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千万注意别沾水，都快化脓了，会感染发炎的。”
医生是高途熟悉的一位女性长辈，处理完手臂的伤，年老心不老的阿姨就开始有意无意地打量这俩人。
高途收回伸直的胳膊，站了起来，都没劳他开口——
“医生，饮食上有需要忌口的吗？”年媱掰着手指举例：“比如酒、辣椒、海鲜之类的。”
慈祥的医生看看年媱，会心一笑：“对，这些不利于伤口愈合的最好都不要吃，但是经常有患者就是忍不住，一顿不吃辣的就难受，一顿不喝酒生不如死，那能怎么办？所以小姑娘，以后吵架尽量别咬人，换个别的惩罚措施试试，不然过后你自己也跟着担心，多不划算是不是。”
？？？
“……”高途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误会了邓阿姨，我这伤……”
话没说完就被羞红脸的小姑娘截了胡。
年媱回过神后脸色又红语气又急：“不是医生，那个伤不是我咬的，而且……”她迅速看眼高途，忸怩着小声说道：“而且我也还不是他女朋友……”
那个“还”字几不可闻，只有年媱自己能听清。
看着她那副难为情的模样，高途笑了笑，继续跟医生澄清：“邓阿姨，您可别给乱安排，等会儿再把人小姑娘窘哭可坏了。”
高途是真怕了，这小姑娘动不动就要哭，他可招架不来。
他现在就盼着快点招待完这顿饭，然后好好地分道扬镳。
邓阿姨扶了下眼镜，很不可置信的样子：“真不是男女朋友？”
“真不是，这才第二回见面，人家就是来达骊旅游的。”
年媱当然不知道高途在想些什么，她还挺乐观地在心里接话：“一回生两回熟。”
医生笑呵呵地解释：“那是我误会了，我看她比你还着急，就以为祸是她闯的，和好以后又心疼了。”
年媱看看医生，又看看高途，目光正巧和他相遇，她的脸腾地红了，然后立刻若无其事地低头戳着窗台上的绿萝叶子。
门是开着的，医生往门口的方向瞄了眼，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高途，既然你还单着，就见见阿姨给你介绍的丫头呗，我跟你讲……”
啥？
年媱又霍地抬起头来。
“我们院里妇产科的周医生很不错的，特别文静温婉，硕士毕业，要帮她介绍对象的人也不少呢，一般她都不爱见，之前我给她看过你的照片简单提过你，我看她挺感兴趣的，今天她休班，哪天姨把你们约在一起见面聊聊天？”
“不用了邓阿姨，”高途婉拒：“我暂时没有这方面打算，所以别耽误人家。”
“你都二十六了还不打算？你爸妈能不着急？你哥都俩孩子了。”
高途礼貌笑笑，眉宇间隐匿的皱起表明他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放心吧邓阿姨，我爸妈都俩孙子了，不会着急的。”
“你这孩子，那可不一样，做父母的，无论有多少儿孙，只有每一个都稳稳当当过日子才能让他们安心，”短发卷卷的医生苦口婆心：“你说你哥现在过得那么好，你就一直单着也不成个家，你爸妈能真不着急？”
高途打算寻摸个理由就走，他瞄了眼墙上的钟，余光瞥见窗台边站着的年媱正一下一下揪着什么东西。
再一细看，窗台上那盆绿萝都快秃了，地上落着不少撕碎的叶片。
“……”高途咳嗽一声，阻止她：“干什么呢，绿萝招你惹你了这么薅它。”
噘着嘴的年媱手一抖，醒过神来。
低头看看，非常尴尬地跟邓阿姨道歉：“不好意思医生，我那个……”她灵机一动，想出一个能让高途马上注意到自己的理由来：“饿昏头了。”
饿昏了快要，该带我去吃鱼了吧？
却不曾想到高途也是脑回路清奇，他两大步走到年媱面前，观察着她的口腔，怪不得刚刚感觉她嘴巴在动。
他口气不善地训人：“饿昏也不能吃绿萝啊，这叶子有毒你知不知道？吃了几片啊？”
“……”
年媱比高途矮大半头，只能仰着脑袋看他。
“我请问，”年媱咽咽口水，无语地反问高途：“在你看来我这么缺心眼儿的吗？”
邓医生瞅着对峙中的俩人哈哈大笑。
……
田芋没跟他们一起进医院，下车时她接个电话，之后一直在楼下花坛阴凉处坐着等。
年媱和高途出来了。
田芋起身迎了迎。
走得稍近些，听见如下对话——
高途：“我没说你缺心眼儿，我听你说饿昏了又看你揪叶子的，就以为你饥不择食了。”
年媱：“那还不是因为你磨磨蹭蹭的唠起来没完没了。”
高途：“饿了就早说呗，薅叶子出什么气。”
阴阳怪气的年媱：“人家医生不是要帮你安排约会吗？我怎么好意思打扰？”
高途：“那倒是好意思把人办公室花盆叶子薅光。”
年媱据理力争：“没光！还剩不少，而且绿萝生命力很强，它被修理完会长得更茂盛！”
田芋走到闺蜜身边了，看见高途手臂的伤已经处理好，脸上神色似笑非笑，年媱的表情就很明确，气鼓鼓的，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田芋狐疑挨个看看这俩人：“怎么了？”
高途故意弯唇闹着玩儿：“她吃人家花。”
田芋：“……”
“我才没有！”年媱挽着田芋幽怨诉苦：“他跟医生认识，医生要给他介绍对象，高队长一听就迈不动步了，还故作矜持地婉拒。”
“……别乱说行不行。”
年媱哼一声。
“行行，没发现你快饿昏头了我的错，赶紧的吧去吃饭。”
吃完饭快把这祖宗伺候走。
田芋忧心忡忡地瞅瞅根本看不出火候的年媱，想着等会儿回酒店可得好好给她上上课。
看不出火候这位：“高队长，有很多人帮你介绍对象吗？”
高途在打车：“没有。”
哼，我不信。
但是我不说。
“其实我觉得找对象这件事不用急，时机成熟缘分自然就来了，既然你还没谈过恋爱，那就应该好好保持。”
高途侧目低头望她一眼，目光奇奇怪怪：“保持什么？”
“保持不随便恋爱呀，”小姑娘往后拢一把被风吹到前面的头发，说的头头是道：“不然等你将来结了婚，前女友好几个，这在你老婆眼里可能都是黑历史。”
“……”
想问句你是我老婆？你操哪门子心？
再说有前女友就是黑历史了？你清朝来的？一想不对，清朝那会儿男人还三妻四妾呢。
不过高途很怕把小姑娘怼哭。
“你说的有道理。”
高途冲她点点头。
年媱也冲他赞许地点点头。
*
酸甜口味的糖醋鱼真的很好吃，老板娘为人热情，不是饭口时间客人也不少。
看田芋搁下筷子擦嘴了，高途就随口问一句：“吃饱没？”
田芋笑着点头：“饱了，太好吃了，谢谢高队长，让你破费了。”
年媱的筷子仍在手里，她的嘴正忙着处理鱼头没空说话。
“不客气，”高途扫了眼忙叨叨的年媱，问田芋：“你真饱了？”
田芋再点点头，不明所以。
高途用下巴朝年媱的方向扬了下：“那她怎么好像刚上桌的？”
“……”叼着鱼嘴的年媱无语地抬起头。
田芋轻笑：“媱媱很爱吃鱼头，看我们都吃完了还没动鱼头就好意思放心吃了。”
高途靠在椅背偏头看着年媱，一脸不认同：“鱼头有那么好吃？”
“当然好吃，”嘴里的美味咽下去了，年媱终于腾出空说话：“简直要多好吃有多好吃，”说着还夹起盘子里最后一块鱼头肉，一双眼睛亮晶晶地问他：“高队长要不要尝尝？”
用过的筷子夹起她吃剩的鱼头要给他尝尝，真是绝了。
高途本能拒绝：“不用了谢谢。”
“你们呐，”年媱手里夹着鱼头肉的筷子轻颤两下：“都太不会吃了，鱼头才是一条鱼最美味的地方，头上的鱼皮绵厚细嫩，胶原蛋白特多，还能美容呢。”
“再说鱼鱼的这个小嘴，嫩得简直让人脸红心跳，”小姑娘摇头晃脑的，嘴里发出啧啧声：“这么轻轻一吸，真是妙不可言。”
高途感觉自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田芋在桌子底下碰碰她：“行了快吃吧，别介绍了。”
这时年媱的手机响了，她把最后的鱼肉夹进嘴里，从包里掏出手机接听——
“喂，妈妈。”
高途瞥了她一眼，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感觉小姑娘高高兴兴的情绪忽然降温不少。
“我在吃饭，糖醋鱼，特别好吃。”
“放心吧妈妈，你先别告诉爸爸，等他回家再告诉他。”
年媱转头看向田芋，苦哈哈地垮着脸：“喔你要跟田芋说话呀，好，她就在我旁边。”
田芋心领神会，自自然然地接过手机：“喂杜阿姨，我是田芋。”
高途扬手示意服务员买单，而后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俩姑娘。
一个看起来冷静独立，聪敏颖慧。
另一个……反义词挺难想，总之感觉有点笨。
所以这俩人是怎么成为好朋友的？
“您放心，我会看好媱媱的，晚点回酒店让她跟您视频。”
“嗯好，阿姨再见。”
挂了电话，田芋把手机递给年媱。
“真是的，”年媱小声嘟囔：“今天这都打三个电话了，晚上还得视频。”
“出来的时候你不是对阿姨答应得好好的吗？”
“我不答应也出不来啊。”
田芋撇下嘴：“我都没嫌麻烦你倒先抱怨上了。”
“真应该让你家阿姨给我妈妈上上课，”年媱拍拍肚子感慨：“孩子吧，就像攥在手里的沙子，家长不明白，他们攥得越紧沙子就越想赶紧漏出去。”
感觉就像小屁孩儿学说大人话，高途好笑地看她一眼。
田芋：“你就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进店的客人越来越多，就快没餐位了，高途站了起来。
“走呗？”
田芋配合地起身。
年媱边穿防晒衣边问：“高队长，接下来你要去哪里呀？回家吗？”
“去买手机，手机坏了。”
听他这么说，年媱眼里波光闪烁，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那我八月十六号给你发的微信消息，是不是当时没收到？”
高途怔了下，侧身给收拾餐桌的服务员腾地方。
“收到了，不是说改了微信名怕我没备注所以通知我一声么？”
“就收到这一条？”
“对，半夜又收到几条。”想想又觉得不对：“你是十六号发的？”
年媱点头似捣蒜，脸上笑眯眯的。
高途恍然：“但我其实是十八号收到的，不好意思，出差手机掉水里了。”
年媱得意地看着田芋笑，表情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看，他不是不回我消息，他是没收到，也不是故意只回我三个字，他当时肯定只收到一条。
田芋对闺蜜喜不自胜的态度领会于心。
到目前为止，田芋对这位高队长印象都挺不错的。
首先外在条件自不必说，年媱是个绝对颜控，还不是控小鲜肉那种。
他看起来不吸烟，因为身上没有烟味，一路上也没有想抽烟的迹象。
应该也不酗酒，点菜时老板娘问需不需要酒水，他对她俩说了句“我不会喝酒，你们需要什么就自己点”。
性格的话挺不错，也不是呆板的人，说妥协就妥协，上一句还坚决不去医院，下一秒就能屈能伸坐进出租车，并且在他跟年媱的对话里还说过“我的错”。
但是田芋总有一种预感，年媱在这位队长身上肯定要吃苦。
因为他对年媱就不是那种热络的态度，像方旭楠他们那些追求者，哪个对年媱不是追着捧着的。
田芋忍不住在心里叹息，这傻孩子还美呢。
仨人出了鱼馆门，年媱率先开口：“走吧高队长，我们陪你去买手机。”
田芋心细如尘，看见高途挑了下眉眼。
果不其然。
“不用了，你们赶快回酒店休息吧。”
没眼色这位：“我们也不累，你请我们吃鱼，我们陪你买手机。”
孩子你会打麻将么？能不能看出ting？
田芋帮高途解了围。
“媱媱我累了，咱们先回酒店吧，改天再约高队长表达感谢。”说着还悄悄捏捏年媱。
“改天”这个字眼高途是喜欢的。
他顺着田芋的话礼节性重复：“嗯，改天再约。”
年媱感觉到田芋似乎对她有话说，便悻悻地没再坚持。她恋恋不舍地望着高途，轻声细语地问他：“那高队长，你什么时候能拿到生日礼物啊？”
啊，这……
高途尴尬地摸下鼻子。
礼物这茬儿被他忘得死死的了。
“买完手机我回趟单位，今晚就拆。”
像是得到什么郑重承诺似的，年媱高兴地一点头：“好。”
高途打车走了，年媱挽着田芋，站在鱼馆门口跟他挥手再见，一直到出租车不见踪影。
田芋轻戳她胸一下：“都没影了还花痴什么。”
“干嘛，”年媱伸手去挡：“还敢占我便宜，哎，快说说，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实话？”
“废话！”
田芋摇头轻笑，跟闺蜜手牵手地朝大学城的方向走：“媱媱，那我说了你别生气。”
年媱心里咯噔一下，语气无比认真：“你当然得说实话，我不生气，快说吧。”
田芋幽幽开口：“高队长这人，接触下来挺让人舒服的，但是我感觉你俩根本不合适。”
“不合适？怎么看出来的不合适？”
“他明显把你当小孩儿，你如果打算非他不可，我看你肯定要吃苦头，这人应该不会因为颜值开始想了解一个人，起码不是我们大家认为的那种颜值。”
“这是什么意思？”
田芋叹口气，把话说得更直白些：“就是他不会因为你漂亮就想了解你啊，但是方旭楠他们不一样，那些追过你的最初不都是因为你漂亮？”
年媱听完异常开心：“那岂不是刚好证明我有眼光？”
“有句话不是叫‘始于颜值’吗？”田芋望她一眼：“如果连颜值都不能吸引对方，那你想想还能通过什么让他产生对你深入了解的兴趣？”
“……你是说我还不够漂亮？”
“当然不是，都系花了你还想多漂亮？我的意思是他对感情的理解不会是你脑子里的那种爱来爱去，不然今天他绝对会因为你的颜值而想对你深入了解，比如问你住在哪一家酒店、打算在达骊玩儿几天、需不需要……”
田芋住了嘴。
她看出年媱的表情越来越失落。
“没错田芋，你说的对，他什么都没问，甚至连昨天的生日礼物都是我提醒他的，而且今早的微信消息我一直没回，他也没问。”年媱猛然意识到一件事：“你说，刚刚他让我们回酒店休息，会不会只是因为不想让我陪着去买手机？”
田芋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把两个人牵着的手荡得高高的，安慰年媱：“有句话你算说对了，时机成熟缘分自然就来了，所以咱们就顺其自然，是你的怎么也跑不掉。”
这句玄之又玄的话又鼓励了年媱：“没错，没有缘分的话也不可能认识呀，我今天表现怎么样？”
说到这个田芋真是有一堆话想要吐槽。
“不怎么样，真不怎么样，我都不知道你以前是怎么跟他聊的，”田芋直摇头：“不想上班所以想考研拖延几年这种话也能说？而且我发现你好像总把自己代入成他女朋友的角色，如果你是他女朋友，撒娇、使小性子这种事都是调节感情的小甜剂，可是在对方只把你当不太熟的人、陌生人的时候，这些小甜剂在他们看来都是这人有病。”
年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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