


    现在沈婉晴要自己带着她们出门去城外的庄子上查田查账,想一想光是那些人精似的庄头和管事就够叫人打怵的。


    “大奶奶怎么知道我们紧张, 奴婢还以为我们几个藏得很好。”


    秋纹扯了扯自己的裙摆, 昨晚上回后罩房之后冯嬷嬷就一个劲的嘀咕, 说是不该这个时候出门,合该等大爷回来了让大爷陪着一起出城才稳妥, 要不然庄头上那些刁奴拿捏主子都没个能震慑的人。


    本来几个丫头就对于跟着沈婉晴出去有些忐忑, 被冯嬷嬷这么一说一个个心里就更加没底, 又不敢在主子跟前显露,今早可不就一个比一个殷勤想要遮掩心里的不安。


    “春纤,你去跟冯嬷嬷说一声, 今儿她不用跟着出门就留在家里守家。青霜,你去老太太院子里一趟,说我同她借两个嬷嬷有用。”


    青霜一听这话蹭一下就出去了,她一大家子都是赫舍里家的家生子,老子娘就在城外的小庄子上当个管事,她姨妈在老太太院子里当差,最是个泼辣厉害的性子,这次出门把她带上准没错。


    倒是春纤有些犹豫,她顿了顿给沈婉晴梳头的手,“大奶奶,冯嬷嬷她……”


    “去吧,她年纪大了是不好跟着我们这些年轻的到处跑。你跟她说清楚,不是不用她只是家里不能没个人守着,她是个老成稳重的,留她看家我放心。”


    沈婉晴没吃过冯嬷嬷的奶,原主吃过但这些年也没有亏待过她。这人或许是一心一意为自己这个主子好,但她一再状似无意地拆她的台,心里肯定也是存了自己的小心思的。


    故意跟几个丫鬟说自己带人出去不把稳,真的担心就算占了七成,还有三成也是她自己的私心。她就想要自己真的搞不定,再回头去依靠她这个从小到大都陪在她身边的奶嬷嬷。


    这种拿捏人的小心思不能说多可恶,但在沈婉晴这里就是犯了忌讳。反正那个周嬷嬷自己也是要请出去养老的,冯嬷嬷正好也跟着出去得了。


    冯嬷嬷本来都收拾好了,听春纤过来说不让她跟着出门,一下子腿就软了。自己心里存了什么心思她自己清楚。这下她连到沈婉晴跟前去求情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扯着春纤的衣袖一再追问,是不是大奶奶的意思。


    “咱们都是从沈家跟着过来的,虚话我不跟嬷嬷说,您老人家趁着这几天大奶奶不在好好琢磨琢磨,想明白了等奶奶回来您老自己去回话,说不定这事还有转圜。要是想不明白也没事,大奶奶是个好人,您奶她一场,她不会亏待你的。”


    话说完,春纤就从屋子里出来,不再跟一下子萎靡下来的冯嬷嬷多费口舌。有些道理能懂的早该懂了,到现在还没懂别说过几天,便是这辈子也很难想通了。


    这边冯嬷嬷像是被人抽了筋骨提不起一点劲儿,另一边佟佳氏听说沈婉晴主动找她要嬷嬷,赶紧把身边几个老人儿都叫了来。


    点了一个青霜的姨妈又点了一个她自己的陪嫁丫鬟,丫鬟后来嫁了人成了嬷嬷还留在府里当差,年纪是大一点,但要的也就是她年纪大压得住阵。


    “跟你们大奶奶说,这两个老货我给了她就安心的用,只要咱们家和佐领下的事情能管好,往后就让她们留在东小院都行。”


    佟佳氏人老成精,光把话说得漂亮不够,当即又把两人的卖身契都拿出来让青霜一起带回来给了沈婉晴。


    拿到卖身契的沈婉晴心里忍不住感慨,到底是做过尚书夫人的人,到了关键的时候还是佟佳氏这个老太太最识时务最聪明。


    阿克墩是毓朗这一佐领下的骁骑校,两家住的地方相距却有点远。主要是因为赫舍里家的宅子是帅颜保这个工部尚书大人留下来的,位置好占地也大,连带整条胡同住的要么祖上有余荫要么现在还算富贵。


    阿克墩家境也殷实,但世代都只在佐领内任职,所以安家还是跟佐领内的族人在一起。两家隔得不近,就还是约在城门外碰面。


    两家碰了头,沈婉晴主动撩起车帘让芳仪把半个头伸出去,“来,给你戴佳嫂子打个招呼,这次咱俩出门都是二愣子,有什么事都得靠你戴佳嫂子。”


    戴佳氏在佟佳氏的寿宴上见过芳仪,不过那一次见的时候芳仪还是个小孩儿,现在一看都成个大姑娘了。


    “戴佳嫂子好。”


    “好,好。小姑娘就该常出来玩儿,跟着我你就放心的玩儿,来了庄子上撒了欢的玩儿。”


    戴佳氏说完这话不动声色看了一眼沈婉晴,沈婉晴也回了她一眼,两人就大概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这个大太太真有意思,自己不沾手这么多年,现在看着沈氏得了管家权又眼红,把亲生女儿都给送来了。”


    “这位大太太可不就是出了名的只肯占便宜不愿意吃苦受罪的,这几年佐领大人一个人在外头多难,她这个当额娘的不说帮衬帮衬儿子,还真就这么干看着。


    一说就是还有两个小的要带,这家里丫鬟婆子一大堆,她但凡少礼些佛时间不就挤出来了。那天奴婢就看着佐领大人事事都听沈大奶奶的,都这样了大太太还想跟沈大奶奶玩心眼,真是……”


    “行了,旁人只说我性子泼辣嘴上没个把门的,怎么你们一个个比我胆子都大。人家的马车就在前面你们就敢随意置喙,哪天当着她的面说错了话,别怪我救不了你。”


    谁的丫鬟像谁,戴佳氏是个直肠子什么话都敢往外说,身边几个丫鬟也是出了名的什么都敢说。这会儿戴佳氏虽是呵止住了自己的丫鬟,但她眼里的嫌弃却也是明晃晃连藏都没打算藏的。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毓朗有了媳妇就整颗心都偏到沈氏身上去了。但这怪不了他,冷屋子冷心的过了这些年,好不容易碰上沈氏这么个人,只要不是傻子都该偏心她。


    正黄旗的旗地里正黄旗旗人主的地方不算远,马车出了城以后又走了一个时辰左右就到了。


    “小心些,腿坐麻了吧。下来扶着马车站一站跺一跺脚,动两下就好了。”


    马车停下沈婉晴先从车上下来,前几天刚去过香山寺,现在来巡田她只觉得真是小意思,屁股都还没坐麻就到地方了。


    跟在后面的出来的芳仪脸色却有些不好看,钮祜禄氏天天礼佛,搞得芳仪也跟着她很少出门。每次出门都是跟着她或是佟佳氏去别人家吃酒赴宴,说白了就是从这个屋子到另一个屋子。


    不过像这样一下马车满眼都是农田稻麦的场景,实在是把芳仪给看呆了,哪里还顾得上脚麻不麻。紧紧攥着沈婉晴的手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嫂子,这么多麦子啊,这都是麦子吧。”


    “这是水稻,稻子早就收完了。”沈婉晴上一世是南方人,不怎么认识麦子,但水稻她还是认识的。


    正黄旗是直接由皇帝统领,分旗地的时候肯定更占便宜。可看着这么一大片能种水稻的上田,她心里还是忍不住感慨,真是做只狗都得跟对主人,要不然能吃上这么好的肉骨头?


    田里的佃户都在忙,眼前这一大片田都是旗地,早就按着规矩划分给了旗下各户。


    戴佳氏跟上来站在沈婉晴身边给她往右手边指:“从脚下往那个山头脚下的田都是大奶奶家的,我家的紧挨着大奶奶,再往远处些有富昌家的和咱们佐领内几个辈分高年纪长的。”


    旗地说是整个佐领内的,划分的时候肯定也是按照身份地位来,这么大一片上好的水浇地不给佐领家给谁家。刚刚还在感慨这片地真好的沈婉晴心里有点尴尬,感情真正吃到这块肉骨头的就是自己啊。


    旗地的划分很复杂,大部分划给这个佐领内的地还要再分配各家各户,剩下不分的属于整个佐领的林场、牧场和田地。这些公中的产出有一部分归佐领所有,其余的则是专门用来维持整个佐领内的公共开支。


    分出去给各户的地沈婉晴不用怎么管,但也不能完全不管。尤其是关于土地的事,从插秧到收获,你家多占了我家一丘土,我家多用了一捧水那可都是事。


    佃户和佃户之间打起来是常有的事,小打小闹主家自己就解决了。但只要一打架动手就免不了有出人命官司的时候,真闹大了除了八旗内的统领衙门,第一个得过问的就是佐领。


    到了这种时候衙门基本就起个震慑的作用,怎么解决还是佐领叫上佐领内的长辈老人,再把两家人叫到一起商量,死了人该赔多少伤了人又该赔多少,能把这些事情摆弄明白就是好佐领。


    再有便是佐领下公中的产业,所有产出都由佐领负责分配,这么一来多少留给自己多少能分给佐领下的人,这就全看佐领和佐领夫人的本事和良心。


    不光要自己心别太黑全留给自家,还得要管得住负责这些田地、林场、牧场的管事,要不然一年到头他们总有各种各样的借口,年底交上来的粮食、山珍、鸡鸭鱼肉等等东西,数目都会正正好卡在让你难受又让你不那么难受的那个点上。


    “这几年这些事很多都是我管着,阿克墩和他阿玛在咱们族里还算能说得上话,我来出面他们心里虽不怎么服气,但面子上不会明着撅我。


    这事我来管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如今大奶奶能接过来,我不骗你,我昨晚上在家真是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


    戴佳氏这话不是假客气,她丈夫就是个骁骑校,自己出面管得再多,公中的产出还是多半归佐领。


    佐领内其他人家的女眷还因为自己帮着管这些事,对自己都只客气不亲近,她是真巴不得今天就把所有事都交代出去,快别只干活又吃不着肉了。


    沈婉晴分辨得出戴佳氏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也不啰嗦什么多谢她的话,人家替自家做了这么多事,要只说一句谢谢那才是打人脸。


    赫舍里家的田和最大的一处田庄紧挨着这一片,几人没再上马车直接就走着过去,顺便看看一路上景色。


    苞谷和大豆正好是收割的时候,玉米地高得人进去就几乎看不见人,只能看见无风但又有动静的地方,就大概知道那一片有人在掰苞谷。


    水稻已经收了大半了,金灿灿的稻穗割下来捆成一捆,田间小路上一直有挑着稻谷往大场院里走的佃户。


    沈婉晴和戴佳氏一前一后走着避免占道,还让后面的奴仆也尽量把路给让出来,这个时候谁耽误抢收谁就是蠢蛋王八蛋,别说什么主子不主子的,主子也得吃他们辛苦收割下来的粮食,得分得清主次。


    “嫂子,这是什么。怎么这里的叶子还是绿的。”


    “这是萝卜和白菜,立秋前后才种下去,要等到霜降的时候才会收。”


    霜打过的白菜萝卜更甜,沈婉晴小时候在村里姥姥家住过,虽然也不让她干活但该知道的都知道。原主也是很早就被徐氏带着出门巡田巡铺,原主虽少言寡语,但徐氏是怎么管家的她都看在眼里了。


    沈婉晴和原主都属于那种让她干活指定不行,要糊弄个芳仪还是手拿把掐的。别说芳仪,就连一旁的戴佳氏也听得一愣一愣。


    原以为这位沈大奶奶今儿出来就是走个过场,能把架势立住就很好了。没想到她什么都认识都知道,庄子上的那些庄头管事遇上她,怕是够喝一壶的。


    第52章


    昨天来喜和绛雪提前先到庄子上, 一是把要住的屋子收拾出来,二是跟庄子上的庄头管事打声招呼,让他们准备好带着账册过来见沈婉晴。


    赫舍里家在更远的地方还有两个庄子, 现在是农忙季节,昨天收着消息了今天都不一定能赶过来, 要是手头有腾不开的活计,说不定得明天才能到。


    沈婉晴一行人进庄子的时候, 才发现就算是这个最大的庄子,真正有院墙的地方也并不是很大, 反正跟沈婉晴以前看电视剧的时候, 那种进了门就要迷路的大庄子压根不是一回事。


    前后两进的院子, 进了大门就是一排倒座房, 往里看一眼放的多是各种农具和装得鼓鼓满满的麻袋,再有便是两间门房就组成了前院。这应该就是拿来放一些重要但又不是那么重要东西的地方,赫舍里家的佃户能随意进出。


    两进院子中间没什么所谓的影壁和垂花门, 就一个简简单单的门隔开前后,正院居中的正屋归庄头一家子住,东边厢房住着账房和两个府里派来的小管事。


    西厢充作厨房和储物间, 一些从山上收来的干货山珍和熏好的兔子狍子和野猪肉都放在这里头, 等到中秋过年一起往赫舍里家送。


    再往后走还有一个拿篱笆围起来的小院子, 说是小院子其实就是一片菜地、养鸡养鸭养鹅的地方和柴房,这些东西都是庄头管事养着补贴自己的, 谁都知道谁都不管。


    毕竟庄子上哪有京城里热闹, 被派遣到这里来当差的人又不能不精明能干, 不然就降服不住这么多佃户和长工。但真正能干的人到哪儿都吃香,想要他们在庄子上待得住,东家必要的糊涂是肯定要装的。


    沈婉晴进了院子就前前后后看了一遍, 没像庄头和庄头他老婆昨晚上琢磨的那样,以为大奶奶过来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要烧到庄子上来,问的都是他们日常的一些事情。


    “怎么只养了这么几只鸡和鸭,是不是人手不够顾不过来。”


    “平时地里的事情都忙不过来,养这些就够了,养这些也是为了吃几个鸡蛋方便,等到了年底再杀了吃几顿肉。”


    篱笆围起来的小后院算起来可真不算小,圈起来大概得有个一亩地。从中间划分开来一边种菜一边喂鸡喂鸭,再有就是隔出一个马棚一个牛棚来。


    光是喂鸡的地方就老大一个,这会儿里面就孤零零蹲了几只鸡,鸭子和大鹅出去溜达还没回,想来都不会超过十只。圈出这么大的地方那么长的食槽就喂了这么二三十小东西,拿屁股想都不可能。


    不过是庄头怕东家看见他养了这么多家禽不高兴,毕竟他花在这些东西身上的时间长了,管着佃户和东家的事情时间就短了。


    “还是多喂一些吧,喂得多了来年还能送到家里去,到时候我给你算银子。”


    沈婉晴却觉得这事没必要管,毕竟管也管不住。人都是自私的,就像自己刚进职场那会儿,一个月就拿1800的实习工资,那时候一个月就干那点儿活儿还老是拖拖拉拉。


    那时候的心态就是反正我就拿一千八,那我就干一千八的活儿,多干一点都是亏了。


    后来自己做了小负责人,总想着再往上升,心态马上就不一样了。像有根胡萝卜在前面吊着一样,不知道吃了多少老总画的大饼。


    直到后来自己成了给人画饼的人,才明白这些当老板的人到底什么心态。反过来说,她也就知道了到底什么办法对这些庄头们才有用。


    “大奶奶说笑了,咱们庄子上的东西一草一木都是府里的,哪还有您给奴才银子的道理。”


    看过了后院一行人又回到正院正屋坐下,沈婉晴没打算跟人说笑,她看过布置的干净利索的屋子,又转头跟庄头继续说道。


    “庄子上是庄子上的,你和你媳妇养的是你媳妇养的,这不相关。”


    庄子上主要还是以伺候土地为主,小麦、水稻再加上苞谷大豆红薯等杂粮,就把佃户们一大半的精力都给占了去,剩下能给佃户们种菜和养殖的地方就不多了。


    鸡鸭鹅这些家禽便是养了,也都是零零散散的。养成了大部分拿出去卖了再去买盐、糖、酱油醋等日常必不可少自己又种不出来的东西,最后留着自己吃的其实也就那么有点儿。


    “奴才愚钝,没明白大奶奶的意思。”


    这个田庄的庄头就姓庄,刚开始大家还叫他庄庄头,后来实在绕口就直接叫他庄头儿。


    他是个聪明又胆子大的,这些年替赫舍里家守着田庄,连同更远两处田庄的管事也是以他为主,他要是愚钝那整个庄子上就没聪明人了。


    “庄头儿,我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妇人不跟你打马虎眼。以前是二太太管家,现在换成了我。家里采买上的人要换,专门给家里供肉菜的铺子说不定也要换。”


    “那些都是外人换也就换了,咱们自己庄子和铺子上的人却不能这么着。我看过这几年你们交去家里的粮食和银钱,跟账目上的出入都对得上,但是也仅仅是对得上,我这个话是什么意思庄头儿你明白?”


    “大奶奶明鉴,这庄户人家靠天吃饭,一年到头能收多少粮食多少……”


    “我娘家姓沈,是正黄旗汉军旗的人。我娘家的田和我娘家给我的嫁妆田里咱们这里顶多一个时辰的路。


    现在我派人过去一趟,吃完中饭他们就能到。朝廷给满八旗的旗地好还是给汉军旗的旗地好,这话我不说你也该知道。


    这两处的地该是在一片天,咱们这边水浇地更多,我娘家那边旱地更多,我不查你的帐也查不出什么来,查狠了咱们主仆之间本来就没有的情分就更成了仇,我只问问别人一年到头看天吃饭能收多少,行不行。”


    “大奶奶不用问了,不用问……”


    庄头儿昨天让账房连夜把账目又顺了一遍,该打的补丁都打好了,确保大奶奶再是三头六臂八只眼也挑不出刺来才放心。谁知人家压根不吃自己这一套,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野路子养出来的祖宗,怎么这么难缠。


    “不用问就好,我也不想问。”沈婉晴端起茶喝了一口,乡野粗茶是不如赫舍里家常喝的那种好,却别有一番风味,甚至还带了一点点烟熏火燎的味道,沈婉晴很喜欢,打算回去的时候得多带点儿走。


    “说回之前的话,以往家里的人很少来你们去家里的时候也不多,往后不能这样。”


    “你交的帐我不满意,再过几天马上就要九月了,让你今年年底交一份我真正满意的数目出来那是我故意刁难你,你尽力而为就行。”


    “不过明年就不许这样了,咱们家的田庄你用心些,这小院子里养出来的鸡鸭鹅你隔上半个月往家里送一次,到时候我给你按京城的价钱算。”


    隔得远了就这点不好,好些事不能自己紧盯着。想让人家乖乖干活就得许些好处出去,一昧强压肯定不行。


    沈婉晴不可能还像舒穆禄氏那样明知道自己是个傻子,还就为了庄子上给的那点儿蝇头小利当个傻子。只能抛出另外一个创收的法子来,你们好好把本职工作做好,你们的副业我来安排我来买单。


    庄头儿半个月就能去府上一次,带多少只鸡鸭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半个月见一次沈婉晴这个管家奶奶,沈婉晴也能半个月见一次这些管事。


    人得常常见面才有情分,下属得勤汇报勤交流才会知道领导需要他做什么怎么做,领导也能知道他们做了什么想要什么。老这么不见面就逢年过节见一次,怪不得他们胡搞瞎搞。


    反正一年到头看不见,他们也不觉得府里这些太太奶奶有什么可怕,这么弄的结果就只有两个,要么碰上个懒得管事得过且过的,只要他们能哄好她一个人就万事大吉。要么碰上个眼里不揉沙子,撞到枪口上被打被罚甚至被发卖都有可能。


    两种沈婉晴都不想,只能把他们的工作积极性先给调动起来。用她没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听说过的一个洋气词,这也能算得上是对齐颗粒度。


    想起这个词,沈婉晴忍不住笑了一下。她不知道怎么走神突然想到康熙和太子这对父子,能从现在的亲亲热热直到最后的父子离心到两立两废太子,说不定也是这个问题没解决。


    不过那不是自己眼下能管的事,她先把自己这一亩三分田打理好了,才有资格谈以后。


    “你仔细想清楚了再回话,我这个法子除了每个月要你多跑两趟,别的坏处倒是没有,就看庄头儿你愿不愿意替我卖这个力气了。”


    能半个月进京一次当然愿意啊,庄头儿巴不得有这个机会。以前是自己想去主子不让,恨不得自己一年四季长在这片田里,生怕自己离了这片地佃户们偷懒,自己就是主子拴在田里的一条狗。


    当初没从府里出来的时候他在主子跟前也得用过也风光过,后来被派到庄子上来管事,刚开始挺好,有吃有喝庄子上的东西过手随便留一点儿,就能一家子过得舒舒服服。


    还不用在主子跟前殷勤伺候,底下的佃户一个个都捧着他,好似他才是主子。不到三个月时间他就觉得自己的腰杆子都比以前挺得直,连说话的声音都粗了。


    可时间一长就觉察出不对来,逢年过节进城一趟看什么都陌生,到了府里谁见着都生疏,以前殷勤客气的如今见了点头打个招呼也就过去了,还有好些面生的不认识的,见了都不知道自己是家里的人。


    主子跟前磕个头问两句,交上去的粮食银钱过得去就行,要是碰上荒年过不去的时候主子斥责两句也就罢了,总之来去一趟在府里停留的时间超不过半天。


    时间一长,这人的心气儿都跟着慢慢散了。再看看家里的儿子媳妇也跟着自己守在庄子上当个小管事,说的好听是管事,但已然成了地道的庄户人家。农忙的时候跟着下田,农闲的时候跟着庄户院的人扯闲混日子。


    去年儿子跟着自己进府见着人都不敢抬头,去西院二太太那边磕头,自己进去了他连二太太的门都没能进去。


    回来之后就跟自己说下次不去了,说什么府里的人看他的眼神不对,还不如在庄子上自在。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躲在库房里喝了个酩酊大醉,哭都不敢让家里人知道自己哭了。


    现在主子主动说起让自己每隔半个月就回去一趟,庄头儿生来就会盘算的本能比他脑子还要转得快,嘴上还没反应过来该问的话就已经先脱口而出。


    “咱们家的佃户能不能也多种些鸡鸭,都送去家里会不会太多。”


    “咱们自己家的可以,也是一样的规矩。把田里的活照顾好,余下来的时间拿来是喂家禽还是种菜都可以,我不拘束你们。”


    “至于家里吃不吃的下这事不用你操心,不过天天吃鲜鸡鲜鸭久了也腻,等到时候我派两个人过来教你怎么腊肉熏鱼,这些东西我不嫌多。”


    京城这边不比南方,冬天要屯菜屯肉的时候有地窖,再不然寒冬腊月把肉放在外面也很难坏,这边的人吃腊肉不算多,就算要腌制也多是用黄酒糟鱼糟肉,味道醇厚但没有那股子独特的烟熏火燎的味道。


    沈婉晴不喜欢,她小时候家里有一个连外壳都生锈了的大冰柜,就是小卖部拿来放冰棒的那种。


    外公外婆会在临近过年的那段时间,把腊鱼腊肉、酸酢鱼、米糠肠,熏鸡熏鸭、酱板鸭酱板鱼等等熏制好的肉类都整齐码放在冰柜里。


    那个冰柜像个百宝箱,在小小的沈婉晴心里是最重要的地方。从小她就是整个镇上养得最白白胖胖的小孩儿,后来爸妈来接她回家的时候,她爸把她抱起来还差点闪了腰。


    本来这些记忆都有些远了,尤其爸爸都死了好多年,没穿越过来之前除了清明过年和七月半中元节的时候,她都不怎么刻意去想。


    但从马车上下来,牵着芳仪走在田埂上的时候,她不知道怎么就想起自己的小时候了。心里的念头一动便一发不可收拾,要不是芳仪的注意力全都在田里,非得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就红了的眼眶。


    “到时候由你牵头,你收了各家的鸡鸭肉菜送去府里,得了银子再回来再分给他们。


    不过有两条你得给我记牢了,第一给这个银子不是买你们的东西,是家里体恤你和佃户们辛苦补贴给你们的。没你们送去家里的,我让采买上的人出门到哪里买都能买得着,这个道理你得记牢了。


    第二我只要自家佃户的东西,别外人随便到你跟前说两句好话,你就也把他们的鸡鸭收了来。到时候被我知道了我只按着不听话的规矩罚你,被别人主家知道了打上门来伤筋动骨或是丢了性命,我可不保你。”


    即便离京城很近,但只要是在村子里,农家自己养的家禽种的菜蔬就都不如拿去京城卖得上价。便是有些贩夫走卒来村里挨家挨户收鸡鸭去卖,也是一定要压价的。


    对于祖祖辈辈生活在村子里的人来说,养这些家禽大多数时候都是能卖就卖了,有时候不卖钱就直接换了盐糖布料也是很常见的事,想要把自己家这些鸡鸭卖出专门给赫舍里家供应肉菜的价,那是白日做梦。


    这种事是瞒不住的,只要露出一点风声大家就都知道了。眼下的佃户和奴才,在东家眼里那就都是自己的所有物。


    别人家也巴不得自家的佃户一年到头把十二分的力气都花在他自己的地里,要是他们都把精力拿来给自己养鸡养鸭还另外赚钱,自己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这事只能是自己给自己家的佃户弄,自己花钱给自家的佃户买他们的积极性,才不会有人说闲话。至于旁人家如何沈婉晴不管也不想管,现在自己就这么大的金刚钻就只揽这么大的瓷器活。


    “大奶奶放心,家里的田和佃户都是有数的,等明天我就让账房做个统计,一家一户一年到头顶多就只能养那么些,超出了这个数您拿奴才打板子。”


    到底是帅颜保还在世的时候就指定来庄子上当管事的人,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脑子里就已经转过弯来了。


    这件事他宁愿一分银子都不挣,都得替这个新大奶奶把庄子重新给管得漂漂亮亮的,最好是这些人一提起来都说大奶奶的好才行。


    他现在一门心思想的都是往后半个月能回府一趟,该怎么教导儿子才能改了他见人就低头,吭哧瘪肚说不出话的毛病。


    自己早晚要死的,自己一死或许自己的儿子还能继续当个小管事,可等到自己孙子一辈儿就没着落了,不是他瞧不上自己的儿子,而是他实在是个没本事的。


    自己这辈子是别想离了庄子上了,但自己的儿子和孙子不能就这么一辈子当个农户。


    他得想法子讨好大奶奶,得能一直把儿子带回去,等时间长了儿子能自己一个人去府里跟回家一样自然,到时候他再替儿子求个恩典回去当差,那才算是从这个庄子里跳出去。


    “到底是做事做了多少年的老人儿,干什么都比我这个年轻的周全。就按着你说的来,等明天那两个小庄子上的人到了也是一样的规矩。


    到时候那两个庄子上的管事把东西拿到你这里汇总,你再一起送家里去。他们隔得远,就不让他们也跟着每半个月跑一次,一个月去府里一次就行。”


    底下人得管,但是也不能挨个管。真要个个庄头管事都攥在手里,沈婉晴一天到晚就不用干别的事了。


    用这种小小的区别对待把亲疏远近分出来,这些庄头儿很快就会自己分出大小王。至于中途会不会有人想别的法子上位,那就不是沈婉晴需要操心的事了。


    “这事暂且别说出去,地里现在正忙着让他们安心干活儿,等忙完了这一阵你再跟他们说。我这人孤僻,用不着他们累了一天满身的汗,还要到我这里来磕头请安,等会你出去跟他们说明白。”


    “奴才替他们谢大奶奶体恤。”


    说是不磕头,庄头儿还是又跪下给沈婉晴磕了一个。是不是真孤僻他心里有数,是真喜欢排场就要看底下这些长工佃户轮番来拍马屁磕头,还是真不愿意底下人做这些事他也分得清。


    “中午奴才家那口子准备了小鸡炖榛蘑和扒猪手,这两道菜是她当姑娘的时候就学会的,东西不是什么值钱的但味道大伙儿都说好,大奶奶可得尝尝。”


    “小鸡炖榛蘑还不值钱啊,庄头儿你口气可不小。今天我们过来是客,客随主便中午吃什么我们只等着,你去安排吧。”


    该敲打的敲打过了,沈婉晴也不再板着脸吓唬人,庄头儿也从正屋退出去,往厨房里去张罗中午的饭菜。


    “还以为今天大奶奶把我带来是为了壮声势,今儿不打杀了几个不长眼的不罢休,没想到大奶奶慈悲心肠,竟没把庄头儿给发落了。”


    “发落了他有什么用,佃户偷懒是因为落到他们肚子里的每年就这么多,他们便是把汗珠摔八瓣儿把半条命搭在地里,也得不到更多。”


    这么一来,要么换个人还跟庄头儿一样,或许还不如庄头儿。毕竟这几年赫舍里家内里就乱成一锅粥,他一个守着庄子的管事,能做到把大面上糊弄过去就很不错了,至少是在合格线以上。


    要么换来的新人一心一意想要讨好自己,恨不得一亩地能产出个八百斤粮食,真要这么干到不了明年年底这些佃户里总得在地里死几个不可。


    “我是想着用外人不如用自己家的好,这些佃户跟我虽不怎么见,但咱们的地年年给他们种着,跟自家人也差不多了。这些小钱让他们赚了去,让他们兜里能有几个闲钱,冬天能做几件袄子,女儿嫁人能给打一对银耳坠。


    这些人多数都实诚踏实,你给了好处他们就越发愿意安心过日子。到时候更加把地看得重,伺候地比伺候他自己还用心,这岂不是大家都好。”


    “你的银子还不是白花花的给出去了,你别老心疼他们日子过得苦,咱们的田只要不跟皇庄比那就是上好的田,这种田他们自己拿六成只交四成,日子比外头的庄户人家差不到哪里去。”


    沈婉晴说的道理都懂,她就是心里有点不得劲。觉着本来这庄子上的东西就都是自己的,怎么现在还要花钱去买了。


    “可我不买他们的还是要买别人的啊,嫂子你今年见没见过四十文一斤的鸡蛋。”


    “四十文?抢钱呢,今年夏天一只鸡最便宜的时候也就不到五十文,一斤鸡蛋敢要这个价,哪家啊。”


    “我家啊。”


    这话一说出口戴佳氏想明白了,沈婉晴说要换了采买上的人不是件容易事,这些人后头都跟赫舍里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即便硬换了也不一定稳得住,不如先把庄头儿和底下的佃户拉进来,不说全代替了也能顶了大半鸡鸭鱼肉的供应。


    都是一家子,那些供肉菜的也不过是靠的府里的关系,庄头儿和佃户们则本来就算得上赫舍里家的人,真要算里外亲近就是闹到佟佳氏跟前也不好说谁输谁赢。


    这位沈大奶奶着实好手段,看着只是出来巡个田,其实已经开始动手要把整个赫舍里家改天换地,还找了这么好一个由头,她就成了全然没半点私心的那一个。


    第53章


    有了奔头, 中午的饭菜庄头儿又添了两道,一个红烧大黄鱼一个梅菜扣肉。


    扣肉的肉胚是早就炸好了的,看样子之前是没舍得拿出来。猪肉不稀罕, 要做成好吃的扣肉老麻烦了,庄头儿肯定是想要给自家留着的。


    或许是早上出门早, 亦或许是路上过来还是颠簸,不过最大的可能还是乡间地头的菜肉足够新鲜, 不比在家里从厨房送到东小院还有一小段路,大灶柴火做出来的饭菜出锅就上桌, 味道还是不一样。


    沈婉晴和戴佳氏都吃得津津有味, 就连头一次出来又兴奋又有点害怕的芳仪, 也比在家的时候吃得更多些。


    “大奶奶, 晚上准备烧子鹅和炖牛肉您看行吗。”


    吃过饭,庄头儿的老婆带着儿媳妇进来收拾,她俩很快就出去了, 只留下庄头儿一个人。


    “大黄鱼还有吗,再红烧一条呗。”


    “有、有。前几天皇庄的人放出来一批,咱们离皇庄近就多要了些, 就是等着大奶奶过来吃的。要是您不来, 过两天奴才就该送过去了。”


    庄头儿现在谄媚得有点过分, 主要是快则今晚最迟明天早上另外两个庄子上的管事就该到了。等他们知道大奶奶的这些安排,那几人肯定要跟自己争。


    便是争不到什么实在东西, 也得在大奶奶跟前比一比谁更听话更得脸, 毕竟光是自己能半个月回去一次, 他们只能一个月回一次,就够遭人嫉妒的了。


    刚刚在厨房里做饭的功夫,庄头就已经跟自己的老婆把未来二十年对的规划都畅想了一遍, 现在谁要敢断了他的念想他就能跟谁拼命。


    这会儿一听沈婉晴主动点菜更是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要皱到一起去,当年觉得挺起来更舒服的腰杆子,此刻弓得几乎要看不见脸。


    他就怕主子说什么都好的片汤话,那就是自己弄的这些东西主子什么都没看上。


    知道点菜好啊,知道点菜就是真的喜欢,只要自己弄的东西主子喜欢,儿子孙子回去当差就有望了。


    “别的肉菜就别准备多了,晚上吃多了积食。看看地里有什么新鲜小菜,拿猪油清炒就很好吃。”


    “都有都有,主子体恤奴才们正农忙,这是奴才们的福分。”


    这也谄媚得太过分了,沈婉晴实在不习惯看人在自己跟前这样,只能随口说过两句话赶紧把人打发走了。


    倒是一旁的戴佳氏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心中也不禁动了念头,她之前可从没在这些管事脸上见过这么虔诚真挚的欢喜。


    “看来还是过了明路的银子更动人的心,我手底下那些管事平日里捞钱,可捞了也装作没捞,也不见他们在我跟前这般殷勤周全。”


    不过戴佳氏想跟着学,沈婉晴却摇摇头主动劝她再等一等。


    “我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嫂子也知道我家里着实是一堆烂摊子,我再怎么胡来也就这样了,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嫂子家里有嫂子和婶子管着处处周全,好端端的干嘛平白多出这一档子事来。”


    “还不是听大奶奶说得玄乎,什么佃户有了盼头以后在田里更用心,又什么都是一家子,花出去给外人赚还不如给自家人赚。


    他们得了银子还念你的好,外头那些四十文卖一斤鸡蛋给你的,拿了你的钱回头还要骂你蠢,这话是不是都是你说的。”


    这话确实都是沈婉晴吃中午饭的时候说的,不过那真就是随口一说。


    戴佳氏是一个很爽利的女人,却又不是那种光有爽利没有脑子的人。再加上她骁骑校夫人的身份,两家男人关系很好又没有利益上的冲突,沈婉晴跟她说话很放松。


    甚至有点梦回以前一边吃饭一边跟同事聊天的感觉,公事私事混在在一起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过后真正能用上的能有一个点都不错了。


    “嫂子,我不跟你说那些虚的糊弄你。你真要想学我这一套你就再等等看,别只看了庄头儿殷勤,万一过个几天他就阳奉阴违呢,人心最说不准了。


    我要是成了,到时候你想改你们庄子的佃户看着我这边的佃户赚了钱自然会愿意跟着学。要是我这边做得不好,你又何必再费这番功夫。”


    “行,咱们佐领大人娶了个好媳妇儿,往后咱们佐领内的事有你张罗,日子肯定越过越红火。”


    沈婉晴笑笑没说话,她的确就是生的这个心思。赫舍里家是个试点,做得好了就可以尝试在整个佐领内推广。


    佐领下公中的林场牧场和田地能出的东西不少,与其卖出去不如先供应佐领内的旗人家。


    毕竟这几年八旗跟噶尔丹之间的征战断断续续没停过,每个佐领下都有从战场上下来伤残的人,还有不少家里男丁死绝媳妇改嫁,家里就剩了老人和孩子。


    这些人除了靠朝廷发的抚恤金过日子,便是每年从佐领内领些银钱和米面粮油和肉过日子。


    他们的日子过得不好难免有抱怨,这些人有了抱怨佐领内的披甲兵丁心里当然不痛快,谁也不知道下次打噶尔丹自己还能不能回来,自己要是回不来家中老小过的是这种日子,时间一长受影响最大的自然就是毓朗这个佐领和自己这个佐领夫人。


    这事必须想办法解决,按着沈婉晴的想法是给这些小的老的找一条不靠别人不仰人鼻息的活路。不论古今,人活得有尊严日子才有盼头。


    毕竟不是每个旗人都能披甲领俸禄,八旗里落魄成奴的旗人不在少数。名义上虽说还是个帮闲,做的事情可都是奴才做的事了。


    但那些残的老的小的,便是愿意扔了面子不要去做奴才人家还不要。再加上旗人是不让从事农、商二业,这就更加从根本上堵死了底层旗人自谋生路的可能。


    这都康熙三十年了,越往后走时局越紧张,沈婉晴没打算为了赚钱当出头的椽子。


    不让经商种田没关系,佐领里这些公中的田产林场是佐领内大家共有的,在这里面做事干活不算犯了禁令。他们养了家禽做了女红绣品,佐领出面再由本就要采买的人家从公中买走,银子自然就到了他们兜里。


    但属于佐领下公中的林场、牧场和田庄的管理一向模糊不清,实际打理公中这些产业的并不是毓朗或是阿克墩,甚至连富昌这些领催也只有那么多话语权。


    真正掌握了这些土地资源的是佐领下那些辈分高的族老,这并不是毓朗这个佐领下这样,而是大部分佐领下都有这个毛病。


    这些人有的辈分能跟索尼称兄弟,大家都姓赫舍里,这个辈分在索额图和一等公府跟前摆谱或许没用,但在毓朗跟前倚老卖老那可是太有用了。


    别说毓朗,就是额尔赫在世的时候也拿他们没办法。问上两句今年林场牧场收益怎么样,老头子们就一个个有一百句话等着噎回来。


    在他们看来你是佐领,公中的产出该你家拿的你拿了就可以了。至于底下他们怎么运作怎么买卖佐领没必要管,毕竟你都吃肉了难道还不许我们喝汤?


    公中一年的产出卖出去都有固定的人来收,账目是对的,东西是不是被贱卖了谁也不敢往深了查。


    沈婉晴自然也不敢惹众怒,要推翻他们最好的办法还得靠佐领内的大多数人,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一个引子。等日后佐领下的大部分人都有利可图,这些族老们就该靠边站了。


    戴佳氏本来以为沈婉晴说这话是跟自己客气,等到傍晚另外两个庄子上的管事也到了,亲眼看着两人一个比庄头儿还殷勤,另一个却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才知道沈婉晴是真心劝自己再等等。


    “那个宋庄头怎么这样,他不会耽误您的谋划吧。”


    “我家里这么多管事,只有他每年交上来的账目最漂亮。他不激动是情理之中,他交到府里的东西不少就代表他能留下的更多,他手底下的佃户日子过得应该还行,现在我多弄这么个事情出来,对他而言反而是给他添麻烦了。”


    宋庄头的庄子是赫舍里家三个里最小的,每年交上来的粮食和家禽山货等产出也最少。


    但昨天来之前沈婉晴仔细盘过账,发现只有宋庄头负责的这个最小的田庄账目最清楚明白。不是说他自己一点儿没截留,只是留下的东西数目肯定是说得过去的。


    这几个庄子名义上都是东院的,偏生管家的又是西院的二太太,庄子上的几个管事自然而然都成了不知道该讨好谁的尴尬人。


    这种情况下宋庄头还能稳得住自己,把最偏远最小的庄子打理得井井有条,沈婉晴还没见他的面,就已经把人提前给标记了。


    现在见了人就更加满意,这人四十岁上下的年纪,不算老但是又少了年轻人的莽劲儿,再观察一段时间要是能用,她跟前就该多一个能放在外边管事的人。


    “大奶奶胸中有丘壑,不是我这种粗人能赶得上的。我就会做得好的赏做得不好的罚,谁犯了我的忌讳就发卖出去,您这些谋划我是真看着糊涂,我还是老实看着吧。”


    戴佳氏不问这些了,沈婉晴也松了一口气,事事都要跟人解释也挺累的,还不如自己拉着她多问问关于佐领下的事情,毕竟累自己不如累别人。


    农户庄子就这么大,庄头儿把他们一家住的正屋腾出来给主子住,自己一家则挤到厨房旁边两间空着的屋子里去了。


    正屋的炕提前收拾好,晚上就沈婉晴和戴佳氏两人住。村里只要一入夜就真黑了,黑得外边除了月亮就再没有个亮。没地方能去,两人就干脆抱着被子躺在炕上说话。


    一开始戴佳氏还尽职尽责跟沈婉晴科普佐领下的这些人家,谁家跟谁家有仇,谁家跟谁家联姻连了三代人,哪几家的族老最难对付最贪心。


    后来说着说着就成了诉苦局,说的都是这几年她在佐领下各家受的委屈,越说越起劲儿越说越没睡意,偏偏沈婉晴还本能的知道‘嗯’在哪里能让讲故事的人最舒服,她就说得更来劲儿了。


    沈婉晴从听得津津有味到强打精神再到走了困劲儿再到迷迷瞪瞪,直到身边彻底安静下来都能听到浅浅的呼噜声了,沈婉晴这才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沉沉睡过去。


    沈大奶奶吃饱喝足洗完澡在农家炕上躺下听八卦的时候,毓朗正躺在毓庆宫的值房院子里睡不着觉。


    毓庆宫里侍卫当值的时间表不是一直固定的,为的就是以防某个侍卫在同一个位置上待的时间太长,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这一次回宫当值,一起当班的一等侍卫就换了一个,原本跟自己不在一个小队的鄂缮被分到同一个小队里来,他负责惇本殿的护卫,自己还是负责继德堂侍卫安排。


    这次入值第一天安然无事,乾清宫没传出来一丁点关于太子妃人选定了谁的风声,自己也没打算主动跟太子爷回禀自己去过沈家的事,太子也压根没想过要问个一句两句,好似这个事就真的被抛诸脑后了。


    倒是耿额这个人,上次当值他就躲着藏着生怕别人注意他的样子,这一次干脆换了班次专门值夜班去了,也不知道上次他被召去乾清宫到底发生了什么。


    “毓朗。”


    “嗯?”


    “怎么还不睡。”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你翻煎饼一样来来回回转,我能睡着就有鬼了。”


    去过一次香山寺,毓朗和鄂缮的关系比之前又更亲近了些。再加上两人之前一直没在一个小队里当班,也就很少能同时在值房里休息。现在好不容易凑到一起,毓朗憋在心里的疑惑就有些忍不住了。


    “你说,耿大人怎么想着主动去值夜班了。”


    对于上三旗的八旗子弟来说,遴选进侍卫处、护军营是最主要也是最好的晋升通道,谁进来心里都揣着一颗万丈雄心。


    随他嘴上说得多么云淡风轻,心里哪个没想过有朝一日也能当个领侍卫内大臣,再不然就出去做个步军统领或驻防将军。


    可想要升到这些位置上,除了自己的本事最要紧的还是得看你是不是主子的亲信。领侍卫内大臣掌管所有侍卫,步军统领管着整个京城的卫戍,不是主子最信任最亲近的人不可能挨边。


    “夜班轻松有什么不好,你小子年纪不大心思不少,刚进毓庆宫就想着往浑水里掺和了?”


    “不是我想掺和,你是太子爷跟前的老人儿,从乾清宫到毓庆宫太子爷都没忘了你,以后也不能落下你。我姓赫舍里,光是这一个姓一个出身,你说要是耿大人真有个什么差池,到时候是不是就该轮到我们为难了。”


    乾清宫是一定会在毓庆宫安插眼睛和耳朵的,不光是简单的眼睛和耳朵,还有能被太子看中器重的心腹,万岁爷需要的是时时刻刻知道太子心里在想什么,光有眼睛和耳朵还不够。


    眼下这个角色明显是耿额在扮演,不管太子是真心还是假意,这段时间带在身边进进出出贴身护卫的一直都是他。


    现在耿额主动换了去值夜班,这不仅仅是推拒了太子的提携,也是把万岁爷嘱托给撇到了一边,他这是要作死啊。


    “耿大人他……”毓朗这话简直就是说到鄂缮心坎上了,他在侍卫处的时间比毓朗长,又在乾清宫当差多年,耿额的事他比毓朗知道得多,心里的焦虑也重得多。


    “你别为难,我不是在套你的话,我就是这话憋在心里难受总想找个人说说,想来想去也就你我情况差不多,这话说出来也不怕你再跟别人说。”


    毓朗心里真就这么想的,要不是还有好几天才能出宫他这话就继续憋着了,等回了家一起说给自己的大奶奶听。


    “没为难,具体内情我也不知道,你想套话我也说不出来。”


    本来就没什么困意,被毓朗这么一弄就更睡不着了。干脆下床拿了件袍子披上走到毓朗这边盘腿坐在床另一头:“耿大人当年是索中堂提拔上来的,他们之间具体什么关系不好说,交情不浅是肯定的。”


    “听说前些日子索中堂找上耿大人了,说了什么不知道,要我猜肯定还是跟万岁爷和太子有关。”


    耿额是万岁爷明摆着放到太子身边的人,索额图找上他之后能让他这么为难,甚至不惜违背万岁爷的安排也要调去值夜班,有些话不用明说也猜得到,索额图居然想要把万岁爷的人拉拢到太子身边来。


    “索中堂这是……”毓朗眉头皱得死紧,怪不得这两天太子的心情看着又差了许多。索额图太狂妄了,他口口声声说一切都是为了太子,他要是真为了太子好,耿额他就不该拉拢。


    耿额是万岁爷的耳目,他拉拢耿额是想要干什么,太子到底有什么事见不得人不能让皇上知道,皇上的耳朵眼睛你都敢打掉,下一步你想要干什么?难不成还想造反?


    “这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太子爷也难,索中堂那性子有时候不是太子爷能劝得住的。这事露了头他也没法再做什么,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耿额也是个糊涂蛋,一边不敢违抗皇上的旨意,一边又舍不下跟索额图的关系。他这幅模样落在万岁爷眼里成什么了,他举棋不定害的就是太子。”


    鄂缮对太子的忠诚比毓朗还要纯粹,他就是见不得胤礽像个磨芯一样,被这些人拉回拉扯处处为难。


    “你别发愁,主子毕竟是主子,他能想着办法。”


    “行了,用不着你安慰我。说这些就是让你心里有个数,还有就是太子爷喜欢听你说话,明天当值的时候自然些就当不知道这些事,明白不。”


    “明白。”


    “明白就行,睡吧睡吧,再说今晚都别睡了。”


    第54章


    鄂缮被毓朗勾得把他心里该说的话都说了, 赤着脚回到自己的床上,翻过身没多会儿就睡得鼾声震天,独留下毓朗看着房顶直发愣。


    他本能地觉得耿额不是在躲, 而是以这种以退为进的方式表忠心,就是不知道这份忠心到底是表给万岁爷看, 还是索额图和太子。


    有时候犹豫过后的忠心在旁人看来更为可贵,毕竟你是挣扎过权衡过后的选择, 听着都比一口答应来的要金贵些。人心难测,实在不是自己这种小虾米能想得明白的。


    但想不明白却又忍不住想, 越想脑子就越清醒, 毓朗现在最难受的就是身边没有自家大奶奶, 憋了一肚子要命的话没人能说, 就更加睡不着了。


    直到外头天都蒙蒙亮了毓朗才睡,等到再当值的时候装得再像那么回事还是被胤礽看出来。“怎么?刚入值一天就想家了,瞧瞧这睡眼惺忪的样子, 该不会你也想调去值夜班了吧。”


    这话说出来就带着怨气,听得毓朗眼角直抽抽。再想起从鄂缮那里听来的话,当即就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奴才巴不得削尖了脑袋往阿太子爷跟前露脸, 哪能愿意去值夜。”


    “说你实在你还不知道藏一藏, 这话千万别让旁人听见, 要不然又得生是非。”


    胤礽这几天着实是气不顺,本来自从上次自己主动去皇阿玛跟前说了太子妃的事, 之后自己跟皇阿玛之间的关系就很快缓和下来。


    中秋过后皇阿玛私底下先告诉自己石家的事, 更是让他觉着他跟他皇阿玛的关系, 已经恢复得和前几年自己还没搬到毓庆宫来时一样。


    耿额这个不长眼的非要在这个时候生事,自己难道不知道他是皇阿玛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自己难道为此说过半句不愿?也不知道他自己在那儿琢磨个什么劲儿,自己都不曾为难他还左右为难上了。


    还有索额图也是个没脑子的, 天天防着这个防着那个,皇阿玛派过来的人他个个都想拉拢到自己这边来,储君储君,君前面还挂了个储,这话跟他说一百遍他记不住也从不放在心上。


    知道索额图私底下找过耿额之后,太子难得把索额图叫来臭骂了一顿,骂得老头儿涕泪涟涟一个劲地磕头。


    但看着他那副样子太子心里却一丝波澜都没有,这么多年他作为赫舍里家最有本事有手腕的当家人,胤礽比谁都清楚他是个什么秉性。


    他在自己跟前的磕头认错是真,等回头出了宫又成了那个专权跋扈的索相也是真。毕竟谁让他是太子的叔爷,是大清朝的索中堂。


    从少年时跟随万岁爷铲除鳌拜一路走到今天,索额图从来都不是靠着侄女儿联姻才走到今天的外戚。


    说得再直白一些,如今是因为有太子在所以索额图是太子党的领头羊,若一开始没有太子,索额图也会成为索党的领头人。


    朝廷本就有议政王大臣的制度,虽然随着四大辅政大臣的亡故早已不像当年那么能把持朝政,但眼下不管是宗室里福全、常宁、岳乐等王爷,还是索额图、明珠、佟国维等大臣,都各有各的权利范围。


    索额图有自己这个太子,明珠支持的是老大,佟国维是皇阿玛的舅舅又是孝懿皇后的阿玛,今年刚进宫的佟妃还是佟国维的女儿,王爷们身后则是八旗和各大世家。


    总之这事远不是索额图替自己这个太子出头这么简单,他身后站着的是所有依附索额图和赫舍里家的人,


    但每次!每一次!倒霉的肯定是自己这个太子,皇阿玛眼下是都是对自己不满吗?他是对索额图手伸得太长不满。


    换而言之他是对所有结党和与爱新觉罗家分享权利的满洲世家不满,自己不过是那个最合适的宣泄口罢了。


    “奴才还以为这话说出来是拍太子爷的马屁,怎么到了太子爷这儿反成了奴才实在了。”


    “你小子,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是不是。”


    胤礽等着毓朗说些好听的安慰自己,却不想这小子非得跟旁人不一样。胤礽此时此刻就像那种追求与众不同的霸总,毓朗越不说什么誓死效忠的话,他越觉得这人有意思,和其他侍卫不一样。


    “太子爷,奴才真不是耍嘴上快活。”


    毓朗当然看得明白眼下的局势,太子就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做什么都要看皇上的态度行事。


    有时候猜中的困囿他的人心思,这几天的日子就好过些。更多时候猜不中万岁爷的心思,就会像个闷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碰,自己碰得头破血流不说,豢养鸟儿的人也不爱看。


    这话别说说出来,便是多想一想都是大逆不道,但毓朗此时此刻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太子眼下这幅心神不宁又烦躁不安的样子,知道的是他不愿意让皇上误解他的意思,可落在万岁爷眼中恐怕又是另外一种意思了。


    你是不是心虚,索额图的所作所为是不是都是你授意的,见耿额没第一时间倒向你这边,你这般心神不定是真的觉得索额图做错了,还是因为你的谋算没成,觉得耿额没选你气急败坏了?


    耿额调去值夜班到底是不想给朕这个皇帝做耳目了,还是更舍不得太子的招揽,这二者听上去是一个意思,内里却又是天差地别,


    再是正当壮年如日中天的帝王也终究比不过羽翼刚丰前程似锦的太子,壮年过后便是无可挽留的日暮西山,而太子的日子和未来,则是一天比一天更有盼头。


    可这事压根就不是太子装个乖顺听话就能糊弄过去的事,历朝历代这么多例子就摆在眼前,就连毓朗这个打死不乐意读书的人都看当故事看了不少,他就不信皇上和太子不清楚。


    清楚又如何,人在局中就会被蒙蔽双眼失了分寸。自己眼下看着太子心里想得头头是道,之前面对西院和二叔的时候,不也常常满心愤懑。


    倒是沈婉晴和自己不一样,她好像从未被西院的人和事真正激怒过,她从一开始嫁过来就知道自己要什么。


    不管家中众人什么态度,西院出了什么变故,她都一心一意只盯着自己想要的,她从不遮掩自己的野心,偏又坦荡得叫人生不起一丝不喜。


    “太子爷,奴才姓赫舍里,奴才的路从一出生就定下了,与别人不相干。”


    当奴才的不能直视主子,否则便是无礼。身为侍卫这规矩虽不像宫里的宫女太监那般严苛,但平日里毓朗都恪守规矩。


    不知道是因为昨晚听了鄂缮的话,想认真看看太子此刻到底是个什么表情,还是觉得自己此刻说出来的话配得上看一看自己认定跟随的主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总之毓朗抬起头看向胤礽。


    像是猜到了毓朗要干什么,胤礽对他的动作毫无意外,甚至连眼神都不曾回避,就由着这个辈分上是自己的族叔,性子里却还存着几分天真的侍卫毫不避忌地打量自己。


    “看出什么来了?”


    “看到了奴才的未来。”


    从小到大因为赫舍里这个姓,毓朗听说过太多关于太子的事。太子爷被皇上养在乾清宫了,太子爷进学了,太子爷出阁听政了,所有的所有毓朗都听说过。


    整个赫舍里一族都知道自己的兴衰被绑在了太子身上,但其实太子压根就不知道有自己这么一个人。那种虚无缥缈又切实存在的羁绊和牵连曾让毓朗觉得荒谬。


    不过现在不是了,毓朗的看着胤礽忧虑却并不焦躁的眼睛,一直萦绕在心头的荒谬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说不清的笃定,“奴才只有一条路,我就只走这一条路。”


    “孤知晓了。”胤礽这些年见过太多要誓死效忠自己的臣子,他曾以为他对这些人这些话早就不过心了。


    此刻看着毓朗亮晶晶的眸子,他却还是感受到了一种由衷的喜悦和沉甸甸的负担。不过他喜欢这种负担,他愿意背负毓朗这般诚挚的期盼。


    原本萦绕在胤礽心头的乌云也就因为毓朗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仿佛散开了一个小小的角落,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但胤礽此时此刻就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走吧,光跟你耍嘴皮子了,正事都忘了干。”


    其实哪有什么正事,这几天乾清宫那边又传了话过来,说是皇上没召见太子爷就不用过去。闲暇无事过去上书房看看,他是太子也是兄长本就该有友爱兄弟、替皇父分忧的责任。


    这话说得每一个字都没错,但对于胤礽来说这就是故意为难。礼法上康熙让他去上书房管着其他皇子读书一点错都没有,但人情上就压根不是这么回事了。


    眼下还在上书房读书的皇子的生母都还活着,说是说后宫嫔妃不得干涉皇子教养,甚至大部分皇阿哥出生之后就会抱给别的嫔妃抚养。


    但谁生的谁知道,从谁身上掉下来的肉就是谁的。便是这两年回了永和宫一直跟德妃较劲儿的老四,较劲归较劲什么时候又听说过老四去永和宫请安的次数落下过。


    永和宫里的老十四才三岁,最是闹腾人的时候,宫里众人再是碎嘴子德妃是有了小的就不想再操心被孝懿皇后养了多年,早就跟自己离了心的四阿哥。可老四身上穿的戴的和今年年初刚挑出来送到阿哥所去的侍妾格格,又有哪一样不是德妃操持的。


    都不是没额娘的孩子,额娘还都是宫里后妃,自己这个当太子的哥哥怎么管都容易得罪人。枕头风最能杀人,到时候别底下的小的不领情,自己再被在皇阿玛跟前告了黑状。


    不过不愿归不愿,出了继德堂太子脸上那点不情愿就全然收敛起来,脚下生风地往上书房走,叫外人看了怕是还觉得太子爷今儿心情格外好。


    太子的好心情是装出来的,毓朗的心情倒是真不错。毕竟刚刚才不动声色在太子跟前表了忠心还让太子听得挺高兴,这可真不是件多容易的事。


    “看什么呢。”


    “这条路奴才没走过,瞧着新鲜。”


    “以前没来过这边?”


    “回主子爷的话,奴才以前当差多在外城,有时候还得去景山。”


    当年帅颜保在世的时候,佟佳氏是有诰命的,逢年过节作为命妇还能进宫来赴宴。


    听说有一年万岁爷召赫舍里家的人进宫给太子请安,当时佟佳氏还把钮祜禄氏给带上了。那时候的赫舍里家还有帅颜保在,便是一等公府和赫舍里也不敢忘了这一支。


    今时不比往日,毓朗没碰上那样的好时候,便是前几年在护军营也都在皇城外围当值,靠近乾清宫东侧的上书房还真没来过。


    “仔细看看,以后这条路少不了常来常往。”


    “那是,奴才供太子爷差遣,这条路过不了多久就该闭着眼都走不错了。”


    这话说得孩子气,偏生胤礽喜欢听。跟在胤礽身后的何玉柱听了只觉得牙酸,随即又忍不住跟着笑。毓朗这人说话是好听,便是捧着人说话听着也不觉得假,让人心生欢喜。


    一行人真高兴的真高兴,被逗得高兴的也高兴,走到上书房外的时候正好碰上一脸老大不乐意的胤禔才慢下脚步。


    康熙因为耿额的事情把胤礽打发到上书房来带孩子,胤禔本来挺高兴。谁知还没等他高兴够劲儿,人家万岁爷就把他也打发过来,还具体提了要求,让胤禔看看这些小的骑射课学得怎么样,谁跟不上他这个当大哥的还要手把手的教。


    本来一上午都耗在乾清宫旁听政事的胤禔,心里还想着中午出宫找个好饭庄吃口舒服饭,这下可好饭也别吃了,先往上书房这边来瞧瞧再说吧。


    胤禔是个藏不住事的性子,心里有三分不痛快脸上都要显露成六分。这会儿见胤礽进不去东暖阁听政过来带孩子还一脸高兴的样子就更不高兴了。


    不情不愿给身为太子的弟弟行礼请安,随即也不等胤礽说话,便先一步黑着脸进了上书房。倒是跟在胤禔身后的亲随不敢动,一个个跪在一旁等着胤礽这个太子叫起。


    早就习惯了胤禔这种时不时尥蹶子甩脸子的行为,胤礽倒也不惯着他。胤禔越想躲胤礽就越要把人给喊回来,堂堂太子就站在上书房门口不动弹了。


    “大哥,你不回来你这俩哈哈珠子可就得一直跪着了啊。”


    “啧,多大了还哈哈珠子、哈哈珠子的,他们都是我跟前的侍卫。”


    “多大了不也是大哥跟前的亲随,孤还以为大哥真就舍得让他们一直跪着呢。”


    说来胤礽和胤禔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别说他俩,就是他俩的太监伴读和哈哈珠子都是差不多的年岁,小时候好过恼过,被康熙抓着闯祸的时候更是跑不了我也走不了你。


    即便现在生疏了,被索额图和明珠裹挟着不得不泾渭分明,也还是跟旁人不一样。好比现在,用不着胤礽说话胤禔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从小到大胤礽就乐意看自己在他跟前服软,好像这事上瘾似的。


    “太子还有什么吩咐。”胤禔忍着脾气重新行礼请安,等着胤礽叫起。


    “起来吧。”胤礽也不愿真把人惹急了,毕竟就胤禔这个暴脾气惹急了他,他真能在上书房门口跟自己打一架。


    “皇阿玛让孤来看着他们读书,想来也是这么吩咐大哥的。既如此你我做兄长也不好懈怠,今日迟了便迟了,明日还是早些过来吧。”


    这话就是没用的废话,他才从乾清宫来,今儿不迟才有鬼了。再说什么叫明日早些,真把自己当养孩子的了?就知道老二这人鬼心眼多得很,烦死人!


    第55章


    大阿哥这态度让毓朗有些心惊, 毕竟人不会无缘无故的傲慢无礼。大阿哥虽说是长兄,但天地君亲师,君排在亲前面。对于大阿哥来说太子先是君才是弟弟, 他这般姿态实在有些过于狂妄了。


    狂妄,想到这个词毓朗默默在心里顿了一顿。昨晚上他还觉得索额图狂妄, 现在又来了个大阿哥,怎么不管是拥立太子的还是觊觎太子之位的都这个态度。


    毓朗没那么看得清眼下的局势, 更加摸不透朝堂上的局势,不过他身为一个习武之人的本能还在。


    若是同伴和敌人都呈现出一种狂妄, 甚至哪边都控制不住的时候, 那这个人肯定是出于一种很难受很被压制的状态。说得再直白一些, 太子眼下的处境像是一头困兽, 想要虎啸山林却又束手束脚。


    想通了这个关窍的毓朗心里有点儿难受,他早就知道太子的处境别扭难受,但他还是不明白怎么会有一个当阿玛的这么……


    毓朗跟在胤礽身后想了好一会儿, 直到主动抬手替太子推开第一进院落正屋的门,心里才突然蹦出两个字:拧巴。


    万岁爷肯定对太子寄予厚望,要不然不可能把太子之位给他。太子不光是太子, 当胤礽被立为太子的那一天起, 整个赫舍里家也跟着鸡犬升天, 从此就跟满洲别的世家不一样了。


    毓朗作为旁支,嘴上说着自家这一支落魄了不如当年了, 但那是跟索额图和一等公府比。真要往外头去比较, 他毓朗走哪儿也是有一号的爷。正黄旗里这么多佐领, 毓朗十二岁承袭至今没人敢欺负,说到底也是沾了元后和太子爷的光。


    就毓朗这种不入流的旁支都得了这么大的好处,就更别提太子本人了。这种把整个天下捧着塞到手心里的好, 便是只有三分真心也是世间难得。


    可天家父子不光是父子还是君臣,当阿玛的有多喜欢这个儿子,为君者就有多忌惮他的继任者,就像老狮王和渐渐长成的新狮王一样,早晚有一天他们之间会要决出高下生死。


    只不过太子比没上位的小狮王更重要,皇上不可能真的把太子一口咬死,只能以这种暧昧不明且来回反复的态度驱使其他人,让太子维持在这种死又死不了活又活不起的状态下。直至有一天他彻底老迈,那个时候或许才能真正心甘情愿扶太子上位。


    毓朗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毕竟额尔赫在的时候东院就他一个儿子,额尔赫不在了家中能承袭的佐领就成了自己,没有一丝丝意外更加没有一丝丝阻碍。


    心里想着这些,小卡拉米毓朗甚至有一瞬间觉得太子也挺可怜的,同情心一起态度就更殷勤了些,连太子要进门他都先何玉柱一步去开门。


    弄得胤礽都忍不住侧头多看了他两眼,何玉柱更是一脸莫名奇怪毓大人什么时候学会伺候人的本事了。


    毓朗嘴再甜那也是赫舍里家娇养大的小爷,看眉眼高低伺候主子这事上他真不行,在太子爷跟前当差的时候,好几次都是太子爷明说自己要什么毓朗才上前伺候。


    人家干完活儿还挺骄傲,一副主子你看我多能干的样子要不再夸夸我的样子,弄得人都没脾气。


    今儿是抽了哪门子的风还来抢自己的活儿,也不看他是不是伺候人的那块料,推门就推门那么用力干什么,屋里正上课的先生都要被吓死了。


    被何玉柱这么一瞪,毓朗也回过神来。他倒是不觉得自己这门开得不好,只是反应过来自己有什么资格同情太子,他都是太子了还需要谁来同情。


    别说只是被万岁爷来回折腾,便是只剩一口气,只要还给人留一口气,看看换个人问他愿不愿意受这番罪,恐怕十之八九都拒绝不了,权利这东西实在是太延年益寿了。


    心里绕了一大圈,其实不过几步路的功夫。毓朗很快重新摆正了心态,侧身让出位置给何玉柱,不再傻乎乎的想这些压根轮不着自己操心的事。


    太子从后门进,正在校看功课的先生听见动静马上就要起身,被太子抬手往下在压了压才又重新坐回去。


    但先生的动静还是让几个正在上课的阿哥齐齐回头,一看门后站的是太子,俩最小的萝卜头当即就松了一口气,看先生起身要磕头的样子,他们还以为来的是康熙。


    一旁看着比他们大一点儿已经有点儿少年模样,身形看上去有点儿清瘦却又十分挺拔的另一个大萝卜头脸上的神情却暗淡了一瞬。


    八阿哥胤禩的生母卫氏,承宠时只是个宫女,即便生了八阿哥之后也没得封号,如今住在延禧宫的西配殿里,份例比庶妃还要再低一等。


    胤禩自懂事之后都是养在惠妃跟前,要说亏待惠妃身为入宫多年的嫔妃倒是不曾亏待过,但如今康熙要是去延禧宫过夜,十次得有八次都是睡在卫氏那里。


    剩下两次去别的小妃嫔那儿,都还得惠妃主动提一提才行。至于轮到惠妃这个大阿哥的生母这会儿,就只剩下吃饭聊天说儿子孙女的事了。


    人嘛,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有卫氏这么个存在谁心里都不会舒服到哪儿去。特别胤禩又从小都知道谁是他亲额娘,母子两个在延禧宫的日子就更加微妙了。


    比起胤禟胤俄这俩见着亲阿玛就心虚打怵相比,胤禩是很想在康熙跟前露脸的。哪怕他知道惠妃并不怎么喜欢,但他更清楚在这个宫里只有自己得了皇阿玛的喜欢,自己的亲母妃才有可能过得更好。


    小孩子藏不住眼神里的野望,胤礽一眼就看清了胤禩期盼和失望交织在一起的心。对此他无能为力,毕竟他小的时候也想过怎么宫里这么多弟弟,要是少一点弟弟就好了。现在想来真是小孩子天真烂漫,什么美事都敢想。


    上书房不止一个院子一间屋子,给皇子们教书也不可能大的小的全塞在一个屋子里。


    三阿哥胤祉今年十五了,四书五经该学的他都学得差不多了,眼下更多的已经开始拿他自己写的那些诗词画作,和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孤本跟先生们研究出处。


    四阿哥胤禛比胤祉小一岁,他对诗词字画一道并不热衷,即便这小子写得一手好字,对他而言这手好字也只是他磨性子磨脾气时最好用的法子。


    他更多的精力还是放在经学和史学上,胤礽之前就说过,老四写的策论不说去考个状元进士回来,若是真下场得中举人问题应该不大。


    这俩的功课早就不需要先生一字一句的教导,他们在上书房读书更多的时候都是先生把功课布置下来,如何具体安排他们自己心里有数。


    实在有弄不明白的地方圈出来给先生看,再跟先生探讨这其中的对错。过后把该交的策论文章交上来,皇上随时过来抽查的时候能答对得上来就行了,要是答不上来该怎么罚就怎么罚,这俩也跑不了。


    本来五阿哥胤祺也应该跟这俩一起在隔壁念书,但老五从小被养在太后宫里,直到六岁入上书房读书的时候都还不会说汉话。


    满语说得结结巴巴,倒是蒙古话说得特别好,再配上被太后养得虎头虎脑格外壮实的样子,看上去还真有点像蒙古来的小小子。


    太后是皇上的嫡母,万岁爷当年刚登基亲额娘孝康章皇后就去世了,小皇帝小太后全靠着太皇太后主持大局才一日熬过一日。


    政务和大事上,康熙依赖的或许多是太皇太后,而生活上则是太后更多的扮演了额娘这个角色。没了额娘的孩子跟从未得宠从未生育过的太后相依为命,这样的关系若是要深究怕是比至亲还要更亲。


    太后住在宁寿宫,宁寿宫里的布置很大程度上保留了蒙古特色,太后跟身边的婢女也多是说蒙古话。


    康熙平日虽常常去宁寿宫请安,但到底忙的时候居多,五阿哥送去宁寿宫本就是给太后解闷的,养成这样万岁爷都不曾说过半句不好。


    宜妃更是从不管大儿子会不会说满语和汉话,每次去宁寿宫给太后请安,都只一心一意侍奉太后。那态度摆明了这个儿子就是舍给宁寿宫了,养成什么样她不管,往后这个儿子的前程好不好也得太后来操心。


    太后当然操心,没来上书房之前养着胤祺像是养最通人性的猫儿狗儿,喜欢极了却也只是喜欢。


    等孩子去了上书房发现听不懂先生讲课,跟兄弟们在一起也格格不入,回到宁寿宫就大哭了一场,哭得太后跟着抹眼泪儿,直说是自己这个老太太耽误了孩子。


    太后都这样了皇上还能说什么?第二天就专门从翰林院挑了个编修给五阿哥讲课,别的不用教就先把汉话和满语补上来再说。


    胤祺跟探花郎出身的编修死磕了一年,差不多汉话和满语都能说能写了,才跟着比他小几岁的这一波阿哥一起进学。


    起初太后还不乐意,觉着胤祺只比四阿哥小一岁,可以跟着上面几个哥哥一起读书。


    反倒是胤祺自己不愿意,他是比胤禛只小一岁,但是他也只比胤祐大一岁啊。


    那时候胤禔还没出上书房,胤礽虽有詹事府和专门教导太子的老师,但隔三差五也会去上书房念书。


    胤祺看着这俩大的就打怵,他更愿意和胤祐一起进学,这个弟弟看着孤僻其实自己问什么他都能耐心听着,跟他说话胤祺不怕自己满语汉语说得不好听。


    这会儿也是一样,胤祐看清来的是太子,见太子让自己坐回去他就转身坐回去了,胤祺见胤祐坐回去他也跟着坐回去,态度比先生还踏实。看得坐在讲台上的侍读学士眼角直抽抽,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俩阿哥那心态是真的好。


    胤礽在屋子最后随意挑了张椅子坐下来,这个时辰不早了,再有一刻钟就该下课。之后阿哥们的哈哈珠子会去把中午饭拿过来,等吃了饭稍事休息过后,就得去练武场上下午的骑射课。


    胤礽从毓庆宫出来之前刚吃了点心,这会儿不饿也懒得吃。等下课的时间一到,就让何玉柱去先生那里把这几个小子近期的功课都拿了来挨个检查。


    “九哥,太子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咱们吃饭也不走,等会儿不会还要去练武场吧。”


    “不光太子爷来了,方才你没听见隔壁的动静,大哥也来了。”


    胤俄一听这话脸吧嗒一下就垮了,十阿哥胤俄今年虚岁才九岁,满打满算进上书房读书也才两年,是上书房里年纪最小的阿哥。


    听说过完年十二阿哥和十三阿哥也要送来上书房读书,胤俄日盼夜盼就盼着比自己更小的进来,先生们就不会老盯着他。现在可好,小的弟弟没盼来怎么先把太子给等来了。


    哈哈珠子把饭菜提了来,金尊玉贵的皇阿哥们也跟后世的小朋友差不多,稀里糊涂把桌上的书本笔墨皱巴皱巴往旁边一推就不管了,天大地大还是吃饭最大。


    胤礽也耐心,几篇文章功课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等着几个小的吃得差不多了,这才从后头走到最前边在先生的位置坐下。


    “老十,你过来。”


    “太子哥哥,你别看我的功课,免得看了头疼。”


    胤俄的母妃是贵妃钮祜禄氏,三年前孝懿皇后的身体就很不好了,当时宫里大部分事务就已经挪到了钮祜禄氏手中。


    钮祜禄氏的亲姐姐是已故孝昭皇后钮祜禄氏,她是她姐姐薨逝之后被抬进宫来的,跟今年刚进宫的佟妃一样,虽没有正式册封但吃穿用度都按着妃子的份例来供应。


    后来孝懿皇后去世,当年年底钮祜禄氏就被直接册封为了贵妃,掌管后宫诸事。现在的佟妃亦是如此,若是有一天钮祜禄贵妃有个什么差池,补上去的一定就是佟妃。


    这跟圣宠不圣宠的关系也不大,背后说到底就是满洲各大世家的平衡与博弈罢了。


    你家有从龙之功又至今兴旺有实权,你家的女人就能在后宫说了算。你家根基尚浅,入了后宫就只能盼着早日承宠生下一儿半女,靠着资历和儿子熬升职。


    年份到了升一级,要是得了万岁爷喜欢就再升一级,也算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公平竞争。


    不过不管怎么说,钮祜禄贵妃如今管着后宫,胤俄这个十阿哥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本来就年纪小又处处被人捧着,来了上书房两年都不用说功课做得如何,光是这手臭字就足够人头疼的。


    “知道孤看了头疼还不认真写,你那哈哈珠子和伴读屁股和手上的伤好了没。”


    “屁股上的好了,手心上的还没。”


    皇子读书,当先生的可以责罚但不能伤了皇阿哥的身,板子就只能打在伴读和哈哈珠子身上。


    给皇阿哥挑选的伴读大部分都是从上三旗选出来的宗室、勋贵子弟,少部分从下五旗选出来的就大多数都是皇子母妃娘家人的出身,等于不是家世显赫就是跟皇阿哥本人有亲戚关系。


    胤俄的两个伴读就都是钮祜禄家的人,胤俄身为钮祜禄家连着送了两个女儿进宫,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得着的一个皇阿哥,说是恨不得捧手心里都说浅了。


    八九岁的小男孩子长得虎头虎脑的也不知道怕,听胤礽问他还仔细跟他二哥解释,“二哥真要罚就打屁股吧,手心打烂了耽误吃饭,再把人饿着了不值当。”


    第56章


    要不是一屋子都是皇阿哥, 毓朗真就要忍不住笑了。但是看着胤俄这混小子又实在忍不住,只能把头偏向一旁不看。


    跟胤俄站成一排的九阿哥胤禟没忍住抬腿踩在胤俄脚面上,本来是想要提醒他别再在太子跟前说这些浑话, 小心挨了罚都没地儿喊冤去。


    太子不是先生,把耍赖这一招用他身上, 到时候挨了打皇阿玛还得说是太子爷打得好。谁知胤俄是个又浑又愣的主儿,被踩了哎哟一声就喊出来。


    “九哥你踩我干嘛。”


    “谁踩你了, 我这是没站稳。”


    胤禟被胤俄气的直翻白眼,他们俩是同年生的兄弟, 胤禟的额娘宜妃风头正盛, 是近年来后宫里长得最明艳也最得宠的妃子。胤俄身后有贵妃和钮祜禄家, 两人在后宫都是显赫得不能再显赫的后妃。


    这两个宫里生出来的阿哥, 自然从小也就玩在一处长在一处,亲得比老九跟胤祺这个亲兄弟还要近。


    “你踩他做什么,你以为你的功课好到哪里去了。”


    既然皇阿玛发了话要自己来管束弟弟, 不管心里情愿不情愿胤礽都没打算糊弄事,从老五到老十的功课他挨个看了一遍。怎么说呢,没有一个看得过眼的。


    胤礽把胤禟的文章抽出来, 若说胤俄的功课是一窍不通在这儿糊弄鬼, 那胤禟就是跟先生抖小机灵糊弄自己。不是学不明白就是懒得动脑子, 一句释义来回倒腾废话连篇,一上午的时间真正用心的恐怕不超过一刻钟。


    “饭吃完了没。”


    “吃完了。”“没。”


    胤礽抬头看俩小子一眼, 又看了看坐在原处没动, 但眼睛一直往这边看的胤禩, “吃没吃完就这样吧,少吃一顿饿不着。对着墙站后边去,把今天先生教过的全背下来。”


    “二哥, 还背不下来,念都没念顺。”


    七岁八岁狗都嫌,胤俄胤禟现在就还在狗都嫌的尾巴上。知道太子是储君跟别的哥哥不一样,但也仅仅是知道而已,要他们像怕康熙那样怕胤礽,胤礽还不够那个分量。


    看着俩混不吝的小子在自己跟前耍赖皮,胤礽忍不住咋舌。这事要搁在老三老四身上,打死他们他们也不敢这么着。


    胤祉胤禛年纪大几岁,当时胤禔胤礽还都经常待在上书房,那几年胤礽和康熙的关系又正是父子情深的时候,为了功课的事把老三老四训得跟三孙子似的,俩人也不敢多吭半句声。


    回头皇上知道了还得夸胤礽这个当哥哥的特别有个当哥哥的样儿,胤礽书房里至今还在用的一个镇纸就是当年骂老四得的赏。


    “太子爷,今天先生教的都是新文章,胤禟胤俄一下子背不出来也是有的,不如弟弟替太子爷看着他们。”


    胤礽脸色难看得够呛,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把人真惹生气的胤俄,这会子又知道往胤禟身后躲了。胤禟也想躲,可谁让他是当哥哥的,便是再害怕也站住了没动弹。


    还是一旁的胤禩见这边动静不对,主动起身过来把两个弟弟的功课揽过去,才算解了胤礽的围。他实在是怕再被胤俄这臭小子气两下,大清朝就没太子爷了。


    俩最小的被胤禩拎着站到墙角背书去了,胤礽深深吐出几口浊气,又挺了挺胸才觉得脑子清醒了一点儿。


    看得站在一旁的毓朗眼睛眉毛都皱在一起,他这会儿一点儿都不觉得好笑了,他心里想的都是以后自己生个儿子要是也这么混,该不会被自家大奶奶给打死吧。


    “胤祐,你过来。”


    “太子爷?”


    缓过一口气,胤礽又抽出胤祐写的文章把人叫到跟前来。胤祐今年十二,十二岁的孩子开始抽条长个子,就连眉目也好似一天一个样,褪去了孩子气的稚嫩,隐约能看出些少年人的硬朗和清俊。


    “叫二哥。”


    “……二哥。”


    胤祐生下来就被发现有腿疾,左腿比右腿更瘦弱,这种事在当下并不罕见,但放在皇家还是非常忌讳,很容易就会被人联想成是上天对帝王不满降下的示警。


    就连胤礽都记得那天,七月下旬的天还有点热,下午刚下了骑射课回乾清宫,自己正让梁九功抱着在乾清宫后殿的院子里看大水缸里养的鱼。


    看得正起劲儿,就听见有太监慌乱的脚步声进来。梁九功先是斥责,那小太监赶忙凑上在梁九功耳边说了什么,马上梁九功的脸色就也跟着变了。


    抱胤礽看鱼的人换了一个,梁九功接替那个小太监入了东暖阁。那天胤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乾清宫上下伺候的奴才连呼吸都比往日要小心,皇阿玛也没从东暖阁出来。


    直到第二天早晨,康熙给刚出生一天的七阿哥取名为祐,宫里内外这才知道后宫的庶妃戴佳氏生了个有腿疾的阿哥。


    这消息落在众人耳朵里有同情的有诧异的,还有憋了一肚子劲儿想要看笑话的全都沉默下来。


    祐,有庇护、天祝之意。给刚出生还不知道养不养得住的儿子取这么个名字,这就是康熙作为阿玛的一片拳拳之心。


    不图他长大以后多优秀,就盼着老天爷能保佑这个孩子长大,一辈子平安顺遂没病没灾就行了。


    这份心意胤礽明白,庶妃戴佳氏也明白。据说名字送到储秀宫配殿的时候,刚生完孩子还不能下床的戴佳庶妃硬是让宫女扶着从床上下来,朝着乾清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头才作罢。


    不过在宫里过日子向来都是捧高踩低,生了胤祐之后戴佳氏绿头牌就再也没有被净事房送去过康熙跟前,今年胤祐虚岁十二,戴佳氏依旧住在储秀宫配殿拿着庶妃的份例。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跟紫禁城的人表达一个意思:戴佳庶妃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得圣宠,七阿哥胤祐也因为腿疾怕是要绝了日后的前程。


    一个没有圣宠庶妃和一个没有前程的皇子,即便戴佳氏的阿玛在内务府任司库,时不常还能托人给女儿外孙送些补贴和银子,这些年也只能说没人故意克扣戴佳庶妃和七阿哥,更多的着实是一点儿也没有。


    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足让胤祐小时候特别容易生病,一年三百天得有一百五十天要吃药。旁的皇阿哥是六岁入上书房读书,他是快八岁才来的上书房。


    好在这小子自己要强,落下的功课咬着牙也要跟上来,据说有时候夜里背书背得直哭也不肯睡,戴佳庶妃劝不住儿子,就只得跟着整夜整夜的熬。


    本来康熙都给了恩典,一直没让他搬去阿哥所独自居住。但去年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一向少言寡语的老七自己带着哈哈珠子和贴身太监找到乾清宫去了。


    胤祐跟他皇阿玛说了什么一个字都没传出来,胤礽曾好奇跟梁九功打听过,一向最偏心胤礽的梁九功也只摇摇头什么都不说。只说七阿哥是个心思清明的,那起子狗眼看人低的奴才全是没长眼,以后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胤礽也不再追问。只从那以后胤礽每次见这些弟弟都会下意识地多看胤祐几眼,不注意的时候什么都发现不了,注意了才发现老七有双特别倔强的眸子。


    “二哥,我的文章做得还行吗。”


    “笔力不错,书读到心里去了,没糊弄先生也没糊弄你自己。”


    胤祐话不多,是因为从小到大不管是宫里的主子还是奴才,把七阿哥放在心上眼里的不多。


    从小多病的孩子比胤俄胤禟这种恨不得把紫禁城倒过来玩儿的孩子有更多时间独处,孤单是滋养思想的沃土,一个人待着的时间长了,自然也就想得多了。


    心里想得多,说出口的话就少了。便是这会儿被胤礽夸了心里高兴,也只是垂眸弯了弯唇角,要不是胤礽习惯了仔细打量他,都看不出这小子是高兴的。


    “不过你这个立意过于孤高偏颇,你才多大才经过多少事,怎么能下这么独断笃定的判词,日后当心移了性情。”


    胤礽皱着眉头看向胤祐,这小子心气儿不低却又被这幅身子困囿,时间长了想事情难免偏执,只要是他认定了的道理别人想要从旁劝说他改,恐怕千难万难。


    少年人如新笋破土、锐意逼人是好事,要是过分尖锐就会伤人伤己。这个道理胤礽想要跟胤祐掰开了说,可他自己都还是锐不可当的时候。


    以己度人,他比谁都清楚胤祐这会儿保证听不进去这些说教,所以满肚子话在舌尖滚了滚又还是给咽了回去。自己就是个当哥哥的,这事还是留给皇阿玛操心去吧。


    “能听明白孤这个话什么意思吗。”


    “不能。”


    胤祐着实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他老实摇摇头,看不出半分忐忑不安。毓朗此刻也在偷偷打量胤祐,只觉着这七阿哥还真有点滚刀肉的犟性。


    “不能就算了,把你心里那股气憋着,等去了练武场好生把骑射也跟上来,别再病病歪歪的,心里那股不舒服的劲儿就好了。”


    胤祐不是生来就这幅性子,只不过身体跟不上脑子,时间一长就拧巴了。既然如此那就把身体练上来,不就是吃苦头吗?他这么天天跟自己过不去心里怕是更苦。


    胤祐听得半懂不懂,不过不妨碍他点头应下来。胤礽在这些年级尚小的阿哥眼里太子的话就是半个圣旨,不懂没关系记下来记牢了就行。


    胤祐的文章看完还有两个,胤祺知道自己的水平,还没等胤礽召唤就主动走上前,用蒙语跟胤礽讨饶。胤礽连拿都懒得再拿过胤祺的文章多看一眼,只板着脸让他说汉话。


    上书房教的都是四书五经史学典籍,出了这张门胤礽不管他说满语还是蒙古话,要是在这间屋子里他还不习惯说汉话写汉文,这上书房他就可以不来了。


    天下的汉人这么多,胤祺身为皇阿哥不会说汉话,这是什么天大的笑话。胤礽冷着脸把胤祺的文章塞回他怀里,“这篇文章孤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再写一篇过来,要是还这样满篇的错字孤就领着你去乾清宫。”


    找你亲阿玛收拾你!后半句话胤礽没说出口胤祺也听懂了,好在这小子虽然从小在宁寿宫被太后娇养长大,却一直都是个憨厚性子。被胤礽训了一点儿不生气,还老听话的换了汉话磕磕绊绊跟胤礽保证,三天时间肯定足够他纠错字了。


    一屋子萝卜头没一个省心的,就连站在屋里另一头的胤禩也一个劲的转身往这边看。


    胤礽看着时辰差不多了起身往外走,走到胤禩身边停了一下,他的文章胤礽挑不出毛病,就是那字儿还是写得不怎么好。


    这事以前康熙就当着众人的面说过,当时胤禩被说得涨红了脸,回头就拿了字帖狠狠练字,那字帖还是胤禩专门找胤礽求的。


    可或许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短板,就像胤礽对教孩子这事是真不耐烦一样,胤禩对练字这事也是捏着鼻子不得不干。


    胤礽不理解弟弟们的脑袋瓜子里都在想些什么,胤禩想不通这字到底要写多好才算好,够用不就行了。这世上这么多事等着自己去干,怎么就非要跟这上头较劲儿。


    但他心里再这么吐槽面上也能不露半分,胤礽怎么说他就怎么答应,甚至还主动提出赶明儿还想再去毓庆宫求一副字帖。


    毓朗跟在胤礽身后,从胤禩身边走过的时候没忍住多看了八阿哥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八阿哥明明看上去清秀温和很好说话的样子,但他就是觉得这人并不好打交道,甚至比一眼看上去就有些孤僻乖张的七阿哥更加疏离。


    不过没关系,他是皇阿哥自己是毓庆宫的侍卫,想来日后也没什么打交道的机会,人家好不好打交道的跟自己没关系。


    毓朗陪着胤礽替万岁爷当孩子家长的时候,沈婉晴舒舒服服在城外庄子上待了两天。


    来的第一天沈婉晴就已经把自家庄子上的事都安排好了,第二天去看的是佐领下的旗地,果然跟戴佳氏说的一样,自己的脚刚踏进旗地的边缘,就有负责旗地的赫舍里家人赶了过来。


    赫舍里家最近热闹,佐领先是娶妻紧跟着又进了毓庆宫当差,对于本佐领下的旗人来说人人都觉着与有荣焉。毓朗越显赫他们就越跟着沾光,这可是旁人求不来的好事。


    谁知这高兴劲儿还没过,放印子钱的事就紧跟着闹了出来。每个佐领内都有落魄旗人,或是儿孙不争气或是顶梁柱死在战场上,不管因为什么家里总有穷得去借印子钱的时候。


    其实按道理来说,这些旗人可以先在佐领内找人,或是找领催或是找佐领夫人,许多旗人借钱也都是先找本旗本族这一支的佐领借,之后不成了再往外头去借。


    然后这事就又回到了原点,赫舍里家这几年人事关系太不清晰,该管事的东院大太太当菩萨去了,手里要权没权要钱没钱,找她是肯定没用的。


    西院的二太太管着家,但也仅仅是管着赫舍里那个小家。她来管佐领下的事名不正言不顺,反过来说佐领下这些人有什么事去找二太太也没这个说法。


    毓朗倒是手松,但前几年他才多大,问才十四五岁的佐领要银子花说出去都丢人。佟佳氏倒是还管,但老太太年纪摆在那儿了,家里又还有个没出嫁的老姑娘,找了一次两次,第三次就说什么都不好意思去了。


    佐领还没成家,没个名正言顺管事的大奶奶,佐领下的旗人们就自己给自己找出路呗。


    本来这事没什么可说的,八旗内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大家凑合几年等佐领成家立业日子就好过了。可谁知这事舒穆禄氏也牵扯进去,那得着消息的旗人心里自然不舒服了。


    该打仗的时候谁家都出了人,现在你们家从旗地里拿最多的银子不说,我们日子过得苦哈哈,你二太太银子多得没地方放还拿出去放印子钱、这不就等于我们累死累活挤出来那些还印子钱的利钱,最后都进了你二太太的口袋。


    这种事越想越生气,即便心里知道跟刚进门的佐领夫人没关系,态度上也难免迁怒。


    这种情况沈婉晴早就想到了,她之前才那么坚持非要跟舒穆禄氏把账一笔一笔对清楚再接手。谁知赫奕那么不讲人情把事情闹得那么难看,舒穆禄氏还在这个节骨眼上怀了孩子,这下烂摊子可不都是自己的了。


    对于管着旗地的管事对自己态度冷淡沈婉晴不意外,反而是戴佳氏有些不高兴,昨晚上沈婉晴耐心听了自己那么多抱怨,在戴佳氏心里这就是自己人了,这些管事这么给沈婉晴甩脸子算怎么档子事。


    当即也不看什么旗地了,拉着沈婉晴就往公中的庄子里走。公中的庄子比赫舍里家的还要再小一点,没有后面那个用篱笆围起来的菜园子。


    不过紧挨着庄子旁边有一排充作库房的屋子,屋子前面是一大片铺平的场院,这会儿场院里人来人往都在晒稻谷。


    屋子里没见着个能管事的人,戴佳氏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些。不管是真忙还是假忙,只要别是故意躲在庄子里不露头就好。真要是故意躲着沈婉晴,往后族里和毓朗、沈婉晴之间就有得来回拉扯了。


    第57章


    “小五爷呢, 昨儿就跟你们说了大奶奶要来,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不见他的人。”


    “五爷在田里正忙,三天前统领衙门派了人下来巡田, 五爷刚忙完这事。我已经派人去找了,应该马上就能过来。”


    旗地分给各个佐领, 有些会经营的整个佐领下的旗人都跟着得益,有些不会经营的年年亏损年年没钱, 过得要卖旗地的也不是没有。


    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每旗内的统领衙门每年都得派人下来看看情况, 要是有不对劲的就往上报到本旗内的都统跟前去。


    沈婉晴也是临时起意, 没想到还正好跟都统衙门的人撞上了, 人家怕不是觉得自己就是故意蹭着统领衙门的人来的, 怪不得连个真正能说了算的人都见不着。


    “什么叫应该快来了,珊华我不跟你斗嘴皮子,你赶紧去把小五爷给请来, 他今儿忙明儿忙,难不成以后都忙得不见大奶奶了?”


    管着公中田地、林场和牧场的管事大多不是谁家的奴才,基本上都是佐领内的人家挑选出来的, 平时他们也不会一直待在城外这些庄子上, 都是农忙的时候过来看着。


    阿克墩一家子在佐领内威望高关系也处得好, 戴佳氏说话还是有用。这个叫珊华的也是族里的小辈儿,从小身体不好每次佐领里挑马甲、步甲都选不上, 就找人谋了这么个差事先干着, 总比待在家里一分钱不挣的强。


    戴佳氏平时为人热情又爽利, 见她隐约来了真脾气珊华不敢再推脱,转身走远去找人,没多会儿就领着一个看上去三十左右的汉子过来。


    来人就是戴佳氏嘴里的小五爷, 年纪不大论辈分跟帅颜保是一辈儿人,族里那些族老毕竟年纪大了,许多杂事俗务就都归了这个小五爷在管。


    三十郎当岁的汉子长得又高又壮,走到跟前来说话感觉都带着共振,沈婉晴觉得听他说话自己脑瓜子都嗡嗡的。


    人家不跟沈婉晴客气,见了人先把这个据说把赫舍里家差点翻了个个儿的大奶奶打量了一通,随即开门见山问到:“大奶奶要花银子买自己家的鸡?”


    “不止鸡,其他家禽小菜都可以,这事怎么这么快连小五爷都知道了。”


    “公中的地和你家的连着,昨儿个晚上庄头儿又是杀鸡又炖鹅的还专门到我这边换了两坛子好酒过去,不想知道也知道了。”


    乍一听沈婉晴这个主意小五叔也从诧异,哪有主子花银子从佃户和管事手里买自家田庄里东西的道理,这不是挑唆别人家的佃户跟主子闹事。


    但看着晚上跟自己嘀咕了一晚上,一直在说真要是这样,那以后佐领家佃户的日子就好过了的媳妇儿,半夜起来撒尿的人突然就想通了。


    这不是花钱买自己的东西,沈氏这个新大奶奶是在拉拢人心给自己造势,人家跟别的当家主母不一样,人家都是从内宅后院下手,这位把后宅内折腾一溜够,反而是先把手伸到庄子上来了。


    觉得自己想明白了沈婉晴的用意,小五爷反而不觉得这事有什么稀奇。主子施恩笼络人心花点银子怎么了,她都从西院把管家权给夺了回来,以后整个赫舍里家都是她当家,她愿意花这个冤枉钱,外人谁都管不着。


    “你们那边的佃户怎么弄族里不插手,不过这事其他家和公中不掺和,到时候庄头收鸡收鸭的时候别收到公中来,乱了公中这些佃户的心,大奶奶到时候不好交代。”


    “那肯定的,公中的产出向来都有专门的人来收,都是多少年的老例了哪能说坏了规矩就坏了规矩,真这么弄我成什么了。”


    “再说我家的佃户就这么些,刨去一年到头自己留下吃的能送到府里去的也不多,够自己家吃就行了。公中的人多,真要是都替我养鸡鸭羊我也吃不过来啊。公中的产出有该去的地方,我当然不好问东问西惹人不喜欢。”


    没等小五爷说什么,沈婉晴就先发制人把要说的话都给说了。乍一听是她通情达理没打算做格格不入的那一个,细一想简直是字字句句都阴阳怪气,噎得人心肝儿都疼。


    小五爷能不知道公中的产出是贱卖出去了?他能不知道这里外里的差价都进了哪几家的口袋?这沈氏是循规蹈矩吗,人家是看破了族里这点儿破烂事不惜的管,不愿意脏了自己的手才压根不碰。


    “方才听珊华说小五爷正忙,我们也就不在这儿碍事了。出门顺着这条道儿走到底就往戴佳嫂子的庄子上去,您忙您的,这个时节天大地大都不如地里的活儿要紧。”


    小五爷那副吃了苍蝇的表情落在沈婉晴眼里只觉得好笑,这次出来能播下一颗种子就足够了,想要真正成为苍天大树能撬动既得利益群体的那一天还早得很。


    亦或许这些人个个都食古不化,就算有更好的日子不惦记,就愿意一姓一族抱在一起,几家族老吃肉其他人捡肉渣吃也不是不可能。


    沈婉晴不着急,毕竟他们垂垂老矣自己还年轻,该担心该焦虑的是他们不是自己,自己多的是时间慢慢等。


    沈婉晴说走就是真的走,旗地匆匆看过一眼,大概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人就走了。


    至于得着消息下半晌才赶过来的林场和牧场的管事,在听小五爷说了沈氏在赫舍里家定的新规矩之后,都面面相觑不说话。


    毕竟这些管事又不都是几个族老家的,谁不知道那几家把着公中的地吃得脑满肠肥,谁又不想也过一过那样的日子呢。


    石子扔在湖面泛起涟漪,石子沉到湖底湖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但石子入了湖就不可能真的当做不存在,只不过沈婉晴抛出去的石子到底入了谁的心,就不好说了。


    从自家的田庄到阿克墩家的田庄,沈婉晴真正开眼见识了一回满洲管家奶奶的威严到底该是什么样子。


    戴佳氏是能跟阿克墩打得有来有回的主儿,她家的庄头见着戴佳氏就像老鼠见了猫,都用不着戴佳氏问什么,就主动把所有账目明细摆出来,连库房都连夜收拾了一遍,只等着戴佳氏去看。


    那殷勤劲儿看得沈婉晴心中忍不住连连感慨,到底是生来就要一辈子扑在‘打理家业’这件事上的掌家奶奶,跟自己不一样。


    自己是靠着先进那么多的知识和多少年电视儿童的浸淫,把学杂了的知识都揉巴揉巴攒到一起才跌跌撞撞走过来。人家这是什么,这才是真正的铁血手腕,牛气得很。


    沈婉晴夸人的时候从来不吝啬,也从来不背着人夸。戴佳氏听着沈婉晴换着花样夸人的话脸都红了,本来打算还要独自多在庄子上待一天的人,次日一早就主动说要陪沈婉晴一起回来去巡铺子。


    “你家有个粮油铺子跟我家的酱园子正好挨着,我家有两个做酱菜特好的师傅,你还能带些酱菜回去。”


    “我知道那家,我院子里的丫鬟老让门房上的小子出去买糖蒜和酱黄瓜,没想到是嫂子家里的生意。我不跟嫂子客气,糖蒜、酱黄瓜和酱豆腐都得一样给我来上一大碗。”


    在京城开铺子,要么就往死了卷高雅卷稀缺性,最好全京城吃这口饭的就你这一家,不管卖什么卖得有多贵照样能赚得盆满钵满。


    相对应的就是身后一定要站着大靠山,要不然哪天得罪了人或是惹了别人嫉妒,一定会很快死无葬身之地。


    好比眼下的广源行,全京城谁家的钱庄都不如他家荤素不忌大小通吃。现在出了事别的几个钱庄票号都得了准信儿,把外头放的印子钱本钱拿回来,别逼出人命以后别碰这事,老老实实待上几年这事也就过去了。


    只有广源行不光倾家荡产都捞不出人来,这几日还听说连背后的靠山都折了进去。


    广源行背后最大的股东是宗室里的一个贝勒,前儿个被康熙叫到宫里去臭骂了一顿,贝勒这个爵位能不能保住不好说,听说万岁爷已经起了从他们家另一支挑人来袭爵的心思。


    要是没了爵位,这一支就从贝勒成了闲散宗室,要不了多少年子孙后代就查无此人了。


    这一招太诛心,比把广源行的老板一家子拉到菜市口杀得人头滚滚,更让上面那些宗亲勋贵害怕。在他们心里夺了他们的爵位,可比要了他们的命更绝望。


    沈婉晴找不着那么硬的靠山也不想出那么大的风头,家里这几个铺子就得尽量往下沉。什么买卖跟老百姓的衣食住行日常生活有关,就做什么生意。


    米店油店、杂货铺子、成衣铺子,供人歇脚的茶水铺子、再有就是酱园、南边来的干货海鲜行、辽东的皮料山货铺,都是一条街上开个一两家都能活下去的买卖。


    戴佳氏弄了个酱园,她手里肯定有拿着各种酱菜方子的老师傅。赫舍里家没这些方子,这些年就一直弄了个杂货铺子让家里的掌柜守着。


    本想着两家紧挨着隔壁开铺子,戴佳氏的酱园生意这么好,赫舍里家的再差也不能差到哪儿去。


    谁知到了地方一下马车,酱园子的生意好得掌柜和伙计都忙得脚不沾地,热闹得跟后世的菜市场一样。再看看自己这边的杂货铺,说是门可罗雀都太客气了。


    这大白天的,好好一个门头周正的铺子从外边往里头看竟然是黑漆漆的,走近了再看才发现柜台后面的躺椅上确实靠着个守店的人。


    这种铺子里的柜台都高,躺椅又几乎放平了,从外面看是绝对不知道这个铺子里还有人。非得走到柜台跟前了踮起脚往里看,这才能找着人。


    不过也不妨事,走进杂货店一看到处的灰扑扑的,店里的东西也是时兴的少陈旧的多。虽然都是没用过的新东西,但沈婉晴要是顾客就绝对不会掏钱买这些垃圾回去,有没有人守店也就这么回事。


    沈婉晴不生气,毕竟这铺子之前也没在自己手上,烂成什么样跟自己没关系。


    她只是突然反应过来戴佳氏究竟为什么这么殷勤的跟过来,她家酱菜铺子就在隔壁,赫舍里家这个杂货铺是个什么鬼样子她能不知道?她这就是专门来看笑话的。


    沈婉晴没好气地抬手在戴佳氏胳膊上拍了一下,戴佳氏则噗嗤一声笑出来。不怪她非要来看这个热闹,实在是两次跟沈婉晴打交道她都觉得这沈氏太厉害。


    越是这种厉害人,她就越想看看她打算怎么处置这个铺子和掌柜。看能干人做这种人不算看人笑话,她自然也不怕沈婉晴生气。


    掌柜的听见动静才把盖在脸上的书拿下来,背着光一时间没看清是谁,等站起来了看清楚两人之中的戴佳氏,这才赶紧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请安。


    “我就是个客,房掌柜不用跟我客气。这是你家大奶奶,还没见过吧。都到你铺子里来了还寻不见你的人,多少有点不像话了啊。”


    “奴才给大奶奶请安,前几天府里常顺来了一趟,跟奴才说大奶奶昨儿会来,没曾想昨儿等了一天没等着,奴才就以为大奶奶不来了。”


    “然后就被我抓了个正着,房掌柜这会儿心里是不是在想着我就是故意的,故意来抓你个措手不及。”


    “不敢不敢,奴才就是……”


    “别不敢了,就是故意打你个措手不及。”


    沈婉晴毫不避忌自己决定跟着戴佳氏去她家庄子上多住一晚没告诉城里铺子里的人,确实就是想看看自己迟来一天他们什么反应。


    “不过也没什么关系,我看你也没打算收拾铺子,我昨天来还是今天来区别不大。”


    现在看到了,这个房掌柜颇有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嘴上一口一个奴才的,其实压根多一点活儿都不愿意干。


    “大奶奶说笑了。”


    “没跟你说笑,这样吧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别说假话就行,你回答什么我都不怪罪你。”


    房良知道今儿是糊弄不过去了,也就懒得再多费口舌。见这个新大奶奶这么说,他也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你一年往府里交二百两银子,这么个铺子你一年到头天天守着,除了府里给的月钱,你一年还能得多少。”


    “好的时候三五十两,去年生意越发不好,拢共也就拿了一二十两。”


    当掌柜的要说一点儿不从柜上拿钱那是屁话,这么个没生意的铺子他自己平均每年落袋三十两上下,确实不算多。


    “给这铺子里供货的是谁家商队,这种废品都放在铺子里糊弄人,房掌柜自己看着不恶心?”


    “供货的是二太太跟前画眉姑娘的外公,自从二太太管家起,奴才就只能从画眉的外公手里拿货。”


    “这我就明白了。铺子里的东西再烂二太太已经过了一遍手,年底交到府里去的银子再少,反正这铺子又不是西院的,她能拿二百两就二百两,她又不嫌少。”


    话说得忒直接,听得戴佳氏把头扭到一旁恨不得自己没听见。这个沈氏太虎了,什么话都敢往外捅啊。自己干嘛跟过来看这个热闹,这下好了吧。


    “这两天你把铺子里收拾一下,把账本收好,这个铺子就不用开了。”


    “大奶奶,那奴才干什么去。”


    “你读过书吗。”


    “读过两年,算是认字。”


    刚才房良睡觉的时候脸上就盖在一本杂书,在这种铺子里混日子的掌柜,要不是真的喜欢看书才不会拿这个装样子,就算只是杂书也可以了。


    “你先回东院书房待几个月,一来熟悉熟悉东院的人和我办事的习惯,二来就当给你放个假,这几年在这杂货铺里待难受了吧。”


    不是说守着这么个生意不好的铺子就是偷懒,有时候人在这种环境下反而更难受。


    沈婉晴得先让他恢复正常顺便再看看他是不是能用,要是能用到时候该怎么用就怎么用,要是不能用到时候再想地方安排。


    “奴才谢大奶奶提携。”一直态度都不怎么热络的房良,听沈婉晴说安排自己去东院书房,话里甚至还有以后还得用自己的意思,终于真心实意殷勤了些。


    “铺子里还有个人,是这几年一直在铺子里干活的伙计。他不是咱们家的人,是奴才从外头请的。”


    “他要愿意给咱们家当差你就带上,不过他暂时不能进二门内。把他放在门房上待着,先把家里进进出出的人给认全乎,你看这么安排行不行。”


    “行、行,都听大奶奶的安排。”


    房良以前娶过妻子,但成亲不到两年媳妇儿就病死了。这几年房良没再续娶,现在铺子里的伙计他带在身边跟自己的孩子差不多,不带走怎么放心。


    “他人呢,怎么没见着。”


    “买菜去了,中午我们都是自己做饭。”


    得,人家生意做得不好但日子过得不错,沈婉晴颇有些哭笑不得,心里还安慰自己这样也行,至少没耽误过日子。


    安排好了这家杂货店,本来还要再去下一家,还没出门常顺就气喘吁吁寻了来。


    她看着急匆匆从家里找来的常顺,随手把一直没动过的茶盏递给他,“喝了水慢慢说,什么天大的喜事都砸到我们头上来就跑不了,你着急什么。”


    “大奶奶,真是天大的好事。”常顺一口气把茶喝了个干净,“大爷立了功,太子爷送了赏赐到家里,您快回去看看吧。”


    第58章


    “大奶奶快回去瞧瞧, 咱们佐领下可好些年没得宫里的赏了,我也跟着去沾沾喜气。”


    知道发生了什么戴佳氏先抚掌大笑,不让丫鬟再去隔壁弄什么酱菜一起带着走, 这种小事什么时候弄不成。今天最重要的就一件事,跟着沈大奶奶回去看看毓庆宫到底赏了什么下来。


    “家里现在有谁在, 谁让你找来的。来送赏的是毓庆宫的哪位太监,这会儿还在家里?”


    “二老爷昨儿也进宫当值去了, 这会儿就二爷在家。”


    二爷就是西院的图南,今年十三岁的图南不是个多话的性子, 虽然也因为东院西院的矛盾对沈婉晴摆过脸色, 但回头见着自己这个大嫂还是规矩周到, 并不曾有过什么不礼貌的地方。


    沈婉晴还记得毓朗去西院的那天, 回来跟自己说图南跟他说的那些话。舒穆禄氏再不好,对她两个儿子总是挑不出半分错处来,图南能明白他额娘的心并且看透他阿玛到底是个什么人, 沈婉晴就觉着这孩子着实难得。


    “来送赏的太监姓高,这会儿还在家里。是老太太让奴才来找您的,老太太说家里你当家主事不露面不行。”


    “知道了, 我这就回去。”高来喜, 沈婉晴听毓朗提起过这个人, 专门给毓庆宫守门的太监,是个很精明圆滑的人。今天来的人是他, 就说明毓朗在毓庆宫的日子着实过得不错。


    “房良, 这两天抓点紧把东西都处理了, 能便宜卖的卖了不能卖的就送人,铺子在这条街上开了这么多年多亏街坊四邻的照顾,别舍不得东西。”


    “大奶奶放心, 这些东西我就怕别人瞧不上,哪有什么舍不得的。”


    “走吧走吧,别让高公公久等,你这铺子里的东西旧是旧了些,只要老房不怕亏本肯定有人要。别的不说,就那些瓦罐给我留着,我拿回去给那些老客装酱菜。买酱菜还送个罐子,管他罐子好不好呢拿回去干嘛都行啊。”


    戴佳氏一直觉得沈婉晴聪明,聪明得什么事情她好像都能摆布得开。怎么这会儿反而愚笨了,别说这么个破铺子里的东西怎么处置,便是转头有人一把火把铺子烧了,那也不如眼下的事情重要。


    沈婉晴是真不着急,高来喜能要了这个差事,说明他今儿出宫就是奔着跟自己拉关系来的。不管这是高来喜自己想要跟毓朗搞好关系,还是他得了太子的指示代替太子来给赫舍里家施恩,他见不着自己的面是肯定不会走的。


    她不疾不徐地一项一项把事情安排好,甚至连房良和活计回去了住哪儿都说过了,才跟着戴佳氏上马车往回走,的的确确就是在死装一下,装得让身边的人都看在眼里,看看自己这个大奶奶多么稳如泰山云淡风轻。


    “大奶奶跟我说句实话,太子爷的赏赐都送到家里了,你怎么一点儿高兴劲儿都不见啊。”


    “高兴啊,谁说我不高兴,得了赏赐还不高兴还有什么事能让我高兴?嫂子若不信你摸摸我的手,是不是都出汗了,这都是因为太高兴太激动出的汗。”


    “你少哄我,你这是早上城外冷穿多了捂出来的汗,真当我傻啊这么糊弄我。”


    “哪里敢糊弄嫂子,这几天要是没嫂子陪着我我连个人都不认识。我就是在她们跟前装个样儿,好让她们觉着我这人底气足心思深,遇着什么事都不塌了排场,以后才好差遣她们啊。”


    戴佳氏知道沈婉晴说的她们是谁,除了据说是从佟佳氏身边要来的两个嬷嬷,还有刚从这个要死不活的杂货铺脱身的房掌柜。


    “要说你这人也是有意思,别人都是巴不得什么位置都放上自己的人。你倒好,出来三天一个管事都没换还都要用,我是想不明白你这是什么路数。”


    或许是沈婉晴的态度过于平淡,在马车里坐定的戴佳氏心里那兴奋劲儿也跟着渐渐淡了。


    她更好奇的是沈婉晴这几天的所作所为,庄子离京城远,庄子上的管事跟佃户之间的更熟悉关系更深,不换庄头儿几个戴佳氏能理解。怎么现在连房良她也不换,她手底下就没一个能用的人?


    “嫂子,我现在是管家不是圈地,真要是处处都换成我的人才不像话了。”


    要是真的处处都是自己的人,到时候麻烦事反而更多,光是如何才能叫手底下的人口服心服不觉得你在厚此薄彼,就得无端耗费许多精力。


    权利这个东西,从来没有谁一个人能吃干抹净。自己一个外来户一来就把人家一家子连根拔起,这可比把二太太挤下去得罪的人要多得多。


    现在自己再怎么跟二太太争,把佟佳氏都气得不轻都没关系。底下人的利益自己没动,她们从心底里就只是在观望在看热闹,毕竟谁当主子不是主子,跟他们有什么大不了的关系。


    可要是自己贸贸然把管事换了,就好比青霜的娘就是在宋庄头底下做个小管事,昨天宋庄头走的时候还专门给青霜拿了个包袱,两人站在远处有说有笑,看上去跟亲戚差不多。


    自己要是嘎巴一下非要把宋庄头给换了,青霜的娘肯定就要受影响,到时候连带青霜会不会对自己这个大奶奶心存不满?


    她在东小院当差这么多年,这么多交好的丫鬟婆子,会不会被她的态度影响,这都是换了一个人之后自己需要操心的。就为了所谓的立威给自己惹回来这么多麻烦?那才真的是吃饱了撑的。


    便是自己以前上班的集团,每个大区的老总隔几年就要互相换一次,也没见哪个老总来了就底下的人都换了的,顶多也就是在几个最关键的岗位换上自己的心腹就可以了。


    现在的赫舍里家,不是沈婉晴瞧不上舒穆禄氏,而是实在她们管得太稀碎。自己见过的这几个管事没一个是她的人,既如此那就先用着呗,好用的留下不好用的以后再想地方调走,到时候这些人不就都成自己的人了。


    “自己人不自己人的得看我能给他们什么,往后我自己的生意做起来了,他们都巴不得是我的人。”


    听着沈婉晴的话戴佳氏觉得有道理,但她还是觉得沈婉晴这人特别怪。别人心里有这般谋算都恨不得藏着掖着什么都不告诉,自己一问她就全说了,怎么就这么大方。


    “嫂子,这种琢磨人的本事不是什么大本事,我知道是因为我就喜欢想这些有的没的,你不知道是因为你压根就没往这方面想。”


    “再说我有我的家你有你的家,我跟你说了你也是回你自己家去捣鼓这一套,又不碍着我什么事,我不跟你说真话你难道不会发现,到时候又得背地里说我小气了。”


    沈婉晴故意做出一副傲娇矫情的样子,好似在嫌戴佳氏怎么老问这种笨问题,偏这幅样子落在戴佳氏眼里却成了可爱又娇俏,她从未见过这么生动又通透的女子,看得人好生欢喜。


    杂货铺在外城,马车一路尽快往回赶,等到家的时候还是花了些时间。


    从马车上下来,就发现家门口还停着两辆马车,一问门房才知道是佟佳氏的两个老妯娌来了,应该都是得着太子送了赏赐立马赶过来的。


    “那两家的人我认识,这会儿肯定都在老太太跟前,我先过去看看,你去忙你的。”


    “好,老太太那边我就都托付给嫂子了。”


    不该客气的时候不用客气,戴佳氏去正院安佟佳氏的心,沈婉晴直接牵着芳仪往东院走。


    “想不想跟我一起见见宫里来的公公?”


    “嫂子,我还是先回去吧,出来几天额娘该惦记我了。”


    芳仪嘴上说怕钮祜禄氏惦记她,但其实是她怕自己额娘知道她嫂子回来了,本来不往前头来的人突然又起意要过来。


    这一次出门芳仪看着她嫂子的言行和处事,觉着这个家就得她嫂子管着才行。她也清楚她嫂子才不是什么心软的人,今儿要是额娘敢去毓庆宫的人跟前找不痛快,回头自家嫂子还指不定怎么想法收拾她。


    “那你先回去,跟额娘说我下午过去请安。”


    “嗯,知道了。嫂子先忙嫂子的,额娘那边有我。”


    小姑子聪明,不用自己刻意嘱咐就知道该怎么做。沈婉晴站在回廊下看着芳仪走远了,这才带着人进了书房。


    书房里图南和前院管家在招待高来喜,两人一站一坐把高来喜奉在上首,见沈婉晴进来双方都长长松了一口气。


    图南起身迎上前,他从西院过来的时候舒穆禄氏叮嘱了好些话。


    让他稳重些别慌了手脚好好招待宫里来人,又说要是可能的话能交好毓庆宫来的太监就最好,还说也不要慌了阵脚,自己才是赫舍里家的爷,不能殷勤太过让一个太监看了笑话。


    这也要那也要,本来图南觉着不过是大哥和阿玛不在家,自己帮着出面招待一下的小事,莫名就成了轻不得重不得的大事。


    十三岁的孩子忐忑拿不定主意,见着高来喜之后就更显得手足无措。越是这样图南就越觉得自己这幅样子摆不上台面,自然而然就更紧张了。


    他见着沈婉晴简直就跟见了救星一样,毕竟能一过门就把自己额娘和阿玛制服住的人那能是一般人?他可从来没见过阿玛那么气急败坏直跳脚的样子。


    “大嫂,宫里来了这位公公来送赏。”


    图南其实还有挺多话想说,但又觉得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干巴巴挤出这么一句话来就不做声了。


    “奴才给毓大奶奶道个喜,太子爷前阵子得了些好皮料和稀罕玩意儿,昨儿毓大人在人前露了脸,咱们毓庆宫上下都跟着高兴,今儿太子爷特地让奴才送些东西过来。”


    “高公公莫不是开玩笑的吧,我家那大爷我知道啊,买刀花银子那他确实是到哪儿都露脸,可别的事上还能让毓庆宫都跟着高兴,您这话说得我心里突突的,他没闯祸吧。”


    一听高来喜这话沈婉晴就明白什么意思了,毓朗确实是立了功,但这个功是对于毓庆宫或者说是对于太子而言的功,真放到正经台面上就算不得什么了。


    所以高来喜说的是太子得了些好东西,才让他这个能给毓庆宫守门的管事太监来送一趟。但是也仅仅是送一趟,没什么正式的旨意口谕,大家心里明白就行了。


    “没闯祸没闯祸,大奶奶放心。”


    毓朗不光会当差还会做人,第一天入毓庆宫,毓庆宫里几个管事太监就都说赫舍里家这位爷跟索中堂府上那几位不一样,至于这个不一样是好还是不好,那就不好明说了。


    毓朗会做人,捎带着沈婉晴这个大奶奶也成了他们嘴里的大方人,毕竟毓大人都说他的荷包都是家里大奶奶给准备的,毓大人身后站的财神爷是大奶奶,这一对儿夫妻都是精明的。


    两人都精明,想着家里人再怎么也差不到哪儿去。高来喜来的路上高高兴兴,谁知一进门没见着个能主事的太太不说,还被图南这个二爷死活给迎到前院书房的主位坐下了。


    自己是毓庆宫出来的不错,人家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也没错,但再没错自己一个太监也不能坐人家的上首主位吧。更何况还是赫舍里家,毓朗论辈分还是太子的族叔,人家在太子跟前是奴才,在别的人跟前那就是爷。


    高来喜坐下都觉得屁股底下撒了钉子,叫人坐立不安。想起身,可看着图南和管家那副殷勤过劲儿的样子又实在不敢再刺激二人,只得硬着头皮等沈婉晴回来,他起身跟沈婉晴寒暄过重新分了主次坐下,两人就都舒服了。


    为此高来喜在心里的小本本上记下很重要的一笔,这个赫舍里家只有毓大人和毓大奶奶靠谱,以后这个家想要起复,就全看毓大人能不能抓住昨天的机会,日后更加得太子爷的宠信了。


    原来昨天太子在上书房把几个小阿哥的功课挨个看过之后,刚从屋里出来就碰上早已经在院子里等得不耐烦的大阿哥胤禔,和站在廊下看不出情绪喜怒的胤祉和胤禛。


    “到底多少功课文章要看,让太子爷耽误这么久。上书房这么多先生,难道连几个皇阿哥都教不好。”


    实在教不会那就让翰林院再换几个能教会的先生来,亏他堂堂一个太子真耐得下这个性子跟这些小的磨叽。


    胤禔也知道他这话说出来得罪人,后半句就没说了,只极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催促这些小崽子们赶紧往练武场去,毕竟皇阿玛给自己的差事还得看着他们练骑射,谁要是练的不好还得自己来教。


    胤禔压根没觉得自己这个行为就是典型的乌鸦站在猪背上,只看得到别人黑看不到自己黑。他还好意思笑胤礽在这儿奶孩子,一行人到了练武场,他不是照样挨个训了起来。


    要说骑射武功,诸皇子中胤禔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胤礽虽许多次在私底下嘀咕老大就是个武夫,可他也不得不服自己在马背上确实比不过这个武夫。


    胤禔飞身上马连马镫都不用踩,上了马背原本看着还有几分莽劲儿的大阿哥,就变得格外英武飒爽。


    胤禔骑马在跑马场里绕了两圈,随即从箭筒里抽出箭矢瞄准靶子连射三箭,箭箭正中靶心。便是毓朗心中腹诽这大阿哥忒得爱卖弄,也不得不说这一手可太威风凛凛了。


    “骑到马上不要怕摔,摔下来又怎么样?死不了人。拿了箭就不要想旁的,要心无旁骛要认准你就是最强的。上了战场别往后看更不要怕摔了马,心里这股劲儿不能泄气,泄了才是要命的事。”


    胤禔下马走到老三和老四跟前,这俩弟弟的骑射功夫他从小就瞧不上,方才进上书房拿眼睛一扫就知道这俩在骑射上纯粹就是糊弄事。


    更小的这些弟弟他懒得管,都是半大的孩子跟他们说了也听不懂。但老三老四要是老这么着可不行,下回万一皇阿玛过来看,瞧着他们这幅拉不开弓跑不了马的样子,挨罚的就该是自己了。


    其实胤祉和胤禛的骑射功夫没有胤禔说的那么差,但非要拿这两人跟大阿哥比那自然是比不了。


    胤祉向来怕胤禔这个大哥,反正他也不能真的天天来练武场当谙达教骑射,今儿自然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胤祉很快就挑了一匹马找了最远的一个靶子,拉着自己的谙达躲开了。


    还没长成完全体的小四爷有自知之明,自己要么骑马要么步射,非要勉强像大阿哥那样飞驰骑射,今儿摔不死都算自己运气好。所以他没躲,就迎着胤禔有些挑剔的目光,挑了一把常用顺手的弓,去了专门步射的那边。


    太子和大阿哥都在,练武场的谙达们难免殷勤。毕竟给皇子们当武谙达到底不如上书房的先生们那么雅致矜贵,今儿难得见着真神,就都有意无意往这俩跟前凑。


    这本没关系,在宫里出生长大的皇阿哥们早习惯了这样的奉承或冷落。


    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胤礽从上书房出来时跟胤祐说的那话,什么吧体格练好心里就跟着不那么难受了。等来了练武场再一听大阿哥说的话,心里那翻江倒海就别提了。


    十二三的少年听了这话忍不住跟自己较劲儿,胤祐知道自己的性子不讨人喜欢,就连身边的哈哈珠子和贴身太监也说过猜不透自己心思的话。


    他不愿意这样,他也总在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想为什么自己就是这么个不讨喜的模样,为什么就不能像五哥那么淳厚些,或是像老九老十那样没心没肺。


    再不然像老八那样能装出一副如沐春风的样子也好啊,可自己偏还看不上他那副见谁都假惺惺的模样,明明眼睛里冷得很还要笑,却不知那笑看着别扭死了。


    因为腿疾胤祐在骑马这事上格外困难,左腿无力就夹不住马镫,谙达又怕摔了这个本就是病秧子的七阿哥,平日上课越发不敢放手。这么一来胤祐骑马就一直没个长进,还是常常要谙达或者哈哈珠子给他牵着马才走得稳。


    今儿原本负责教导七阿哥的谙达凑到太子跟前去了,哈哈珠子这会儿也不在,他骑在马上就不肯下来,咬着牙非要跟自己较个劲。心里想的全是大阿哥刚才说过的话,摔下来又怎么样,死不了人!


    练武场上人多,没人关注胤祐。不过或许是还没到胤礽要渡劫的时候,他也不知道怎么就起念转头去看,正好就看见胤祐正死死拉着缰绳,而□□的马明显已经在即将发狂的边缘。


    “老大!”


    胤礽冲胤禔喊了一声,惊得在另一边指导胤禛射箭的大阿哥手一抖,射出去的箭愣是脱了靶。


    胤禔下意识先往胤礽那边看,才在几个小的跟前威风了一把转头就脱靶,老二这就是故意的!


    骂人的话到了嘴边不敢说,又顺着胤礽的目光看到死活趴在马背上不肯下来的胤祐,和耳朵已经紧紧贴着马脖子,尾巴来回晃动后腿不断往后蹬的马,吓得差点飞了天灵盖。


    “老七!你小子作死呢!”


    “别喊,再把人吓着。”


    话说晚了,胤祐那边已经发现不对劲,但这会儿想从马上下来也晚了。就只能僵着身子坐在马上,连大声喊人都不敢。


    胤礽发现胤祐的马惊了的时候,毓朗也跟着发现了。胤礽转头去喊大阿哥的功夫,毓朗已经把佩刀解下来递给一旁胤礽的哈哈珠子。


    眼看着马越来越焦躁,他连跟胤礽商量的时间都没有,只递过去一个眼神,胤礽看了个半懂不懂但不妨碍他先点头,随即毓朗就绕了个弯像一支箭一样从惊了的马侧边冲了上去。


    宫里的马都养得好,野性也比自己养的那几匹小,飞身上马的时候毓朗的心就往下放了一大半,这会儿就是从马上摔下来,自己也能给七阿哥当个肉垫,出不了大事。


    “我脚卡住了。”


    “七阿哥放心,我们这就下去。”


    毓朗一手代替胤祐勒住缰绳,双脚夹在马肚子上慢慢安抚,一边抽出之前太子给的顺刀侧身弯腰去砍胤祐绑在左腿上的布条。


    这位小爷浑起来是真浑,比胤俄胤禟胆子大多了。平时只松松绑在左脚和马镫上用来借力的布带,今儿被他自己系得死紧,就是怕自己在马背上坐不住。


    幸好太子赐的刀锋利,一下就割开布条,毓朗管不了马直接护着胤祐从马背上翻下来,落地之后又连着打了几个滚躲远,直到余光看见几个武谙达围上来拉住十分焦躁不安的马,这才松了口气把被自己护在身下的七阿哥松开。


    人在被过度惊吓之后是会腿软的,胤禔就被吓得不轻。就这么几步路冲过来还踉跄了两下,煞白着脸拉过胤祐从上到下检查一遍,确定真没伤着哪儿,才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七,你这小王八蛋是要吓死谁。”


    胤祐自己都吓得够呛,想说什么牙齿只哆嗦什么也说不出。胤禔爬起来又看向比自己稳得住的胤礽和已经拿回自己的佩刀,重新站到胤礽身后护卫的毓朗。


    他刚刚也已经下令自己的侍卫上去驯马,但毓朗动作更快。不管是毓朗的抢先一步还是他极好的身手,都让已经恢复理智的胤禔有些不痛快。


    方才他一进练武场就先飞身上马骑射,就是做给胤礽看的。太子要是也跟着自己秀一场那就落了下乘,是学着自己这个大阿哥的。要是他不理会,今儿的风头就正好是自己的了。


    现在被胤礽身边的侍卫这么一弄,落下乘的反而成了自己。再威风又如何,太子跟前一个还面生的侍卫也能这般威风,还比你这个当大哥的先一步救下七阿哥,到底谁更威风厉害就不用旁人多说了。


    第59章


    “毓大人胆大心细武艺超群, 昨日一回毓庆宫太子爷就说他有万夫不当之勇,大奶奶您说这要还不是大喜事,还有什么事大喜事。”


    “七阿哥没事儿吧。惊了马可不是闹着玩的。”


    高来喜说得眉飞色舞, 说得兴起之处几乎要拍着大腿跳起来。那劲头儿好像在可惜怎么当时他不在场,要是他在他也能飞身上马去救人。


    沈婉晴听得心里直直往下坠, 毓朗不是真的二愣子,为什么非要这种时候去出这个风头, 要是单纯只为救人其实没有这个必要,那么多武谙达都在, 难道真就只有他骑术胆色盖世无双?怎么可能!


    他是为了救人, 也是为了给太子爷再交一份投名状。大阿哥先进练武场出了风头, 今年也不过十七八的太子心里难道就真的一点不高兴都没有?


    偏偏你是君他是臣, 胤禔作为大哥骑在马上器宇轩昂教授弟弟们骑射功夫这叫理所当然。你太子爷要是紧跟其后也上去遛这么一圈,这就成了心胸不宽广。


    毓朗这一出便是替太子出头,一巴掌打在大阿哥和他的随从侍卫脸上。让你们只顾着自己耀武扬威, 七阿哥真要听了他的话不怕摔死出个好歹,这事可就真闹大了。


    而对于毓朗而言,今天的事情过后, 他就是抛开赫舍里这个姓氏也只能当太子爷的铁杆了, 至少稀里糊涂就挨了他一嘴巴的大阿哥胤禔和明珠一党, 绝对绝对不会想招揽拉拢他。


    想到此处,沈婉晴是真笑不出来。但这个时候又不能哭, 就只能装出一副惊讶后怕的样子来, 先糊弄过去再说。


    “听说回了阿哥所以后有点儿发热, 太子爷昨天下午就遣了太医过去守着,奴才今儿从宫里出来的时候还没听着有什么别的消息,想来是没什么大事。”


    高来喜没想到这个沈氏非但没欣喜若狂, 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七阿哥如何了。这精明人还挺有人情味儿,也不是那等得了好处就轻狂的人儿。这让他又在自己的小本本上记下一笔,这夫妻俩可交。


    沈婉晴还不知道自己上了高来喜的小本本,该问的问过了,高来喜身为毓庆宫的太监也不能在宫外久待,几乎是掐准了时候春纤拿着荷包从外头进来,打断了两人还要继续寒暄的节奏。


    “哟,时辰不早了,太子爷还等着奴才回话。”


    “公公是大忙人,我也不说那等虚话强留公公。只盼着下回我家大爷再有什么这种喜事,到时候还能跟公公见面说说话。”


    高来喜是要回宫的,沈婉晴什么吃食东西都没准备,只让春纤把荷包送到他手上。


    接过荷包随手搓了一下,轻飘飘的荷包里放着的是银票,收惯了这些的高来喜一摸就大概知道沈婉晴往里头放了多少,脸上的笑意也更加殷勤了些。


    “大奶奶别客气,往后奴才给您跑腿的时候肯定还多,万千不用客气。”


    高来喜是毓庆宫的管事太监,能让他经常跑腿不就是说往后毓朗在太子跟前前程远大吗。话是好话,就是听得沈婉晴一颗心拔凉拔凉,送走高来喜以后转头脸上的笑意就褪了个干净。


    “小万总管,麻烦你往老太太院子里去一趟,把这事跟老太太说一说,让她老人家也跟着高兴高兴。”


    “诶诶,奴才这就过去。”


    送走高来喜,家里的管家笑得整张脸跟老太太院子里的菊花有得一拼,压根没看出来沈婉晴的情绪有什么不对。


    他爹原先就是赫舍里家的总管,三年前他爹去世,他就自然而然顶了上来。这种父传子的管家沈婉晴本不想动,也是打算能用就用。


    但这个小万总管实在是没用,别说管一个家就是连待客都弄不明白,现在没得罪人那是他运气好,以后再由着他这么稀里糊涂混日子可不行。


    “大嫂,我是不是做错了。”小万总管乐颠颠地往正院去,留下图南有些臊眉耷眼,他要是还看不明白刚才自己哪儿做得不对,就真是个傻子了。


    “没做错什么,宫里来人再怎么殷勤都不算错。”沈婉晴摇摇头,“是你的态度不合适。”


    “你是赫舍里家的爷,我们家再是不如索中堂和承恩公府显赫,你也是主子爷。他高来喜再是在太子跟前当差,他也是奴才太监。


    你敬着他他当然高兴,但要是这份敬过分了,不管你心里舒服不舒服,他自己心里就该别扭了。”


    有时候不恰当的殷勤反而让人难受,高来喜能给毓庆宫守门,就说明这人是个心里有成算的。图南这么对他他才不会觉得有面子,反而会看轻了他。


    有赫奕这么个阿玛,图南就不能是个笨的。稍微想一下他就想明白自己错在哪里,拱手朝沈婉晴拱手作揖,“弟弟明白了,多谢大嫂提点。”


    “提点算不上,以后你见的人多了,这个度自然就会拿捏了。你才多大的岁数,便是有什么不合适别人也不会往心里去。”


    就跟应届毕业生一样,年轻人总是有更多的试错空间和新手保护期,沈婉晴当年第一次给人送礼的时候也羞得面红耳赤,站在那里只觉得手也抖脚也抖,现在让春纤把荷包塞给高来喜,已经自然得如同吃饭喝水一般,这都是练出来的。


    沈婉晴的话图南听得若有所思,过了一小会儿才又冲沈婉晴拱手作礼,才转身离开回西院去。


    “这个图二爷真有意思,看着倒是跟二太太二老爷不一样。”


    “他才多大,要是现在就长成二老爷那样,才真有鬼了。”


    回到东小院,一进屋入眼的就是太子赏下来的东西,一百两雪花纹银,一把腰刀一把弓,这两样东西沈婉晴便是不懂行也看得出是高档货,说不定还是别处进贡来的。再有便是两匹宁绸两匹织金缎,和一箱子上好的狐皮。


    这些东西都是马上就能用得上的,没有一样是内造的摆件,得供起来只能看不能摸的。


    沈婉晴仔细看过这些东西就知道太子对毓朗的态度真打算把他往亲信心腹培养,要不然今天赏下来的东西就该是什么瓷瓶啊玉如意之类的,中看不中用。


    “雪雁,把这些狐皮收拾收拾看看能不能给你家大爷做一件蟒袍入冬了穿。”


    “这皮子可真好,一点杂色的毛都没有,大奶奶您看看。”


    “一点皮子罢了不许小气,狐皮你大奶奶我又不是没有,库房里不还放着好些。


    太子爷赏下来东西不能浪费,这些狐皮做里子,要是少了就从库房里挑颜色差不多的添上。外头也用太子赏的织金缎做面,主子赏这些东西就是给人用的,咱们得做成衣裳让你家大爷再穿到太子爷跟前去,太子看了才欢喜。”


    毓朗像是开了挂,每次进宫去当差总能或多或少在太子跟前露脸,连带沈家都跟着沾光成了太子和世家的联络人。


    人不能跟命斗,或许自己会落到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止是一个独立存在的意外。


    自己不知道原本历史线上的胤礽身边有没有毓朗这个人,也不知道若是自己没来原主没死,毓朗会跟原主做成什么样的夫妻。


    太子胤礽更加不知道现在世界上有一个自己,知道他未来的路,还生怕他走上既定的那条路,这何尝又不是一种冥冥之中已经开始改变的征兆。


    想通了这个关窍,沈婉晴当即起身去西厢的小书房里写下一封信,“春纤,下午你回去一趟把这个信给我娘,让她等我爹晚上回来了交给他。”


    据之前太子跟毓朗说的,石文炳最迟这个月就该从福州出发往京城来。


    石文炳进京名义上是述职,但他这次回来一定会带上未来的太子妃。沈婉晴按照上辈子的记忆依稀记得太子成亲挺晚,因为什么不记得了。


    毓朗不是没主见的人,他每次从宫里回来,会跟自己说起毓庆宫和他当差的事,也会提及他以后的前程若是能如何如何就好。


    但他只是说一说,该怎么做他自己心里有数,就像自己不愿意他插手自己如何管家一样,他的前程和仕途该怎么谋划也有他自己的打算,由不得别人来左右。


    所以沈婉晴想要以最稳妥的方式接近太子,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以‘太子亲信内眷’这个身份去接近太子妃,既是这样,自己在对待石文炳和石氏的态度上就得更殷勤些。


    之前毓朗跟沈宏世商量怎么在石文炳进京之后帮忙料理石家的事,当时沈婉晴就觉得这事不该等,这些事情哪有等人都到了京城再办的道理。


    说到底还是这两家的人身份太高了,沈家以世代读书人家自居,毓朗往上数三代还真有爵位,轮到他了再差也还是个满洲旗的佐领,平日多是别人捧他们,哪有他们捧别人的时候。


    不过那个时候沈婉晴对太子的事情还是本能的抗拒,不想多沾不想多管,躲还来不及鬼才想主动凑上去。现在心态变了,自然就见不得他们这么连差事都做不好的样子。


    信里写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让沈宏世不要干等,赶紧派两路人分别走水路和官道往福州的方向去迎。


    迎到了石文炳一家,问问人家京城的老宅有没有人留守,需不需要帮忙。顺道多看看人家带回来多少人,路上有什么需求。


    然后留一部分跟着石家往回走,派一部分回来该张罗的张罗该添置的添置,最好是等石家到京城的时候,家里的炕是热的茶是刚泡好的饭菜是合口味的,这才叫把太子爷的嘱咐放在心上了。


    石文炳从康熙二十年起驻守杭州就没再在京城长住过,这次回京之后他还要不要回福州不好说,但石氏是肯定要留下的。


    康熙又至今还没有把册封石氏为太子妃的事情昭告天下,现在石家怎么捧着石氏这个未来的主子娘娘都尤还不够,家里的人手只有嫌不够不会嫌人多。


    沈家现在过去不叫拍马屁捧臭脚,这是沈宏世给福州将军石文炳这个老上官分忧,不管是石家还是太子都不会觉得沈家这么做过分了。


    要是真等到石家都到了京城,你沈宏世再屁颠颠的上门去问人家这一路好不好走啊,到了京城缺不缺什么啊,要是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这种屁话那才是真晚了。


    春纤拿着信贴身放好就出去了,沈婉晴换下在外面折腾了半天的衣裳,又让秋纹给自己松了发髻重新编了个简单的两把头,换了件家常的衣裳这才重新起身往正院去。


    沈婉晴到正院的时候除了佟佳氏和戴佳氏,还有两个面生的妇人。一个看着跟佟佳氏年纪差不多上下,看着特别精神精明。


    尤其是一双眼睛都露着精光,沈婉晴只看一眼就挪开了。自己心眼太多,可别让这老太太看透了。


    还有一个年轻一些,坐在椅子里脊背特别挺拔,挺拔得有些不自然,不像是非要仪态漂亮才这么着,而是压根不想碰触椅背,就连屁股也只勉强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


    这么个做派沈婉晴实在少见,一瞬间她就想到这是谁了,这两人应该就是完颜氏的婆婆和太婆婆,都是富昌家的女人。


    沈婉晴没猜错,人家是听说毓朗得了太子爷的赏过来凑凑热闹,但其他几家凑热闹的都被戴佳氏给哄回去了,就她俩还一直留着没走,为的就是等沈婉晴。


    “大奶奶前儿个去庄子上定的新规矩我们都知道了,族里和公中几个族老对这事不乐意,还专门找到富昌问这事是不是他的意思,他是不是之前就知道大奶奶的打算。”


    “这是跟族里和佐领下其他人家都不相干,我昨儿个就跟小五叔说过了。”


    来打听消息的人来得越快,就代表对自己这个做法动心的人越多。沈婉晴心里想笑面上倒还稳着,富昌愿意让他老婆和儿媳妇来问是好事,他毕竟是毓朗手下的领催,要是他对这事的态度是支持,之后的事情说不定能进展得更加顺利。


    “不瞒着二位,我弄这么一出也是没法子,我年纪轻面又嫩,庄子上那些佃户管事跟我都没情分。要再像以前那样一年见两次,每次不过半个时辰,再过些年庄子上一年到头到底有什么事我就都不知道了。”


    “大奶奶放心,我来不是觉得大奶奶这个法子不好,而是想问问大奶奶要是这法子真的管用,我们佐领下其他人家也想跟着学,到时候那些鸡鸭要是多出来了,大奶奶这边是不是还有别的安排。”


    “我也是走一步看一步,这话我前天跟庄头儿他们刚说过,今天才回来您就问我以后的事,那我可真说不准。”


    果然是人老成精,自己这边还没开始富昌就已经派人来打听以后了。这人就是猜着自己心里肯定有盘算,但是又猜不准自己到底是个什么盘算。想跟着吃肉却又怕到时候吃亏,才提前来探口风。


    沈婉晴怎么能告诉他,不管她们有什么想法都摇摇头一口咬定自己没想那么多,就是走一步看一步,你们要真想看效果如何起码等到了年底再说吧。


    三两句话就把这事一杆子支到年底去,富昌的老婆脸上笑意都浅淡下来。不过毓朗这眼看着一天比一天被太子看重,沈婉晴这个大奶奶在他们眼里也跟着水涨船高,人家不愿意还真就拿她没办法,只能先回去再说。


    从正院出来,把富昌家的两位和戴佳氏都送上马车,沈婉晴是真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可总有那越忙越要往上凑的人,沈婉晴刚进东院就远远瞧着钮祜禄氏往自己这边走。


    要是去佟佳氏那里是出门三天必须去露个面,送戴佳氏她们出门是礼貌问题,那下意识就想躲了钮祜禄氏则是沈婉晴真懒得搭理她了。


    这会子转头就走也不行,沈婉晴也不知道是累狠了脑子放空,还是突如其来就想尝尝真女主被人围着转是什么滋味,侧头跟秋纹低语一声:“用点劲儿扶住我啊。”


    说完以后不等秋纹反应过来,就腿一软收着劲儿往后倒,感觉到秋纹箍住自己的胳膊和腰了,这才放心往地上坐。


    钮祜禄氏一直在等着媳妇儿来跟自己请安,可左等等不来右等等不来,想直接去找沈氏又被女儿拉着不让她去。


    这会儿好不容易出来了都看见沈氏了,还隔着一二十步路远就眼看着她往地下摔。


    吓得钮祜禄氏也赶紧转身往后跑,等跑回了自己院子看着面色各异的嬷嬷和丫鬟,这才反应过来坏了!自己干错事了,儿媳妇昏倒了自己跑什么啊!


    第60章


    沈婉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临时起意的恶作剧能把钮祜禄吓得转身就跑。


    本来只是想卖个惨, 顺道让钮祜禄氏长长记性,下次别再这么有事不露面她得礼佛,没事了又她是长辈是大太太这么摆架子, 挺没意思的。


    现在可好,她吓得一溜烟跑了!沈婉晴连起身都不好再起身, 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晕着,让秋纹和青霜两人架着扶着回的东小院, 躺在榻上弱风扶柳地等大夫来。


    天气渐凉,罗汉床上已经换了厚实的羊皮褥子, 羊皮褥子底下还垫了一层厚毛毡和絮了棉花的垫子。羊皮褥子羊皮一面朝下缎面这边朝上, 身后还有换成短绒柔软的迎枕和靠枕, 哎呀那个舒服劲儿可别提了。


    沈婉晴从有点儿紧张, 生怕大夫等会儿看出来自己是装晕,到舒服得松了筋骨歪在榻上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等大夫真来的时候她已经在罗汉床上睡着了, 还是秋纹连着喊了两声才惊醒过来。


    “我没事了,刚刚可能就是累着了。”


    沈婉晴一抬眼就撞进秋纹全是担忧的眸子里,她想问你刚刚是不是没听见我说的话, 我这就是装的, 可又觉得这话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 就只能强调自己真没事。


    “哪能没事啊,奶奶这一倒奴婢心都跟着倒了。”


    沈婉晴想起身却被秋纹一把给按住不让动, 她当然听到沈婉晴跟自己说的, 但听到了又怎样, 晕了就是晕了哪有什么真的假的。


    “奶奶有本事,我们就傻子一样跟着奶奶,您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全忘了这段时间您都忙成什么样子了,家里家外多少事都是您操心,再这么下去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没那么夸张,我就忙着该忙的事,吃穿用度不是都有你们替我操心了嘛。”


    沈婉晴是真没觉着自己有秋纹说的这么日理万机,赫舍里家的事是麻烦,可说到底还不都是动动嘴皮和脑子的事。


    大部分时候自己连低身下气去求人都不用,都是想着怎么干了就怎么跟底下的人说。底下的人听话能干就干,不听话不能干实在不行就换了嘛,反正多的是人能干。


    家里一日三餐端到跟前来,早上有人给梳头打扮,衣服穿什么说一声就有丫鬟提前熨好,脏了的衣裳鞋袜脱下来婆子收走了,压根不要自己操心什么,这要还不是舒服日子,那到底什么是舒服日子沈婉晴都想不出来了。


    “我们哪有奶奶说的这么好,快别这么说了,奶奶再这么说奴婢几个就该翘尾巴了。”


    沈婉晴本来也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越说越觉得自己身边幸亏有她们几个,省了自己多少事啊。怪不得人人都想发财,这种好日子傻子才不想过。


    “我说的都是实话,秋纹姑娘脸红什么啊。”


    “不跟姑娘耍嘴儿了,您赶紧靠好了奴婢去请大夫进来。”


    来的还是赫舍里家惯用的彭大夫,看来自己这一晕私底下不少人都在猜测是不是怀上了,要不然不能大老远地把擅长妇科的彭大夫请来。


    “大夫,我就是这几天在外边巡田累着了,今儿早上又吃得少了些才觉着有些头晕,没什么大事吧。”


    “大奶奶稍安勿躁,老夫诊脉的时候您别说话。”


    望闻问切,老头儿进门一照面就知道今儿没大事,拿出脉枕搁在沈婉晴手腕底下,手还没搭上去这位沈大奶奶就先自己给自己把病给断了。


    “噢。”


    沈婉晴其实有点害怕看病,以前每次去医院体检她都磨磨蹭蹭,非要拖到最后一波才肯去。


    还有单位上有员工病了她这个当领导的要去探望,真就是每次走到医院门口都腿软。现在面对面看着老大夫给自己诊脉,她都有点庆幸刚刚自己没非要坐起来,毕竟这下子的腿软真不是装的。


    “大奶奶不用紧张,只是诊脉而已,不用扎针。”


    彭大夫这段时间总在西院进出,断断续续不知道听了多少有关于东院大奶奶的传闻,在西院那些丫鬟婆子口中二太太如今落得这步田地,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能躺在床上保胎,都是被大奶奶给气的给逼的。


    当大夫的这种话听得太多,这辈子见过的人更多。尤其彭大夫本来就是多给妇人看病,内宅里这些纠纷故事他可太清楚了。


    这位沈大奶奶是不是个好人他没法下定论,但进来之后只看这个东小院上下奴仆的精气神和沈大奶奶的面相,彭大夫就觉着西院说的那些话,怕是不怎么真。


    现在再看沈婉晴这么个诊脉都绷着脸一副紧张兮兮,自己说不让说话就连呼吸都放缓了,只有脉象越来越急明显是真的害怕的年轻妇人,就又觉得西院的话自己顶多只能听信两三分。


    “大奶奶安心,您的脉象都还好,今日晕倒应当只是一时累着了。”


    沈婉晴脉象还算好,看不出有什么病症,“不过大奶奶体内有些上热下寒,平日里是不是明明手脚都是热的,一到了来癸水的时候就小腹隐痛。”


    “有点儿,不过还好只一两天就不疼了。”


    沈婉晴点点头,原主是有这个毛病。上次这具身体来月经的时候自己还没过来,按道理说前几天该来了又迟迟没到,她还没切身体会过到底有多疼。要不是今儿她自己知道是装昏,她都得以为自己是不是怀上了。


    “不疼不代表没事,不过大奶奶还年轻,这两年好好调养等过几年就好了。”


    “还要调养啊,不用吃药吧。”


    沈婉晴不想吃药,彭大夫闻言愣了一下。内里虚寒说不定会影响怀孩子,他以为他这么说了这位大奶奶得着急,可看这个样子她好似并不在意这两年生不生孩子。


    “不用,平时饮食上注意一点儿,冬天别着凉夏天别贪凉,要是过段时间来癸水的时候肚子还疼,到时候再考虑吃药。”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没大毛病死不了人,趁年轻想再浪几年就浪几年,要是等到真想要孩子的时候要不上,再来调理吃药也可以。


    沈婉晴听懂了,高高兴兴答应下来,让春纤包了封大红封给彭大夫,这才差来喜套上马车把人送回去。


    “凝香,中午饭我先不吃了,你弄个皮蛋瘦肉粥和蒸饺热在砂锅里就好。蒸饺要纯肉馅的,等我睡起来再吃。”


    沈婉晴还想再多过两年这种又能吃肉又不用生孩子的日子,彭大夫这么一说她就又多放心了一点儿,送走大夫拉过羊毛毯仔仔细细给自己盖好,这会儿她就想睡一觉,别的什么都不想干。


    送走彭大夫,耐心等着沈婉晴睡熟了,春纤这才出东小院往正院走,跟佟佳氏回禀彭大夫亲口说大奶奶是累着了才晕倒,紧跟着又说大奶奶要她抽空回沈家一趟,问老太太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这话听得佟佳氏太阳穴直抽抽,赶紧喊嬷嬷开她自己的小库房,挑了好几样山珍药材出来让春纤拿回东小院,又一再嘱咐这几天千万别再让沈氏累着,这才很不放心地让春纤离开。


    “我就说肯定没事,老太太我真没说谎,我隔着沈氏还有八丈远她突然就倒了,您说这吓不吓人。我真的什么都没干,这事我跟前的嬷嬷丫鬟都能作证。她这一昏不要紧可别赖上我,这事跟我没关系。”


    钮祜禄氏跑回自己院子之后,当下就反应过来自己不该跑,可那会儿要她再去东小院看沈婉晴她不愿意,干待在自己院子里等消息又觉得不好,思来想去实在没地方去就只好来了佟佳氏的正院。


    “你还好意思说你什么都没干,你儿媳妇儿刚过门就帮你把掌家权从老二媳妇手里拿回来,你这个东院的大太太不说帮衬帮衬新过门的儿媳妇,怎么连句软和话哄人的话都不曾对她说过。”


    钮祜禄氏说得理直气壮,听得佟佳氏眼前一黑又一黑。以前钮祜禄氏还年轻,虽然也是个当不起事的性子但好歹还听话,现在丈夫不在了儿子长大了,怎么还越发又愚钝又愚蠢了。


    “额娘,我才是当婆婆的,沈氏把管家权拿回来也不曾到媳妇跟前来尽孝,她既然自诩是东院的管家奶奶又何须我去帮衬。”


    “糊涂!你就是个糊涂虫。”


    佟佳氏明白这个大儿媳妇这段时间板着脸稳坐高台什么都不管不问是因为什么,但真正听她亲口说出来还是被气得够呛。


    “你出身也不过是钮祜禄氏的旁支,就算在家当姑娘的时候是掌上明珠什么好的都捧到你跟前来,但你也嫁做人妇这么多年了。再过两年你也要抱孙子了,难道这么浅显的道理还要我这个老婆子掰开来跟你说。”


    “你是哪个排面上了不得的人物,你想要什么我们就该给你什么,没给你你就撒开手一概不管了?你到底是在跟谁置气,你跟谁置气谁都不会因为你生气了,就把权力拱手让给你。


    再者说什么叫沈氏把管家权拿回来要去孝敬你,她倒是敢真给你敢接吗?你接过来能管得好吗。老大还在的那两年家里是你这个大太太管家,还是我这个老婆子帮你这个大太太管家,这事我不是你是不是都忘了。”


    别说老二媳妇和外头那些管事和佐领下的事她能不能摆布得清,就说方才来家里的戴佳氏和富昌家的女人,她们宁愿枯坐在自己这里等沈氏过来,也没人提一嘴说要去东院给钮祜禄氏这个大太太请安,这还不够打她脸的?


    当年钮祜禄氏这个大儿媳妇是佟佳氏看中的,当年能看中她就是觉得她模样好气质也好,十五六的小姑娘坐在那儿八方不动,看上去特别沉得住气。


    现在看来她哪里是沉得住气啊,这简直就是块木头,脑袋空空还担不住事,蠢得让人跟她继续讲道理的心都没了。


    “你这性子犟得很,我这个老太婆唠叨什么你也不一定听得进去,只一句话你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


    沈氏有本事有成算,你要想朗哥儿好就老实待着,真要是把沈氏惹得不快,到时候连朗哥儿都给你离了心有你哭的时候。你既礼佛就好好礼佛,外头的事由着沈氏去管你不要再插手。”


    这话难听得很,钮祜禄氏嘴上不说心里却是一百个不服。儿子是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什么时候也不可能跟自己离了心去。


    沈氏再好也不过是儿子在兴头上,自然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可男人嘛都一样,过个三两年这个稀罕劲儿没了,到时候她沈氏就风光不起来了。


    钮祜禄氏的不服气全都写在脸上,佟佳氏连多看一眼多说一句的心思都没有。她愿意怎么着就怎么着,以后吃亏受罪的人也不是自己。


    出了大风头的毓大人还不知道太子派人送了赏赐去家里,更不知道他已经被沈婉晴寄予厚望,还顺道把他亲额娘吓了个够呛。高来喜在赫舍里家坐立不安的时候,他正陪着胤礽练字。


    太子的字是从小跟着大儒练出来的,乍一看铁画银钩如刀劈斧削,有锋芒毕露的味道。但字里行间又不够流畅圆融,像是大河拐弯处的莫名滞涩,就连那锋芒锐气也无端落了架势。


    专门给太子研磨的太监不在,毓朗就替了那太监的位置伺候太子练字。他从小也练字,不过实在是个坐不住的性子,额尔赫在世的时候有人管还好点儿,额尔赫去世之后没人管得住他,家里的字帖都不知道拿去垫哪个桌子腿了。


    “如何?”


    “太子的字当然是极好的。”


    “看得懂?”


    “一知半解,奴才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知道好。”


    “那就是拍马屁。”


    胤礽嘴上说毓朗是拍马屁,神情里明显还是挺高兴的。昨天老七的事自然瞒不住乾清宫,傍晚自己跟老大就被提溜过去挨了一顿臭骂。主要是骂老大,自己是那个陪着的。


    而后康熙先让胤禔回去思过,等到只剩他自己和胤礽的时候,又重新把石文炳回京的事跟胤礽说了说,按着脚程往福州去送信的人再有个几天就该到了。


    留给石家收拾准备的时间不多,最迟今年冬月石家一家就能到京城。等石家安顿好下来,确定被选定的石家姑娘处处都周全身体没问题,给胤礽册封太子妃的事就该昭告天下了。


    护住胤祐这事还连带着在上书房认真检查皇子功课的事也被康熙知道,在康熙看来这不仅仅是胤礽身为兄长对待弟弟们又耐心,更让他满意的是自己明明冷着胤礽了,他还是能稳得住自己,知道自己该干嘛这就很好。


    至于老大,康熙心中笑得无奈。毕竟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让老大继位。胤禔的性子太急太直,这个大儿子作为儿子康熙很喜欢,但作为储君,康熙只要还想大清多延续几代,胤禔就真不行。


    再次从亲阿玛口中得了准信的胤礽心情大好,回来看看替自己出了头的毓朗心情就更好了。


    “明年皇上要组建火器营,你手底下有没有能用的人。”


    本来胤礽是想过等火器营弄起来把毓朗塞过去,现在多少有点儿舍不得。


    毕竟火器营的规制很有可能跟骁骑营、前锋营差不多,上层的掌印统领乃至翼长都只能是皇上的亲信,毓朗够不着这些位置。底下那些位置,他又觉得配不上毓朗。


    再加上毓朗这次出过风头之后,他身上的太子党烙印就更深了,贸贸然放他出去不一定是好事。


    “有,奴才之前在护军营当差,有两个蓝翎长跟奴才关系很好。还奴才佐领下有一个骁骑校一直替奴才打理佐领内的事务,他们三人都是奴才能信得过的人。”


    “就这三个?”


    “回主子爷的话,就这三个。”


    三个还不够?给太子当心腹又不是菜市上的买卖人越多越好。毓朗又来回在心里扒拉了一遍,确定真挑不出自己能放心的了,便又点点头。


    “火器营组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现在说了大概得明年才开始。把你看中的这三个人安排妥当,这一两年不要冒头,等火器营归置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孤想法子把他们塞进去。”


    “那这事奴才能提前告诉他们吗。”


    “不用说,他们去了火器营就是忠心于万岁爷的臣子,若是可以孤希望他们这辈子都能忠于皇上。”


    “是,奴才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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